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在星期五下午结束了第一个星期的最后一门培训课程急匆匆地向着山下公路走去的马梓筠心底,反复浮现起的就是这首他幼时就无比熟悉的唐诗绝句中的经典还有司徒小满那张久违了的典雅脱俗的脸孔。他才没有那个耐心去排队购买一天只有两三班的由杭城直达宣城的快客。在追寻司徒小满的旅途上,只要在他财政能力之内,也是没有预算上限的。不错,他的工资卡是在订婚后就交给了夏妮旎,可是在北关监狱的那两年他多多少少还是积攒下了一些私房钱。加上自己车祸受伤后父母心疼自己时常从肇事方的赔偿款中拿出一些贴补给自己,几年下来瞒着夏妮旎自己手头也有了一笔积蓄。他不抽烟,不喝酒,没交际,没需要花钱的爱好,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家里几位亲人承包掉的,平时上班身上所穿的衣服除了**也全部都是国家配发的,自身对于什么奢侈品啊名牌啊也没有任何的欲求,用夏妮旎的话说就是特别好养活的“低碳环保有机男”。其实负疚感深重的马梓筠是早就未雨绸缪的,为的就是能在适当的时机偿还独属于自己的情债时能尽量做到自给自足,不用再让其他不相干的人无故受累。上次偷偷托路人将藏钱的所在告诉给卫丹红的那次他也是完全小赌了一把的。如果所托非人,带信的人私自拆信看到纸页上的内容了自己去江滨公园取钱了,他也是很难有办法阻止的。好在他躲在麦德龙正门前的绿树下凭着直觉和本能挑选了半天,总算让他选对了这个慈眉善目的看着也颇有教养的老太。他还记得当时出于感谢还掏出了两百元想给老太作为劳资,结果也被人家严词拒绝了。
“举手之劳嘛,本来我也要去水产区买海鲜的。我是看你小伙子还蛮正气的,想着也不是什么坏人才帮你的。我老太婆自己有退休工资,儿女也孝顺,不差钱。”
可见这世上还是善良人居多,只不过一个恶人的恶行对于人性的摧折往往就胜过了一百个善人的善行对于人性的匡扶。马梓筠挥手拦住了一辆打着绿色“空车”字样灯牌的出租车。他刚拉开车门,还没有来得及将前脚踏入,司机就急促地问他要去哪里。看得出现在正值杭城下班的高峰,准备交班的司机是在挑选合适的客人以决定是否拒载。
“敬亭山。”
马梓筠不管不顾地坐好关上了车门。
“近什么山?”
司机见他动作迅速,心底有些不悦。他满脑子想着的是准备问清楚乘客的目的地。如果是远程有油水的自己就载他,如果是近途路又堵的自己就以马上要换班了为由拒载。如果客人质问自己干嘛还竖着“空车”的绿牌,自己就解释是一不小心忘记换牌了。可是刚才客人说话语速过快,旁边将要进站的公交车报站名的人工女生音量又太响。自己只听到了一个“近”自起头的一座什么“山”,却压根没有听明白,所以只得再问了一遍。
“包车,去徽省宣城敬亭山。”
这一次客人说得可是明明白白了。司机心花怒放,没想到快要交接班了遇到这么一单大生意。两个人短促地讨价还价了一番,迅速就包车费用达成了一致。司机本来还是饥肠辘辘的,这一下却也是全情投入,重新提振起了精神,加快了车速好早去早回。这个时期由杭城向北联通安乐县再出境连通徽省宣城的高速已经全部贯通了。由于马梓筠已经爽快地承担下了高速过路费,司机自然也舍弃了路况相对复杂得多的国道而在更便于提速加速的高速上快速奔驰。在半路上司机又询问了一下马梓筠要去的详细地址,当得知要去的是座小村庄时,司机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有些不安的神色。马梓筠明白他是害怕在徽省这样的穷山僻壤里遇到了什么设计好的抢劫圈套。为了让他放心,也便于他开得安心,索性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给他验身。司机嘴里说着不用不用的,可手却很诚实地按亮了阅读灯,单手将证件取过来仔细地将眼前的乘客和照片上的人反复对照着。直到确信无误了他才宽心地将警官证还给了马梓筠,又说了一大通这个年头可得当心啊这一年杭城就有几名同行被人抢劫了啊并请马梓筠予以理解的话。马梓筠只是笑着点点头表示能够体谅他的心情。司机开了一会儿车,又支支吾吾地表示刚才与马梓筠谈好的只是到敬亭山山脚景区入口的价格。万一到这座小村庄还要绕上半天山路,这深更半夜的,徽省大山里的盘山公路的险峻难行可是有名的,很多路自己这车根本也开不进去。马梓筠清楚他的心思,表示不打紧的。到了之后先问问当地人,如果开的进去就按照实际旅途再加钱;如果不好开,你就回去,我再找熟悉路的本地司机过去。司机这才打住了嘴,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手中的方向盘。马梓筠开始闭目养神,只是让司机开到了安乐县境内的时候提前叫醒自己。朦胧中他的耳边不停地回响着广播电台中男女主持人舌灿莲花般的插科打诨,直到司机伸手推了推他。
“师傅,过安乐县了。这里变化真大,十多年前我来时全是走盘山公路的,夜晚开得提心吊胆地绕上好一阵子呢。”
