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国度

2.第二场

字体:16+-

十一月十号星期天,国立芭蕾舞团的秋冬季公演正式拉开了序幕。

文化部的领导们来了,新闻媒体来了,赞助商来了,舞蹈评论家来了,各个友好团体的代表来了……晚七点的时候,剧院就已经座无虚席。

七点半,演出准时开始。序幕,第一幕,第二幕,中场休息,第三幕,第四幕。一路这样演下去。观众坐在那里伸长脖子看——是静止的。舞台上各位卖力地演——是优美的。而舞台袖里众人则匆匆忙忙:谁谁谁掉了耳环,差点儿被别人踩到。谁谁谁的鞋带绽线了。谁谁谁一脚把那耳环踢到了幕布后。谁谁谁的假眼睫毛歪了。谁谁谁刚才在第二道幕布上绊了一下。

无数的小状况,无数的惊险——或者不如说有惊无险。两个多钟头的演出顺利的结束。

雷鸣般的掌声。有鲜花送上台来。几乎都是给夏瞳的——这是礼节。夏瞳就从中抽出一支来给陈岩。他吻她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牵着她向观众致谢。到差不多后排群舞演员的腿都站麻了,观众的手掌也差不多拍疼了,夏瞳才跑去舞台的楼梯边,把指挥请上来——是陆鑫的父亲。又献花给他。陈岩则从另一边的舞台袖里把团长崔宁请了出来。也献花。又是一轮掌声。才终于降下幕布来。

当然还没有完。幕布又连续升降了三次。最后陈岩和夏瞳又拨开幕布致谢一次,观众席才终于亮起了灯。表示演出圆满结束。

但是还有许多场面上的事要做——比如领导合影。

这天来的最高级的领导当然就是文化部副部长江美华。她和每一个演员握手,又说了一些勉力的话。看到楚翘的时候,微笑着道:“跳得不错——男朋友来看了吗?”

楚翘摇摇头。方才观众席亮灯的时候,她朝自己预留的位子望了一眼,是空着的。开演前她给何旭打了个电话——仍旧是留言。她说,自己的去留,她会在公演结束时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她不想再拖拖拉拉下去,这样对大家不公平。

何旭听到留言了吗?他是怎么想的呢?

“看来医生就是很忙啊。”江美华笑,又走去和下一个演员握手了。没多久便到了陆鑫的跟前。她伸手整了整陆鑫的衣领,道:“跳得不错——你爸爸问你今晚要不要回家来吃饭。”

陆鑫摇摇头。江美华也没说什么,拍拍他,继续去和别人握手了。

精彩的演出。

谢谢。

跳得不错。

谢谢。

这样的“仪式”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才完。然后崔宁还要“训话”,提醒大家,今天只不过是开始,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大家要保持良好状态,充分展现国立的水平。说罢,才放大家去卸妆。

如此,等到大家推开在后台门口等签名的粉丝们,各自搭车回家,已经过了十一点。没几个小时,又是新的一天。但好在演出期间是不用早晨回到团里去练功的,若是只有晚场,大家要到下午三点才在剧院集合,直接上台练功。所以可以睡个懒觉,吃个早午饭,才出门去。

练功,串场,听崔宁和赵刚提意见,吃东西,化妆,演出,谢幕,再听崔宁和赵刚提意见,卸妆,回家。

周而复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国立这部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当然,和以往的每一次公演一样,越进行到后来,演员表的改动就越大——因为不断地有人受伤,还有人病倒。但人才济济的国立,排出三个主要Cast外加一个Cast X,就是专为应付这种情况的——楚翘原本是Cast A三人舞,Cast B四小天鹅,Cast C西班牙公主,现在需要兼顾Cast B的西班牙公主和Cast C的三人舞,每场演出光换服装就好像打仗似的。陆鑫原本因为排练得不够,只安排他跳Cast A的三人舞和Cast B的小丑,结果Cast C的小丑某天在下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天鹅裙子上的羽毛摔了一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是也不能跳了,便由陆鑫顶上。夏瞳没有像楚翘担心的那样倒下来。不仅没有倒下,还替过一次Cast B的女主角。作为她的搭档,陈岩也随她一起跳了那一场。对于观众来说,这可真是惊喜大放送,只差没拍烂巴掌。

