到了乌酉宾馆,刚下车,他们碰上了沈惠贞。她也是刚接待完一拨客人,刚刚送走,这会儿脸微红着,看上去志得意满,神情俱佳。师玉洁迎上前去,拱手道:“恭喜,恭喜!”
沈惠贞笑嘻嘻地说:“谢谢你了,”接着她谦虚道,“我们这个,再怎么也是后方,伺候人的。不像书记你,在前方独当一面,冲锋陷阵,将来必定大展宏图,前程似锦啊!”
“哪里哪里,”师玉洁摆摆手,开玩笑道,“你这是将天比地,一个知县老爷,一个村野匹夫,岂可相提并论!”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沈惠贞看一眼他身边的客人,对他说,“你还有客人呢,别冷落了人家。”
“哦,我刚要跟你介绍呢,”师玉洁转过身,介绍他的客人,“这位是乙僧公司的老总,是我们请来开发我们葫芦村的金主。这位是市政府接待处的沈处长。”
沈惠贞就伸过手,和曾乙僧握握,客气道:“欢迎,欢迎。”
师玉洁接着介绍了梅雪和他们的其他随员,介绍到叶冰清时,沈惠贞和她握握手,开玩笑道:“我们就不用介绍了吧,大名鼎鼎的叶大记者,在乌酉这块地面上,但凡在社会上混的,谁不认识呀!”
叶冰清笑笑,说:“处长这样夸我,我很高兴。是不是大名鼎鼎,我管不了那么多,就权当是处长的溢美之辞,先偷着乐呵乐呵吧!”
沈惠贞拍拍叶冰清的肩,说:“不说了,和文化人说话,非吃亏不可。”她对师玉洁说,“让客人休息吧,不要在这儿站着了!”
师玉洁就说:“好吧,有空和布然一块儿坐坐。这会儿我们上楼了!”
“好吧!”沈惠贞说着和曾乙僧他们一一握手告别,师玉洁就带他的客人上楼了。
到了客房里,宾主聊了一会儿,师玉洁问曾乙僧,要不要出去活动活动。曾乙僧说有点累了,还是休息为好。师玉洁跟梅雪开玩笑道:“给你安排位帅哥,好好给你按摩按摩?”
梅雪笑笑,大方地说:“免了吧。”她抬手看看表,对曾乙僧说:“还有点时间,我去看看妹妹。”
曾乙僧稍稍犹豫了一下,说:“想去就去吧。我回去以后,葫芦村的事就够让你忙的了,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去看妹妹了。”
“你妹妹在乌酉,是谁呀?说不定我还认识。”师玉洁问。
“梅雨,”梅雪回答,“你不一定认识她,但我的妹夫你很有可能认识。”
“你妹夫是——”师玉洁问。
“郜子达。”
“哦,是他,认识,市委办公室的郜科长。”师玉洁说,那她住在哪里,我送你去吧!”
“谢谢你,不用了。”梅雪说,“离这儿不远,我打个的去就可以了。”
“那好吧,注意安全。”师玉洁说。
到了妹妹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不见动静。梅雪将要离去,郜子达开了门,他见是大姨姐,露出一脸的尴尬,站在那儿,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怎么,不让进啊?”梅雪开玩笑道。
郜子达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把梅雪让进门。到了客厅里,这里一片狼藉,显然,这个家庭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梅雨坐在沙发上,披头散发,抽抽咽咽地哭泣。梅雪随手捡起被甩到地上的一块沙发垫子,放到沙发上。又将打落在地的几样物品拾起来放到茶几上,悄无声息地坐到梅雨身旁,平静地问她:“有什么过不去的,非得闹成这样呀?”
梅雨从茶几上的纸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擦了一把鼻子,手指着郜子达,对梅雪说:“你问他!”
梅雪望着对面小凳子上的郜子达,埋怨道:“大小也是个领导干部,这是何苦呢!”
郜子达没心没肺地笑笑,说:“你妹妹就这样,动不动就砍天杀地的。你当我愿意这样呀!”
梅雪转而劝慰自己的妹妹:“我说你呀,夫妻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互相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这事是能忍的吗?”梅雨抢白道,“你能忍,你怎么也离了!”
