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果的学历和专业,在端江中专,是人尽皆知的,是近年来刚入校不久的研究生。能任教工科教机电的老师本来就不多,而她作为一名女性,还是研究生学历,这可就相当罕见了。要知道就算是后来当端江中专兼并众多技校,建立更多部系时,整个学校的老师中研究生比例也不过维持在20%左右,在2004年,他们则不到10%。
之前曾经提过,她的外貌漂亮,再加上学历拔尖,所以追求她的人很多,从学校未婚男教师,再到外面社会介绍的朋友,都有,但是都基本被她拒之门外。
她的性格脾气也逐渐为众人所知,太反差了,明明应该是一个备受欢迎的知性美貌女青年,但硬生生地被她演绎成了粗放暴躁神经系霸王花,也是没谁了。
但这些都人尽皆知的事,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闫果的身世家族。
包括林姐,知道闫果很在乎自己的外公,却根本没有多问她外公到底是谁,如果她当时多问一句,就会倒吸一口凉气。
闫果的外公,曾是一位知识分子,眼见家国不宁,于是参加过当地赫赫有名的游击队,一起抗日打过鬼子,后来在硝烟弥漫的岁月里,他足迹的随着部分遍布大江南北,在准海战役中,他是其中一部的师政委。可以说,老爷子是国家的功勋人物,建国后他激流勇退,选择回老家做一名教师,长期担任一所学校的校长,后来退休回老家休养至今。
闫果的母亲是她外公最小的女儿,而闫果则是母亲的独生女。因此,自幼就备受外公疼爱,闫果都快成了他老年最大的慰藉,也是他的开心果。
闫果的外公非常低调,家教有方,从来胡乱显摆,子女们也非常争气,都在各自领域有所成就。
闫果毕业于南方一所大学的机械系,本来研究毕业后,她本来属意留在南方,更有发展,但是就因为外公一句话,她就回来了。
外公不舍得她离自己太远,去南方,来回一趟太难了,想看见她不容易,万一她将来嫁在南方,那更是像割了他的心头肉。然而,外公并没有拿这件事情要求她,只是告诉她,“家乡养育了她,所以一定要回来反哺家乡。”
闫果于是便放弃了在南方唾手可得的一切,回到家乡来教书,她选择了与自己机电专业对口的中专当老师,想在这里一展所长。
可是她所见到的一切,让她如此悲哀,甚至让她有点迷茫,不知道如何才能拯救这些不思进取的孩子们。
年轻的她,还没有找到方法,只能采取极为暴力的手段,表面上压服学生们在课堂上遵守她的纪律。
忧心、操心,又突然要参赛,这压力大得快把闫果逼疯了,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此时,想起和外公的约定,她急切起来,顿时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抛诸脑后,听到父亲居然开车来接她,顿时欢天喜地就冲了出去。这一刻,她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安乐的小窝去,牵着外公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把烦恼全吐给他听。
路上闫果的父亲闫怀仁笑容满面地开着车,宝贝女儿终究是长大了,都开始当老师了,这让他很是欣慰,但是他关心的事项与天下所有的父母关心得都差不多,他担心闫果能不能胜任工作,担心闫果在工作会不会被同事欺负,担心有没有男孩子对闫果图谋不轨。
但是问着问着,他发现闫果没有声音了,他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闫果这些天压力过大,精神焦虑,此时来到亲人身边,神经一放松,再加上车子一摇晃,就直接睡过去了。
闫怀仁露出心疼的神色,不再言语,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加速开回。
天色已晚,车子直接开到春潮县的县城郊区的一片大院后,他才喊醒了闫果,闫果一听到了,迷迷瞪瞪地下车就往里走,从小她也不知道到这里来过多少次,此时熟门熟路,连睡着了都不会走错。
刚一进屋,只见大厅上,外公和外婆端坐在一桌菜前,默默地等着自己,闫果的母亲在旁边陪着干坐着。
老头的脸上满脸不开心,像是在和人置气。
“外公!”闫果一进来,就撒娇着边喊边坐到他的身边。
“哼!”老头很不开心,别过头去。外婆在旁边摇头,这人啊,越老越跟小孩子一样的,居然学会了置气。
“你是不是生我气呢?”闫果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头子还是满脸不开心,闫果连忙站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搂着外公的脖子,“对不起啊,外公,学校的工作特别忙,唉,那些学生特别让人操心,我这才来晚了嘛,对不起了!”