马梓筠睁开眼,隐约看到车窗外在星空下露出延绵曲线的群山。它们庄重而沉默,千万年来始终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宰者。人类不管有多么喧嚣,多么自以为是,在他们面前还是渺小如蚁。接下来的一段高速又逐渐触醒了他蛰伏已久的回忆。那时候的他开车带着司徒小满很多次在从安乐县到湖城的高速上来回往返。有时候他们也会走国道,具体如何走全凭他们当天或就是一时的兴致。回忆越来越清晰,司徒小满那与年龄不符的孩子般纯真的笑容也越来越逼真地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他的心神回**,迫切之余简直恨不得肋生双翅。
“小满,我来了。这么多年了,小满,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
突然他口袋中的手机响了,凭直觉他也猜到了这肯定是很关心自己一日三餐吃得如何的妻子打来的。他稳定了下心绪,很自然地接通了电话。他告诉妻子自己正和同学打的去西湖呢,等会一起在湖滨找家小饭店吃些本帮菜,吃好再沿着西湖湖岸逛逛赏赏夜湖。夏妮旎关心的嘱咐他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饮酒,一定要记得那些忌口,并询问他那包中药喝过了没有?马梓筠回答说这个不会忘记的。并且叮嘱她进出也要多注意,一个人周末还是回夏家老屋住好了。夏妮旎说自己知道的,明天休息还要开车去慈镇探望马母,如果正好碰到婆婆休息就把她接来新房住两天。两个人甜蜜地依依惜别后马梓筠将手机塞回了口袋,又抱着臂膀凝望着车灯照亮的漫漫前路。他从眼角撇到一声不吭的司机嘴角露出了不屑的轻笑,明白他肯定将自己当成了什么满含花花肚肠的对于家庭不忠的专搞两面派的流氓警官了。他在内心苦笑着,也不想多做解释。毕竟像出租车司机这样的惯于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群的见多识广的特殊职业,**男人载多聊了,就是把人设想得坏一点也是十分正常的。再说了站在道德的角度,自己瞒着妻子去私会,不,严格而言不能算是相会,只是自己单方面地去寻觅司徒小满的行为也是应受谴责的。司徒小满不是普通女子,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有愧于心的前任女友。自己这次贸贸然的冲动的跨省寻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恐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彻底搞明白的。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和司徒小满的情爱绝对是精神层面远远大于肉体层面的。拜邓澜澄前不久对于马梓筠的专注于摧毁他的自信践踏他的尊严所赐之后他满目疮痍的精神现状,如今渴求找寻到最能带给他精神抚慰的司徒小满便也成为了此时此刻他内心顺理成章的最大需求了。他已经预感到这次远赴将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背叛,也是一次终结毕生所有背叛的背叛。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在感情上做任何他想,他也将进入他人生的净化元年。
果然,车子顺畅地开到了敬亭山山脚的旅游集散中心的大门口后就不知道何去何从了。两个人只得下车问路。此时月朗星稀,寒山清幽,好在大门口值班室里还亮着灯。马梓筠敲开门,向两名正在自斟自饮的保安师傅打听去小村的路径。听完之后年轻点的脸喝得红扑扑的保安两眼茫然地望着深夜的不速之客,一看也是不清楚答案的。倒是另外一名裹着棉大衣的年长些的保安放下手中的酒杯,斜歪着脸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应该是想到了什么线索。马梓筠从口袋中摸出两张百元大钞,塞到年轻保安的手里。
“我也不抽烟,天气这么冷还要麻烦你们,小小心意,二位自己买点烟酒吧。”
那名年轻保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有些束手无策地任凭马梓筠将钱塞进了自己掌中,求助似地望向对面的中年保安。那名右手尖正摸着下巴思忖的中年人一瞄见马梓筠递给同伴的百元大钞,也带有两分醉意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欣喜。他让马梓筠将地址写在白纸上,自己举着思量了半天,嘴里一直喃喃自语。
“应该是山西边的。从这里开回大路,一直向前开个十五、六个分钟,再向右拐进小路。再开个十分钟到一个丁字路口,再向左向右?”