然后,就到了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天,公演进入最后一天。

这一天Cast B跳下午场,Cast A跳晚场闭幕式。楚翘两个都得参加,所以一早就已经来到剧院。

下午场平平安安的结束——她又看了看观众席,依然没有见到何旭的身影。心情有些焦躁起。不过她已经很饿了,嗓子也干得冒烟。她左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右脚脚趾的旧伤又隐隐作痛。她得先去把这些处理了,再完成晚上的演出,才能静下心来好好理清她和何旭的事。

也许她得飞去何旭那里一次,两人好好谈一谈——反正公演结束之后大家可以小小的放一会儿假。

但在那之先,她得做出一个决定。

她把足尖鞋脱下来,踢踏着拖鞋往后台走。偏这个时候,有个工作人员从走廊尽头朝她喊道:“楚翘,后门口有人找!”

楚翘心里便是一动:难道是何旭来了吗?要给她一个惊喜吗?因急急朝后门口跑去。

然而到了那里,却又失望了——哪里是何旭,是她的那群舞校老同学们。一个个光鲜亮丽,有的还牵着孩子。

“楚翘宝贝,你跳得太好啦!美呆啦!”她们一惊一乍,好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咱们这些老同学都脸上增光呢!唉,妹妹,你说阿姨跳得好不好?你长大了要不要也像阿姨一样?来,拿你的节目单叫阿姨签名——”

楚翘实在没精神跟她们闲扯,看那小女孩递上节目单来,就签了个名,然后道:“谢谢你们捧场——我晚上还要演出呢——得进去了。”

“知道你是大忙人!”她的老同学笑道,“哎,你别急——你可把我们瞒得好啊——上次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说没有,这你可怎么解释?”有人掏出手机来,一晃,正是那条在酒吧里的大热视频。

“这是喝醉了和同事闹着玩的。”楚翘道,“外行的人看热闹,你们都是内行,难道还看不出来跳得歪歪斜斜的?快别笑话我了。”

“跳的好不好我们可不管。”那些老同学们唧唧喳喳地笑道,“上次说好了你要结婚的话,得请我们喝喜酒——你现在找了个这么帅的,却瞒着我们,我们得惩罚你一下才是——大家说对不对?”

楚翘哪儿有心情跟她们说这些。她的左脚需要消毒擦药,右脚需要冰敷。“请客的事,以后再说啦……”

“不行!”那些同学都拉住她。

而就在这个时候,陆鑫背着他的行头从长长的阶梯下爬上来了,吆喝了一声:“哟,楚翘,开粉丝见面会呀?”

“呀!”一群美艳少妇们全都尖叫了起来,瞬时上去把陆鑫围死:“国立花美男——嘿,我们可抓到你了。”

陆鑫呆了呆。他见过不少热情粉丝,还以为这些也不过就是其中的一小撮,正要笑着应酬,她们却拉住了他道:“花美男——我们不管你跳舞跳得有多好,人长得又多帅,想这么静悄悄把我们楚翘拐走,那可不行——我们都是她的好姐妹,你不过了我们这一关,可别想把楚翘娶回家。”

陆鑫愣了,看看楚翘——后者满面尴尬,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好。

陆鑫便哈哈笑了起来:“美女们,你们搞错了——楚翘的确是要嫁人了,不过她的未来老公不是我——你们不知道吗?是何旭何博士——外科医生哦——不信你们问楚翘——”

“当真?”那群老同学齐刷刷回头。

楚翘有点儿意外陆鑫会这样替她解围。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在外地工作,你们没见过。”

“哦,原来是这样呀!”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又讪讪地客套了几句,才都走了。

陆鑫把楚翘拉开厚重的液压门,和她一起回到剧院里去。见她有点儿一瘸一拐的,便上前搭着她的胳膊扶着她走:“你还OK吗?今天晚上还要跳呢!”

“没事。”楚翘道,“磨破了点儿皮而已,贴个创口贴就可以了——反正晚上是最后一场,明天就可以好好休息。”

“是哦!”陆鑫道,“简直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医生晚上会来看你吗?最后一场了。”

楚翘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心底那焦躁的情绪好像汽水,“咕嘟咕嘟”冒泡,她便又补充了一句,既向陆鑫解释,也是提醒自己:“你别替我操心了——难道他不来,我还不跳了?”

