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难欺

52.采访日志:迟来的忏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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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周折,终于获准采访死刑犯宦海淳。

我坐在会见室的一张简易长桌旁,面对铁栏杆,看着栏杆后面庄重肃然的警察和他们凝重的表情,我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怅惘,因为我在一个非常的时间、非常的地点,采访一个非常的人。

我这样想着,外面传来嚓啦嚓啦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地向这边靠过来。毫无疑问,那是脚镣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我觉得怪怪的,怎么也无法把镣铐和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封疆大吏”、那个呼风唤雨的“乌酉王”联系在一起。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来了,被两名警察“搀扶”着,慢慢地走进了栏杆后面的门。见到他,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站起身,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毕竟,这是一个熟人,一个经常在媒体上露脸的人,一个被我无数次采访报道过的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停到门口,脸上挤出一个难堪的、比哭还丑陋的笑容。出于对熟人的礼貌,我微微向他点了一下头,他才慢慢地向栏杆这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铁栏杆把我俩分隔在两个空间里,给我的感觉就像在两个世界里一样。我又向他点点头,自己也坐了下来,打量着我的采访对象:他上身穿一件西服,没有系领带;下身着一条土黄色的棉裤,我在监狱中见过,那是一般的囚服。脚蹬一双肥大的布鞋。腿有点发抖,锃亮的镣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花白的头发有点凌乱,两眼深陷,呆板地直视着我,发出干涩的光。脸色铁青着,就像涂了一层灰色的薄膜。看上去,与昔日那个指点江山、八面威风、风流倜傥的高级干部一点也不沾边。这样想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倒是他先开了口,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谢谢你来看我。”

我挤出一个苦涩的笑,说道:“不用客气,”我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是特意来采访你的,你不介意吧?”

“你太客气了,想采访什么,就随意地问吧。”他喉咙里哽了一下,眼睛也有点湿润了,“这恐怕是你对我的最后一次采访了。”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此时此刻,你最想说点什么就说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伸出右手的两个指头,靠着嘴唇做出一个想抽烟的动作。我向后看看,站在我身后的一个民警,从兜里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我。我征得这里的负责人同意后,隔着栏杆递到他的手里,其中一个民警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吞下去,两眼盯着我,问我:“小叶,你经常出去旅游吧?”

我点点头,表示肯定。他说:“我也是,每次旅游快结束的时候,我才知道哪些景点该去而没有去,哪些景点根本就不值得去反而去了。令人遗憾的是,等你明白过来,全程旅游也结束了。”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接着说,“人生就像旅游,等你完全明白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的时候,人生也快结束了。如果有来世,下一辈子的我,肯定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走错了路,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直截了当地问。因为我听说,他在整个侦讯过程中一直对抗调查,拒不认罪,态度极其恶劣。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有罪,我罪孽深重。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乌酉人民。小叶,庭审的时候,你也在场,公诉人历数了我给乌酉人民和社会造成的伤害。当时我不服,死到临头了,我才恍然大悟。我好大喜功、虚报浮夸、欺上瞒下,搞虚了乌酉的经济;我目无党纪国法、滥用职权,败坏了党风和社会风气,扰乱了正常的行政秩序和市场秩序;我道德沦丧,生活作风腐败,用不法手段疯狂敛财,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说到这里,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干涩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他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抹了一下泪眼,向我投来乞求的目光,他提高了音量,有点哽咽地说:“我愿意认罪,愿意悔过。请求党和人民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我轻轻地摇摇头,心里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悔过,为时已晚。他自知他的乞求来得太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慢慢地矮下去,几乎瘫痪在椅子里。此时,这里的负责人抬眼看看对面墙上的挂钟,示意我采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我对他提了最后一个问题:“采访时间快到了,你对组织和大家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抬头看看屋顶,之后看着我,又深深地吸溜了一下鼻子,低声说道: “我是个罪人,我没有资格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顿了一下,他定了定神,突然提高了音量,“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我的劣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所败露,群众也曾向组织反映过,但这些不仅没有妨碍我的‘进步’,反而使我的职务一升再升,直至今天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不知道是我害了组织,还是组织害了我。如果组织从我的犯罪事实中受到什么启发,引起足够的重视,就算是宦某人对党和人民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吧。”说到这里,他咽口唾沫,低垂下眼睑,叹口气说:“你问我对大家有什么话要说,我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这样说吧,我在桑梓县工作时,培养了我、寄予我厚望的老书记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眼含热泪,娓娓道出了当时的县委书记郝明怀给他讲过的那个小花猫偷吃小鸡被杀的故事。讲完那个故事,他又长长地叹口气,仿佛还在为那只可爱的小花猫伤心似的,对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叶呀,你是记者,借着你手中的笔,给那些掌握着一定权力的人提个醒:守住你的节,走好你的道,一旦沾了腥,可就欲壑难填、欲罢不能了!”他说完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前方。

我转身向后看去,诸葛大爷、师玉洁,还有一个妇女,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悄无声息地进了会见室的门,正慢慢地向宦海淳走近。我和师玉洁、诸葛大爷互相点头致意,就站起身,看着他们走近铁栏杆。那个妇女撒开小男孩,一把抓住铁栏杆,扑通一声跪下去,喊了一声“海淳”便泣不成声了。

“晓玲,”宦海淳猛地站起身,扑向被他叫做晓玲的女人,双手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抽泣着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女,对不起你们!”

