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于三十多岁的女人,生日是沮丧的加法。
“星期天是我生日。”
当老婆像只黄鼬似的钻进姚守义被窝,悄声对他说这句话时,他翻过了身去,给予她的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光脊梁。
这显然不是欢迎的态度。
女人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大抵会表现出可敬的涵养。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个方面。反面儿有反面儿的意义。她温柔地偎贴着他那壮实的“反面儿”,自觉地审查着今天的言行,认为并没什么惹他不高兴的地方。
“哎,我说热不热?”
姚守义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
“你拿什么糖!”她生气了,也猛地一翻身,画轴卷画似的,将被子卷了过去。
“你这是干吗呀?”
姚守义又往老婆被窝钻。北方比不得南方,夏天,夜里还是怪凉的。
“你不是热吗?”她将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不让他钻。
他干脆不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吸起烟来。
一会儿,挨了一脚。
一会儿,挨了一拳。
往旁边躲躲。再躲躲。
他心里很烦。
他感到自己像一块木楔子,被老厂长执拗地钉在厂长的空缺和巴不得一屁股坐稳它的邢副厂长的野心之间了。他可不愿被钉得那么深,楔子会有好下场吗?
他心里简直烦透了。
胳膊上被狠狠拧了一下。
“搞小动作,什么东西!”
他不仰躺着了,用壮实的光脊梁当盾,又往旁边躲了躲。
她就哭了,嘤嘤地哭。
他掐灭烟,第二次尝试往被窝钻。
她仍将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他很及时地打了两个喷嚏。
她不哭了,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背靠背”不是解决矛盾的办法。
“你干吗又踹我又打我又拧我啊?”
“你拿糖!”
“我拿什么糖了呀?”
“我什么时候把脊梁给过你?”
“那你就至于哭呀?”
“你欺负人!还骂我……我搞什么小动作了?”
“我不是骂你啊!骂别人,真的。骂别人……我可能当厂长……”
“听说了!可能当,还没当上,就开始冷淡我呀?真当上还不得跟我离婚?”
“哪能呢!”
他早摸透她的脾气了。对于她,他的话并不能彻底解除误会,主要得靠行动,尤其这会儿。
温存了一阵子,他叹了口气。
“当不当在你自己,不在别人。想当便当,不想当不当,五尺男人,叹什么气?搅得人家也心烦了……”
“你不明白,不说这个。你刚才说星期天怎么?”
“星期天是我生日。连人家生日都不记着!”
“又拧我!生日又怎么?”
“什么叫又怎么啊,我想好好过一次生日。”
“好好过一次……我看,可以的……”
“什么叫可以的啊?你说不可以,我不过啦?还没真当上厂长呢,跟老婆说话开始耍官腔了?女人有几个三十三岁?”
“是啊,没几个。好好过一次,好好过一次……”
她便温柔地伏在他胸上。
他不记得自己曾过了哪一岁的生日。结婚后这是她第一次提过生日,连孩子也没过什么生日,是该好好过一次。三位一体,算三个人共同过一次吧!他情不自禁爱抚她。他喜欢她的身体,那是很光滑的女人的身体。他爱抚着她的时候会渐渐消愁解忧,结了婚的男人就这点儿便利。
“问你,怕不怕我老?”
声音低低的,包含威胁的意味。
“别老哇,结婚才四年,你就往老上打主意,不是坑我吗!”
“那你还是怕我老啦?说,怕不怕?”
“怕。”
“我已经有点儿老啦是不是?”
“哪儿的话,你水灵着呢!”
“老婆老婆,总是要老的……”
她往他怀里偎,哧哧地笑,笑得十分得意。
三十三岁的女人,即或漂亮,也是谈不上“水灵”的。她们是熟透了的果子。生活是果库,家庭是塑料袋,年龄是贮存期。她们的一切美点,在三十三岁这一贮存期达到了完善——如果确有美点的话。熟透了的果子是娇贵的果子。需要贮存的东西是难以保留的东西。三十三岁是女人生命链环中的一段牛皮筋,生活和家庭既能抻长它,又能老化它。看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家庭了。这就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三十四岁了三十五岁了三十六岁了依然觉得自己逗留在三十三岁上依然使别人觉得她们仍像三十三岁,这就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一过了三十三岁就像秋末的园林没了色彩没了生机一片萧瑟的缘故。
女人们,当心三十三岁这个年龄。
丈夫们,当心爱护三十三岁的妻子!
曲秀娟十三岁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没像朵什么花。姚守义却是一个难得的好丈夫。这类好丈夫如同好裁缝,家庭是他们从生活这匹布上裁下来的。他们具备裁剪的技巧,他们掂掇生活,努力不被生活所掂掇。与别的男人相比较而言,他们最优秀之处是他们善于做一个好丈夫。他们的短处是他们终生超越不了这个“最”。如果他们娶了一个对生活的欲望太多太强的女人是他们的大不幸;随遇而安的女人嫁给他们算是嫁着了。前一类女人的痛苦可能比后一类女人的痛苦更深刻,但很活该。后一类女人的幸福可能比前一类女人的幸福平庸,但普通女人的幸福才是普遍意义上的幸福。贵族的幸福,包括贵族的痛苦,男的女的都算上,乃是写在另一本字典上的。它的封面是镀金的,像贵族的一切东西一样。外观看似高贵华丽其实内容空洞苍白。
曲秀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对生活的欲望活泼而不浪漫,现实而不迟钝;求而不奢,好而不强,一个“感觉派”女人的好感觉。女人的幸福从来都是产生在她这样的女人的好感觉中的。
她跟随修鞋匠师傅在外地整整流浪了两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两过长江,足迹遍布南北十几个市镇。回到A市的却是她自己,老修鞋匠死在天津了。老修鞋匠不死在天津,他们的下一个驻留地是北京。
老修鞋匠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娟呵,师傅对不起你。讲好的,咱们到北安。连师傅我也没承想,北安不容咱们。我一气之下,就带着你流落到这一步。你心里可千万别怨我呵!”
