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难欺

23.作者手记:心理防线一旦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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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海淳带着团县委的副书记和庞小芳等人外出考察。他们的目的地选择在南方的几个城市,那里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是经济建设的示范区。他们出发的时候,宦海淳专门到团省委去了一下,给他的上级领导机关送了些桑梓县的土特产品,请相关的部长吃了两顿饭。团省委就给他们沿途要到达的省份的团组织发了电报,请他们予以关照。临走时,宦海淳又向团省委讨了一纸介绍信,必要时可以拿出来一用。

他们南下的时候,顺路逛了几个中部城市,甚至特意绕道涉足北方的一些旅游景点。因此,他们的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每到一地都有当地团委接待,吃着免费的饭菜,住着舒适的宾馆,流连忘返于名山大川之间,好不惬意。

这天,他们到达南方一个新兴的城市,一个创造了无数个经济奇迹的城市。当地的团组织给他们派了一台面包车,由一名姓王的干事开车带他们考察。考察完几个地方,来到一个名叫世界之窗的旅游景点。小王在停车位停了车,带他们进去,边走边介绍说:“这里微缩了世界各地各个时期著名的建筑工程。到了这里,仿佛进入了时间隧道,你可以尽情地饱览人类创造的文明成果。”

他们点着头,随着小王富有诗意的介绍,走到景区正门一侧的导游图前,仔细看了起来。从图上看,整个景区分成八大区域,分别命名为世界广场、风情亚洲、浪漫欧洲、火热非洲、奇幻美洲、清新澳洲、世界雕塑园和国际街。它荟萃了130多个世界著名景观和建筑群落,在这方寸之地,你可以尽情地“微观”整个世界。

看完导游图,小王转身指着耸立在景区大门内侧的一座铁塔,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法国埃菲尔铁塔,塔高108米,是按原塔三分之一的比例缩建的。他说:“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乘观光电梯到塔顶,从塔顶往东看,就可以看到另一世界名城的风光了。”说罢问他们谁想上去,他们把目光投向宦海淳。宦海淳说:“最后再看吧,看有没有充裕的时间。”

“好吧,那就跟我来吧!”小王说。

他们跟着小王往里面走去。一路走来,他们仿佛进入了异国他乡,浏览了异域风情。这里不仅有埃及金字塔、阿蒙神庙、柬埔寨吴哥窟、美国大峡谷、巴黎凯旋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印度泰姬陵、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意大利比萨斜塔等举世闻名的经典建筑,而且还有非洲原始部落和美洲土著居民的茅草房。这些建筑都是按不同的比例仿建的,惟妙惟肖,令人叹为观止。

景区内还仿造了一些著名的自然景观,神形皆备,有声有色,如尼亚加拉大瀑布,宽有80多米,落差十多米,水流飞泻,吼声震天,声势浩大。喷吐岩浆的夏威夷火山以及百米喷泉,让人有如身临其境。除此之外,景区内还有许许多多世界著名雕塑和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表演的文艺节目。看着这些,他们陶醉在人类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精神世界的广阔前景中流连忘返。

从世界之窗出来,他们已经非常疲劳,时间也不早了。小王把他们送到宾馆,吃喝毕,陪他们逛了逛夜景,就休息了。

考察归来,宦海淳眼界大开,在桑梓县建造一座大型青少年文化中心的信念也更加坚定,并着手构想这座建筑的蓝图。很快,他把这件事提到了团县委一班人的面前。

会议室里,坐着团县委的一班人和他请来的专业人士,讨论文化中心规划设计的有关事宜。他谈了他的构想后,一位专业人士说:“宦书记的这个构想很宏伟,很有气魄,可谓大手笔。”他话锋一转说道,“在规划这件事情上,适度超前无可非议,也应该超前。但超前得有个度。同时,它一定要符合我们的县情,不能照抄照搬外地的经验。恕我直言,如果按宦书记的这个构想建起这个中心,将来许多场馆和设施会闲置,造成资源的严重浪费。”