他操着与苏省官话有些接近的并不太难懂的方言,拾起水笔在白纸上一会肯定一会否定地反复修改着路线。期间实在是没把握又打了两个电话,最后涂涂改改地总算是将完整的路线给拼接起来了。他害怕马梓筠两个人看不明白,索性又拿出一张白纸重新描绘了一张线路图,每段路边上还注明了大致所要花费的时间,直到马梓筠和司机表示看得已经很清楚了。马梓筠见他实在也算是热心,不论是本性如此还是看在钱的份上,总也算帮了自己大忙。他也好好地握住了中年保安的手以作告别。司机在弄清楚了一路上都是水泥浇筑的好路时才放下了一万个心,马梓筠在心底计算了下汽车至少还要再开上半个小时左右,便又允诺了再多给司机一百元。好在今晚刚过农历十五,又是少见的特别巨大明亮的满月,司机开车的视野视距都特别理想。时间已过了十一点,正是开始漫天下霜时。清冷的月光将前后左右方圆十几平方里内的村舍、农田、树木、水塘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更远处高耸的敬亭山山麓也是清晰可见。曲折的乡间水泥路基本都是按照保安师傅画出的线路蜿蜒前伸的。洒满月光的青白色路面还算平坦,就是有些狭窄,两辆车一旦交汇就要刹车减速相互向外礼让方可同时通行。沿途的小村庄几乎家家院门紧闭,汽车的发动机声一路惊扰得家养的狗子“汪汪”狂吠。几个弯转之后水泥路渐渐进入了一个三面都被群山包夹的山谷,而且路基的走势也是越来越陡峭。司机小心谨慎地转着弯,提心吊胆地压着车速,最后总算是在一所建在半山腰上的背靠大山,面临公路的散落着十多幢农舍的小村落前停了下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看这图上道路的走向不会错的。这边有棵大樟树嘛,那边马路对面的山脚下还有条小溪,应该是这里了。你看,再往前这条路就又变窄了,汽车调头交汇都成难事了,也只能在这里下车了。”
司机念叨着,马梓筠不想让他为难,就爽快地掏出钱包按照说好的将路费给了他。
“嗯,你什么时候回去呢?我看你也是个好人,为人也直爽,如果是一两个小时之内就要走的话索性我再等等你。返程的车钱你就看着随意给吧,反正总比空车强。再说了,这大山里面你明天要是打车回杭城也很难啊,七弯八拐地不得走死你。”
马梓筠只得苦笑地告诉他自己这次来是来寻访一名多年未见的老友,自己也不清楚待会她到底在不在。他站在月光下略微思考了一下,最后做出了决定。他首先是感谢了司机师傅的好意,然后请他帮自己一个忙。就是待会返程的路上如果遇到了本地的出租车就请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对方,就说自己要包车去杭城,请对方明早电话联系自己。作为额外的酬劳他又取出一张百元大钞想塞给司机。司机却说这点小事就不需要马梓筠再破费了,他一定会给他找到可以包车的本地司机的。马梓筠指挥着出租车慢慢调头,两个人挥手告别。本来六个小时前两个人还只是极为简单明了的服务业服务人员与被服务人员之间的服务关系,可是在这午夜的外省大山深处的离别却也给二人的商品交易行为参杂进了一丝脉脉的温情。看着出租车明光烁亮的尾灯消失在了水泥路转角,马梓筠的心房突然不可遏止地激跳了起来。经历了三年多总计一千多天的分离,虽谈不上是日日夜夜的思念,但却也是时常萦绕于心的惦挂。他和司徒小满的故事起始于同在徽省境内距此两百公里位于西南偏南方向的被誉为“仙山”的黄山却要在这座被称为“诗山”的敬亭山划上终结,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好的无法逃脱的宿命?他极力压抑着激**澎湃的情绪,先集中注意力将眼前的小村庄从外围观察了个仔细。这座村庄确实规模很小,至多应该只是一个生产小组,还远远达不到自然村的标准。甚至连杨欣儿家所在的那样的大队级别也算不上,目测零零散散地一共也不过十余户人家。多数人家都是依山而建的两层平顶带着独立小院的小楼,其中也夹杂着几座低矮破旧的黑瓦白墙的平房。让马梓筠欣喜的是可能是刚才的汽车发动声和他们的交谈惊醒了公路边的一户人家。伴随着阵阵的狗吠声,这户人家的底楼偏房玻璃窗亮起了灯,后来又传出了隐隐的对话声。农村的门牌号的排列规律自然不是马梓筠所能知晓的,现在有人声了正好给他探路再次提供了契机。他坦然地走到这家人的铁栏杆院门前礼貌地说到
