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难欺

14.审讯笔记:葫芦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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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认定,卓水是一条藤,顺着她一定会摸到我们所要的瓜。于是,我们使用欲擒故纵之计,将卓水放掉,暗中监视她的行踪。当然,卓水也不是傻瓜,况且她学过法律,做过警察。她不会轻易与宦海淳接触,以免被调查组抓到把柄。

调查组在监视卓水的同时,把目光投向与宦海淳关系密切的几个房地产开发商的身上。

这天,我没有什么具体要干的事,就打的来到葫芦村,进了诸葛大爷的葫芦茶馆。

诸葛大爷正在和一个年轻人喝茶。见了我,他起身上前,和我握了握手,脸上带着笑,对我说:“今天刮的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刮来了。”接着他向那位年轻人介绍道,“这是省里来的沈主任,调查市上那事儿的。”又向我介绍那位年轻人,“这是一位朋友,叫师玉洁,算是个忘年交吧!”

我把手伸向那年轻人,他有点轻蔑地点点头,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并没有起身,就端起茶杯喝起茶来。我多少有点尴尬。

“这人就这样,他还不了解你,等你们了解了,有可能还成为朋友呢!”诸葛大爷大概看出了我的尴尬,一边示意我坐,一边这样给我打圆场。

我笑笑说:“那是,那是。”说着就在诸葛大爷的身旁坐下来,那个姑娘前来问我要喝什么茶,我说还是喝西湖龙井。她就去泡茶了。我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那年轻人旁若无人似的,漫不经心地喝他的茶。我面对诸葛大爷,说:“最近茶馆的生意怎么样呀?”

“无所谓,”诸葛大爷说:“开这个茶馆,也就是有这么个地儿散散心,找几个零花钱,不向儿女们伸手要罢了,又没指望它发财。”

“你老倒也超脱。”我对诸葛大爷说,“人就活个心境。”我说着话,那个姑娘端过茶杯来,放在我的面前,说声请慢用,我回声谢谢,她就离开了。

“这个沈什么主任倒是没有多少官气。”那年轻人突然开口道,“有些人一当官,就差把官衔写在脸上,彰显他的权力和地位。浑身的官气,就是没有一点人气。”

我冲他友好地笑笑,说:“你说的这种现象还是有的。”

他不屑地说:“有些现象就是本质。其实质是宣泄无耻的权力快感。”

不知怎么的,我的脸微微有点发烧。我略显尴尬地看一眼年轻人,辩解道:“这位兄弟说得有点偏激了吧!”

“是吗?”他喝一口茶,“你们不是调查乌酉事件吗,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连老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你们怎么就调查不出个名堂呢?”

我约略一惊,他既然出言不逊,想必了解某种内情。就平和地问道:“兄弟不妨一说。”

他呷一口茶说:“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还是不说了吧!”

我望着他,没有马上接他的招。我在办案过程中,经常碰到这样的人。说这些“过激”话的人,要么愤世嫉俗,对什么事都看不惯,经常发表一些抨击时弊的言论;要么在官场失意,对当局有不满情绪。他们了解官场人物和一些不为外界所知的事情,又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所以不会轻易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我琢磨着这个叫师玉洁的人,从他的言谈举止看,好像不是个俗人,不是个随便表达自己意见的人,想必还有点来历。于是我试探性地问:“兄弟在哪里高就?”我怕他反感,就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他望我一眼,轻轻地一笑说:“师某我高攀不起。”

“小师就别逗了,”诸葛大爷说,“沈主任不是你说的那‘就差把官衔写在脸上’的,也不是‘宣泄无耻的权力快感’的人。说不定你们还真的能成为朋友呢!”接着他简单地介绍了师玉洁的一些情况。

此人原来是宦海淳的秘书。他从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在本市一家中央所属企业做政工工作。他在全国性的杂志上发表过不少文章,经常在企业内部或者受邀为市里的干部做一些演讲,算是乌酉市的文化名人。不知怎么的,他被市委书记宦海淳看中,调到他的身边,给他当秘书。

“哦,原来是这样。”我想,他可能成为理论大家,但他不会成为一名好的秘书。在中国,自隋朝开科取士选拔官吏以来,进入政府做官就成为许多知识分子追求的目标。但他们一旦进入官场,大多就被封建官场文化同化,而那些保持文人气质、不与腐朽官僚同流合污的文化人,就成为官场的另类。最终要么被排挤出官场,要么主动退出官场,放浪山水。当初,宦海淳可能是因为师玉洁的名气,把他收编到自己身边,可能是为了装点门面,也可能是因自己缺少文化,想让他替自己代笔,把自己装扮成有文化有知识的样子,以此为敲门砖,捞取社会资本,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想到这里,我对他说,“道不同,不足以谋,你就离开了他?”