“这是什么话!”梅雪被妹妹无故抢白了一句,而且戳到了她的痛处,一口气噎到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郜子达见状,站起身拦住她,说:“大姐你别见怪。”说着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来,屋里暂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郜子达说,“对不起,大姐。你姐妹俩先聊会儿,我去买些饮料、水果什么的,一会儿就回来。”说着,他就穿上外套,出去走了。
郜子达走后,梅雪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关切地问妹妹:“你俩到底为了啥,闹成这样?”
“为了啥?”梅雨又擦了一把鼻涕,“家丑不可外扬,对自己的姐姐,我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于是她慢慢地停止了抽噎,忿然说道,“你说姐姐,他是人不是人,简直就是个畜生!这世上有的是女人,搞谁不行,非得对他老婆的弟媳妇下手!”
梅雪阻止道:“梅雨呀,这种事情,没有真凭实据,你可不要乱说。”
“姐姐呀,这种事,我怎么能随便乱说呢。他是谁呀?他是我的男人,没有事实,怎么可能胡乱猜疑自己的男人呢!”梅雨看一眼梅雪,哀哀怨怨地说,“人老说,男人外面胡搞,最后知道的是自己的老婆。这话也不全对。不瞒姐姐说,这畜生和那**有一腿,我在过年期间就听说了。当时我想,那**毕竟是他的舅老媳妇,眉来眼去的骚情骚情也就罢了,谁知他来真的了!”说着,梅雨又抽抽噎噎起来。
梅雪抽出一块纸递给妹妹,劝解道:“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什么骚情的事。眉来眼去的,那算什么事呀!见了漂亮女人,哪个男人不‘骚’几眼呢!”
梅雨听到这里,不觉噗哧一声笑了。随即又严肃起来:“若像你说的仅仅‘骚’几眼,我管他干吗?我也不是那号子小肚鸡肠的人。那天晚上不知在那里喝了些猫尿,跑到那**那儿去了。回来我问他,他说他送他们的一个同事。他的话音还没落,梅能就打来电话,说他在歌厅门口碰上了郜子达。你说,那么晚了,梅能又不在,那**又那么骚,仅仅‘骚’几眼能罢休?”
听到这里,梅雪不禁哑然失笑,她笑着说:“你这也是想当然,歌厅是公众场合,现如今,哪个男人没去过歌厅?”
“那这个呢?”梅雨把一款手机送到梅雪的手上,“这手机就像他的命,藏着掖着的,一刻也不离身。有短信啥的,你看一眼他就着急,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今天老虎打了个盹,洗澡时放到茶几上了。你看看,看着都让人脸红。”
梅雪摁了一个键,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一些肉麻的话。她看了一眼,就还给梅雨,说:“这上面显示的姓名明明是杨贵妃,你咋知道这杨贵妃就是杨红叶,而不是误发到郜子达手机上的呢?”
“哼,”梅雨气哼哼地说,“好一个杨贵妃,你看有多心痛!”接着她带点戏虐的口气说,“若他是个干净人,我有可能就认为是别人误发的。可他不是个干净的人,我当时就多了个心眼,照着这个‘杨贵妃’拨了过去,那面一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呀?”梅雪问道。
梅雨说:“还能怎么着,‘骚’呗。”她学着杨红叶的口音说,“‘亲爱的,我想死你了。’你听听,骚到家了。我心头那个火呀,一下子窜了上来,我没有客气,把那**狠狠地骂了一顿。”
“哦,原来是这样。”梅雪若有所思,“于是你就和郜子达打起来了?”
“嗯。”梅雨说,“你说姐姐,我该怎么办呀?”
梅雪长长地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说咋办,还能咋办?现如今的男人,不要说像郜子达这样偷偷摸摸的,公开包养小三小四的,又有多少?”
“别人包养小三小四我管不着,自己的男人我不能不管。”梅雨怒吼道。
“那你能怎么样,离婚?”梅雪停了一下,望着梅雨说,“人家郜子达巴不得呢。现在不像过去,过去是男人怕离婚,那时候,就连党中央的副主席王洪文都标榜自己‘不怕离婚’,何况小老百姓,哪个男人不怕离婚。可现如今呢?反了,是女人怕离婚。男人离了婚,成了香饽饽,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抢着要呢!可女人呢?大姑娘都嫁不出去,成了‘剩女’,谁还要离了婚的女人!”