她心里对师傅本是有些隐怨的。离家太远了,也离家太久了,她想儿子偷偷哭过好几次。听了师傅的话,她心里反而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师傅了。师傅毕竟一片好心,为的是带她闯**闯**鞋匠的生涯,为的是他和她都多挣些钱。而她常跟师傅耍小性子。她耍小性子的时候,师傅总是一声不吭。凭良心讲,这老修鞋匠对她像对相依为命的女儿一样。
她眼中扑簌簌滚落两滴泪,也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攥住老修鞋匠的那只手,动深情地说:“师傅,我不怨你。我没怨过你……”
老修鞋匠那只手,像生锈的铁笊篱。正是这样的手,将谋生之道传授给她。
“怎么能没怨过我呢?你常背着我哭,当我不知道?你是妈。你撇下孩子跟随了我两年多,不容易。耍耍小性子我不介意。我带你到处闯**,是有点儿个人打算的。我孤身一人,又老了,一辈子没离开咱们那个市……想到处逛逛,也不白活一辈子。想多挣几个防老钱……没你,我有这份儿打算,也不敢就这么闯**……你以为我就不怕在外地受人欺了?……我一个孤老头子……更怕……这两年,处处是你照顾着我……”
她忍不住哭了,说:“师傅,你的病会好的。你病一好,咱们就一块儿回去……”
老修鞋匠病得陷入眼眶的一双老眼也盈满了泪。眼睛陷得太深,他仰躺着,泪水渐渐地多,却始终溢不出眼眶。那双老眼如同掉进浑酒盅的两颗巴豆。
“我回不去了……我知道。都说人临死的时候自己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信。现在……信了,晚了……回不去了……唉……我是真想到北京呢……这辈子没到过北京,没亲眼见过天安门,没到皇上住的那个什么宫去过……这是命啊……听人讲毛主席那个馆让人参观了,才块八角一张门票……块八角,不贵啊!……天津离北京这么近……想去就去不成……不是命是什么呢?”
老修鞋匠塌腮方下巴的那张脸上,笼罩着极其令人感动的悲哀。他紧紧抿住了他的阔嘴。
第二天,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死了,你好歹要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第三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第四天,他又开口说话:“别再为我费钱打针抓药了……白费钱……咱们钱挣得……不容易……”
她说:“师傅,花多少钱,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咱俩挣的钱都花光了,我一个人再挣!我只盼你病好了,咱俩去北京……我……我也没去过……”
她难过地在心里谴责自己,明知师傅有肝病,平时却没劝阻师傅喝酒。有时为了让师傅高兴,自己还买酒给师傅喝,还陪师傅喝过。
老修鞋匠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竟奇异地浮现出一种笑容。也许根本不是笑容,仅仅是受了感动的表情。
“闺女,甭指望我好喽。我好不了啦……我也把你这个徒弟拖累得够呛啦……我明天就死。我死后你别再闯**啦,该回去看看孩子啦……你扶我坐起……”
她就扶师傅坐起。
“你帮我扯开我这衬衣里子……别扯那儿,扯这块补丁……”
她就替师傅从衬衣上扯下了一块大补丁——一个白布包儿掉了出来。白布已经变黄了,汗染的。
师傅抖抖的手将包儿展开——包的是一个存折。
“我这一辈子,积攒下点儿钱。无儿无女的,没更亲的人留给……这么大个国家,捐献了能派点儿啥用场?……现如今贪污国家的人也多,糟蹋国家钱的人也多……我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我才不捐……捐了无非图个虚名……我不图那死后的虚名……我留给你……只要你逢我的忌日,想着……给我烧纸……”
她抱住师傅哭。
第二天师傅真死了……
那存折上存着六千多元……
师傅还给她留下一千多元现金……
虽然天津离北京很近,虽然师徒俩挣的钱还剩下不少,虽然有了六千多元的一个存折,虽然她也没去过北京,她却根本不想去了,不想亲眼看看天安门,不想瞻仰毛主席纪念堂,不想在广场照张相,不想逛王府井买东西……从此她觉得北京是可去可不去的地方……
七千多元,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钱,师傅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钱,师傅临死前留给她的钱,使她心里极不安宁。认为是不该属于自己的,有一种霸占似的犯罪感。她想,还是应该替师傅捐献给国家才对。但反复思考,又认为师傅的话不无几分道理。替师傅捐了,太违背师傅生前的意愿。捐了,国家会指定一个人,每逢师傅的忌日,给师傅烧纸吗?她听人讲,有些大企业,一年就浪费几百万。她听人讲,有些当大官的,家里换一次地板就得上万元……
捐了,莫如救济哪一户日子穷的老百姓。
自己就穷,连个安身的窝还没有……
回来时,一下火车她直奔姚家。屋里只有守义妈和儿子在,儿子见了她那亲热劲没法儿形容。她太需要有自己的家了!见过儿子,她下了决心——为自己和儿子买处房子。
2
她接儿子那天晚上,姚守义刚下班。见了她那不好意思劲儿也没法儿形容。两年多,他好像还记着她扇过他一耳光。
“你挣了不少钱吧?”他搭讪着问。
“反正是没讨着饭回来。”她骄傲地回答,瞅瞅他工作服上“木材厂”三个字,说,“我还以为你当上中学教师了呢!”
