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二章3

字体:16+-

6

“公主该起床喽!”

随着一句台词式的话,门开了。妹妹双手端着钢精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带盖的钢精杯、几片面包。

妹妹走到她床前,不知该把托盘放在什么地方,转身看见一把椅子离床不远,就伸出一条长腿,用脚尖钩住椅子的横牚,将椅子钩到了床边,然后将托盘放在椅子上。

她从仿佛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中来。非常感激妹妹这时候出现,否则她还会在一个残破的梦里失魂落魄地蹒跚,一直都被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色的影子所惊悸。

“姐姐,你简直快成一位老公主啦!”妹妹退后一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像瞧着一个没出息的孩子似的说,“你都回来四天啦,自己知道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懒洋洋地躺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倒快变成专门伺候你的仆人啦!”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笑,伸手去端钢精杯。

“先别动!”妹妹轻轻将她的手打开了,嗔怪地说,“伺候你好几天了,连点儿表示都没有?”

她强作一笑,说:“你还需要听一句谢谢吗?”

“那当然!”妹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谢谢!”

“这还像话。”妹妹坐到了**,仍然像瞧着一个没出息的孩子那么瞧着她。

她打开一个杯盖,见杯中是牛奶,打开另一个杯盖,见杯中是咖啡。

“牛奶加咖啡,面包夹香肠,姐姐你简直过的是贵族生活呀!妈妈吩咐了,要顿顿保证你的营养。你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吃……”

妹妹拿起那本《简·爱》,一边信手翻着,一边用嫉妒的语调说。

她吃一口夹肠面包,喝一口牛奶,再喝一口咖啡,觉得这种生活真是让人满足。

妹妹刚才不说,她还真的不记得自己已回家几天了。在这几天内,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慵懒的状态。她觉得可以,并且能够处于如此一种慵懒的状态中,置身在这样一间清洁安宁的房间里,躺在这样一张柔软舒适的**,半点儿也不受时间概念的督促,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她觉得她的身心在十一年的“屯垦戍边”生活中是耗费得太多了。她真希望今后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日子,希望在今后很长很长一段时期内,不被别人和生活要求去做什么。更准确地说,不要被别人和生活推到某种行动中去。无论是身体行动还是思想行动。

人啊,真是不可思议!人那么能够适应艰难困苦,也那么能够适应享受和安逸。愈是经历过一些艰难困苦的人,愈那么贪图享受和安逸,愈那么容易沉湎在享受和安逸之中。

生活啊,也是如此不可思议!仅仅十几天以前,她还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位女教导员,喝一口开水都得自己烧,对许多人许多事担负着许多责任和义务。而如今她却只是女儿和姐姐了,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了,受到全家每一个人的关心和照料,仿佛成了一个刚从医院里接回来的大难不死的小女孩儿。坐在**吃夹肠面包,喝牛奶咖啡,神仙过的日子!

妹妹仍趴在**翻着《简·爱》,一边翻一边问:“姐,你喜欢这本书吗?”书中,画满了红笔道和黑笔道,显然不知有多少像妹妹一样年龄的少男少女们的指纹留在每一页上了。那些硬直的或波状的笔道表明了他们精神的饥渴。

她已吃完了面包,将喝剩的牛奶咖啡兑在一只杯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着那种甜中带苦的味道。听了妹妹的话,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小学五年级起,它就是我的枕边之物了。”

“但是这些话你当时怎样理解的呢?”妹妹发问后,轻声读了起来,“‘如果自尊心和环境需要,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不必出卖灵魂去换取幸福。我生来就有一个宝库,让我能够活着,哪怕一切外在的乐趣会给剥夺,或者只用我出不起的代价,才能获得。’姐姐你第一遍读的时候就能理解吗?”

她慢慢放下了杯子,沉思良久,终于摇头——如果当时就能理解,也许如今内心便不会有这许多苦涩的失落!

“还有这段话,都是罗切斯特化装成一个干瘪老太婆对简说的……”妹妹又读了起来,“我兼顾了良心的主张,理智的劝告。我知道,在奉献的幸福之杯中,只要察觉到一点儿耻辱的渣滓或一丝悔恨的苦味,青春就会立刻逝去,鲜花就会立刻凋谢;而我,并不要牺牲、悲哀、分离——这些不是我的爱好。我希望培育,不希望损失——希望赢得感激,不希望挤出血泊或泪水;我的收获必须是在微笑、亲热和甜蜜之中……”

“够了!”她大声说。

妹妹无比惊讶,抬头瞧着她:“你的记忆力真好!书上是这么写的——破折号,‘够了,我想我是在一种美妙的……’”

“我叫你不要念下去了!”她无端地生起气来。

“烦了?莫名其妙!”妹妹合上书,仰躺在**,睁大她那双少女清澈的眼睛思索着什么。

她又端起杯,像喝凉水一样,将甜的苦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妈妈哭了。”妹妹自言自语。

“为什么?”她审讯似的问。

“为你那件衬衣,都快洗透明了。”

“我对它有感情,穿五年多了。”

“妈妈在它上边洒了几滴眼泪,就随手把它扔进垃圾箱了。”

“……”

“不过爸爸当时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怎么说?”

“一位女教导员的衬衣,如果不穿成渔网就扔了,效果不好!”

