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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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一幢别墅式小楼。楼上一个十四平方米的房间,屋顶很高,给人的空间感大于它的实际面积。墙壁四角有花型雕饰,一米半以下用木板镶嵌。年代过久,透明漆已退光,木质本身的独特纹络却仍很美观。木板上部的墙壁喷成雾状的淡蓝色,使整个房间被一种幽雅富贵的情调所笼罩。地板是红松木的,褐色给人以稳重感。刚打过蜡,非常光洁。对门的墙,砌着壁炉。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背负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将冬日下午的阳光反照在镀银的铁**。那壁炉已不能再生火,现代化的暖气片安装在炉膛内,散发着暖流。房间里暖烘烘的。

她舒适地侧躺在床,半醒半睡。早晨妹妹到她的房间来过一次,替她拉开了紫绒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翠灵灵的修叶,使人赏心悦目。一束碧绿举着一朵洁白的初放的花朵,那么典雅,那么素,那么美。在这座北方城市中,是很难在什么人家里见到水仙的。妹妹告诉她,是父亲的老战友从南方带来的。枕边放着一本书——《简·爱》。她中学时代百读不厌的书。“**”中,连同其他的书,被她自己亲手烧了,那是为了表示追求革命思想的愿望。当时,她曾以为,这本书,和她亲手烧掉的那许许多多书,将永远不会再被后世后代的中国青年们所读到了。她心中当时既惋惜又庆幸。庆幸自己读过了这本书,记住了一位她所崇拜的叫夏洛蒂·勃朗特的英国女作家。知道了世界文学史上的一件罕事:一位普通的英国教士家庭中,出现了三位留名后世的女作家。她曾有过极幼稚的想法:如果教士的女儿们最有可能成为作家,她真希望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位市长,而是一位教士。自从她读过《简·爱》后,在她的情感世界中,就永远存在了一位最亲密的女友——“简”。在她入了党,成为教导员后,她内心里极隐秘的那一层情感,也从未背叛过“简”。有多少个夜晚,她在心中与“简”对话,讨论友谊、爱、永恒的情感、人格和心灵……都是非常严肃的讨论。甚至讨论如何做好政治思想工作的种种问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青年的理想和精神追求,等等,等等,也都是非常严肃的讨论。世界上谁最理解她?当然是“简”。没有第二个人比“简”更能理解她,更能认清她,更能深入到她的心灵之中。父亲母亲也无法代替“简”。然而她却经常对别人说:“最了解我的是营长。”营长——一九六三年转业到北大荒的,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语言粗鲁的山东大汉,她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将她从班长提到排长提到指导员最后“培养”为教导员的人。他对别人谈到她时,则说:“小姚,我的人!只要我当营长,谁他妈的也别想撤换她这个教导员!”

营长是好营长,好共产党员。除了语言粗鲁这一条,按照党章的其他标准衡量,死后有资格被追认为“党的好战士”。并非谁都有资格公开讲这样的人最了解自己。这是一种殊荣。营长也自认为给予了她殊荣。

但这种“了解”是多么空泛啊!甚至可以说是虚假的。事实上,一个男人永远也无法了解一个女人。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是深入不到女人们的心灵内部去的。女人的心灵是一个宇宙,男人的心灵不过是一个星球而已。站在任何一个星球上观望宇宙,即使借助天文望远镜,你又可能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呢?

原则性强、组织能力强、工作责任心强……除了这几方面“强”,营长对她再一无所知。

入党介绍人——最了解自己的人,符合逻辑,却并不那么符合生活。女人无论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希望某个男人充分了解但又使男人们无法企及的许多方面。这是她如今通过自己的心灵体验逐渐明白的道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女人,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些女人,在她们刚刚踏入生活大门不久,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们是幸运的。有些女人,在她们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也许还一直没明白这个道理。她们真是不幸得很。她不算幸运,也不算很不幸。她明白得晚了点儿,但还不算太晚……

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一动不动地、静静地思索着。

这种静真美好啊!她努力回忆,回忆不起在到北大荒后的十年,不,十一年中,有过享受这种美好的时刻。不惜时间流逝,不被周围的任何事物干扰。像是在梦里,又知自己不是在做梦。可以静静地去想,可以去想与一位教导员毫无关系的事,可以只想与女人相关的事,这简直是一种幸福。

然而营长的影子时时执拗地介入到她安宁明朗的思想中。她驱赶他,不愿让他破坏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却不走。