守义妈一旁插话道:“你就不想想,他那样的能考上?”
姚守义往厨房推他妈:“妈,你刷碗去,刷碗去……”将他妈推到厨房,红着脸对她说,“我妈总爱当着旁人贬斥我!我这样的怎么啦?当年复习得手拿把掐的!不是没考上,是没考成。当年返城知青大闹考场,谁也没考成。要不,我考不了前三名,‘姚’字倒写在脑门儿上……我现在也不错,比当中学老师工资高,月月开八十多……不信你问我妈……”
曲秀娟没问。她觉得信与不信都跟自己无关。
守义妈在厨房为儿子做证:“那是,月月八十多!”
她笑了笑,说:“你们家今后可就没愁事儿了。”
守义妈却在厨房叹了口长气:“没愁事儿了?我都快为他愁死了!至今连个对象还没对上茬儿呢!这么大个子,整天在眼前晃晃的,有时候真恨不得一脚踹出门去!”
姚守义说:“我自己不愁,你愁什么?瞎愁!”
她瞧着他,调侃地说:“月月八十多,也养得起一个大众化的老婆子!”
他将脸转向一旁,庄重地说:“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问题。买鞋,还得挑双跟脚的呢!老婆一旦没挑准,后半辈子全泡汤了!”
她继续调侃:“那你就得主动找哇!找着了,也让大婶早点儿省心啊!”
他看了她一眼,又将脸转向一旁:“怎么主动?一男一女,同时站到一个座位前,男的要让女的,这叫什么?这叫主动吧?一男一女,过道里走了个碰头,男的贴着墙,说声‘请’,这叫什么?这叫主动吧?一男一女等车,车门儿一开,男的往旁边闪闪,说‘您先上’,这叫什么?这叫主动吧?这叫男人的文明风度吧?找对象我姚守义也要坚持这个原则。光棍一条,对一切女人公开。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我把主动让给女的,这也是我的主动嘛!我对哪个女人说我爱她,她对我一瞪眼——‘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这类话儿,我不干。但哪个女人如果对我说她爱我,我却保证不会对她瞪眼睛。我不爱她,我也不会挫伤她的自尊心。所以想来想去,她们来‘对’我,‘对’不上双方都不失面子。维护了‘安定团结’。下棋还讲红先黑后呢!明明是一种主动的态度,可别人却都以为我压根儿就没有想结婚这根神经……”
她忍俊不禁,咯咯笑道:“看来你得往自己身上贴一张说明书哇!”
守义妈一步抢进屋,指点着儿子对她说:“你听听,你听听,我这儿子倒是傻啊还是痴啊?”又冲姚守义嚷,“你以为女人都该上赶着凑到你跟前,近近乎乎地问你愿不愿娶她们呀?你以为你是那戏里的唐伯虎?唐伯虎还把秋香追得没着没落呢!你给我滚!今晚别回家,爱哪儿去哪去!”
他低着头倔倔地离开了家。
他走后,守义妈留住她又聊了一个多钟头。
她离开他家,走到胡同口,发现他站在电线杆子底下。
“你真不回家啦?”她想笑。
他说:“我在这儿等着送送你。”
她说:“不用啊,也没多远的路。”
他说:“那也得送,不送我不放心。”
听他说得虔诚,她只好由他送。
他抱起孩子走在她身旁,沉默无言。
他的沉默使她别别扭扭的,没话找话。
“今晚月亮好。”
“唔。”
“可能快十点了。”
“唔。”
“再过五天新年了。”
“唔。”
“一过新年就一九八三年了。”
“唔。”
“你们家没小孩儿,不用买鞭炮吧?”
“唔。”
“你敢放‘二踢脚’吗?”
“唔。”
“斜文街汽车轧死一个人。”
“唔。”
“轧死了一个男人。”
“唔。”
“自行车后座托着他老婆。老婆没轧着。”
他突然愤愤吼道:“男人都该死!女人命都大!”
她吓了一跳,不知他何以生气,没敢再往下说什么。
走到她花三千五百元买的那幢小房门前,姚守义放下孩子,站在黑影中,瞪着她,仿佛突然间会把她怎么地似的。
她没怕他,但提防着。暗想他可别来两年前那一手,当着儿子的面够她害臊的。被亲一下倒不在乎,自己又不是纸糊的,亲不坏。也不会像两年前那样,回敬他一耳光。但亲我一下对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他光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瞪着她。
两年前那一耳光把你扇胆小了?她又想笑。
胆小了就走吧,你却不走。
没儿子在跟前,我亲你一下也是不打紧的。闯**这两年,我什么事儿没经历过啊!傻小子,赶快结婚吧!总像猫扑耗子似的想要突然扑哪个女人一下,到底有什么乐趣啊?不是吓人家一跳,就是自找挨扇!