“你胡说。”

“爸爸就是用的这个词——效果!不信你今天晚上当面问问他。”

效果——讽刺谁呢?讽刺自己的女儿?一定要当面问!

她变得那么敏感,似乎周围充满了对自己的不公正的讽刺和挖苦,包括父亲和妹妹在内。

“你刚才为什么要偏偏对我读书上那两段话?”她猛转身俯视着妹妹,恼怒地质问。

“怎么是偏偏呢?”妹妹不由得坐了起来,委屈地说,“我天天伺候你,你倒对我这样!我是随便翻到那一页,就读了起来……”

“拿走吧!”

“什么?”

“这本书!托盘!我还想再躺一会儿!”

妹妹站了起来,不满地说:“姐姐你别用这种口气吩咐我!你在家里可不是教导员,我也不是你的勤务兵!”

“住口,我从来没有过勤务兵!”

“那么你想在家里补上这点儿遗憾啰?”

“小妹你再跟我耍贫嘴,我可真火了啊!”

“你已经火了。可我并没招你也没惹你,莫名其妙!”妹妹不悦地端起托盘,夹起书,转身就走。

妹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说:“姐姐你们当时烧掉这本书和许多书的时候,大概没为我们想过吧?”

她已经躺下了,又腾地坐起来大声说:“当然为你们想过!怕你们中毒!变成修正主义的接班人!”

“谢天谢地,你们没烧干净。”妹妹耸了一下肩膀,做了个鬼脸,将门用后背顶开一条缝,倒退着挤出去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希望重新归复到一种安宁的无梦的睡眠状态中去,却不能够了。

她也的确是有点儿躺腻了,睡足了。

这几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内,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和阿姨。她每天都躺到九十点钟,不慌不忙地起床,不慌不忙地梳洗,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到餐桌旁,等阿姨端上她爱吃的饭菜,不慌不忙地吃。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打开录音机听一会儿音乐,或者换个房间走动走动,或者到阳台上去站一会儿,然后再接着躺到**去。

对静,对床,对舒适,对慵懒,她已经开始养成了一种习惯。

父亲每天在她起床之前,就早早地到市委去了。母亲是省教育厅人事处处长,却起码比一位女议员的社会活动还要多。弟弟呢,在她返城的前几天,才从部队复员回来,等待安排工作。或者说,是在耐心地选择最理想的工作。他复员前提升为连长。他认为一个复员的“尉官”有充分的理由要求社会分配给他一个他最理想的工作。她曾和弟弟交谈过几句,弟弟认为对自己最理想的工作单位是电台、电视台、报社、出版社、话剧团、歌舞团、旅游局、市委机关。可见他的理想是很不具体的。他那么自信,断言无论是电台节目编选人,电视节目主持人,记者,编辑,演员,干部,全能愉快胜任。倩倩是市话剧团的演员,一个还默默无闻但似乎不久的将来就会名声大噪、家喻户晓的演员。她和弟弟一样,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会……”弟弟爱说这句话,倩倩也爱说这句话。仿佛到了某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属于复员尉官和漂亮的瓷娃娃了。

一句自我陶醉的空话。她想。然而自己——返城知青,二十九岁的老姑娘,尽管当过教导员但其貌不扬,连能够说一句陶醉自己的空话的资格都没有!她真羡慕弟弟和倩倩。倩倩才二十二岁,弟弟还不满二十五岁。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令她羡慕的了。年轻和漂亮,这是装在女性左右衣兜里的宝贵财富。她的一个衣兜从来就是空的,另一个衣兜也被时间彻底扒窃了。在这两方面,她如今是一个乞丐。而倩倩的“衣兜”却是丰满的,就像她那高耸的迷人的**。在漂亮的瓷娃娃面前,她常感到无比自卑,如同一个穷光蛋在一个大富翁面前一样。弟弟和她形影不离,每天不是关在他的房间里卿卿我我,相偎相依,便是打扮得超俗脱凡,双双外出。他们仿佛有那么多可做或筹划着做的事。他们仿佛认为,只有他们自己,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即使在她面前,他们都毫不掩饰他们的优越感。她甚至觉得,轻狂浅薄在他们身上也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

妹妹在省图书馆工作,也许是由于受工作环境的濡染,迷上了文学。图书馆离家不远,妹妹中午回家吃饭。在短短的吃饭时间里,妹妹也要喋喋不休地和她大谈文学,妹妹相信自己将会成为本市的一位最年轻的女作家。妹妹能讲出本省本市每一位较有名气的作家的作品,以及他们的种种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而且不论讲到的是老作家还是中青年作家,总是声明在先:“他是我的朋友……”批评起他们的作品来,就像要求严格的中学教师批评糟糕透顶的学生的作文。

母亲,在她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在那顿为她接风洗尘的丰盛的晚餐桌上,用保证的口吻和态度对她说,她今后的工作,一点儿也不用她自己去想,父母会替她安排得非常令她满意的。

她听从了母亲的话,这几天内尽量不去想工作问题。对于这样一个问题,自己能够不用去想,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完全不想,却又做不到。在心境最散淡最安宁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想。