“算是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说得对,”诸葛大爷接着我的话茬说,“这些天来,你可能也听了宦海淳为人处世的不少说道。本来他没有多少文化,身边有个文化人,总是好事。”接着他简单地说了说师玉洁给宦海淳当秘书的一些奇闻轶事。当初,他很“器重”他,重要的文稿交给他起草,有什么活动,都把他带在身边,逢人言必称他才子。可时间不长,宦海淳就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就拿写材料来说,他把文稿交给宦海淳,他前脚出门,后脚就被宦海淳唤来,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合适,要他修改。他当回事儿修改后,宦海淳仍不满意,他再修改。如此三番五次,宦海淳还不满意。他就不知道再如何修改了。最后把初稿拿去,他却意外地表示满意。他就有点纳闷,这不是有意捉弄人嘛!这样的事多了,他感到,宦海淳的真意,不在文章要不要修改,而在向他表示,你不是才子吗,才子怎么的,在我这里,还不得任我摆布?

“这就是这位兄弟说的‘宣泄无耻的权力快感’?”听到这里,我说。

“何止于此,同时还宣示权力对知识的绝对奴役。”师玉洁说。

我笑笑,对他的话,不便做出评价。于是改换话题,问道:“就这样,你离开了他?”

他肯定地点点头。

“现在哪里高就?”我问。

诸葛大爷有点不平地说:“就在葫芦村小学里教书呢。”

“是有点屈才了。”我为他叫屈道,“这样也好,与世无争,自己也过得充实。”我的话里多少有点安慰的意思。

“你就别安慰我了,谁不知道,这小学教师是个什么角色!”师玉洁瞅我一眼,一点都不买我的账,他调侃道:“如果我匍匐在宦海淳的脚下,任由他奴役和凌迟,用自己的人格换来一官半职,那就人尽其才了?”

“师老师你误解了,”我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主任别见怪,”师玉洁说,“这话不是冲着你说的。”沉吟了半天,他说,“中国有句古话,‘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几千年来,好多读书做学问的人,入仕做官成为他们终生追求的唯一目标和最高人生价值。一朝做官,便封妻荫子,光耀门庭,福及子孙。除此之外便什么都不是。宦海淳把我调到葫芦村当这个小学教师,在他看来,等同于发配。就像犯了封建王法的囚徒被发配到边远地带一样。”稍停,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连我们的孔圣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何况你我!”

我心里有点不快,但我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心想既然把话题扯到这里,不妨也多说上几句。于是我说:“这就是几千年来在中国盛行的‘官本位’思想在作祟。从我们查处的一些大大小小的腐败案件看,那些腐败落马的官员,无不把做官看作最高的价值追求,在获取私利的同时,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快感。这人哪,一旦钻进官场这座金字塔,越往上走,求官之心越切,谋官之术越歪。就像吸食毒品,一旦成瘾,很难戒除。”

师玉洁听到这里,扑哧地笑出了声。笑过之后,他说:“我在网上看过一则‘黑色幽默’,说是有人将‘官瘾’当做一种病态行为,向世界卫生组织申请登记。如果登记成功,我国将成为第一个把‘官瘾’列为一种临床精神疾病的国家。这是不是也是中国对人类做出的又一大贡献,就像四大发明一样,载入人类文明发展的史册呢?”

“喝茶,喝茶!”诸葛大爷笑嘻嘻地说,“还是说点儿轻松的吧,你们也太沉重了。”

“是呀,是呀,还是喝茶吧,这么好的茶,放开心情慢慢品,才有滋味。”我马上迎合道。

师玉洁也笑笑,他对我说:“我看你也是个痛快人,你就当我是信口雌黄,千万别认为我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话。”

我也笑笑,对他说:“哪里,实际上我们都说了一些窝在心底里的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官迷’们,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说出口罢了。”

“是呀,都在装正人君子呢!”师玉洁说。

“你看,你看,”诸葛大爷说,“说着说着,又说上了,不吐不快是吧,不会也是有一种快感吧?”

我望一眼师玉洁,他也正望着我,我们开怀大笑。他说:“诸葛大爷说得对,这也是一种快感,叫做‘嘴巴快感’。哈哈哈!”

我被他的笑声所感染,也笑了起来。接着又天南海北地聊起一些社会上的奇闻轶事,感觉非常投机。聊了一会儿,因我心中想着案子上的事,情不自禁地想到宦海淳,就向诸葛大爷问起了一件事:“向您老请教个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诸葛大爷笑笑:“你就别客气了,有话就直说。”

“上次我俩说起过宦海淳,感觉您老和宦海淳之间,好像有点恩怨似的。”我直言不讳。

“哦,你是问这个呀,”他蛮不在乎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你想呀,人家那么大的官,我一个快入土的死老头子,能结下什么恩怨!要说有什么看不惯的,就是他和老孙头家的二丫头离婚的事。”说到这里,他好像有点儿在乎了,慢慢地说出了宦海淳和老孙头家的二丫头的那段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