他仍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仍那么虎视眈眈地瞪着她,他那双眼睛被月光晃得贼亮。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笑将起来了。
姚守义啊姚守义,我儿子都九岁了!别像欲火中烧的色魔汉瞪着黄花大姑娘那么直眉竖眼地瞪着我了!该找对象的年龄了你不托亲告友去找,瞪着我也是白瞪。
她默默开了锁,注视着他说:“太晚了,我不请你屋里坐了。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睡早起身体好。”
听了她的话,他猛转身大步走了。
她的话本有几分玩笑的意思,见他那么样地走了,她暗暗责备自己:玩笑开得不算过,却有点儿不是时候。三十多岁还没结婚的男人哪一个对女人没有点儿非分之想呢?
她不觉得他可笑了,怜悯他了,同时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他走出十几步,不走了。背向她站了一会儿,像刚才那么突然地猛一转身,又大步腾腾地直朝她走回来。
其意不善!
她仍没怕,倒是有几分慌措,赶紧将儿子推进屋里。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近得没法儿再近,要想搂抱她伸伸胳膊就行了。
她心说,要搂你就搂吧!要亲你就亲个够吧!反正你也是北大荒返城知青,让你占点儿便宜也是“自己人”之间的小勾当,别得寸进尺就行。
他真伸出了胳膊。看来没有一下子搂抱住她的意思,因为他只伸出了一只胳膊。
他的一根手指戳着她的心窝,瞪着她,半天也不开口,眼睛贼亮贼亮。
这算怎么回事嘛!要来什么你就来真格的,来了你就走。别走了不甘心,凑到跟前又没胆量。这两年里受坏男人调戏欺负不是五遭六遭的事啦!何况你不坏,我不会像对付他们那么对付你,不就是亲亲搂搂这一套嘛!让人不耐烦劲的!屋里没开灯,时间长了我儿子害怕。
“你有良心没有?”终于,他口中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话,手指仍戳着她心窝。
她万没料到他会异常严肃地谈到一个异常严肃的问题。本不够严肃的内心活动顿时严肃地收敛了。
“你以为我没有良心吗?”答话便也相应地严肃。
严肃的因子在二人之间互相撞击,他们的话仿佛噼噼啪啪地闪烁着电花。
“我是以为你没良心。”
“良心又不长在脸上。”
“你他妈的就是没良心。”
“你敢再骂一句他妈的,我还扇你耳光。”
我两年的闯**生活中,到处受人欺。有时敢怒而不敢言,有时连怒都不敢。如今回来了,对你还得惧怕三分吗?她愤懑地想。
“替你照顾了两年儿子,为什么连个谢字都不讲?你以为你月月寄回那点儿带臭鞋味儿的钱,付操心费就绰绰有余了吗?”
带臭鞋味儿的钱——她受了严重的侮辱。她使劲儿打开了他那只手,那只手的食指恰恰正戳着“良心”的部位。他居然说她没有!
“你是聋子啊?我在你家说了成筐成笸箩感激的话。都快说满你家一屋子了,你怎么就一句没听见?!”
“你那些话是对我妈说的!”
“对你妈说和对你说有什么两样?”
“就是两样!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她困惑了,她真的困惑了。这人怎么这样?她没法儿明白他。
姚守义姚守义,我要是哈哈大笑,能怪我吗!
也许她真的笑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又戳到了她“良心”所在的部位。既然认为我没良心,还往这儿戳!
“你儿子都上小学二年级了你知道不知道?你问问他天天晚上是谁辅导他写作业的!你问问他每次是谁去开家长会的!你问问他考试得了五分,是谁替他高兴得大声唱歌?你问问他没有勇气参加运动会赛跑,是谁那一天专为他请了假,坐在场地外傻乎乎地喊‘加油,加油’?是我!不是我妈!……他病了,深更半夜是我背着他上医院!他闯了祸,别人骂他‘有娘养没娘教育的’,我脱了棉袄要跟人家打架!他就是我一个小弟弟,就是我一个亲儿子,对他也没那么多耐心烦儿!你问问他……”
“叔叔好……”
一个诚实的微小的声音。孩子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妈妈和叔叔身旁,仰脸望着两个最亲的大人。
他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十分伤感地说:“你妈她没良心……”
说了便走。
曲秀娟一时怔住在那里。上次到守义家,没见儿子时,有一大堆想知道的,巴不得同时都知道。见了儿子,却只顾抱住亲,抹眼泪,似乎什么都不必问了,似乎什么都知道了。接着就说感激的话,就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种种经历,种种体会。把个守义妈听得一会儿为她悲,一会儿为她笑;一会儿婉言安慰,一会儿拍手称快。话题的中心,不是儿子,倒是她自己了。回来后,又忙买房、收拾屋子,也顾不上儿子……
儿子竟上学了……上二年级了!
“乖,你真是上学了吗?”她蹲下,双手抓住儿子的两条手臂,仿佛不相信地问,那声音不禁发抖。
“嗯。”
“上二年级了吗?”
“嗯。”
“每次考试都打五分?”
“嗯。”
“会写妈妈的名字?”
“嗯。”
“那你为什么不给妈妈写信啊?”
“想写来着……不知道往哪儿写……”
是啊,是啊,自己今天住在这儿,明天住在那儿,没个长久的落脚地,叫儿子往哪儿写啊!