一个二十九岁的一无专长的其貌不扬的老姑娘,究竟适合做什么工作呢?弟弟那种种愿望,她都不敢妄想。当工人?从当学徒工开始?那的确很可悲。当什么机关或部门的政工干部,倒是她的本行。可生产建设兵团的教导员做知识青年政治思想工作的经验,就算她颇具这方面的经验,又有多少适用于城市呢?当老师?她自信还行,但也只能当小学老师。中学生她是教不了的。她有自知之明——初中三年的一切课程,她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当售货员?公共汽车售票员?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下场。纵然她自甘忍受,可想而知,家人也无法忍受。首先是母亲就必定无法忍受。

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没有希望推销出去的废品。

她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半了。突然极想离开房间到外面走走,便一下子坐了起来。

返城第一天,饭前洗完澡,穿着家里预先替她买的一件崭新浴衣走出浴室,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穿回来的那身衣服。它们永远地被从她的生活中“扫地出门”了。

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从里至外,都是母亲预先为她买的。

她刚要下床,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样式美观的、高跟的棕色靴子。靴下压着一页纸。她拿起靴子,看那页纸,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姐,这双靴子是我给你买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棕色,但我犹豫再三,还是给你买了一双棕色的,没买黑色的,因为黑色也许会使你联想到北大荒的土地。我希望你永远忘掉北大荒,永远不再联想到那个地方……

看着那几行字,她又发起呆来。

棕色的,高跟的,活见鬼!她想,她穿上这双靴子一定会显得滑稽可笑。

她穿着袜子下了床,弯腰往床底下瞧。她要寻找到她穿回来的那双大头鞋。她记得她穿回来的那身衣服被“扫地出门”后,放在床底下的大头鞋还在,没被发现,可是现在它不见了。是什么时候被发现,被“扫地出门”的,她不知道。

这个家是那么干净,母亲不允许任何有碍观瞻的东西存在。

她又缓缓坐在**了,茫然地瞧着那双靴子。

棕色的……高跟的……活见鬼!

那双靴子像两只松鼠睥睨着她。

她恨不得将它们撕碎!

在这个家里,在她身上,任何从北大荒带回来的东西都没有了。母亲和妹妹仿佛是在帮助一个获释的囚徒斩断与监牢有关的一切联想。

又一次“脱胎换骨”吗?

她觉得生活真他妈的荒谬!

十一年前,她按照生活对她的要求,去“脱胎换骨”。

十一年后,又得再来一次!

“脱胎换骨”就那么好玩吗?让觉得无所谓的人试试看!

可是那两只“松鼠”和她穿回来的那双大头鞋相比,又是那么美观,那么高雅,仿佛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吸引她欣赏它们,**她穿上它们。只有女性某些时候才会对一双鞋产生那样一种被吸引被**的心理。她使劲踢腿,将穿在脚上的两只紫绒拖鞋甩到壁炉前一只,门口一只。然后拿起一只靴子,对它怀有股报复般的仇恨,向后仰着身子,用力往脚上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奈穿不到脚上去。她将靴子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才发现靴腰上是有拉锁的。

毫不费力地穿到脚上,很合脚,不大不小,不肥不瘦。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几个来回,说不出是种什么体验,自我感觉并不良好,觉得变成了一个小脚老太婆似的。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高跟皮鞋。

皮鞋她是穿过不少双的。上幼儿园的时候穿过皮鞋,上小学的时候穿过皮鞋,上中学的时候也穿过皮鞋。从前妈妈总是要使自己女儿的穿着与一位市长女儿的身份相称。记得她在中学第一次穿上一双黑色的样式很普通的皮鞋时,引起班里不少女同学的羡慕,甚至是嫉妒。刚刚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六十年代初的中学生们,他们的穿着和现在的中学生相比,是多么的寒酸啊!她仿佛站在两个高高的支点上,失去了穿着大头鞋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迈着小脚老太婆那种步子,一扭一拐地走到立柜前。每走一步,都要不由自主地摆动双臂调整身体平衡。

棕色的……高跟的……他妈的!

她站在壁橱的穿衣镜前,端详着自己,像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一样,竟有些不敢自认。

这个穿着一件金黄色的高领毛衣(倩倩送给她的)、熨线笔直呢子裤的形象,就是我吗?

还有这双棕色的、高跟的皮靴!

这哪里是我呢!

她又往镜前迈了一小步,更细心地观察镜子里的形象,要判断出镜子里那个形象究竟是不是自己似的。由于心境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中这么散淡安宁过,由于从来没有接连这么多天足足地睡过懒觉,由于每天可以用温水洗脸,由于可以不怕被人议论地往脸上擦高级的护肤霜,她的脸上被北大荒冬季的寒风和夏季的炎日所吹晒皱了的表皮,好像褪去了。脸变得白皙了些,也容光焕发了些,双唇也似乎变得红润了些。

我也许并不像我自己认为的那么不好看吧?她自我安慰地想。

生产建设兵团教导员那种严肃的,随时准备批评什么人和事,随时准备进行思想教育的职业性的气质,如今在她身上是半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看得出来的只是她内心的散淡,神态的慵懒,目光的怅然若失和迷惘。

她不知道,究竟哪一个形象,更是她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哪一个形象,更符合自己,更对头一点儿。

她已习惯了那个身为女教导员的自我,尽管这个自我折磨过她,但毕竟是她习惯了的。她有点儿不甘于承认镜子里那个形象就是自己,有点儿排斥镜子里那个自我,就像蜗牛不愿缩进陌生的躯壳一样。

7

她心情复杂地转过身,离开镜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雪,城市的雪,岁末的雪,在她心中唤起了一股温柔。

妹妹唯恐黑色会使她联想起北大荒的土地。

而这白色竟也促成万里翩思!