“我最了解你!”他大声说,一遍又一遍,仿佛这至今仍是他的权力。

“最了解我的人是营长。”在她已明白这句话的虚假性后,她仍这么说。知道自己在说谎,没有勇气彻底推翻自己原先的立论。因为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非常信服地接受了这一点。她自己在某一时期内,也习惯了说这句话。在营党委的组织生活会上说,在党内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时候说,在需要介绍自己如何成长为一个知青干部的讲用会上说,甚至还将这句话写在存入档案的思想小结上。

除了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她难道可以说另外一个什么人最了解自己吗?那将会使多少人失望和震惊啊!第一个感到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当然会是营长。一个不愿说谎的人说谎话时,也等于在伤害自己,是对自尊的很严重的自践,但她宁肯受到伤害的是自己。

难道她可以对别人说出“简”吗?“简”——什么意思?可悲,与她接触和相处过的那么多人中,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简”。

“我的朋友,最亲爱的朋友啊!”她的手动了一下,拿到了《简·爱》这本书,轻轻抚摸着破损的封面,像抚摸一位最亲爱的女友的手。

从今以后,我要对人说:“最了解我的人是‘简’,是你!”她想。不,不是“了解”,而是“理解”。“了解”是一个肤浅的、有距离感的词,“理解”才是与心灵相通的词。对于营长,她就从来没有用过“理解”这个词。最初是因为不明白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以后是因为明白了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

她静静地想着,想着,抚摸着那本自己中学时代最喜欢读的书,心中产生了一种悲哀、一种凄凉,想哭。

女教导员、女政委、女常委……历史在它的某一时期,不允许这样的女人们更像女人,不允许这样的女人们身上保留着女人的情味。在北大荒的时候,她常常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中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个中性的人。哪个男人如果公然敢用瞧一个女人那种眼光瞧她一眼,那是肯定会被认为大逆不道的,也无疑会激怒她。而女人们如果对她表示过分亲昵,则会被视为“马屁精”,遭到背地里的谩辱。男性对她敬而远之,女性对她远而敬之。女教导员不是女人,是党的一级“代表”。

一次,营党委委员们坐在一起,围桌讨论制定“知识青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人主张加上“洗澡避女人”这一条。有人不同意,认为这一条在进行一般连队教育时强调一下就可以了。加上这一条,就必须从已列出的八条中去掉一条。否则,变成“三大纪律九项注意”,不伦不类。主张加上这一条的,坚持非加上这一条不可。为了加上这一条,理所当然地应该去掉已列出的某一条。双方争论起来,直至面红耳赤,出言不雅的地步。仿佛坐在他们之中的她,并不是个女人。几个男人关于“洗澡避女人”这个命题所说的一些话,是比他们赤身**当着某个女人的面洗澡,更会使一个女人感到羞赧的。

最后营长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乱他妈的争个什么劲儿!男人不就是多那么三两肉,女人不就是少那么三两肉吗?让教导员决定!教导员点头,就加上!教导员摇头,就不加!教导员也代表我的意见啦!”

真是莫大的荣幸啊!营长在任何问题上,一向都很尊重她的意见,一向都有意建树她的威信。

于是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脸上。

她当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朝脸上涌……

只有特殊情况下,比如要选派代表参加什么隆重的会议,名额中强调一定要有女代表,她的性别才在特殊的情况下有了特殊的意义。

营部搬家时,她在连队蹲点,是话务员和通信员替她搬的东西,结果将她的一本厚厚的日记丢失了。整本日记都是写给一个人的信,写给“简”的信。二十一封半。

日记终于是找回来了,但已不知被多少人看过。她为此对话务员和通信员大发了一顿脾气。

不久,许多人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说教导员害了单相思,爱上了一个姓“简”的。议论最初在营机关范围内传播,后来就蔓延到了离营部较近的几个连队。有人甚至怀着某种低俗的兴趣暗中调查了解。在全营也没查出一个姓“简”的男性,只查出三个姓钱的,其中一个还是老头儿。于是“简”像一个具有神秘色彩的影子,伴随着她出现在各处,接受众多不可思议的目光的检阅。

营长不得不找她谈话了,开门见山地问她:“简”是谁?

她镇定地回答: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怎么可能爱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呢?营长不相信她。这太荒唐嘛!

“那么,你解释解释,那本日记是怎么回事啊?”营长刨根问底。

怎么解释?没法儿对这个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山东大汉解释清楚。

她反问:“你也看过我的日记了?”