她一下将儿子搂在怀里,心间充满愧疚。你啊你啊,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没对他说一个谢字呢?人家是有理由生你气的呀,你还觉着人家可笑……
3
第二天,儿子比她醒得早。是儿子推醒了她。
“妈,我听到叔叔叫我……”
“瞎说,做梦了吧?”
她平静地躺着,环视着房间。第一次体会到,家,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感动的字!我的家,自己的家,和儿子共同拥有的家。多好啊!她幸福地想,多好的一个小窝啊!女人需要自己的家乃是女人的第二本能。在这一点上,她们像海狸鼠。普通的女人尤其需要自己的家,哪怕像个小窝一样的家。嘲笑她们这一点的男人,往往自以为是在嘲笑平庸。他们那种高贵心态不但虚伪而且肤浅。他们忘了他们是男人之前无一不是在“窝”里长大的。公子王孙的“窝”是宫室,平民百姓的“窝”更像窝罢了。不过人类筑窝营巢的技巧比动物或虫鸟高明罢了,就这么回事。根本就这么回事。
墙是淡粉色的。她喜欢淡粉色,淡粉色使她内心里感到一种语言难以表述的微妙温馨。窗帘是紫红色的。她一向认为紫红象征着荣华富贵。荣、华、富、贵她的生活中都没有,今后注定了也没有。没有就没有,她不在乎。但是这种色彩的一块绒布却很便宜,并且结实。色彩是精神的物质。她的心最容易满足。**一对绣花大枕头和儿子的一只格格的小枕头,都是新添的。绣花大枕头本不想买一对儿,可商店不拆对儿卖。晚上还是得拆对儿,闲放在沙发上一只。新的“一头沉”,散发着漆味儿。方砖地刷了几层油,米黄色的,倒也挺光滑。墙上挂着明星大挂历。做甜蜜状的刘晓庆笑得有点儿**人,乜斜着眼睛。她崇拜刘晓庆,却一点儿不嫉妒,嫉妒是人自己造成的痛苦。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自己弥补欢悦。
这个温馨的小窝可以说是由粉、红、米黄三种色块组成的。仅有的八十年代的标志,便是明星大挂历。将它扔出去,这个家会使年代一下子倒退至少二十年。如今的戏剧舞台上出现的那个年代的幸福小家庭的布景,比如一个青年工人的幸福小家庭,大抵这样。墙上贴几张那个年代的年画更没治了。
她也只能把自己的小窝布置到这样的水平。不惟是经济基础所决定,更主要的是她还来不及追随上八十年代。能回归到过去年代的淡粉色和紫红色的习俗的简陋的温馨中,她已经觉得很不错了。能在这种小小空间中体味生活的美好,已经大大超出她的奢望了。能从这个起点上扑奔生活,她已经对生活十分感激充满信心了……
刘晓庆乜斜着她,她也乜斜着刘晓庆。刘晓庆的甜蜜是不无几分靠演技的,而她的甜蜜是内心渗出。刘晓庆笑得有点儿媚,她笑得却幼稚而天真,近乎傻气。
她在心里对刘晓庆说:“哎,姐儿们,你活得怎么样?瞧你那春风得意劲儿的!我儿子都上二年级了,你趁儿子吗?没儿子赶快生一个吧,生个女儿也行嘛!现在别人嫉妒你,过几年你脸上出褶子了,就该嫉妒别人了!到那时候够你心里翻醋的……”
她竟有点儿同情红遍全中国的大明星了。
“妈,是叔叔在外边叫我……”儿子说着慌慌忙忙地就穿衣服。
“真的?我怎么没听见?”
他可别登上家门来讨几句感激话!
“先别开门,等我也穿上衣服……”
她的话还没说完,儿子已开门跑出去了。
这个儿子!……这个姚守义!……一大清早就跑我窗前转悠!邻居们看见算什么事呀……
她也慌慌忙忙坐起来穿衣服。刚穿上一件小胸衣,听到门外姚守义和儿子说话声,赶快又躺下,缩进被窝,将脸转向墙,屏住呼吸,装睡。
堵人家被窝……不兴这个嘛!
门开了,儿子的脚步走到了床前:“妈……”
傻儿子!……姚守义,没你这样的男人!
她不动,不睁眼。
“妈!”
还不动,还不睁眼。
“我都起来了,你还睡懒觉呀?”儿子竟将她的被揭开了!
她立刻又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别提有多恼火有多窘。不睁眼是不行了,只得睁开眼。姚守义却原来并不在,她想想,觉得自己太可笑,咯咯地就笑个不停。
“妈,你笑什么呀?”
儿子奇怪得眼睛都竖了。
忍住笑,问儿子:“那个姓姚的……叔叔,跟你在外边嘀咕些什么呀?”
“叔叔把我的书包送来了。妈你昨天都忘了!”
“自己的书包,自己不想着!要是人家不给你送来,今天你还不迟到?”
“叔叔扛来了一麻袋大白菜。”
“白菜?……一麻袋?”
“满满一麻袋呢……叔叔说怕咱们没菜吃……”
“你没谢谢他?”
“不用谢。”
“胡说。”
“叔叔讲过的不用谢嘛!”
“怎么讲的?”
“他讲,他讲……我再对他说谢……就揍我……”
“……”
她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看见门口那满满一麻袋大白菜,仿佛觉得阳光瞬间更明亮了一下……
那天,在他家那条胡同口,她碰见了他。更正确地说是她在那儿等待他。
她问:“叫我怎么谢你呢?”