这是瑞雪啊!瑞雪兆丰年。离开北大荒的时候,那里只下过一场小雪。但愿那里也开始下大雪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件呢大衣披着,轻轻推开落地窗,迈着多少掌握了一点儿技巧的步子走到阳台上。

雪花很大,洁白而蓬松,飘飘漫漫的,悄无声息地下着。阳台扶栏上,积了十几公分厚的雪。她攥了一把,觉得手心一阵沁人心肺的冰凉。

这一九七九年最后的一场大雪,下得那么从容,那么缱绻。从阳台上,可以看到那些低矮的屋顶,被雪覆盖得洁白。阳台左侧,有一棵大树,树冠齐阳台高。雪花在树枝上绣挂得厚重了,便悄然坠地,像无数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小生灵,不能共存,但愿同死,连叹息也不发出。

飘漫的雪花阻挡了她的视线,使稍远一点儿的市容变得非常虚幻。她的目光聚视在一个固定的方向,穿透雪幔,瞩望朦胧的天际。

几天来,她第一次走出房间,直接呼吸到室外的空气。空气仿佛被大雪过滤了,净化了,那么新鲜,那么清冽,驱除了笼罩在她内心里的慵懒,使她精神为之一爽。

她用奇异的目光观看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幽深而宁寂的大院,两米多高的水泥围墙上布满玻璃刺。在她家的这幢小楼左侧,是车库,右侧是勤杂人员住的一排砖房。铺雪的甬路上,除了两行被雪掩盖的车辙,再没有任何痕迹。甬路两旁,是剪修齐整的柏树女墙。银白压着苍翠,使人赏心悦目。附近没有繁华的马路,听不到车辆过往之声和嘈杂的市声。高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家原先并不住在这里,是在她返城前不久才搬来的。她对这个地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新奇,总的印象很不坏。这里像所疗养院,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很需要在这么一种良好的环境里进行疗养。本市的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中,全部从北大荒返城的四十几万知识青年中,除她而外,谁能如此得天独厚?这么一想,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幸运!

这儿离江边不远。她可以望到冰封的松花江,望到江桥和防洪纪念塔的塔顶。一列火车正鸣叫着从江桥上通过,车头喷吐的烟雾,被漫天飞舞的大雪按捺着,不能上升,也难消散,经久地缭绕在桥栏之间。防洪纪念塔孤立地傲矗于一切建筑物之上,像一根熄灭了的大蜡烛。几只鸽子,绕着塔端盘旋。鸽哨声时而悠远时而贴近,虽然单调,却很悦耳,撩人思绪。

他们都在哪儿呢?她忽然想:城市真是强大,吞没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如同巨鲸吞没海面的泡沫一样!他们可能正在许多不同的屋顶下,像她一样,平息着返城后最初几天内的种种激动心情。北大荒有北大荒的严峻性,城市有城市的严峻性啊!很难说哪一种严峻性小些。她和他们,这一代人命中注定了,要从一种严峻的现实,进入另一种严峻的现实。而接着面临的,仍是现实的严峻性。

上山下乡——返城待业。

西西弗斯的石头。

这一代人又滚到了高山下。

她真想大喊一声:“紧急集合!”并且想象着,随自己一声高喊,会不会从那些大街小巷和胡同中,从那些楼房、那些院落、那些棚户住宅区,奔涌出一批批兵团战士,集结在她所伫立的这幢楼的阳台下,像在北大荒一样,听从她声音洪亮地颁发命令?

但她并没有喊。她明白,这种冲动是可笑的,这种想象是荒唐的。兵团不存在了。营不存在了。教导员也不存在了。好比一台车床,由于所谓机械疲劳而突然解体了,其中的一个部件,即使是很主要的一个部件,便也丧失了存在价值一样。北大荒今后需要的,将是具有丰富农业生产经验的实业者。而在北大荒的十一年中,生活并未能够使她成为这样一个人。作为一名教导员,她心中那种隐隐的,仿佛有什么对不起北大荒的内疚,无疑比一般返城知识青年更深些。然而她并不因自己离开了北大荒感到后悔,正如那些留下的人,经过严肃的思考决定留下一样,她也是经过严肃的思考才决定离开的。一个人,在丧失了存在价值的地方,是很难短时期内重新寻找到真正有意义的位置的。

她忍受不了这个。

但自己在城市中的位置又究竟是哪儿呢?