“可我忍不下这口气,”梅雨有点不甘心的样子,“你说这是什么事,这**欺负了我不说,还给我们梅家戴了绿帽子。不行,我得告诉梅能,不能轻易饶了她!”
梅雪轻轻地摇摇头,悲伤地说:“梅能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外边的时间多,着家的时间少,谁的劝也听不进去。不仅固执,脾气也不好。你要告诉他,说得不好,动手动脚的,闹得满城风雨。这个时候,郜子达刚刚当了科长,据说梅能也嚷嚷着要调职呢,这些龌龊事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梅雨无语,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情愿地问:“那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呢?”
“至少教训教训郜子达!”梅雨怒吼道。
梅雪左右看看,无奈地笑笑说:“说是去买水果,一去不复返,这个郜子达!”
“什么买水果,见你来了,怕我当着你的面揭了他的丑,那驴脸上挂不住,找个借口逃避了。”梅雨忿忿地说。
梅雨说得对,郜子达出了家门,踅到一家水果店里,转了一圈,踅出门来,信步走在大街上,想着刚才的事,就懊悔在洗澡前没有把手机关掉,让老婆抓到了把柄。反过来一想,这个杨红叶,闲着没事,发什么肉麻的短信,让他在老婆面前,长上十个嘴也分辩不清。而且老婆还给杨红叶打过电话,不知她俩在电话中说了些什么。这样想着,就要掏手机打给杨红叶问个究竟,可一摸手机套子,空的,才想起来,手机还在老婆的手上呢,就越发懊丧起来。
这样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人民广场,这里华灯初放,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屏幕上播放着花花绿绿的影像,看不出是什么节目。音乐喷泉四周,围绕着天真的孩子们,互相追逐着,叽叽喳喳,嬉戏玩耍,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广场的另一边,是一溜儿啤酒摊子,空闲时间,特别是晚饭以后,男男女女聚集在这里,三五成群,要一扎啤酒,一边喝啤酒,一边打牌聊天,乐此不疲。因此,人民广场便被戏称为啤酒广场,恰切而富有诗意。郜子达正在这儿徘徊着,只听有人叫他,他左顾右盼,闻声看过去,见是倪布然向他招手,就走了过去。倪布然和艾妮几个坐在一个摊子上,郜子达和他们握手寒暄了几句,坐下来。艾妮给他倒了杯啤酒,他呷了口啤酒,问倪布然:“怎么样,还适应吧?”
“还行,”倪布然反问,“上任了吧?”
郜子达点点头,稍停他说:“你们研究人类学的,研究不研究婚姻家庭?”
倪布然呵呵一笑,说:“家庭是人类社会的细胞,婚姻是人类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当然是人类学研究的重大课题了。”郜子达点点头,倪布然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样一个问题,”然后开玩笑道,“该不是家庭出什么状况了吧?”
“没有,没有。”郜子达稍许有点紧张地否认道,“我随便问问。”
“哦,”倪布然说,“没有问题就好。”
艾妮望着郜子达,开玩笑道:“能有什么状况,大不了有点婚外情什么的,也大可不必大惊小怪。”
“艾女士倒也大方,”郜子达回敬道,“仔细想想,也就那么一会事。你不听有人说,男人没情妇,活着不如猪,女人没情夫,还有啥情趣。时尚如此,想洁身自好都难。”
“谬论,”倪布然抨击道,“简直是谬论。”
“谬论不谬论,你研究一番,不就搞清楚了?”郜子达说着,目光停留在倪布然的脸上,神情有点怪异,他说,“哎,倪教授,嫂夫人可是官场上混的人,接触的又都是三教九流,你可防着点,不要哪天戴了绿帽子还浑然不知。”
“说你呢,怎么又扯到我这儿来了。来,罚酒一杯。”
“好,我认了。”郜子达说着,端起酒杯,一扬脖子,一饮而尽。
他们这样说笑着,倪布然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婆沈惠贞的。接完电话,他摊开两手说:“对不起了,家里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了。”
他们互相望望,艾妮说:“时间不早了,散了吧,有机会再聚。”
“好吧。”其他几人异口同声地附和着,结了酒钱,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