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黄头发的王佐思,语调依然还是那么流时流气,说出的话更是有一种让人想抽他的冲动。
“我说过什么来着,看看你,老刘,老黄,都是废物,跟了孟总那么久了,学到个一点皮毛了吗?依我说就是废物!亏你还有脸中午吃的比谁都多。”说着他还嫌不过瘾,最后还嘟哝一句,“饭桶。”他这句话是指着旁边拿着扳手的,胖乎乎的黄胖子说的,黄胖子本名黄宝来,来厂里已经有五六年时间了,算是个老员工了,但是他天生脑子有些不够用,虽然孟翔华一直在耐心教他,但始终水平也没见到高哪里去,普普通通,也就是打打下手,当个一般工人使。但是他的饭量是真不错,全厂二十来号人,他的饭量最大,别人每顿吃两碗,他得吃六碗才能勉强吃饱,因此常常被人拿来笑话。
这会儿显然王佐思又拿这个来挤兑他了,黄胖子胖乎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王佐思的话很难听,但又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其他人听到后,很是愤怒,但是这个王佐思,确实有几把刷子,平常很受孟翔荣重用,所以嘴巴再臭,大家也只能忍着。
看到众人不友善的眼神,王佐思更加嚣张了,“怎么的,不服气是不?你们倒说说,平常用点心学,至于吗?”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那你怎么不会啊?”
王佐思冷笑一声,“我是来干这个的吗?这活儿要是我干,早学会了,至于大家伙都杵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吗?”
听着他欠揍的语气,大家却哑然了,人比人气死人,王佐思确实有几分天才,学什么都特别快,这个不得不承认。
老黄惭愧地道,“都怪我,平常没好好学,我笨!”
“知道笨是吧?知道笨有用吗?”王佐思的声音很尖酸。
听得孟荣一阵阵反胃,他自己也爱吹牛,平常拉着工友们吹牛摸鱼是常有的事,但是他也就是吹吹牛,从来没有这么尖酸刻薄地说过话,这太不尊重人,父亲怎么会一直容忍这样的人在厂里呢?
他本想张嘴说话,但想想又闭上了嘴,转头看了一眼老吴,老吴也显得十分不悦,阴沉着脸,却一言不发。
孟荣见他不说话,也不再多想了,便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啊?”
“哟,公子哥开始管事啦?”王佐思斜着眼睛看着他,不等孟荣发火,又道,“你来得正好,你来看看,就这么点活,他们居然干不了,这车要是修不了,咱们翔华的牌子就算是真砸了!”
本来孟荣见他口沫横飞很不待见,但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却是一怔,是啊,现在说什么不能让翔华的招牌给砸了。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具体出什么事了?”
“自己来看。”
大家伙让开了一条道,只见一辆款式比较经典的普纳牌小轿车停在一处地沟上,车前盖已经被打开了。
孟荣左右环顾了一下,只见大多都有些担心,个别人则是戏谑地看着他,这位孟总的儿子,新任的总经理,从理论上是他们的老板,但是这么年轻的小娃,心理上,大家同情居多,不会没事发难,欺负小孩,但也没有谁真正发自内心地拥戴他。
对于这点,年轻的孟荣其实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
眼下,大家都看着他,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他也不是很懂修车。没事摆弄一下零部件,跟修理一辆整车完全是两码事。
可是,眼下,他不得不装模作样走上去,端详了一下,但是车棚的光线本身就不是太好,他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得已,朝后面老吴投去求助的目光。
看着他装老练的幼稚动作,大家心里叹了一口气,唉,孟哥还是走早了啊。
王佐思虽然痞气十足,但此时却没有嘲笑他,而是主动走上前,指着车辆道,”要知道什么毛病,你得先发动看下,看看能不能看出异常。
孟荣老脸一红,这么简单的事,自己怎么没想到。
于是走到驾驶位旁,伸手进去,捏住车钥匙,开始打火。
出乎意料,很快打着火了。孟荣犹疑地回头看了一下众人,这没有什么问题啊。但看着众人的表情,他又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很快他就听到一阵很不正常的抖动,不时来一下,从小跟机械打交道的他,迅速敏感地意识到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抖动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还看了一下忽高忽低的转速。
他脱口而出道,“发动机有故障了啊!”
看着众人没有反驳,他立即知道自己蒙对了。于是他反复点火,试着发动,然后再来回反复查看,虽然噪音很大,但是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发动机的一些异常情况,他甚至听到了一些嘶嘶响,像是漏气一样。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道,“小荣,你看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王佐思扒拉了一下自己飘逸的黄头发,瞪了那人一眼,掉头道,“发动机故障是肯定的,就看你能不能看明白这问题出在哪?”
