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每个初生的牛犊,孟荣现在准备搞一系列改革措施,试图让翔华走上发展正轨,他不时地回忆起自己在五金厂时接触了解到的一些制度措施。他在人家厂里工作的时间加起来,总共不过大半年,平常不太用心,对于生产线上一些计件工资的制度虽然略有一些了解,但是此时想起来,却又不是那么清晰。
曾经的不以为然,如今想起来如此惘然。
他拿着一叠空白纸张,本来想画一张大大的蓝图,但此时却只能枯坐台前,半天没有写一个字。脑子里一片混乱,当时厂里的五金件很多,乱七八糟的规格型号,每一样的计算标准都不一样,因为他是负责技术绘图工作的,算是固定工资加奖金加全勤这样的计算模式,所以,对于看到就头疼的计件算法怎么可能用心去记。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困难那就创造困难。
孟荣最终一咬牙,决定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规划计件工资的算法,最简单的就是化繁为简,这几天他对翔华机修能加工的产品品类也了解,也就那么百来样,很简单,那就简单归个类,按品类大类归纳,比如一个铜套,他简单算了一下,加工一个就算十块。再建立账本,要求所有进出货都要明文记账,至于谁来记账,他思量了一下,似乎除了自己也没有别的闲人了。
至于维修这块业务嘛,也应该可以量化,比如修一台小车跟修一台卡车价钱不同,修不同部位价钱也不同,那就统一定一个提成就好了,修得多修得好赚得越多,大家积极性都会上来,岂不妙哉?
他越想越得意,这样一来,他既能堵住大家的嘴,又能掌握所有人的工作量,这样谁摸鱼不干活他都能数,谁能干他也有数了。很快这厂里二十多号人岂不都归他管束了?
孟荣忙活了一整天,写了满满十几页纸,自觉制订了一套比较完备的工资制度,只要明文规定下来,那将来大家总没话说了吧?
剩下的就是好好干活了。
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嘿嘿地傻乐,这一天老吴出去讨债了,也没人来打扰他,他就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正好把活都干了。
老吴明天回来要是看到他的这些制度,会不会傻眼呢?
孟荣心里得意异常。
以至于当天回到家里吃晚饭时,狼吞虎咽的他还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来,他的母亲李桂琴忍不住问他,“你乐啥呢?”
孟荣不想说得太早,就简单地说,自己正在准备把翔华好好地搞起来,有了很多新的想法。
母亲点点头,看着儿子兴致勃勃,脸上闪过一丝愁云,却又很快隐没,她现在没有心思管翔华机修厂里的事情,但是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只要不是太糟糕她就很满足了。
她叮嘱道,“明天是你爸四七的日子,记得中午回来我们在灵前烧柱香。”
孟荣一愣,看着母亲忧伤的神情,父亲都走了二十八天了吗?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致于他现在都没有功夫去记这些事情,此时母亲提起,他回过神来,情绪低落下来,点头表示记住了。
他心里只是暗暗地坚定了要把父亲留下的翔华机修厂搞好的决心,只要厂维持下来了,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第二天,一大早,孟荣匆匆地赶到厂里,此时,工人们都还没来上班,只有老吴和几个师傅正在进行简单的打扫清洁等工作。
看到老吴熟练地拿着拖把拖着遍布着碎屑,以及随机滴落了机油的地面,不时直起腰捶两下,孟荣愣了愣,当即上前就要接过老吴手中的拖把,“给我吧,吴叔,我来干。”
老吴实在是腰有些疼痛,但见到孟荣接过活儿,也有些意外,并没放手,而是道,“你一个年轻人,哪里干得了这些事,你去忙你的吧!”说着,就要继续拖地。
孟荣十分过意不去,要知道,虽然他接班了二十来天,但是他的作息却并不是很准时,经常睡懒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早来过工厂,根本都不知道厂里还要打扫卫生搞清洁,从前贪玩,周末跑过来玩,看到大家集体在搞卫生,他还以为就是每周末搞搞卫生大扫除呢。今天他赶了个大早,七点就赶到了厂里,这才知道每天早上还有清洁工作要做。
想到这里,他更加惭愧了,坚决地夺过老吴手中的拖把,“不,吴叔,你休息一下吧,今天早上我来拖地搞卫生。”
老吴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放任手中的拖把被孟荣夺走,看着孟荣拿着拖把就拖,心中还是有几分欣慰地,他和孟总认识这么多年了,看着孟荣长大,一直把他看成需要自己照顾的晚辈后生。但也知道这就是个贪玩的公子哥,从来没干过什么苦活重活,所以也不忍心让孟荣操心太多杂事。
眼下孟荣能懂事地开始干活,也不枉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但是——
他很快就受不了了,因为孟荣拖地没有章法,简直是胡来,这种水洗拧干的布条拖巴,本来挺好使的,清洗拧干,再按照顺序这么拖下来就好了。
但到了孟荣的手里,就像是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了,简直使得好一手棒法,只见水汁四溅棍法无形,那干净的地被他拖黑了,脏污的地被他拖得更脏了,再那么搓揉几下,布条看样子就要拧成一股麻绳了。
现场简直就像一场谋杀案,惨不忍睹。
而孟荣本人还干得挺卖力,只干不了不到十分钟,他的汗珠就掉落了下来,他此时满脑子还在想着赶紧干完活,和吴叔讨论一下他的大计。
老吴苦笑,忍不住问孟荣一个问题,“小荣,问你一个问题啊。”
“你问吧。”孟荣随口回答,继续干活,还挽起了袖子。
“你在学校学那些绘图时,那些图上的什么线条啊、标记啊,都要按一定的规则和程序来进行?”