西西弗斯的石头。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块,这种思想像恶毒的小人一样对她进行着嘲笑……

她摸了一下衣兜,很想吸一支烟。在北大荒,她学会了吸烟。但搭上返城列车之后,她就暗暗发誓,回到城市,绝不再吸一口烟。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姑娘,还吸烟的话,可能更加使城市难以容忍!却多么想吸一支烟,哪怕只吸几口。

一只大胆的麻雀不知何时落在阳台扶栏上,缩着颈子,歪着头,放肆地瞅着她。

从背后传来一阵旋律优美的音乐,是从弟弟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想必弟弟和倩倩一道从外面回来了。

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她觅声望去,见高墙外的一个大杂院门口,有个老头儿用竹竿挑着一挂燃爆的鞭炮。几个孩子围住老头儿,饶有兴趣地观望。她这才发现,那大杂院的对开院门上,贴着两个金色的双喜字。

一辆黑色的、漆光多处剥落的小汽车,戴花披彩,像一只童话中的瓢虫,从街上笨拙地拐入胡同,缓缓行驶。

汽车在贴有喜字的大杂院门口停住,从院里涌出一群男女,其中一个打开车门,请出身着西服的新娘子来。于是两个手捧点心盒的小女孩儿就从盒里抓出一把把彩纸屑,向新娘子劈头盖脸乱抛乱撒,一时间满空散紫翻红,碎瓣飞舞。

人们乱乱哄哄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新娘子进院去了,只将司机和他的车撇在院外。司机厌烦地拂去身上的细碎纸屑,从车头上一把扯下红花彩条,毫不惋惜地扔在地上,钻进汽车,开车走了。

她忽然想到,就要过新年了。这个日子,是个结婚的好日子。新婚宴尔加上新年快乐,那将会是一种什么体验什么心境呢?但愿自己也能选择一个好日子结婚……

这个想法使她不禁苦涩地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立着,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想用这种自我催眠的办法,摆脱有关结婚的系列念头,却不能够。这念头像一只蜜蜂或蝴蝶,一嗅到思想花朵的芬芳,就围绕着不肯飞去了。她只有听凭欲望的风筝,将自己升上幻觉的高空。她心驰神往,仿佛自己悠悠地飘下了阳台,飘入了那个门上贴着金色喜字的大杂院。她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新娘。而新郎是谁呢?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那个北京小伙子王亚军呢?

那是她当上教导员不久的事,全营连以上干部在干训队集训期间,她任集训队队长,五连副连长王亚军任集训队副队长。他和她互相配合得很好,他很尊重她。她生了几天病,他徒步来回走了一百多里,回连队为她取了两袋北京寄的麦乳精。

集训结束后,他单独找到她,对她说:“教导员,配合你工作这一个月里,我增加了不少工作经验和组织能力,现在就要分手了。我想和你谈谈,一块儿往山下走走好吗?”

她以异常庄重的表情瞧着他,似乎对他的话进行了一番很严肃的思考,才点了一下头。她本愿放下一位女教导员的不苟言笑的架子,却放不下来。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那张脸当时在他看来是多么呆板多么冷峭。

她和他肩并肩沿着雪径信步走下山,走入了一片柞树林。说不清是他引导着她走到了那里,还是她引导着他走到了那里。柞树枝扯住了她的头巾,她差点儿摔倒,他急忙扶住了她。仿佛在那一时刻,他们才同时发觉走入了林中。他们离干训队的营房已经很远很远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神态都有些不自然起来。女教导员和一位年轻的副连长,避开人们,来到柞树林中,若被谁发现了,会怎么想怎么说呢?柞树林显然不是谈工作的最好地方。当时她忽然想起了中学时代班里几个男同学编的下流的顺口溜:“一男一女,走在一起,旁边无人,钻进树林……”

“我们到公路上去吧!”她急促地说了一句,就撇下他,大步匆匆地朝林外走。走到公路上后,她四周瞭望,并没发现一个人影,怦怦跳动的心才渐渐安定。

他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到公路上来了。他站在她对面,默默地注视着她。他的胸膛在黄棉袄下起伏着,他的目光是火热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要求自己低下了头去。

她感觉到他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抬起头,后退了一步,声色俱厉地说:“不许这样!”

他却只不过是从她的头巾上摘下了一片枯叶。

“我觉得,你还是很有工作能力的,对任何工作都充满热忱,也很认真,只是,有时看问题不够全面,爱急躁,爱发火。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政治路线确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毛主席还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听到有的同志背后反映,说你有点儿翘尾巴了。比如那一次,因为食堂晚饭开迟了,才耽误了许多同志的集合时间,可你……”

这番话她早已对他说过一次了,他也很诚恳地接受了她的批评。她明明知道他此时此刻希望听到的不是这样一番话,她明明知道他急切地激动地期待着她说的完全是另外一些话。她明明从他脸上看出来了,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感兴趣,一句也没听进去。而她,却偏偏说的是那些话,说的是完全不必走出这么远,避开人们说的话!她当时真是暗暗恨透了自己啊!她摆脱不了政治思想工作者那种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口吻。仿佛不用这种口吻说话,她就不会说话了似的。她心里也明明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哪怕自己什么话都不说,只默默地望着他,哪怕也不必望着他,只默默地垂下头去,将倾吐内心话语的时机转让给他,对他都会意味着是一种平等的感情上的回报。可是她偏偏好像一个感情方面的吝啬鬼,一头冷血动物,什么也不给予,什么也不回报。她也明明白白地看了出来,他内心里当时是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多么严重的伤害。

而她却仍要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你是知青副连长,你们连是五好连队,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的。一个连队各方面的工作有无成绩,首先取决于这个连队的知青工作开展得如何。因此你更要积极主动地配合连长和指导员,在狠抓知识青年扎根边疆的政治思想工作方面……”

她的话在任何人听来都无比正确,但就不是她想说的话,他想听的话。

“谢谢你教导员同志,我将永记你的批评帮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着他走上山顶……

以后,她到五连去过几次,每次见到他,他对她的态度,总比她还严肃。并且总说这样一句话:“请教导员批评帮助!”每次她都伪装得非常镇定地咽下这种当面进行的,只有她和他内心里明白的报复。她也曾想寻找机会向他解释,但始终鼓不起勇气,也没有寻找到那样的机会。即使有机会,她又能主动对他如何解释呢?解释什么呢?误会?是他对她的误会,还是她对他的误会?他并没有明确向她表露过什么啊!