营长摇头,说没看过,听传的。

她心中有了底,现编现讲,说那本日记,并不是她的,而是她小姨的;说她小姨是某出版社的外文翻译;说日记上写的是小姨翻译的最后一部书的手稿,没译完,小姨就生病死了;说她保留这本日记,是出于对小姨的怀念。

营长完全相信了她的话,营长在任何事情上从未怀疑过她的话。营长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因为营长认为他太了解她了,怀疑她就等于怀疑自己。营长从不怀疑自己。

营长在全营机关会议上替她辟谣,大发雷霆,说要追查造谣者和传谣者,严加惩处;说造教导员的谣,就等于造他营长的谣。

“我最了解教导员!教导员爱上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她能不向组织汇报吗?组织能不掌握情况吗?组织能不对这个人进行各方面的了解吗?教导员若爱上什么人,不像你们所想的是件简单的事!他妈的谁今后再敢说一个‘简’字,我割掉他的舌头……”

营长是好意,绝对的好意。营长维护她的尊严和形象不受谣言伤害,正如维护他自己的尊严和形象一样。

关于小姨的感伤而富有人情味的谎话,由她的入党介绍人之口,当众重讲了一遍。所有的人似乎都相信了,几个人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她就在营长身旁,正襟危坐,神情庄重。她不得不摆出一副受到无端伤害然而宽容为怀的样子,迎视着种种对她表示歉疚的目光。

她心里却非常难过。那是一种不得不以庄重的神情去加以掩饰的难过。她那么轻易、那么成功地欺骗了营长,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又那么严厉、那么无私地欺骗了更多的人。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为了“简”,还是为了爱?也许仅仅是为了维护一位女教导员的中性的形象!那一天,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怜悯,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我已虚伪到了怎样的地步啊!我已变得不是我自己了!为什么没有勇气当众承认,我心中时时感到空虚?为什么没有勇气当众承认,我多么希望别人像对待一个普通女人那样对待我?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我多么嫉妒那些漂亮的、开朗的、魅力迷人的姑娘,幻想像她们那样,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能吸引众多小伙子爱慕的而不是准备接受批评的目光;幻想像她们那样被英俊潇洒的青年苦苦追求,幻想像她们那样暗中交换小伙子们写给她们的情书看,与情人偷偷幽会在小河边或桦林中?为什么没有勇气当面对营长宣告:“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些思想,从那一天起,开始如剐如割地折磨她的灵魂。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她开始正视自己的灵魂。

从别人的眼中,她看清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自己对于“简”的那种依恋、那种沟通,是一个女人与自己封闭的心灵的沟通,是一个女人对女人本应具有的一切的依恋。不幸的是,她更想成为一个女人。而别人和生活要求她、迫使她成为一个教导员。“简”是不漂亮的,她也是不漂亮的。“简”不是十九世纪英国穷牧师女儿的影子,“简”就是她自己。

“把外表的虚饰当作真正的价值。让刷白的墙壁证明洁净的神龛……”

直至那一天她似乎才真正对《简·爱》这一本书中的这一句话有所理解。

“简”却比她还要幸运些。“简”心中有一位罗切斯特先生。她心中只有女人的孤独,还有那些政治思想工作条例……

那一天她将日记烧掉了。

谣言被权威消灭了。

灵魂被思想灼焦了。

营长以为一场庸俗无聊的风波已经过去。

而她却缩入自己的灵魂之中更加不敢钻出来。

2

她给营长织了一件毛衣,为了表示对于一位监护自己的党内同志的感激。无论如何,营长毕竟有许许多多的理由要求她对他表示感激,但营长从未向她或向别的什么人流露过这种要求。帮助青年干部树立威信、树立尊严,这是营长视为己任的,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应该具备的好品质。有了什么责任,营长总是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有了什么获得荣誉的机会,营长又总是毫无怨言地、非常真诚地将她推到前面。

无论如何,营长是位好营长,好党员,好干部。营长的的确确有许多值得她学习、值得她尊敬的品质。

但营长却不是一位好丈夫。好营长与好丈夫在生活中往往不一定那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

营长经常打老婆。某些老婆,是天生需要经常被丈夫们捶捶打打的。营长的老婆就属于这一类老婆。都说山东女人勤劳,那女人却懒得出奇。除了做饭,什么家务活也不干。而她还没有懒到连饭也不做的地步,则完全是因为她还没有懒到连饭也不吃的地步。营长家里很脏,脏得他羞于让别人到他家去。那女人比营长小十三岁,正是心猿意马的少妇年华。营长没本事拴住她的性情,她便渐渐自己悟会了一套倚门卖俏的手段,干起了陈仓暗度的勾当。丑女人生出这种心思,也会有饥不择食的男人闻腥而至,何况那女人不丑。一张黑红的瓜子脸挺端正,不胖不瘦的身材挺苗条,再加上一双善于投出色饵的眼睛,无异于向男人们打出块招牌——“愿者上钩”。