他不吭声。
“我给你做一双牛皮鞋吧?我师傅还教会我做皮鞋了呢,保证比买的样式好,耐穿……”边说边低头看他脚,“你肯定穿三十九号半的,没错吧?”
他一扭头走了。
第二天,她又在那儿“碰”见他。
“我多给你做几双……行了吧?”
他又一扭头走了。
第三天,她还“碰”见他。
“你这辈子就不必再买皮鞋穿了……我说话算话!”
他还是一扭头就走了。
第四天,谁也没碰见谁。
吃过晚饭后,她儿子来到了他家,先问“姥姥好”,接着对他说:“叔叔,我妈请你到我家去。”
把个“请”字说得十二万分礼貌。
“什么事儿?”
“请你吃晚饭。”
“吃晚饭?我吃过了,不去!”
“我妈嘱咐我一定得把你请去……叔你就去吧!”
“不去!”
坚决得很。
孩子那模样失望极了,站在他面前不走。
守义妈一旁火了:“你摆什么架子?孩子这么请你都不去!人家一片诚心,吃过了你去去也是个意思!你给我去!你给我去!”操起鸡毛掸子打他。
他跟去了,像一头被牵往屠宰场的牛似的跟去了。
她从窗子望见他,腰间扎着围裙迎出门,笑道:“真怕你不给我面子呢!”
她觉得她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某种小紧张。因其小,不屑于猜测。母子俩一左一右将他“挟持”到里屋,但见里屋一位大姑娘,穿件宽松的毛衣端坐在沙发上。大姑娘的毛衣——不是大姑娘,花团似锦的一片。
他扭头就往外走。
她在外屋拦挡,孩子揪住他衣襟。
“你原来是请我陪客?”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怕那大姑娘听到觉着尴尬,却把个“请”字说得恶狠狠的。
她那双眼睛顿时被哀求充大了。
“不是外人,是我二妹!亲的!我不骗你,不是你陪她,是她陪你啊!”
二妹在里屋开口了:“姐,你把话说明白啊。我用不着他陪我,我也不是来陪他的。不过在你这儿互相认识认识罢了!人家不愿意认识,让人家走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干吗好像巴结似的非要认识一个木材厂的工人?”
听起来不卑不亢,但每句话的核儿里都分明浸透着淋淋漓漓的傲气!
他犹豫片刻,不知心中怎么想的,竟笑了。
“好吧。既然是二妹,早早晚晚得认识。早认识比晚认识对劲儿!”
说完,摆脱了揪住衣襟的孩子,故作趾高气扬地跨进了里屋。
二妹连身子也没欠一下,只瞥了他一眼,自顾嗑瓜子儿,嗑得比松鼠嗑松子儿还快。
他当了十年局长似的坐在另一只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儿,也嗑起来。二郎腿架得气派十足而规矩,悠悠然地晃**着。嗑也嗑得斯文,不像那二妹嗑得那么快。她那种嗑法儿,仿佛三顿没吃饭,想靠瓜子儿顶饿。
她不看他,他也不看她。她瞥他一眼,他回报一瞥。抛还及时,不拖不欠。
二妹耐不住这等沉默,想必瞥顾频频,眼神也有些累了,说:“这瓜子儿炒‘大’了!”像对自己说。
他说:“不‘大’,火候刚好。”也像对自己说。
隔会儿,她又说:“正阳路上新盖了个小邮局,往后邮信近便多了。”
他说:“街口那个公共厕所装了盏灯,晚上去不用带手电了。”
她就又瞥了他一眼。目光若是伤人利器,他死定了。
他便又还了一瞥。以目光告诉她,我刀枪不入。
当姐的端入一盆干豆角,说:“你们闲着没事儿,帮着剥剥。”
当妹的说:“你又没泡过,剥了也不能做着吃啊。”
他说:“能。先用高压锅炖。”
当姐的说:“我还没买高压锅呢,我自有我的做法儿。”对他们笑笑,出去了。
他们便放下各自抓在手中的瓜子儿,剥着豆。
干豆角使他联想起了糖葫芦。联想起了糖葫芦也就联想起了自己当年挨那一记耳光。这本该是羞辱的联想却成了他美好的回忆,连当年那一记耳光他都觉着情味无穷。他不禁抬头睇视——姐儿俩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姐姐是蛋形脸儿,妹妹是满月脸儿。姐姐瘦点儿,妹妹胖点儿。姐姐的眉眼长得好看,妹妹的嘴唇却比姐姐娇小迷人,真正的樱桃小嘴儿。公而论之,都不算漂亮,也都不丑;分不出个高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剥豆的手上。那双手大且白,软绵绵的,柔若无骨,如同用二斤精面粉做的。他十分惊异女人有这么大的手。
“我们奶牛厂的女工,都羡慕我这双手长得好!”
她以为他是在欣赏她那双手,话说得亲近多了。不失时机地又瞥了他一眼,眼神儿波递着点儿妩媚了。
“你……在奶牛厂工作?”
“是啊,我姐没告诉你?”
“没有……干什么活儿?”
“还能干什么活儿?挤牛奶呗!”
他想象着她那双大且白的手挤牛奶的情形,肯定地认为奶牛一定是不会太舒服的,除非它的**三寸长。而她姐姐的那双手,不大不小的,看去则要灵活得多了。
“讲个笑话给你听,”她变得主动了,“我刚到奶牛厂时,见了奶牛对我瞪眼睛就害怕,不敢靠前。后来她们教我一条经验,挤奶前对奶牛作揖,并且还要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真行!”