“您好,我是外地来的,想向您打听个人。”
没有任何回音,估计主人家正从小心撩开的窗帘一角里仔细地审视观察马梓筠并根据经验判断着他是好人还是歹人,以决定自己应不应该开这个门。过了好半天房门才被人从里面给谨慎地打开了。先是从门缝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张睡眼惺忪的中年山里汉子的脸,粗糙,刚直,沧桑,满脸都是山风雕凿出的粗硬线条。他就这样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异常警惕地紧盯着门口这不请自来的午夜外乡客,倒是家养的一条花白杂纹的明显还带着娇嫩音的乳臭未干的小奶狗突然从他腿边的空隙中窜出来,在距离马梓筠四五米的院中开始“嗷嗷”示威,结果就像是个童声领唱家一般激起了四边几只大狗竞赛似的透着彪悍凶狠的“呜汪汪”合唱。又观察了一阵子,确信马梓筠应该不是坏人的山里汉总算是将两扇门推开,披着棉大衣的矮壮身躯慢慢地向前挪了几步。
“你找谁?”
他的普通话方言味极重,好在并不难懂。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从他身后又冒出了一张头发蓬乱的同样睡意昏沉的女人的脸。这张脸就好似那张男人脸的女性翻版,轮廓极其相近的五官脸型,只是脸蛋更加光趟细滑,显示出二人在遗传图谱坐标上的高度接近。与其说他们是一对夫妻,倒不如说是一对兄妹更为合适。她以比男子还要小心百倍的神色偷偷从自家男人身畔窥视着门外的这个不速之客,马梓筠甚至注意到她的手中居然还拿着一根擀面杖还是烧火棍之类的木棒。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好,语速缓慢,语调清晰地报出了司徒小满的名字和她的住址。男人皱着眉回头和妻子咕咕噜噜说了半天,最后两人又向前挪了几步。那男人仍是隔着铁门告诉马梓筠,他刚才报的这个地址是有问题的,他们村并没有这个门牌号。不过他描述的这个女人的年龄相貌倒是和他们村边半山腰上的桫椤庵里的一位外地女居士蛮接近的。
“是的,她是一年前跟着庵里的寂云师傅从九华山那边过来的。听别人说起过就是你们浙省人,退休前好像是在那个啥,啥,农场里上班的。”
他的婆娘忙不迭地在旁边插嘴到。
“什么农场,是林场好不,好像是专门关劳改犯的。”
山里汉满脸不屑地纠正自己的婆姨。马梓筠的心又是一阵狂跳,已经可以肯定这人就是司徒小满了。于是便顺水推舟地说到自己就是她以前的单位同事,这次特意来找她是有紧急公事的。又询问道这位大哥能否带自己去桫椤庵。见两口子面露难色,他只能是再祭出他心底其实最为不屑的但却百试百灵的法宝。两张红票子一亮出一易主,山里汉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还是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的明显的心口不一也表明了现在的山里人虽然外表与他们的祖辈变化不大,但是精神性情却与他们那些淳朴刚正的祖辈已经是相去甚远了。他回屋套上外裤,换好棉鞋,紧紧裹好了棉大衣,又取出了一把手电,嘱咐婆姨将房门拴好等他回来,便带着马梓筠顺着横穿小村的水泥路朝着半山腰走去。