不久,五连和另外的两个连队,全体调到别的团去了。从此她再没见到过他,也再没听到过他的什么情况……

他如今怎样了呢?返城了,还是留在北大荒了?结婚了吗?和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结婚了呢?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

时隔多年,她内心里竟还保留着对他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忘不掉他步行一百多里地为她从连队取回两袋麦乳精这件事。至今回想起来,淡淡的感伤和惆怅之中,她的心灵还体会到一种消亡了的柔情,一种冷冽的缠绵,一种仿佛被捂盖着的馨香。她想:但愿人的头脑能够更长久地保留这样一些记忆,哪怕仅仅是一些记忆的碎片。它在人心灵空**的时候,毕竟能给人带来一些小小的慰藉啊!

她觉得有点儿冷了,裹紧了一下大衣,并翻起了大衣领。

那朵被司机扔在雪地上的、完成了短暂的喜庆使命的红花,刮到了另一个院门外。恰巧有一个人端着盆站在院内,哗的一声,从院内泼出一盆脏水,泼在红花上。于是它顷刻就冻在路面上了。两条红纸,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像它的两条手臂在舞动挣扎。

8

小汽车已经快开出胡同去了。她的目光追望着它,发现胡同的另一头,迎着汽车走来了一列行人,一列三个人组成的横队。其中两个,抬着一架花圈,一架全白的花圈。她一眼便看出,那三个人,都是北大荒返城知识青年。抬花圈的两个穿着破旧的黄棉袄,另一个穿着同样破旧的黄大衣,一颗扣子也没扣,也可能那大衣一颗扣子也没有了。他们都戴着兵团发的那种羊剪绒的棉帽子。他们帽子上肩上落了厚厚的雪花。可以判断,他们抬着这架花圈已经走了很久。

雪,依然纷纷扬扬地飘着。路面上的雪已半尺多厚。他们,在这条小胡同的雪路上,踩出了第一行深深的足迹。他们的步子虽然迈得很大,但行进的速度却很缓慢。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特殊,与其说那是一种悲哀,毋宁说是冷漠的。他们的出现,使这条热闹了一小会儿又寂静下来的胡同,增添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氛。他们缓慢地,肃穆地,似悲哀实则冷漠地向前走着,走着,走着,仿佛踏着一支无声的哀乐的节奏。

不可思议……

她想,城市就是这样地不可思议!一阵结婚的鞭炮声后,竟引出了一架缟素的花圈!这便是城市的生活色彩,它将幸福和死亡随心所欲地同台公演!

缓缓行驶的小汽车继续往前开,不停的喇叭声催促那三个人让路。但他们似乎压根儿没听见,仍然迈着那种缓慢的肃穆的步子往前走。车与人,终于相遇了。车,不得不停下了。人,也不得不停下了。车与人僵持着。那三个人,毫无让路的意思,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放下花圈,如同一组雕塑。

他们可能就会吵起来,甚至动手打起来。在大返城的日子里,她曾亲眼看到他们丧失了理智之后干出过什么事!而他们如今是变得太容易丧失理智了,一颗小小的火星溅到他们身上,他们都会爆炸的。

不,我不能站在高处眼看着他们闹起一场什么乱子!不能让这三个玷污了二十几万本市返城知识青年的声誉!声誉对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来说,目前是太珍贵太重要了!一种责任感,一种并非昔日教导员的责任感,而是今天一个返城知识青年的强烈自尊心理,促使她急转身离开阳台。

她忘记自己穿的是高跟皮靴,下楼时扭了脚,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幸亏双手抓住了扶栏。

给父亲开车的郭师傅正好走上楼,打量着她,好奇地问:“嚯,认不出来了,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出去走走。”她双手仍不敢离开楼梯扶栏,半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下走。

一只靴子的高跟一踏实,那只脚腕就疼一阵。

郭师傅跟下了几级楼梯,问:“扭脚脖子了?”

她狼狈地“嗯”了一声。

“那还出去?”

“你别管我。”

“要是想散散心,我开车带你在市里头兜一圈?”

“难道市长同志为此从没批评过你吗?”她抢白了他一句。

“你扭脚脖子了嘛!”郭师傅嘿嘿笑着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她火了,瞪着他厉声说道:“别把我当成我弟弟或他那个瓷娃娃,我可不喜欢别人跟我油嘴滑舌的!”

郭师傅一怔,知趣地将身子闪开了。

她忍着疼,故作一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昂然下楼而去。

走到楼外,身体失去了楼梯扶栏的支撑,有些不敢再向前迈动脚步了。

他妈的这高跟!

