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
这是校长给自己媳妇的私房菜取的名字。
此时不少的工人都在里面干活,一边干活还一边抱怨。
“就那个叫做秦方升的,又不是他家的事,他比校长媳妇还要严格,说什么要铺木板,还要严丝合缝,一点不符他心意的,他就让人拆了重来,人小事多,呸!”
“你还说呢,就这个柜子,谁家的柜子不是镶嵌在墙里面的?他就不一样,非要做出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名堂太多了这男的!”
“我看啊,他就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
说着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天,他们对秦方升的怨气不小。
这些工人并不是秦方升带来的伙计,而是城里的伙计,像是什么泥瓦匠电工之类的。
他们一个个哈哈大笑着,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就是人小秦和你们的区别!”
“小秦干事永远是争取做到尽善尽美!你们只是想着快点了事!”
“自己不思进取,还责怪人家干活认真?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工人回头,脸都吓白了,来的人正是校长的媳妇,秦方升的嫂子温婉。
此时她的眉头紧紧皱着,让在场的工人全都低下了头。
秦方升就站在温婉的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刚才他可以装作没听见,但是温婉都呵斥他们了,自己装作没听见也不好。
他笑着开口道,“嫂子,还有哥几个,都别忙了,过来吃个西瓜喝口水,休息休息,这大热天的,消消火。”
他把西瓜切开,各自分了一点,让人分着吃。
反倒是温婉有些不好意思了,“哟,方升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还买了西瓜,我这本来就没给你开什么工钱,你还倒贴钱,这样,西瓜多少钱,我给你。”
“瞧嫂子你说这话!”秦方升赶紧推辞,“不让您白吃我西瓜!是这样的,我那个未过门的傻媳妇也来城里了,我和她都是乡下人,怕人笑话她,想要嫂子帮忙领着去买几身衣服,捯饬捯饬。”
说着他拿出了五十块钱,开口道,“嫂子,别给我省钱,少了的算我的,尽管找我要,嫂子要是不好意思,就当是给我在这里干活开了工资了,以后可不许提这嘴了,要是多了的,那就是请嫂子帮忙的钱!”
温婉笑着看了秦方升一眼,也没有接钱,笑呵呵的开口道,“你这可是大手笔啊,一出手就是五十。”
“嫂子,您别误会,我琢磨着让我那个傻媳妇在城里长住下来,这一年四季,不得多准备些衣服啊,这可是个体力活,秦涛在外面呢,我让他过去给嫂子两个抗包!要是嫂子喜欢,有什么衣服也算我账上!”
说着秦方升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开口道,“主要我没上过学,审美有问题,我怕我选了的衣服不适合我那傻媳妇。”
温婉这才明白过来,接了钱,笑着道,“行,那我过去瞧瞧,保管把你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秦方升这才笑着送走温婉,回来后,看着正在吃西瓜,头都不敢抬的工人,他拿出了自己的卷烟摆在了桌面上。
看着卷烟,秦方升自己也笑了起来,“哥几个,你们也看见了,刚才你们说什么其实我也听到了,我也担心这个问题,今儿咱们把话说开了,以后还是一起干活的好兄弟嘛!”
他指了指卷烟开口道,“咱们别的不说,就说这卷烟,是,他的味道是大,是过瘾,但是麻烦,你们自己说,谁不想在兜里揣两包盒子烟,拿出去发,那得多有面子啊?又简单,拿出来就能抽,不像这东西,先要放好烟叶子,还要舔巴舔巴两口,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甚至有人西瓜都吃完了,还拿着个西瓜皮在哪里假装啃着。
秦方升看着他们就笑了起来:
“这人和人不同命!我就好像这卷烟,城里人呢就好像那盒子烟,他们轻轻松松就能赚到面子,还赚到了里子,但我不一样,我得自己把自己切碎了,碾细了,还要自己把自己卷好,就这样,还不一定有人看得上!”
“我就是卷烟的命!我认!但是我马上要结婚了,我马上要有儿子了!我能认他不能!我这么认真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让我儿子抽上盒子烟么?”
“你们看着这个陋室,心里念叨着,哦,不就是装修个房子,有什么难的?是!他没什么难的,在场的都是专业的,我是木工,你们有泥瓦工有电工,这里面的门道都懂!但是你们想过没有?这个陋室弄好之后,连个大厅都没有,这日后是请谁吃饭啊?请你还是请我啊?”
“请的是那帮子‘县太爷’!是那帮子有钱的主!他们来吃饭,看到这桌子,诶,很喜欢,就问一句,那个谁啊,这桌子你是哪买的啊,然后人家一提起我,这口碑,不就上去了吗?我到时候跟他说,我要十块钱一张桌子,你猜这些不差钱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值!”
从始至终都是秦方升一个人说着,但是听着秦方升话的人,却渐渐的凝重起来。
站在门口的还有一个秦方阳。
他是跟着方如一块进城的,这会儿听着秦方升的这番话,微微的皱着眉头,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除了他,还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段琳琳。
她站在门外看着侃侃而谈的秦方升,眼中闪过了别样的光彩。
她发现,当年那个和她对骂的小伙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她微微的笑着,款款走了进去。
段琳琳现年四十多岁,比起方如的妈妈段美玉来要大两到三岁的样子,穿着打扮又和县城格格不入,进去的一瞬间,几个员工下意识的就露出了讨好的神情。
这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讨好,是人们对于衣服的讨好。
他们尊敬的,是段琳琳身上那套暗红色的旗袍。
段琳琳心里明白,此时摆摆手皱着眉头,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看着秦方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让你跟我去省城你不去,你在这里当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