他没笑。她自个儿笑起没够儿。
他猛然一站,她吃一大惊。
他深深作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她仰脸儿呆望着他。
他复作一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她以为他逗乐儿,研究他半天。结果满拧。
她将手中那把豆摔在盆里,迸溅得哪儿哪儿都是,绯红了脸,起身往外便走。
“二妹,饭菜眼瞅着做好了,你别走哇!”
“姐……哼!他拿我当奶牛!”
门哐地一响。
当姐的沉着脸出现在里外间门口。
“你成心把我二妹气走是不是?”
“是。”
“你一点儿都没明白我的好意是不是?”
“没明白我能成心把她气走吗?”
“我二妹哪点儿配不上你?”
“配我个木材厂的工人绰绰有余。”
“那你嫌她是在奶牛厂工作?”
“在奶牛厂工作有什么不好?干哪行吃哪行。我爱喝牛奶。”
“那你究竟不中意她什么?”
“我不喜欢圆脸的!”
“是这……样,还不中意她什么?”
“我不喜欢她那双手!”
“手……她手是大了点儿……可白啊……”
“再白我也不喜欢!”
他们互相隐忍地注视着,比赛涵养。
她忽而一笑,用息事宁人的语调说:“得,算我今天白费了番心机。我三妹也没对象呢,过几天我再安排你见见我三妹。咱们吃饭吧!”边说边解下围裙。
他一步从豆盆上跨过去,跨到她跟前,咬牙切齿地说:“告诉你曲秀娟,你有一万八千九百九十九个亲妹妹,我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她们哪一个。这口气我是跟你赌定了!”
“你跟我赌什么气?”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你装不明白。”
“我也告诉你姚守义,你为我儿子操了两年心,我没什么足以报答你的,想成全你的婚姻,了却你妈一块心病,才把亲妹妹引荐给你。我两个妹妹都不是嫁不出去的!你别不识抬举!我曲秀娟知恩图报,我的好意尽到了。你不领情是你的事!从此咱俩谁也不欠谁了。你滚,你给我滚!”
“滚就滚。从此我不跨这门槛儿!”
他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副大丈夫气概。
孩子追出门,眼泪汪汪地拽住他手:“叔叔,你别和我妈生气,别和我妈生气……我妈这次又没打你……”
当年那一记耳光,不知为什么,连孩子也不忘。
他叹口气,挣脱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不懂……你小小孩儿能懂什么呢?”
4
如果说在返城后的最初两年中,严晓东的全部精力投入在他的“事业”中,废寝忘食折腾小买卖,姚守义却一直害着痛苦的单相思。一记耳光不但没能使他成为“可以教育好”的男人,而且将他穿糖葫芦时那种情欲的冲动扇得深刻了。不少男人都是挨了女人的耳光之后更爱她们的。
单相思的并发症是失眠,严重了神经衰弱。他的睡眠已经得靠“安定”保证了,还以神经衰弱的名义休过病假。孩子天天在他眼前转,看着孩子他就想孩子他妈。曲秀娟在外地想到过他,梦见过他。想他会不会对那一耳光之耻耿耿于怀,给她的儿子什么气受;梦见他百般虐待她儿子。梦里哭,醒来更哭。生活往往就是这么阴错阳差,差那么一丁点儿不对劲。好比螺丝帽和螺丝杆儿勚了一环扣,硬拧非但拧不上,还两败俱伤;寸劲儿碰巧了,噌噌地就拧上。
换了别人,见到曲秀娟,就找个机会一吐衷肠吧?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也断了相思病根。咱们的姚守义不,咱们的姚守义是汉子,起码他觉着他自己是汉子。而汉子在爱情方面,往往是不得法,缺乏要领的。他夜里梦见人家,白天想着人家,还把人家一个做了妈的女人当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女孩儿数落,并且希望人家从他这种矫情的态度中悟出什么爱的真谛。另外,他那汉子或准汉子的心理上也有着一点儿不正大光明——我爱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得我上赶着表白吗?再汉子的汉子,爱一个离过十次婚的女人,不表白人家又怎么能知道?“红先黑后”没定为爱情法,女人们可以不当他这一条是个正经事儿。何况曲秀娟的师傅是修鞋的,不是心理学家,没向她传授半点儿研究男人心理的学问。
但从那一天他对她说“你装不明白”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她又不傻,还不明白则一定是装的了。她既明白了,就觉得他和她这事儿是不能成的了,成了也没好前景。
他怎么是这么样一个男人?她不无遗憾地想。
“红先黑后。”只要我主动,他就是我丈夫了,没跑。是我丈夫了他能对我好吗?他若对我不好我怨谁去?他还会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上赶着非嫁给我的?”
离过一次婚,对第二次结婚她就有点儿怕。三十多岁了,再离一次谁还娶我?我又不是二八女郎,如花似玉,那不彻底毁了自己吗?第二次是个希望,是失去了可能就不会再有的希望。她不敢轻率地将它交付给姚守义。
就算自己和他结了婚后能忍受他的气,对儿子的心灵也太残酷了。她可不愿使自己这个母亲的形象在儿子的小心灵中是个可怜虫!宁肯不嫁!嫁就一定要嫁个看准了的!