她由恼火而发狠了。她向前轻轻滑动步子,移到楼外阳台的一根水泥柱子旁,双手扶着它,踏下一级台阶,高甩起一条腿,使劲朝台阶的坚硬棱角踢去。

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只靴子的高跟就掉了下来。

他妈的样子货!

她甩起另一条腿,照样又是一脚踢去,第二只靴子的高跟也遭到了同样下场。

她觉得自己顿时矮了一截,同时获得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她想:这种感觉就对劲了。一瘸一拐地跑出院子,绕过高墙,向那条胡同跑去。

跑入胡同,见司机正站在车旁,对那一组送花圈的“雕塑”指手画脚,斥骂不休。

一组“雕塑”岿然不动。

待司机骂够了,“雕塑”之一才动了起来。动的是穿破旧黄大衣的那一个。他的身体缓缓向右侧转,同时缓缓抬起一只手臂,然后猛地转正身体,向司机当胸一拳。

仿佛一组分解动作,司机的上半截身子躺倒在车头上。

两个抬花圈的,仍抬着花圈,仍一动也不动。好像他们果真就不是人,确是雕塑。

司机也是个小伙子,当然不甘吃亏,转眼就扑了上去。

两个抬花圈的,同时后退一步,分明是怕被两个打架的撞坏了花圈。他们立刻又变成了“雕塑”,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他们的伙伴和司机打。

“住手!”她喊一声,跑到了他们跟前。

穿黄大衣的首先住手了,因为司机已仰面朝天倒在雪地上。

她对他训斥:“人给车让路,这是起码的交通规则,你们也太横行霸道了!”

他乜斜了她一眼,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又用冰冷的目光虎视眈眈地钳着司机。

他虽然比司机矮半头,但从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里,从他整个人身上充分显示出来的那种令人感到十分可畏的,预备痛痛快快大打出手,借以发泄胸中什么郁积仇恨的气势,显然对司机产生了比铁拳更瘆人的威慑。

两个抬花圈的,始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那种冷峭的沉默更加显得咄咄逼人。他们那种沉默意味着严厉的无声警告:识趣点儿,要是惹得我们放下了花圈,那可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司机爬起,胆怯地看了他们一眼,恨恨地说:“老子惹不起你们,躲得起你们!我忘不了你们的,后会有期!”

穿黄大衣的又向司机跨近一步。

她插身于二人之间,大声道:“你太野蛮了!”

司机慌忙钻入车,将车向后倒去。

穿黄大衣的微微眯起眼睛,不屑一顾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她这时才发现,花圈的一条挽联上写的是:兵团战友徐淑芳千古。另一条上写的是:兵团战友王志松哀挽。

她的眼睛不禁瞪大了。

徐淑芳?这个名字有些熟啊!对了!她想起来了,在她那个营,五连饲养班,有一个本市的女知青,名字就叫徐淑芳。一年半以前,那个徐淑芳顶替她男朋友的返城手续返城,团里认为这是违反原则的,不批。是她多次向团里打报告,多次亲自到团里各方面疏通,好不容易才为徐淑芳拿到了准迁证。记得当她将准迁证交给徐淑芳时,徐淑芳哭了,对她说:“教导员,你是营干部中最好的好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徐淑芳的眼泪,徐淑芳的话,当时曾使她这位教导员受了多大的感动啊!“好干部”,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腻了。但是“好人”两个字,却是她生平第一次当面获得的评语。她甚至认为,“好人”两个字是包容一切内涵的,对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例外的最高评语。

徐淑芳还对她说:“教导员,我返城后一定经常写信向您汇报我在城市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不管我的处境怎样,任何情况下,我都绝不会丢咱们北大荒知识青年的脸!”

这些话,她今天回想起来,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徐淑芳后来却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写过。

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她不由得指着花圈向他们问道:“这个徐淑芳,是三师二团七营五连饲养班的知识青年吗?”

他们,默默地,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审视着她,不回答她的问话。

她觉得他们都很面熟,难道都是她那个营的战士?

他们对她的冷漠使她简直无法忍受。她暗想:如果我穿的不是呢大衣,不是棕色皮靴,而是棉兵团服、大头鞋,他们怎么会用这样一种目光瞧着我?幸亏靴子的高跟被踢掉了,否则我将会在他们面前感到无地自容的。

“我……我也是从北大荒返城的知识青年……”她几乎是怀着无比羞愧的心情,向他们声明。她本还想说一句:“我是二团七营教导员。”但话到舌尖,又卷回去了。她明白,这样的身份,在这种情形之下,也许不讲更为明智。

他们的脸上,除了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之外,又呈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的声明并未起到她所希望起到的作用,并未能将她自己向他们那一方推近,也并未能将他们向自己这一方拉拢,反而在他们身上产生了相反的作用。他们仿佛视她为一个多年前就早已通过某种不正当的,甚至是不光彩的,可耻的手段达到了返城目的,如今在城市如鱼得水,混得非常得意的女知青了。她知道某些女知青当年为了达到返城目的付出的都是什么。她也知道知识青年们把她们称作什么——“乘海盗船返城的姑娘”,浪漫而具有惊险意味的说法,它的副标题是——出卖肉体。

她真想对他们大喊:“我不是!我毫无魅力,难道你们眼睛瞎了?!”