皇后风流,就有偷香窃玉的国手。营长的老婆不正经,就有敢冒营长之大不韪的色鬼。营长前脚出门,那女人后脚也出门,打扮得整整齐齐,油头粉面。营长往东,她往西;营长往西,她往东。挎着个小篮,上山去采“木耳”、采“蘑菇”、采“猴头”。一采一天。回来的时候,衣扣也缺了,头发也乱了,疲惫不堪却兴致勃勃。

于是营长家里的木耳、蘑菇、猴头就多起来,多得营长经常送给回城市探家的营部机关知识青年。

于是营长就不愁没有佐酒的菜了。

于是营长就觉得自己的老婆也可爱起来。

终于有一天营长吃出那木耳、蘑菇、猴头滋味不对,插上家门将老婆狠狠治了一回。那女人从窗口逃出,一路奔到营部,风风火火,大哭大闹。

营部只有她一个人,正在记录团里的电话通知。

她只好放下电话劝那女人安静下来。

那女人便坐在她对面,像面对一位法官,抽抽搭搭地大声诉苦。

“哪个男人像他?从我嫁给这土鳖,他就只会老一套!”

“什么老一套啊?”她不懂,却觉得有义务替营长教育那女人一番。

“恩爱夫妻,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晚上,总得换个花样吧?可是他……就会老一套……完了事,背过身去就打呼噜,鸡鸭踩蛋还扇扇翅膀叫两声呢!”

那女人却不知羞耻地给她上了一堂**课。

“你!……你滚出去!”她觉得脸上要着火了。

“你是教导员,营长打我,我不找你找谁?”那女人振振有词。

她跑出了营部,跑到老远老远的地方,跑到小河边,在一棵大树下默默站立了许久……

第二天营长见了她的面,还奇怪地问她脸色为什么不好了。

她说没什么。

营长就吸烟,吸了一支,接着又吸一支,连续吸了好几支,才吞吞吐吐地对她说:“小姚,我家那贱女人找你哭闹来了?那**,就该一棍子打断她的腿,叫她往后看得见山,上不了山!”

“营长,我……得去问问打字员,团部的电话通知打印出来没有……”她欲借故走开。

营长却一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恳求地说:“小姚,昨天那事,你可得替我遮掩啊!传出去,我这营长没脸当了!”

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觉得面前这个山东大汉非常可怜。

她暗中进行调查,将与营长老婆有瓜葛的那几个男人,发配到了很远很远的山沟连队。她并未向他们做任何解释,他们心虚,也不敢表示出任何不满。她第一次觉得,权力有时候并非可恶的东西。那也是她第一次没与营长商量,便果断地行使了教导员的权力。

毛衣断断续续地织。织成后,营长已打发老婆回山东探家去了。

毛衣是灰色的,粗线的,平针织的,又紧又厚,肯定很暖和。她没织花样,倒是想织,不会。她还是到了北大荒才跟同宿舍的姑娘们学起织毛衣来的。当上了教导员后,就再没摸过织针。以前她认为女教导员静静地坐在某处运针走线,如果被谁看见了,是有点儿大煞风景的。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她就将《毛泽东选集》或马恩列斯原著翻开,放在膝上,似看非看,似读非读,似动脑筋钻研又根本不是在动脑筋钻研。其实她一翻开那些领袖们的著作就头疼。因为她已经通读过数遍了,获得过三次通读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标兵的荣誉。一次是营的标兵,一次是师的标兵,一次是全兵团的标兵。并没有谁要求她必须手不释卷地学习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是她自己这样要求自己。当上了标兵,就得努力争取永远将这个角色扮演下去。标兵一旦不再是标兵,也就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再是了。那是非凡的苦难。某团的一位上海姑娘,连续两年获得了标兵的荣誉,第三年没被评选为全兵团的标兵,自杀了。她一想到这件事心就抖。她知道这样的事一旦降临到自己身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仅仅失去了个人的荣誉,而且也破灭了她那个团、她那个师的各级首长对她抱有的希望。群众也会对她另眼相看。标兵——这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图腾,是群众心理的需要。没有的地方,没有的人群中,群众会造出来一个。这图腾一旦失去了光环,群众会再造一个。而失去了光环的那一个,就成为过了时的徽章。没有一颗坚强的心是经受不住这种摆布的。她有时不但害怕自己,也害怕群众。她常常感到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变得那么混账!