此情此景,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我轻声问诸葛大爷:“她就是宦海淳的原配夫人孙晓玲吧?”诸葛大爷点点头,也在那儿流涕抹泪的了。

这对离异的老夫妻,啜泣了一会儿,孙晓玲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袱。她慢慢地打开小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她拿起衣服,抖开,是一件青色的长袍。她提起来举过头,让宦海淳看了看,接着又拿出其他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来给他看。她说:“是按照老家的习俗做的,你看哪儿不合适,还来得及改。”这时我才看明白,这是孙晓玲为宦海淳做的寿衣。宦海淳摇了摇头,哽哽咽咽地说了声谢谢。孙晓玲便收起来,包好,交给看守人员,由看守人员给他转去。

之后,她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罐,从里面摸出一个鸡蛋,一点一点地把皮剥了,递给宦海淳,轻声说:“这是你平时最爱吃的,吃吧!”宦海淳接过鸡蛋,凑到眼前,细细地看了看,把它捂到胸口上,又一次抽泣起来。孙晓玲拉过那个男孩,对他说:“这是爷爷,叫爷爷!”

那个男孩向后趔着身子,怎么也不肯前去。宦海淳伸过手来,企图摸一摸孩子的脸,可他怎么也够不着。孙晓玲抱过男孩,凑向铁栏杆,宦海淳摸着男孩的脸,抽泣着问:“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男孩怯生生地回答。

“要好好学习,孩子,别像爷爷……”说到这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抬手抹一把眼泪,缓缓地转过了头。

探视时间到了,诸葛大爷、师玉洁上前,和宦海淳说了几句话,便拉着孙晓玲和男孩,向宦海淳告别,然后朝门口走去。宦海淳转过身,大概是他不忍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当他再次转过身来,他睁大了惊奇的眼睛,两眼射出古怪的光。我转身朝后一看,一个看守人员扶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这个老人满头白发,背微微有点儿驼。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径直走近铁栏杆,声音颤悠悠地问道:“你就是当年的二狗子?”

宦海淳盯着他看了半天,惊呼了一声:“您是侯专员?”

我为之一惊,疑惑地看着这位老人。老人抖抖地抓住铁栏杆,脸上的肉在不住地颤抖:“孩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把你从山上带下来,你会走上一条不归路呀!”

“您真是侯专员,”宦海淳哇地一声哭出了声。他盯着老人哭了一阵子,半嗔半怨地问:“当初您怎么把我给扔了,要是您把我带走,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孩子,”老人说,“你有所不知,当初我把你放到桑梓县的招待所,就到别处去了,原打算返回桑梓县时再把你带走。因为走得急,没有告诉县上的同志,我返回桑梓县准备接你的时候,得知你已经到县委当通信员了。我想哪里工作都是个工作,就没有再把你带走,结果……唉!”

宦海淳抹了一把泪,扑通一声跪下来:“侯专员,我有罪,我愿意赎罪,愿意戴罪立功,请求你老人家向组织求求情,饶我一条命吧!”

老人叹口气说:“晚了,孩子。有句古话,不知你听没听过,‘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孩子,你做得太过分了,天理难容呀!”

我望着老人,心想,这四句话,其中前两句为五代十国时后蜀主孟昶亲手撰写的《颁令箴》中的两句。宋灭蜀后,宋太宗鉴于前后蜀因官员腐败而人亡政息的历史教训,将《颁令箴》缩写为这样四句,亲自书写颁赐天下,还命各级衙门刻石立于厅堂前的通道上,名曰《戒石铭》,用以警示大小官吏。此时老人用在这里,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宦海淳听到这话,抹了一把鼻涕,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茫然望着老人,喃喃自语:“上天难欺,上天难欺,上天难欺。”

“孩子,你不是信佛吗?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此时此刻,我宁愿相信真的有来世,愿你走好来世的路,千万别再迷路啊!”

宦海淳茫然地点点头,呆呆地看着老人。这时进来了几个警察,说了几句什么,就要带走宦海淳。他转过身恋恋不舍地望着我和那位老人,在两名警察的“搀扶”下慢慢地离开了。我知道,他前面就是行刑室,他将在那里为他的人生画上最后的句号。他走了,我听着那渐渐远去的镣铐声,声声敲在我的心上,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上天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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