“我就是觉得他应该来。”陆鑫道,“你之前不是说跳完《天鹅湖》就退团结婚吗?如果这是你的告别演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他不是应该来吗?”

今晚真的会是自己的告别演出吗?楚翘还没有决定呢。不过她倒是真的希望何旭来。那是一种对她的支持,对她的肯定。尤其是,她经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之后,又决定全力以赴地跳舞。她想让他看看自己认真努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想要让他看到比以前更加好的自己,一个值得他爱的女人。

但他是怎么想的呢?她不知道。

“你也不能那样要求人家何医生呀——”她对陆鑫道,“又不是喊个出租车就可以来的,那么大老远呢。”

“你帮他找借口呀?”陆鑫侧过脸来看她。走廊里灯光很暗,反而愈发显得陆鑫的脸雕塑一般轮廓清楚。

“我是说事实呀。”楚翘道。

陆鑫松开她的胳膊,转身面对着她,同时也堵住她的去路:“嗯,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是真的。”

楚翘呆了呆:“你又来了……”

“你可以不喜欢我。”陆鑫道,“我不会死缠烂打的。我只是想说,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觉得特有道理——那人说,你爱上的那个人,应该使你变得更好。我想,我这么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把我变得更好了。如果不是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瞧你说的!”楚翘很不习惯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不管你怎么看,反正我是这样觉得的。”陆鑫道,“你跟何医生在一起,他把你变得更好了吗?”

更好?楚翘怔怔。这个问题她一时答不上来。便笑道:“难道你把我变得更好了吗?”

陆鑫抓抓头:“所以我说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嘛……就是想……就是想……嗯,跟你说说我才看到的这段人生哲理呗。我不想你走。不过,要是你决定走,我支持你。何医生如果不来,我给你献花。”

“好啦,哲学家。”楚翘拍拍他,“你怎么给我献花呀?你自己不也在台上吗?这是最后一场演出,专心把它跳好了,其他的事情,等到演出结束再说吧。”

“那好吧。”陆鑫重新架起她的胳膊,扶着她一路到休息室里去,帮她整了桶冰水,拿来碘酒和创口贴,帮她把伤口处理了,又问:“你饿了吗?我去买三明治吧。”

“不用了。”楚翘道,“我早上买的还没吃完——你该去准备热身了。陈团肯定在台上等着你呢——到时候他向团长告状,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陆鑫这才出去了——如他那晚在酒会上对陈岩所宣称的那样,他已“悔过自新”,且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只要是关于跳舞的,他都特别认真。

楚翘就坐着,一脚插在冰水里,一脚翘在凳子上。

彻骨的凉意从下而上,浸透她的全身。但暖气又热哄哄地烤着。真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她想小睡片刻,可是一闭上眼睛,就只看到观众席,还有那个空着的座位。要疯了!她捶自己的太阳穴,这样下去,可怎么完成今晚的演出啊?

“发什么呆呢?”夏瞳从门外走进来,背着一大堆行头。

“没什么。”楚翘笑笑,“你也这么早?”

“不早了。”夏瞳道,“我还想早点儿的,不过陈岩说他要先用舞台,叫我别那么早过来跟他抢——最后一场了,要跳得比前面所有的场次都更好才行啊——是这个演出季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怎么每个人都不断地提起这茬儿来?楚翘不禁皱眉。看到夏瞳从包里拿药出来吃,便问:“你……你身体还行吗?又胃痛吗?空腹吃药不好……还喝凉水……”

“你怎么说话跟陈岩一样?”夏瞳看了她一眼,“我刚跟陈岩在外面吃过午饭了。就是他老逼着我吃,结果好像吃撑了,有点儿难受——过一会儿就好了。倒是你——我问你,你每次演出,序幕的时候一出场,就往观众席上望来望去的,看什么呢?”

楚翘一愣,脸不由自主地红了:“那么明显吗?”

夏瞳脱下外套,自己轻轻揉着肚子:“你说呢?我在舞台袖里等上场的时候,可看得很清楚呢?你是不是在观众席上找人?”