生活已经将咱们的曲秀娟教得很理性了。用理性这把快剪刀,她果决地剪断了自己同姚守义之间的恩恩怨怨,像从自己头上剪掉一绺头发似的,有点儿惋惜,但也没什么太舍不得的。况且,她毕竟对他的脾气秉性不甚了了,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
孩子却仍像一根针,在二人之间穿纫。不连着“线”,也就不起作用,只传递些没价值的“情报”而已。姚守义倒十分重视一切有关她的“情报”。她对有关他的“情报”总是淡然一笑。
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姚守义期待得特不耐烦。他原以为只消三四天后,她便会在哪儿再“碰”见他,对他说:“那我不给你做皮鞋了,我给你做老婆吧!”或者把话说得含蓄点儿,他也是可以表示同意的。她却不再主动“碰”见他,而他要主动“碰”见她也“碰”不见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他想。因为她不寻常而更爱她了,每天临睡前多服一片“安定”。
后来厂里派他到大兴安岭联系业务,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有关她的“情报”完全中断。他打熬不过相思之苦,在一封家信中写道:“我曾答应替小曲修修房顶,可一时又回不去。雨季来临,她那房顶必定漏雨,让她另找人帮她修吧!”闲笔一提似的。
挺快就收到了弟弟的回信。满满一页信纸上,他一眼就勾出了“曲”字:“我去问过她。她说,她不记得求你帮她修房顶这码事儿。倒是有个人这几天在帮她修房顶,还拉来一车板皮修她家小院儿。她要和那个人结婚了,咱妈都送了礼……”
弟弟不“明戏”,从这几行字看不出半点儿替他遗憾的成分。
他向林场交代几句,当天就动身离开了。人家见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他家着火失盗或他妈突然重病了呢,不便深问,任他离去。
风尘仆仆,夜里才下火车,不回家,截辆出租小汽车直奔她家。她家的窗子已黑了,月光下那幢小房子似乎神秘莫测,像警觉的狗蹲着。
也没多想,他就敲窗。
“谁?”她的声音,忐忑的声音。
“我……”
“你是谁?”
“我是……守义……”将姓省略了,现套近乎。
“你……不是出差了吗?”
“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我还见到你妈……你妈说你没回来!”
分明地,她还不敢相信外边的“我”是他姚守义。
“我刚下火车!难道你就听不出我的声音?!”
他急了。吼。
她不应声了。他又敲窗。
“那你干吗不回家呀……”
分明地,她相信外边的“我”是他姚守义了,也就分明地更对他深夜敲窗的动机犯疑了。
“有话跟你谈……”
“有话明天谈吧!”
“明天就晚了!……你再不开门我可要砸门!”
屋里一阵寂静之后,灯亮了。他舒了第一口气。
门打开一条缝。他欲推门闯入,却不能推开,门还有铁链闩着呢。
他毕竟可以从那条门缝看见她的脸了。
“就这么说吧……”
“不行,你让我进屋吧!进屋才说得清楚啊!”
“你丢公款了?惹祸了?”
“没丢公款。惹大祸了!”
“你……伤了人?!……被追捕着?!”
“哎呀求求你,先让我进去!”
她犹豫一下,终于拔掉了链锤儿。
他一进去,就将暗锁划上了,将链锤儿也插上了,同时舒了第二口气。
“救救我!”他抓住她双手。
“什么事儿?……怎么救?”她挣出双手,不禁退后一步。
“你要结婚了?”
“嗯。”
“跟谁结婚?”
“商业局的一个科长……四十多岁,人挺老实……”
“我才不管他老实不老实!反正你不能跟他结婚!”
她的心稍稍镇定了些,问:“就为这事儿你从大兴安岭赶回来,深更半夜敲窗砸门?”语气很平静,却冷冷的。
“不错!就为这事儿!”他向她跨一步,吼,“你他妈的是想要我的命!”
“我……不明白……”她摇头。
“你他妈的还装不明白!”手指戳着她心窝——他以为有或没有良心的那个地方,“你明明白白!”
她不禁又后退一步。
“你得嫁我!除了我你谁也不许嫁!”
“小声点儿,你吼醒我儿子!”
“我不管!你儿子对我有感情!你不知道吗?除了我姚守义谁能当好他父亲?谁能?!”
他的话夹着一股冲天怨气。
里外屋的门没关严,从里屋透射出来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明一半暗一半。明的那一半是愤怒的,暗的那一半什么表情不得而知。
她退至门前,将门反手带严了。
漆黑中,他听到她自语般地说:“晚了……”
“不晚……”
“我怕……”
“你怕什么?……怕那个科长找麻烦?一切有我你别怕……”
“我怕你……怕你将来给我气受……我后悔莫及……”
“我,会给你气受?”
他忽然跪下,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偎在她身上委屈地呜呜哭了:“你要是忍心害我……我……我一辈子不结婚了……”
“唉……”很怜悯的一声长叹,她就抚摸他的头。
男人在这种时刻差不多总是得寸进尺的,他一下子站起来,将她搂在怀里,狂放地就亲她。
“不,你别……”
他却像捧小孩儿似的将她捧了起来,一脚踢开门,进入里屋。
“你疯了!孩子醒了多不好……”
“好。他也会觉得好……”
他轻轻将她放在**,笑逐颜开地瞅着她。
她一动不动,也瞅着他说:“没你这样的……”
他就拉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