月色如水,在一片狗吠声中他们随着山势逐渐登高,越临近村口的空旷荒野山风也渐渐变得凌厉了起来。近处远处浩瀚的林海和路旁茂盛的草木轻摆着发出飒飒簌簌的淅沥声,这响声由远至近,在他们的身畔空灵地回响着,让马梓筠想起了在北口镇他从镇上走回寝室时将司徒小满想象为月光女郎的那晚。这里的气温相比起杭城至少要低上五六度,此时恰又值“半夜露寒当碧天”、“晴夜露凄凄”,只在羊毛衫外面敞披着一件皮外套的马梓筠身上虽冷,心情却是无比的炽热,但是同时也是无比的忐忑。魂牵梦绕的司徒小满就近在咫尺了,但是不知道经过数年的岁月消磨已经憔悴成了什么样。他也压根没有想清楚待会见到了她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农舍之间的水泥路很快变成了菜圃之间的土路不一会又变成了茂林之中的石阶路,山里汉走惯了山路,步伐既大步速又疾,很快就将马梓筠拉开了五六米。马梓筠咬着牙尽力跟上,在石阶小径上攀行了十多分钟之后,带头的山里汉总算逐渐放缓了脚步并且伸手向前一指说到
“到了,就是这里。”
马梓筠气喘吁吁地抬起头观看,看到在皓明的月光照耀下半山坡一块突出的平台上伫立着一座形制朴陋的小庵堂。整座庵堂一目了然,由居中的作为主体建筑的相对高大宽敞的神堂以及紧连着分居两侧的两座狭小偏房所组成。正堂和偏房的挂角飞檐梯形屋顶表面覆压的都是青灰色瓦片,冷霜凝结于上,闪着清亮的银光。应该是用以供奉神像的正堂褐红色的半圆柱形木门紧闭,清冷的月光照映出着上方扁长形门匾内以银漆书写的篆体“桫椤庵”三字。门匾左右两侧下方的蛋白色长条横砖上整齐排有列成一行的四个白底黑边菱形框,一框圈住一个簸箕般大小的繁体字,和门匾上的字一样都是从右向左念,组在一起就是“佛光普照”。其中漆有“佛光”两字这一侧的墙边立着一座八柱铸铁香炉。另一侧的墙边长着棵突兀嶙峋的冬梅,似在散发着淡淡的雅香。偏房的两扇方形木门也都是紧关着,猜测着应该一边是庵中的师傅们起居进食所在,另一边则是堆放器皿杂物储存生活物资的所在。山里汉显然对于庵中的情况是了然于胸,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右边的木门旁开始大声敲门,一面敲还一面喊着
“寂云师太,是我啊,山下的阿三,有急事。”
也许是出家人睡眠本身就比较浅,也可能值此夜阑人静时分依旧有人在诵经清修,他没敲上几下,院里就有人应门了,房檐下的电灯也被人拉亮了。马梓筠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急迫地想即刻冲进院内找到司徒小满,但是又害怕这时候来开门的就是司徒小满。他的心跳实在是太剧烈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力将左手手掌按压在左边胸口。一阵海浪般涌来的清新夜风挽救了他,使得他滚烫的额角和脸庞及时地沾染上了夜霜的寒意。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恢复冷静。门开了,一张慈祥的显然已年过古稀的老妪的脸探了出来。她的下巴边吊着用细绳捆系与耳的老花眼镜,穿着素雅的灰色缁衣,脖颈上围着条御寒的毛线围巾。她有些诧异地和山里汉交谈了几句,那个男人转身朝着马梓筠挥挥手,意思是让他自己上前和大师说清楚。马梓筠双手合十作了个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老尼听完仍旧是面沉如水,她没有接茬,只是伸手做了个里面请的姿势
“天寒地冻,来者都是客,有话请里面说吧。”