楚翘不得不承认了:“我留了票给男朋友……想知道他来没来看。”

“哦。”夏瞳点头,“我听说你就快结婚了?”

“嗯。”楚翘点头。

“听陈岩说,你男朋友是医生,在南方一所挺大的医院?”夏瞳问,“结婚了你要过去吗?”

“要我先过去,才能结婚呢。”楚翘道。

“哦……”夏瞳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是因为胃痛,还是为了楚翘说的话。“你要……退团?”

“我还……没决定呢。”楚翘道,“不过,迟早要退的嘛……”她偷眼看夏瞳的表情,想知道这位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有何意见——在舞蹈上,夏瞳已经给了她不少指点,在人生中呢?可否也帮她解惑?

然而夏瞳并没有任何的评论,只是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扶着沙发坐了下来。楚翘看她眉头紧锁,嘴唇青白,额上满是冷汗。不禁担忧:“你……脸色很差……你不要紧吧?要不要跟陈团说一声?”

“没事……没事……”夏瞳摆摆手,“我就是……吃撑了……有点儿犯恶心……你要是跟陈岩说,他一定大惊小怪。”

“不是……你这样子真的很吓人。”楚翘探身上前摸了摸夏瞳的额头,“你发烧了!”

“一点低烧。”夏瞳笑道,“没关系的——陈岩知道。我这礼拜好像有点儿感冒——可能就是那天在露台上冻的——所以一直都低烧。不影响演出的。你不知道,之前有一次我还在休斯顿芭蕾舞团,演出《睡美人》,我也是感冒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第三幕一跳完,幕刚拉上我就晕了。我的搭档说他当时抱着我,好像抱着死人似的——冰凉的。总监也吓坏了,说,这可怎么谢幕呀?结果你猜怎么着?等到群舞、性格舞、独舞全都谢幕完了,该主角谢幕的时候我就醒了,跟没事人似的,又去谢幕……只不过后来在医院躺了一星期——原来是肺炎。”

楚翘怔怔:这事她还真不晓得。但陈岩大概晓得。难怪他说他是拦不住夏瞳的。“不过……你的样子真的挺吓人。”她说。

夏瞳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镜子:“没事,化妆看不出来。”然后又转回头来瞥了楚翘一眼:“你是不是做了很多年替角,特别希望替我上台呀?”

“那哪儿能呀!”楚翘连连摇头,“真要我上台,我都不肯呢。这是闭幕演出,大家都是来看你的。要是忽然之间换个人,不论换谁,都会被观众的口水淹死。我都在国立这么多年来,眼看着也就差不多要退团了,可不想晚节不保。”

“瞧你说的!”夏瞳笑,“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差劲——你和陆鑫的那段《堂吉诃德后现代**版》可是国立所有演出中视频中点击最高的了。”

“别再提那个了。”楚翘道,“提起那个,我就想起原来我已经没有‘晚节’了。”

“噗”夏瞳喝口水差点儿喷了出来,伏在沙发扶手上喘了半天:“笑死我了!”

楚翘才也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女神也是挺随和的一个人,只是过去不敢随便和她聊天说笑罢了。这样想着,心中也一动:大概团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所以夏瞳其实是一个多么寂寞的人啊?

“你……想过什么时候退团吗?”夏瞳忽然问。

楚翘一怔:“这不是……一直在想吗?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多么大胆的一个问题,楚翘真怕夏瞳会生气。可是她没有,摩挲着沙发的扶手,道:“怎么没想过?我天天都在想——自从进来舞团,就天天都会想起这个问题。芭蕾舞演员的艺术生命也就十几二十年——还要不受伤才行。一旦受了伤,可能立刻就要离开了。好像那天你见到的华眉。这些事谁都说不准,全是看老天安排。所以,我们每天都在为了退团做打算嘛。”