连续——这个词,应用在化学和物理学中,就产生核反应;作用于一个人的心理,就很可能促使一个人去死。

在兵团颁布选举全兵团学习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标兵动员令之前,她就知道,师首长给团首长打来了长途电话,说她是全师最有希望被选为全兵团标兵的青年干部,关心地询问到她一年来各方面的表现和工作情况。

团长也给营长打来了电话,说:“姚教导员要是在选举之前出了什么差错,我撤你的职!”

营长将团长的话转告了她,并且当天就将七连和九连的两个“秀才”调到了营部,整天关在屋里写她的事迹材料。

团长还派了团宣传股长来到营部,亲任两个“秀才”的组长。三个人不是关在屋子里伏案埋头,就是围住她无休无止地提问题,他们很善于引导她说出一些闪光的话。她非常体谅他们的良苦用心,不得不道出许多豪言壮语。那其实无异是一种摧残人耐性和神经的游戏,语言文字游戏。她道出的那些闪光的话,不过是许多当时很流行很时髦的“豪言壮语”的翻版。举一反三,发挥用之。比如“活着干,死了算!”她换另外一种说法:“死了不能干,活着才拼命干!”——就成为她,三师二团七营女教导员姚玉慧说出的“豪言壮语”了。

她不是语言大师,她只有以这种办法应付别人,也应付自己。

事迹材料完成后,她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搞成精神病。

她的事迹在《兵团战士报》上登载了。

她终于被评为全兵团的标兵了。

当营长预先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她时,她一转身就跑开了,在白桦林中哭了一场。

营长从那天起却喜形于色,不分场合地搓着两只大手,笑得合不拢嘴,反反复复说:“太好啦!太好啦!小姚你可为咱们全团全师都争了光哇!连续三年,不容易得很哩!我这个入党介绍人,也沾了你的光,跟着你感到光荣哇!”

从那时起,她内心深处开始害怕荣誉,害怕自己曾一度努力争取的种种荣誉。每种新的荣誉,都仿佛一块压在她身上的大石头。她早已撑不住了,要被压垮了。她终于懂了,荣誉越多、越高,她越不是一个人,越不是一个女人了。

织一件毛衣,这念头,不仅仅是为了对营长表示感激而产生的,也是一种反叛。反叛什么?反叛谁?并不具体,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思想坚定着这一念头。不,这种反叛的念头绝不是思想,是一种心理,一种朦胧的下意识,一种软弱的本能。如此而已。

“我肯定我们应该回击!”

“简”在劳渥德学校受到虐待后,不是勇敢地说过这样的话吗?那么她就要织一件毛衣。

女人的,也可以认为是人的原始悟性,使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是在受着种种的虐待。一种文明的,不伤及皮肉的,堂皇的虐待。因而也就没有谁体谅她,怜悯她,帮助她摆脱。恰恰相反,有多少人心里还对她隐藏着嫉妒。

织毛衣!织毛衣!织毛衣!

当她开始织那件毛衣时,她才觉得自己在某一方面又有点儿多少像一个女人了。织毛衣,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静静地坐着,光滑的织针在手中运动着,柔软的毛线有条不紊地一环环缠绕在织针上,不知不觉中变成袖子,变成领口……更美妙的是,不必强装出一副认真钻研或颦眉思索的样子。她甚至暗想,织毛衣远比装模作样地学毛选或马恩列斯著作,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聪明起来。

许多人看见她织毛衣,起初自然都表示出极大的惊诧。

“教导员,你还会织毛衣呀?”

“教导员,看这颜色,你不是给自己织的吧?”

“教导员,你要急着织成的话,我有空时帮你织呀?”

“给营长织的?……营长也怪可怜的,还从没见他穿过一件毛衣呢!”

…………

不久,营部机关的人们也就习惯了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某处织毛衣。

她有些后悔说出了是给营长织的。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织毛衣,这是很容易引起许多庸俗的猜测或闲言碎语的。

却根本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刮进她耳朵里。

所有营机关的人们,仿佛都普遍认为,营长和教导员之间的关系,无论亲密到何种程度,也肯定不会逾越圣洁的同志式的关系。人们对此深信不疑,仿佛营长和教导员都是没有性与爱这两根神经的人,是同性的人。关于“简”的那些并无恶意、纯粹是出于好奇的飞短流长被营长严厉地加以扑灭之后,人们仿佛普遍认为那是营长替她当众发表的一次郑重宣言:她绝不会爱上什么人,也根本不需要爱。

“小姚,听说你是给我织的啊?抓紧织,今年冬天我就等着穿它啦!”