其他人在发言中,也提出了这样的疑虑。宦海淳一边听着与会者的发言,一边在想,当初他在农村经济改革中,就有人说他走得快了,是他力排众议,才成功地进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和工业企业的体制改革。就是这些改革,给他带来了声誉,给了他信心和无穷的动力。从心底里讲,他觉得这些专业人士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但他接受不了。他不干则已,干就要干出个名堂。于是他说:“前些日子,我们遵照晁书记的指示,到经济发达地区走了走,看了看,对我的震动很大。回来之后我想了许多,人家为什么发展得那么快,有一条很重要,”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就是敢想敢干,大开大阖大手笔,敢为天下先。因此,我们要搞的这个中心,是百年大计,必须超前,而且越超前越好,越能体现时代精神。”接着他又讲了这个构想的意义、功能和远景。他的发言使与会人员感觉到,是不是自己的顾虑真的过于保守,思想境界真的落伍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于是也就未再坚持自己的主张。这样,宦海淳就把个人意志变成了会议形成的意见,按照这个意见起草了一份关于修建桑梓县青少年文化中心的意见。这个意见被批准以后,他就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这项工作去了。

他带着一班人马往返于省城和北京之间,凭借他的大学同学和与生俱来的攻关能力,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采取一切能够采取的手段,跑通了一个个部门,打通了一个个关节,不但立了项,而且争取到了国家和省里的一部分建设资金。他又奔波在本地各企业之间,募集到了一些。不足部分,他只好求诸县上领导,帮他通融了几家银行,靠贷款来弥补了。

这些工作做下来,宦海淳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更加饱满。一切准备就绪,他开始招兵买马。县上和附近地区的一些工程队,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个工程。在世人眼里无权无势的团县委书记,竟成了他们追逐的目标。

这天,宦海淳吃过饭回到宿舍,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来看,就听有人敲门。他开了门,是位中年男子。“你找谁?”他问。

那人笑笑:“宦书记不认识我了,我们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见过面,还一块儿吃过饭呢。”

“是吗?请进来说话。”宦海淳让到一边,那男人进了门,边和宦海淳说话边坐到一把椅子上。宦海淳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坐到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那人的话。

“宦书记生活也太简朴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那人站起身,在房子里走了几步,关切地说。

“不好意思,我还真的没有把你记住。”宦海淳一边思索,一边说。

“书记是大忙人,脑子里事情多,哪能见个人就给记住了。”那人说,“我叫张亚生,民营建筑公司的。”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也怪我们,平日里只顾忙,也没有请书记一块儿坐坐,所以书记的印象不深。”

“你客气了,”宦海淳说,“你大概是有什么事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没什么大事,这是点小意思,来弥补一下往日的失礼。”张亚生说着,就拉开一个抽屉,把一个小包塞进去,急忙关上。

“这是什么?”宦海淳说着就去拉抽屉。

张亚生边挡他边说:“书记为我们的下一代整日操劳,还过着这样艰苦的日子,这点小意思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你就给我这个面子吧!”

宦海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在跑项目跑资金的过程中,他也使用过类似的手段。想起这段时间的辛劳和所受的委屈,他感到这个张亚生的话特别温暖,就没有了抵抗的勇气,慢慢地松开了抽屉拉手上的手。

送走张亚生,他长出了一口气,像做贼似的拉开了那个抽屉,颤抖地拿出那个包。拉开拉链,如他所料,里面是一沓子人民币。他大概数了数,有两万块,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款项,如果按他当时的工资计算,比他十年工资的总数还要多。他把它放回那个抽屉,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闭了眼,突然想起老书记郝明怀讲过的关于猫吃腥的故事。他想他该不该吃这个腥,吃了这个腥,是不是一发不可收拾,是不是该杀?这样一想,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出了一身冷汗。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过去躺到**,张亚生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是呀,他为了这个工程,东奔西跑,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他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想到理想和抱负,他猛地坐了起来。不行,他想,决不能因为几个臭钱,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他重又走到桌子那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包,想给那个叫张亚生的民营企业家送回去。这样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拉开包,抽出那沓子崭新的钱,好不诱人。他左右顾盼了一下自己的宿舍,又一次想起张亚生的话。看看自己的生活,再想想那些经济发达地区干部的生活,同样是干部,仿佛一部分生活在天上,而另一部分生活在地下,怎么能够让人心理平衡?这样想着,他把钱再次放进包里,把包放到抽屉下面的柜子里,锁上,用手拉拉,很严实。他的心才略微宽松了一点,再次躺到**去。这沓子人民币成了烫手的山芋,让他整整折腾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