“怎么打算?”楚翘问。

“把每一场演出当成最后一场来跳呀。”夏瞳笑,“这说法很老土,不过,事实就是这样。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我记得这其实巴兰钦的名言——不要吝惜自己,不要保留,不要想‘留到下一次’,因为没有下一次,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舞蹈只存在于那个瞬间。不错的。楚翘想。“但是……人生除了舞蹈还有别的嘛……”她斟自酌句,“我的老同学都没在跳舞了,都结婚生孩子去了……我男朋友也催了我几次……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他一直迁就我,也等我很久了……所以我想……我想也差不多是时候我为他做点儿什么……不过就是还不能下定决心……”她说着,看来夏瞳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自私的?我还让他来看我演出——以前她还没毕业的时候,每次都来看我。毕业之后也还飞来看过我一回。山长水远的,坐半夜的航班来,又坐半夜的航班回去……这次我又叫他来……不过从始至终,我都没为他做过什么……所以……所以我挺自私的,是吧?”

“所以你想退团结婚了?”夏瞳问。

也许是吧,楚翘想,自己说了这么多——这一段日子以来,在她回到家,被极度的疲惫击倒之前,考虑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引向同一个结论。她可能只是需要有个人来支持她一下,说:“没错,你是该为何旭做点儿什么了。”

她望着夏瞳,不说话。

“你喜欢跳舞吗?”夏瞳问,“你还想跳舞吗?”

“我……喜欢……”楚翘不假思索。

“如果放弃了,你会后悔吗?”夏瞳又问。

放弃什么?芭蕾?还是何旭?楚翘茫然。

“人生总是需要牺牲和放弃的。”夏瞳道,“就是不要选择了之后再来后悔。不要说‘我为你做了这样的牺牲’,不要说这样的话。因为你不是为了任何人。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选什么都好,都是为了你自己。不要拿别人当挡箭牌——你做自己的选择,为自己负责。”

这是什么意思?楚翘明明理解,可是又惶惑。

“就好像我现在这样……”夏瞳喃喃,但是没有把话说完,忽然转头笑道:“别想这么多了——今晚是最后一场了。加油。我去准备了。”

“哎……”楚翘真想叫住她,可是夏瞳已经出去了。

那结论应该是什么呢?楚翘闷闷地看着自己的脚——伤痕累累,长久以来无限辛苦的脚。走,不走?

身边的手机在“嗡嗡”地震动,拿起来一看,不禁心跳加速——是何旭!是何旭打来的!而且之前已经打过一次,她没有听到。

于是立刻接了起来:“喂……”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喂,是我……”那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就要进手术室里……还以为你不会接呢……你……好吗?”

“嗯。”楚翘狠狠地点头,“很好啊……你呢?我们……我们还在冷静吗?”

“你说呢?”何旭道,“我们现在不是很冷静吗?”

楚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你既然要做手术……今天不会来看我演出了吧?是最后一场了。”

“是啊,我不去。就是打来告诉你的。”何旭道,顿了顿,又补充,“其实我是特地不去的。我之前想过要去,还调了班,订了飞机票,不过我又把票退了,也把班调回来了。我是特地不去的。”

“为什么?”

“楚翘,你说你要给我个答案——这次公演一结束就给我个答案。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去,带着鲜花,你就会退团,跟我走?”

楚翘愣了愣:她有这样想过吗?她不知道。“我……我不是拿这个来威胁你……”她结结巴巴。

“我知道。”何旭道,“你什么时候威胁过我?倒是我一直在对你威逼利诱——这两天我也冷冷静静地想了很多——你是留在舞团,还是来我这里,你自己决定。我不干涉你。我也不会……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决定就……就……你知道……我还是爱你的。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楚翘觉得鼻子一阵发酸:“我也爱你。”

“好了。”何旭道,“我也该去准备手术了——你还演出呢,快去准备吧。祝你演出成功。”

“谢谢。”楚翘说。

然后两人都挂断了电话。

楚翘在泪水在眼中直打转。但是她没让眼泪流下来,而是仰起头,看来看这间杂乱的休息室。这是多年来她挥洒青春的地方。她热血沸腾,她踌躇满志,她心灰意冷,她彷徨不前……

你爱的那个人会让你变得更好。陆鑫的话响着她的耳边。

他们都使她变得更好了。夏瞳,王艳艳,陆鑫,何旭……她生命里的这些人……还有芭蕾。是芭蕾使他们相遇。

所以,是芭蕾让她变得更好了。

她不是应该用她的一切去回报这份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