“当然啊,乱一点都不行,要是错了,那就没救了呢。”孟荣边拖地边回答。
“算了,你别拖地了,我来拖吧,”老吴忍不住了,休息了几分钟,腰也舒展多了,“拖把给我吧,我给你讲啊,别小看这拖地,也有讲究的,比如说要先拖哪块再拖哪块,比如说看见哪些地方要重点擦,哪些这拖把啊,拖了一阵,还要好好清洗,把这水拧干,否则,滴滴答答地,就白拖了。”
老吴边说边接过拖把,手把手教孟荣拖地。
孟荣脸色顿时尴尬起来,直起身来,对比老吴拖地的动作,他顿时发现自己确实做得不咋的。一阵无语,他才这知道,自己哪怕拖个地,在长辈眼里,都有这么多的不讲究,想到这里,他一股气都有些泄下来了。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吴的话。
老吴拖了一会儿,才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赶过来,有什么事要办吗?”
孟荣本来兴致勃勃地想和老吴讨论一下昨天自己写了一天的改革方案,但此时却有些犹豫了。
感受到孟荣的犹豫,老吴笑了笑,拧干拖巴,把污水倒进了下水道里。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面对孟荣,“有什么事,你说吧。”
孟荣这才简单地把昨天自己的设想说了一遍,边说还把老吴带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把方案交给了老吴看。
老吴拿起来简单地翻看了一遍,虽然他从来也没接触过这样的算法,但没吃过肉也见过猪跑,在孟总生前,也偶尔和他提起过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有真实施,此时孟荣讲得头头是道,前天发工资时的教训也近在眼前,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孟荣设想得倒似乎是比较周全,但真有这么简单吗?
半天,他沉吟不语。
孟荣也没有多话,就看着老吴的脸色,此时连地都拖不好的他,心里也有些没底气。只求老吴不要一口否决就好,看老吴思索中颔首的样子,他倒是有些松了口气。
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只听老吴开口问道,“你想过没有?这么复杂的计算模式,这一个月下来,活儿可不少,不说你记账能不能记全了,就是算账,到时候你能算得清么?”
咦?这个问题,孟荣自己倒是没有想过。
是啊,孟荣在心里略微盘算了一下,那不仅每天自己要不停地奔波记账,到月底自己算工资,一样一样地按自己的标准来进行计算,那确实挺麻烦的,搞不好还容易算错。
但是想归想,嘴上挺硬,“这个不难,只要明文规定了,虽然多些了麻烦,计算起来会费劲,但是一来能够让大伙干活更积极,二来也不会有人有意见了,多干多得,谁能说什么。”
老吴没吭声,这想得可真美,哪有那么简单的道理。
但是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孟总能一言定鼎江山,无人敢有意见,而他家小子,显然没有那能力,那么搞个制度管起来,也无可厚非。而且看孟荣写了这么多,思考了这么多,试试又何妨。
于是他只能点头道,“试试也行,毕竟现在的时代也不同了。”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小荣,你算过这样算下来,咱们厂子的利润还没有呢?”
孟荣一听,精神振奋,“有,我算过了,肯定比以前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