马梓筠激动地随着老尼向里走。人家没有撵他走,至少表明还有商谈的余地。山里汉嘟噜了几句就和马梓筠说他回去睡觉了,反正他向导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马梓筠和他客气地道了别,就随着老尼进到了院内。老尼将院门重新关好,又将马梓筠带进一间只有一桌数把木椅的似是专门接待访客的空屋内。她似乎并不急着与马梓筠交谈,慢条斯理地端来开水瓶、茶杯和一盆烧的旺旺的火盆,语气温和地请马梓筠烤火用茶。自己平和地在马梓筠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微笑着端详着他,轻轻捏转手中的佛珠串。
“大师,请问小……司徒小满在这里吗?能让我和她见上一面吧?阿三他们已经告诉我了她就在贵宝地修行。”
马梓筠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卑微地哀求着。
“哎,哦弥陀佛,施主你要找的人其实就在你自己的心里啊。”
马梓筠听得出她的话中充满了禅机。可是目前自己却已无退路,也没有心情去揣摩自悟。他只得苦苦相求,直陈自己不远千里包车而来的辛劳和诚意。老尼听得入神,也有些动容。她低头沉思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般地抬起了头。
“各人果业各人受,你和她的尘缘还是由你们自己了解吧。只是待会如果她执意不见,施主也切莫再苦苦相逼,一切随势而为。还有,不管待会你看到了什么,都要想得开,好吗?”
马梓筠痛苦地点点头,看着老尼推门而出。他知道司徒小满就在这院中的咫尺之外,这也是过去三年来他们相距得最近的一次。按照他以往鲁莽冲动的秉性,他是一定会大喊着司徒小满的名字满院子一间间拍门查找的。可是今天的马梓筠已经有些参悟了,兴许是邓澜澄的打击变相让他开窍明白了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又或者是他也到了确实该懂事成熟的年纪了。他清除无疑即便他的内心此刻是再怎么翻江倒海,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是一个字-等、两个字-苦等、三个字-耐心等、四个字-安静地等……他心不在焉地捧着热茶杯取暖,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风吹草动。这等待的十几分钟似乎长过一个世纪,他明白一定是大师在苦口婆心地规劝着司徒小满。有时候漫长的等待总好过即时的揭牌,自己坐在这焦灼苦等总强过老尼很快就回转带来司徒小满拒不见面的坏消息。只是刚才老尼临走前最后几句打哑谜般的话却又令的他颇有些心神不宁的不详预感,似乎在司徒小满的身上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终于,半个小时之后,他听到门外走廊上传来了着地很轻盈的脚步声,应该不是一个人的。他的心又狂跳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几乎拿不稳了,只得顺手放在桌上。他干咽着口水,太阳穴打鼓般“咚咚”作响,眼前几乎都出现了叠影。他赶紧揉揉眼,重新戴好眼镜,万分紧张地盯住了门口。门被缓缓推开,先是老尼慢慢走入,再后面一人穿着素色海清的身形小巧清瘦的女居士不正是马梓筠朝思暮想的司徒小满。马梓筠紧紧盯住司徒小满那双似乎又明澈了许多的大眼睛,几乎难以置信似地从木椅上弹立了起来。跟随着老尼走进门的司徒小满虽然也是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刹那间看到马梓筠,还是心底一个颤抖,整个纤弱的身躯都站立不住似地轻摇了起来。老尼转身扶住她,轻叹口气,将她搀到马梓筠对面坐下。自己却也没有走,只在司徒小满的下位坐下。
“小,小满,你,你还好吧?”