营长对她大加鼓励。

知道自己做的是别人所期待的,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一种潜在的兴奋。甚至在开营党委会的时候,她也一反常态,不再那么严肃地瞧瞧这个,望望那个。她埋头坐在一旁织毛衣,别人不问到她什么话,她往往一言不发。

营党委委员们竟连这一点也渐渐接受了,习惯了。

既然营长都不批评她,他们何苦对她加以指责呢?

营长为什么不批评她,这是她不甚明白的。因为毛衣是给他织的吗?管它为什么!反正没人批评她,提醒她,告诫她注意什么,使她感到暗暗高兴。

织毛衣!织毛衣!织毛衣!

她几乎是在报复谁似的织着。

教导员的身份,标兵的影响,连续获得三次的荣誉……通通见鬼去吧!她常常一边织着,心里一边恨恨地这么想。

3

毛衣织成的那一天,是星期天。营机关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话员小孙和文书小周都到连队看同学去了。

收了最后一针,天已经黑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复杂而又艰巨的工作那么快活。看看手表,九点多了,小孙和小周肯定不会赶回来了。她将毛衣用一块方头巾包好,铺展被褥,想早点儿睡。洗了脚,脱了衣服钻入被窝,却又睡不着。光顾织毛衣,忘了往炉膛里加柴,火早熄了。屋里有点儿冷,又出奇的静。

她感到异常孤独。

小孙的同学在十连,小周的同学在十三连。她们当然都是去看望各自的男同学的。有个男同学在某连队,能够经常彼此看望看望,多好!她也有男同学。同班的,同校的,都有。分散在各个连队。但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需要她大老远地跑去看望他们。如果她这样做了,他们会感到惊诧的。除了惊诧,可能再也不会有其他表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绝不会大老远地跑到营部来看望她。他们看望她也认识的每一个女同学,就是从未看望过她。小学时期,她是市长的女儿;中学时期,她仍是市长的女儿。这一点,使她无论与小学还是中学的同学,都难以结下亲密的友情。那时候她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友情。她在班级和学校里独往独来,高傲而孤僻,优越感极强。

在北大荒,她也当过一个时期“走资派”的女儿,但属于“可以教育好的”一类。不久父亲便被“解放”了,“结合”了,“长期挂职休养”了,她又成了“革命干部的女儿”。于是成了班长、排长,进而成了副指导员、指导员、教导员。于是,在她是“走资派”的女儿那一时期,曾主动接近过她的一个男同学,又跟她疏远了。

她真希望哪一天有个什么人突然推门而入,声明是来看望她的,那她将会对这个人内心里充满了感激!

小孙和小周的男同学,其实就是她们各自的恋人。她们常常背着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时忧郁、流泪,有时欢乐、嬉笑。而当她一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听说星期天食堂吃饺子?”

“嗯。”

“开饭时如果我不在,别忘了替我打呀!打两份。一份三两的,一份八两的。”

“谁要来看我?肯定是个男的!”

“还会有谁来看我?我那位呗!他说每个星期都是我下连队看他,他有点儿过意不去!”

“别,千万别让他来营部看你,打电话告诉他,你去看他!”

“为什么啦?”

“用问?教导员眼皮底下,你们这次见面能愉快吗?我想象得出,她肯定会这么说:‘营部不是谈情说爱的场所!’不把你那位鼻子气歪了才怪呢!”

“我看教导员有点儿不正常,自己不需要爱情,还希望别人都是石头!”

“那是嫉妒!吃不到葡萄的人,总说葡萄是酸的嘛!”

“哈哈哈哈……”

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了她们议论她的这番话。那是夏天,她们在宿舍里,她在宿舍外。她们的笑声,从窗口飞出,像一把针甩在她心头上。

她猛地推门跨入宿舍,使她们大吃一惊,笑声戛然而止,胆怯慌乱地瞧着她,似乎都不敢喘气了。

她气得脸色苍白,双手发抖,狠狠地瞪着她们。

她们同时迅速避了出去。

接连几天,她们在她面前惴惴不安,诚惶诚恐。

她却没有因为这件事故意找她们的什么差错。如果她想报复她们,那是有很多机会也很容易的。

然而她没有。

如果说她还在某些方面像她自己,那么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条了——不实行报复。

她还不愿连自己最后的本质都由自己污染了。

“营部不是谈情说爱的场所。”——这是营长的话,并非她的话。

她不过是将营长在营党委会上说的这句话,在营机关星期六例会上又宣布了一遍。营机关的女知青多:电话员、卫生员、食堂的炊事员、招待所的服务员、文书、宣传干事、妇女干事……