孟荣知道他的意思,这是问他能不能看出发动机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孟荣迅速在脑子里反复回忆自己曾经学过或是听到的一些课目,这种情况倒也算是常见,所以他不大确定地道,“这大概是发动机怠速抖罢?”
王佐思一阵愕然,孟荣看上去年轻不大啊,竟然懂这个道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不是么?”看见他摇头,孟荣有些不大自信地问道。
“是,确实是怠速抖。”有稳重的老师傅在旁边说话了。这是汽车上经常发生的故障之一,原因很多,包括空气滤清器太脏、高压线断路,或者喷油嘴堵塞等各种原因。
但这些只有经常开车的老司机或是经常修车的老师傅们才能很快判断出具体原因,所以当大家都满怀好奇地等待孟荣再给出进一步的判断时,他却只能哑火了,这是为难他啊,天份归天份,但是他并没有真正参与过车辆维修,哪懂这些。
所以只看他此时的表情,大家就明白过来了,大都摇了摇头,只有王佐思继续发挥毒舌本色,“呀,我说小荣,你不是上过学校吗?他们就没教过你这些啊?这不都是常识么?”
孟荣心里那个气啊,就几年中专学校,自己就算好好学,那又能掌握到多少实践知识啊?再说自己学过汽车维修这门课吗?他不记得有,只有一些基础的理论知识罢了。大多数时候只是练一下基础的技术手工,绘些图纸之类的而已,哪可能直接教到发动机故障维修?
但这个时候,他也没法辩解了,只能有些难堪地道,“那你能耐,你来修啊!”
王佐思嘿嘿一声冷笑,“你没学,我就学了吗?”
旁边的黄胖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强声辩解道,“都说,这是发动气缸的问题,漏气,缸压低,这来之前我不都跟大伙说了吗?干嘛要为难小荣,他还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孩子。”
黄胖子虽然说了实话,但听在孟荣的耳朵里,却很不好受,原来自己真的在大家眼里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孩子啊,他抬眼看了一下周边的各位师傅,大家显然都认可这句话,很多频频点头。
孟荣感觉一股莫名之气直冲头顶,身体都微微感到一丝颤动了。
只听王佐思继续阴阳怪气,“嘿嘿,这不是考一下这小子吗?你还当真啦,不是我说你,黄胖子,你就算知道原因,你能修吗?你又不能修,还不是你饭桶!以前这类细活孟总一直在手把手教你,怎么轮到要用上你的时候,你就不行了?”
黄胖子一听到他这么说,刚刚那股冲动劲又蔫下去了,他本来就是个怂人,好不容易顶了一句,现在又被打回原形了,他心里自责,都怪自己笨,没有好好学,现在丢人了啊。这个故障原因他很清楚,但是他没有那个技术和把握能搞好。
旁边人看不过去了,有的指责王佐思说话难听,有的指责黄胖子没认真好好学,现在做不好事,砸了翔华的招牌,将来大家没饭吃了都要怪黄胖子。
老吴脸都气青了,没有孟总在,自己虽然有一定权威,但也压不住这些吃了多少年技术饭的老师傅,毕竟不是所有活他都会干。
但是看到大家热热闹闹地互相指责,眼看情绪激动,就要动手了,老吴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压场子。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只听见孟荣一声怒喝,“够了!吵个屁啊吵!”
他一个小屁孩,虽然顶着个总经理的虚名,但是本质上大家都只是在可怜他,没有谁真拿他当回事,听到他这一声怒吼,大家有些愕然地停住了争吵,孟荣正要说话,却见大家伙回过头,继续吵了起来。
把他的怒吼当成了空气。
老吴见状大怒,也不废话了,直接上手,带着两个稳重的老师傅,把众人都推搡着离开了,大声喊道,“各自的活还干不干了,都回去,干自己的活去!”
众人在不情愿的状况下,嘟嘟哝哝地各自回到了工位上。
老吴心中一片悲凉,要是孟哥在,哪里会出现这种情况?谁敢当他的面这样争吵?谁敢在工作时间胡乱串岗说风凉话?谁敢对翔华失去信心?
他就是厂里真正的定海神针,哪样活儿他都不是手到拿来?还用得着一堆人挤在这里出歪招,看他儿子笑话?
这才走了几天啊?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