马梓筠激动地望着眼前女子这张曾经被他温柔地抚爱狂热地亲吻过无数次的脸,依旧是这么的端庄雅致。不错,司徒小满是人而不是神,岁月是不可能不在上面留下流逝而过的痕迹的。司徒小满眼角的皱纹明显是比三年前要稠密了,眼下的泪囊也要更为鼓现了,脸颊也比从前更显得消瘦,这就衬映得她的一双大眼睛更加黑白分明了。她对于马梓筠的问话的反应非常奇怪,两眼睁得大大地既期盼又困惑似的。突然她伸出双手开始张合着手掌在嘴边比划着,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唉,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两年前在九华山修行的时候她得了一场大病,连续两个月高烧不退。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听力和说话能力却都没有了。你肯定很纳闷我为什么在这里不走,就是要给你们当翻译啊。”
马梓筠目瞪口呆。他呆坐良久,突然双腿一软,匍匐地跪倒在司徒小满面前,抱住曾经视若珍宝的女人的腿放声嚎哭起来。连声哭诉着是自己不好,是自己辜负了司徒小满,自己不是人,不,连畜生都不是。司徒小满显然是被马梓筠的举动给惊到了,她很想伸手去拉起脚下这个自己曾经无比深爱的男子加以宽慰,但是却又很迟疑害怕犯戒。她双唇颤抖,踯躅着僵坐在了原地,紧闭起双眼,流下两行清泪。最后还是老尼叹着气弯腰反复劝说着马梓筠并最终将其搀起。她示意司徒小满去给马梓筠取来热水和毛巾,让他好好擦擦脸。自己又给客人沏满热茶。
“苦海无岸,缘生缘灭,时候到,放不下也得放下;时候未到,想放下也放不下。你们两人一人已入空门,一人亦有了家门,该是彻底放下的时候了。起见生心,分别执著便有情尘烦恼、扰攘。若以利根勇猛生心直下,修到一念不生之处,即是本来面目。”
老尼看着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马梓筠洗好脸重新坐好,一面叹息着说,一面对着将脸盆毛巾摆放好返回的司徒小满打着手势比划到。司徒小满频频颔首,也对老尼回以手势,乌黑的眸子却始终躲闪着不太敢正视两眼热辣辣放光的马梓筠。
“清音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对你无爱也无恨,只当你是一位远来的故人。只盼愿在我佛面前日日勤拜保佑施主你全家吉祥喜乐。无净无无净,即是毕竟净;无证无无证,是名无无证。你也再不要牵挂与她了,好好守着你的妻子母亲度好红尘中的每一天罢。”
老尼真诚地对马梓筠说到。马梓筠眼中的热泪又难以遏制地流了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只是近乎绝望又无比爱恋地凝望着始终垂首回避自己眼神的司徒小满。老尼见他们两人这个情形,略作思考,起身去别屋取来了一叠白纸和两只水笔。轻轻摆放在二人之间的桌面上。
“施主,我年纪大了,要回房歇息去了。你有什么要和清音说的可以写在纸上与她交流。旁边空闲的一间客房已经打扫好了,待会你可以去休憩,明早天亮了再动身赶路罢。还是那句话,桥归桥,路归路,万事切莫以妄念之心强求。根生器具一切镜相,皆是空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
她朝着司徒小满鼓舞中带着赞许似地轻轻点点头,转身开门离去。马梓筠甚至还没等到老尼的两条腿完全离开房间就已经抓过了笔和纸开始奋笔疾书。他简直如同人形十万个为什么问答机似地一股脑将所有这三年分别以来心中的疑惑都堆列在了纸上,一面写还时不时抬起头深情地望上一眼对面正在低头双手抚弄转动手中佛珠串轻声诵经的司徒小满。庵内万籁俱静,两个人的心跳声密急如擂鼓,庭院中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一只生命力顽强的秋天残活下来的蟋蟀在沉声低吟,凭吊着这满院忧伤的月光。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直到远方山顶如墨的上空逐渐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映衬着东方地平线上那颗清晨时分最为耀眼的启明星尤为显得圣洁,另外几名尼姑和居士也都起来洗漱好在神堂里开始做早课了,那间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在厨房里忙着蒸馒头熬粥的居士正巧回居所取一些从老家带来的豆豉酱,她看到一名神情悲伤又带着些释然的陌生男子低着头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后面离他四五米远的是两眼显然哭得有些红肿的清音居士。