营长的话的确说得尖刻了些,但她自己当时确也认为这一点不无强调的必要。

她那颗受到伤害的心痛苦而委屈……

屋里太静了,也太冷了。火炕冰凉,忘了烧。电压不足,一百瓦的电灯,还比不上四十瓦的电灯亮,像一只昏黄的独眼,冷漠地瞪着她。

外面也是那么静,听不到风声,世界仿佛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她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够形单影只地度过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又匆匆地穿好衣服,穿上了鞋。

她挟起那件用头巾包着的毛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的,雪很大,仍在下。月光皎洁,四野一片银白。大而柔软的雪花,时时飘落在她脸上。一接触到她的脸颊,顷刻便融化了。几排营部的家属房,窗子全黑了,人们也许早已进入了梦乡。

她走着,走着,不假思索地、机械地走着,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在前面拽着她。

走到一排房子最东头的一家小院外,她站住了。

是营长家。

窗帘拉着。忽闪不定的、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帘布,被滤成了蓝色的,晃在玻璃上。

她想营长还没睡。

她犹豫片刻,轻轻走入小院,轻轻走到门前,轻轻拍门。

“谁?”营长的声音。听来粗暴,使她猜想他正在独自生闷气。或者由于非常讨厌此时此刻有人登门打扰而恼火。

“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的声音竟那么低。

“小姚?”营长披着棉袄开了门,闪身将她让进屋里。

桌上点着极短的一截蜡烛,摆着半瓶酒,一只粗瓷大碗,一小盘咸菜。

营长家里似乎比她的宿舍里更少生气,更少温暖,也更昏暗,也更窒闷。

“怎么不开灯?”

“灯泡坏了。”

“到办公室去先取一个啊!”

“不用,这样挺好。你怎么还没休息?有事?”

“没事……我来给你送毛衣……”她说着,将毛衣放在炕上,自己也坐在炕沿上。

营长打开头巾,拿起那件毛衣,高兴了,笑了:“你织得还真快。”

她说:“一点儿都不快。早该让你穿上了!”

营长看了她一眼,默默放下毛衣,不再说话。

屋里充满酒气。

营长身上也散发着酒气。

营长又走到桌前,端起粗瓷大碗,仰起头一口喝干了剩在碗里的酒。

营长的酒量是全团干部中出了名的。

她也能喝三两白酒,在许多次会餐的场合上练出来的。

她忽然极想喝酒。

“营长,也给我倒半碗。”她以一种好胜的口吻说。

“你?……”营长转身又看了她一眼,倒了半碗酒,双手端给她。

她接过碗,一饮而尽,顿时觉得一股火热和辛辣从胃里直冲头顶。

营长默默接过碗,又将那一小盘咸菜递给她。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摇摇头,推开了。

“我走了。”她喃喃地说。

“那你就走吧。”营长说,“这酒劲挺冲,保你回到宿舍睡一宿安稳觉。”

她站起身,就想走。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到这儿来,并不单纯是送毛衣的,毛衣明天也可以送给营长,也不是为了喝上半碗白酒的,酒解除不了她内心此时此刻的空寂。

与眼前这个有许多理由受到她感激,而她从来也没有当面对他说过一句感激之词的男人交谈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还喝了他半碗白酒,她似乎也就得到了一些满足,同时又觉得渴望获得的半点儿也没有获得。

她的头开始有些晕了。

她想,她应该走了。

她的双脚却还将她钉在那里。

你究竟需要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已经开始朦胧的意识对这个问号很漠然。

营长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瞧着她。

她又说:“我走了……”

营长又说:“那你就走吧……”

“你试试毛衣吧,如果不合身,我拿回去拆了重织。”

“不试也罢。哪会不合身呢!”

“你还是试试。”

“那……我就试试……”

营长一抖肩膀,将棉袄抖在炕上,拿起毛衣往身上比量。

她不想立刻回到她那很冷也很静的宿舍。

她说:“你得穿上试试呀,这我怎么看得出来合身不合身……”

营长听了她的话,就脱下了套头的破旧绒衣。

像北大荒的不少男人一样,营长也没穿衬衣,他们认为光着身子穿绒衣更暖和。

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在昏暗的烛光的照耀下,他宽厚的脊背闪着皮肤的光泽。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他那仿佛能挑起千斤重担的肌肉发达的双肩,他那像穿了救生衣般高高隆起的胸脯,竟使她无比震惊!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自己平素非常熟悉的魁梧男人**着上身。

而且她离他这样近!