“你真的是因为工作太忙?”老头子有些不信,板着脸问道。
“是真的,非常忙!而且啊,刚才卢校长还跟你说,要我去参加什么教学竞赛,还要带学生去参加什么技能竞赛,一堆事,焦头烂额,一塌糊涂,我现在只能两手一摊,头大如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那真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那一江春水向东流呢。”
老头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果果长大了,却还像小时候那样,胡乱引用诗词、歇后语,曲解经典,让人哭笑不得,但也是他永远的开心果。
看到老头终于笑了,旁边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闫果妈妈连道,“好了好,没事,开饭了!这几个菜有点凉了,我拿去热热。”
随后,一家人温馨地用起了晚饭,席间,老头不停给闫果夹菜,不吃完还不高兴。刚才还因为闫果差点失约十分生气,如今恨不得把所有的菜都全夹给闫果一个人吃。
“舅舅呢?”闫果一边往嘴里拼命塞着鸡翅膀,一边手上用叉子叉起一片牛肉,问道。
“跟你一样,忙着呢……”外婆解释道,“他那学校马上高考了,也忙得很,他得盯在学校,唉,现在的孩子真是吃苦,老师也只能跟着吃苦。”
回忆起自己高考前的辛苦,闫果深以为然,“对啊,所以高中上大学就一定是条出路么,我就教教中专,教教职技,将来学生们也很有出息的。”
外公对她的话题很关心,“怎么,你现在的课程很忙?学生们都还听话吗?”
说到这个话题,闫果就只能含糊其辞了,“还行吧,每天忙得很,就那么回事……”
外公又有些不高兴了,“什么叫就那么回事,好就是好!”他除了打仗,这一辈子就是干教育,对涉及到学校教学的事情最感兴趣,是真关心。
闫果想了想,就把自己眼下遇到的烦忙和外公说了一下,刚才还孩子气十足的外公听到这些,忽然间恢复了睿智和严肃。
外婆叹了口气,出言提醒这是家宴,就不谈工作了,外公眼睛一瞪,“这是年轻的教师向我汇报工作,我怎么就不能听听呢?关心年轻人,爱护年轻人,帮助年轻人,这是我们一向的传统!老太婆啥都不懂,一边凉快去。”
顿时外婆就被气到了,摔下碗筷走到一边去了,闫果妈妈瞪了一眼闫果,连忙去哄自老太太,连哄带说,终于让外婆又坐回了桌子前。
外公却兴趣来了,对闫果道,“果果你吃饱了没有,工作要紧,走,我们去沙发上边喝茶边聊。”说着就指着闫果的爸爸道,“怀仁,去我们泡点信阳毛尖来,这个茶是绿茶,喝了去火,对果果有好处。”
闫果爸爸连连称是,也瞪了一眼闫果,这都什么事啊,最大的和最小的都不干活,都是其他人操心忙碌,不敢耽搁,问清了外婆茶叶的放置,就去忙活了。
外公随即拉着闫果的手,来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他坐在自己的单人沙发上,一副认真严肃的派头,回头,又嫌电视画面影响谈话,啪地把电视关了,气得外婆又骂了起来,这是她最爱看的鉴宝节目,怎么就不让她看了呢?
“嗯,大概就这么回事了!”闫果竹筒倒豆子把她眼前遇到的困难都抖露了出来。
外公听后陷入了一阵阵的沉思,直到茶递到他手上,抿了一口后才缓缓地道,“果果,这件事情,你急不得。”
“世界上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是不会教的老师,别以为那些孩子都是中后等成绩升去的中专,就自卑就放纵,没有人会真正放弃自己的,你只是没有找到方法而已。要学会,进入到他们的内心当中,了解他们真正的想法,了解为什么你那么辛苦讲课,他们却始终听不进去。”
“你想过没有,是不是你的教学方法有问题?这些教学方法你自己听了真的能听进去吗?你的知识水平和他们是一个等级吗?有没有更让他们喜闻乐见的呢?比起从1到10000,从0到1才是真的难,记得当年,在部队,我们教会那些不会识字的战士写字,他们中有的只是大老粗,对文化一窍不通,还反感,怎么办?我们就用激将法,让一些会写字的战士给老家写信,老家的回信,让他们自己当着全班人的面读,这样,这样大老粗,就会想啊,如果我也能学文化写信,读信,难道不好吗?于是他们就有了学习的兴趣。”
“当然,这只是当时小范围的情况,不能与现在一概而论。你应该想想,你最喜欢什么,你喜欢用什么方式去读书看书,你喜欢唱歌,从小唱的那叫一个好听啊,为什么上课就不能唱歌给学生们听呢?”
“你要多想,一定会有更好的方法,你的专业我不懂,但是人性都是相通的,你的任务就是想想怎么能让学生学进去。这个方面,我相信以你的聪明,一定方法比我们老一代人要多的。难字,就看你怎么破!”
闫果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大脑极速飞转,模模糊糊,像是给她打开了人生的一扇窗,多年后,大报采访她时,她饱含深情地回忆起与外公的这段对话,像是一把钥匙一样精准启迪了她的人生…
但此时,她还没有想那么多,“可是,我还要去参赛呢?!”
老爷子哈哈大笑,“我的外孙女,英雄好汉流血都不怕,会怕一个什么鸟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