昨晚马梓筠来探访的事刚才已经不胫而走,大家遁世前也都是尘世人,有些俗世的牵牵绊绊也都是很寻常的。那男子紧紧地盘起两条手臂,视若珍宝般地将厚厚的一叠白纸夹拥在了怀中。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和身后的清音坐着诀别。清音跟随着更慢,每随着身前的男子向前轻迈一步似乎也是在响应着男子与自己的前程往事作着最后的诀别。男子即将走出偏门时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清音。清音停住,双手有些局促地捏紧了佛珠串,仍是低垂着头。好一会男子才下定决心似地走出了偏门,可刚刚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依依难舍地望着还是和自己保持着四五米远的停立在偏门门洞里的清音。最后他终于是下定决心似地长吸了一口气,极力挺直腰杆,猛地一个转身向山下走起。可是还没走多远他整个人似乎再也坚持不住地垮塌了下去。他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摇摆着身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站在偏门前的清音看见离去的人这样几乎要哭出声来,可是她拼命用两个手掌挡住了脸的下半部,两个柔弱的肩头伴随着无法压抑的抽泣还是忍不住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她也坚持不住,摇摇晃晃地伸手扶住了门洞边的石沿,整个清瘦的身躯在清晨的罡风中摇摆如这荒野中一株无助的芦苇。循声而出的老尼安慰地搂住她纤细的脖颈。她再也熬不住,将脸依靠在老尼胸前啜泣了起来,在朦胧的泪光中看着那个男人模糊的身影慢慢地消失。
初冬的一天上午,正是北口镇东北高地上的武警中队换防的时候。一队已经换上杂斑色迷彩冬装的武警小战士顶着凌厉的西北风列队向着各自的岗亭哨位走去,他们看着一辆徽省牌照的出租车减速停在了监区大门对面的小卖部旁。车上下来一名中等身形中等身高长相普通的介乎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男子。他缓缓地下了车,慢慢走近了挂着用于遮风的棉布条的小店内。很快帘条内响起了一声女人出乎意表的惊呼,接着又响起了一阵细碎快速的男女对话声。几分钟后老板娘和那名男子大包小包地各自捧着一堆烟酒水果小点心等物件走出小卖部,先后上了出租车。出租车顺着横穿过整座高地的水泥马路向着远处树林中隐约可见的村庄开去,临近村口再次停住。老板娘和男子下了车,两个人拎着那些货品走进了村口郁郁葱葱的竹林。半个小时后两个人空着手并排走出竹林,男人低垂着头,脚步略有些不稳。老板娘一边走一边抹着眼睛,显然刚刚哭过。两人上车后出租车调头开行,到了小卖部门后再度停下。老板娘下了车,关好车门站在路边挥着手告别,眼看得出租车下坡弯进了通往省城的国道。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乘客面色惨白,两眼发红,显然昨晚根本就没有休息好而且眼下的心情极度悲伤。他靠在车座上无神地观望着车窗外公路旁变化不大的北口镇、北关监狱气势磅礴的新监、远处地平线上那座造型古怪的鹅冠山接踵消失在车后,突然他皮套口袋中的手机急促地鸣响了起来。他缓慢地伸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来电号码按下接听键,手机里面响起了一个年轻女人无比兴奋的声音,旁边还混杂着几位老年女子开心到极致的说笑声
“老公啊,你要做爸爸了,我有了,我肚子里有小马梓筠了!”
他听完一愣,马上醒转了过来,明白自己的人生正将进入崭新的阶段了。临近正午的冬日的和暖彻底驱散了从昨日深夜就笼罩于大地的霜露寒气。这温暖的太阳也一如往常地悲悯地俯瞰着这充满了生离死别和喜怒哀乐的滚滚尘世。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过了、活过了、又走掉了,但是只要太阳照常升起,这个世界终将不休,我们的爱恨情仇也终将不止,直至地老天荒,石泐海枯。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