那种震惊是强大的,使她心理上一时间还来不及产生任何变化,甚至连一个女性的微妙的羞赧也来不及产生。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用石头凿的人。

营长拿起衣服刚要往头上套,不知为什么,转脸看了她一眼。

在这一时刻,在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碰的瞬间,她的心才突然怦怦激跳起来,她感到脸像被火烤一样灼热。

她下意识地低了头,但随即又抬起了头。这是一种奇特的心理。

她从营长那炯炯的目光中,感到自己是一个女人。

这种她几乎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意识,彻底击败了她一向很冷静很善于自持的理智。

她内心里骤然生起一种强烈而又迷乱的渴望!她对它不知所措,也似乎期待它已久。

这震惊,这渴望,被动地期待进一步发生什么事并可怜地害怕果真发生什么事的恐惧,如几股飓风在她心房里喧嚣冲腾。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场灵魂深处的大骚乱,这崭新的奇异的体验使她的灵魂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匹脱缰的烈马。她的灵魂于是获得了一种无羁的快感和一种战栗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最细小的神经都完全失控了。

期待和恐惧双重的本能逆向挣扎,撕裂着她的灵魂,像狮爪撕裂一只小兔。

她偏不垂下她的头。

她咄咄地迎视他的目光。

她固执地勇敢地骄傲地快活地对自己挑战!

她的理智卑下地绝望地对她喊叫:你怎么能这样!

而她的灵魂激动地大声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她觉得她身在大裂谷的无底的断堑,疾速地坠落着。

她觉得她就要晕倒了。

那小小的一截蜡烛,跃起最后一朵光亮,终于不甘地熄灭了。

“蜡……”究竟说出口了这个字,还是仅仅想到了这个字,她自己也不知。

两条粗壮的男人的胳膊,猝地将她紧紧搂抱住了。

没有反抗。没有趋就。没有**。没有柔情。恐惧也消失了。

情感,精神,心理,三个世界一大片空白!

沉入她心底的两种本能不再互相挣扎,疲竭地喘息着。

不,那是他的喘息。粗重,短促,急迫,散发着酒气。

她酥软得连微微睁开一下眼睛的气力也没有了。她仿佛觉得自己已变成了胶状的什么半死不活的东西,黏在他身上,又在往下流。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一只章鱼的吸盘牢牢吸住,也被它的八条触臂整个抱拢。

可以认为那一时刻她是死了。死在现实中,活在另一个涅槃的境界。两处都是黑暗的地方。

持续的鼓声引导她迷醉的灵魂走向某一不可知的归宿。

不是鼓声。

是男人的冲动的狂野的心跳!

一只大手,迫不及待地从衬衣底下探入她怀中。

乳罩带被扯断了。

结满厚茧的大手,肆意揉搓着她的**。那是此前任何一个异性都没有轻触过一下的。

她呻吟起来。

她那瘫软的身体像受到惊扰的海星,本能地收缩着。

灵魂却不知道该逃向哪里。

她张开着嘴,才感觉到能够呼吸到空气,而另一张嘴立刻堵住了她的嘴。那张嘴贪婪地拼命地裹吮着,像要通过她的口,将她的心裹吮出来,囫囵吞下。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一小片棉絮那么轻,被强壮的手臂抱起来,无声无息地放在炕上。

她仿佛被颓倒的土墙掩埋住了……

那只饥渴的大手,如动物似的,莽莽匆匆地向下抚摸……

突然他抖了一下,一跃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听到一串雷声。

理智渐渐归复到她身上的最初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迅速地跃开。

不是雷声。

是啪啪的拍门声。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惊得呆住了!

对她来说,那一片刻,是黑暗之中最最可怕的片刻。世界末日呈现眼前她也不过恐惧如此!

“营长!营长!”外面是文书小周焦急的声音。

她和他都屏住了呼吸。

她连抻一下衣服都不敢。

门,并没有插。

“营……”

门突然被拉开了。

文书闯进了屋里。

“营长……”

小周蓦然缄口,僵立在她和他面前。

也许是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也许是极短暂的片刻死寂。

小周一扭身跑了出去,将一句话留给她和他:“管理员的爱人难产,得赶快派车送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