她承受不住他们的目光,转身朝汽车看去。胡同太窄,参差不齐的院落使它更加窄。小汽车像一只倒行的蜗牛,速度非常之慢,还没有退出十米远。

“教导员同志,请您也让开路!”

穿破旧黄大衣,打了司机的那一个,粗野地瞪着她,用冷冰冰的口吻说出礼貌之至的话。潜台词是——好狗不挡道!

果然是七营的战士!也许和徐淑芳是一个连队的吧?她怎么死了呢?可怜的徐淑芳!而他们竟敢如此轻蔑几天前还是他们教导员的自己!如果是在北大荒,她一定要让他们明白,亵渎教导员的尊严该受什么惩罚!

然而她默默地让开了路——历史在今天改变了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此刻她只不过是一个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女人罢了!他们撇下她,一前二后,呈三角形队列,又踏着无声的哀乐行进。

他们步行的速度要比汽车倒退的速度快,当他们与汽车之间的距离由十米缩短至二米左右时,他们不再超越这个距离了。

小汽车被他们一尺尺逼退着。

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好像变成了这个队列的一员。

车轮碾过那朵冻在路面的红花,将它碾扁了,碾脏了。他们的脚,一双穿大头鞋,两双穿棉胶鞋的脚,也从它身上踏过。她怀着怜悯看了它一眼。在她眼中,它仿佛刚才还具有生命,而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走至贴着金色喜字的大杂院门外,前导者站住了,两个抬花圈者随着也站住了。

小汽车终于退出胡同,司机从车内探出头,喊:“浑小子们,你们他妈的怎么没死在北大荒啊?!”

他们仿佛没听见,两个抬花圈的看着那个穿黄大衣的,穿黄大衣的仰头望着门牌号。

9

院内比胡同的路面低很多。院门后有一道土岗,起到阻挡雨水灌入院内的堤坝作用。院内人家不少,房子低矮破旧,门户多而杂乱。院中央搭起了一座席棚,席棚下垒了一台灶。灶口火光熊熊,棚下热气腾腾。一个穿件褪了色的蓝套头球衣的小伙子,正从沸锅中提起一只鸡,不在行地拔鸡毛。她从阳台上看见的那几个孩子,以观魔术那种浓厚兴趣,在灶旁围了一圈。那小伙子一手倒提两只鸡爪子,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往下拔鸡毛。好像对付的不是鸡,是刺猬。他手上似乎涂了胶,拔下的每一根鸡毛都粘在手上,直往围裙上抹。拔一根,抹一次,脏围裙粘满鸡毛。院内弥漫着荤腥味,她一阵恶心。

新房在院子最里的一个角落,两个门斗挤住一扇倾斜的窄门。门上不但贴着金色喜字,两侧还贴着喜联。上联: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下联:亲爱和睦地产一双;横批:妒极羡煞。

新房内传出一阵阵劝酒声,祝贺声,划拳声。

她站在阳台上时对“结婚”两个字产生的种种神秘而幸福的想象,被眼前所见耳边所闻抹了一层滑稽色彩。

女人要结婚,是因为到了不知该将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她想起了小周说过的这句话。

拔鸡毛的小伙子快活得像他自己是新郎一样,一边拔,一边念念有词:“拔萝卜,拔萝卜,拔呀拔呀拔不动……”逗得孩子们嘻嘻哈哈。

忽然孩子们都不笑了。

小伙子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一时间提着鸡怔住,呆呆望着她和他们。

他们中的一个,穿黄大衣的那一个,上前一步,冷冷地,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通告一声,我们讨杯喜酒喝。”

小伙子的目光已注视在花圈上,听了对方的话,将还没对付完的鸡放在锅台上,问:“这花圈……”

“关你什么事?”“黄大衣”的口气仍那么冷。

“花圈上写着我嫂子的名!”小伙子瞪起眼睛来,脸也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黄大衣”冷笑道,“那就把你新嫂子请出来,我有话对她讲!”

“放你妈的屁!”小伙子从锅台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从席棚下跃出,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存心来闹事的啊!告诉你们,我们郭家兄弟不是好惹的!聪明点儿,就把花圈扔到院外去,喜酒管够你们喝!不聪明,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边说边晃着刀,预备展开一场恶斗的样子。

她看出来,他有点儿跛足。

“黄大衣”谨慎地保持着冷峭的镇定。

两个抬花圈的,见对方手中攥着尖刀,一脸恶色,彼此示意,轻轻放下花圈,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黄大衣”身旁。

“放下刀子!你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她劝阻小伙子。

“好哇,还跟来个哭丧的!溅你一身血就有你哭的机会了!”他用另一只手凶狠地推开她。她趔趔趄趄倒退数步才站稳。

“黄大衣”说:“别拿刀吓唬人。它要渴了,先喝的肯定是你的血!”

几个孩子跑入新房。人们从狭窄倾斜的门内一拥而出。

这小院顿时被双方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立伟!”一个人大步走到小伙子跟前,从他手中夺下刀,将他推到了席棚底下。这人的身材,比“黄大衣”高不少,也强壮许多。一团绸布小红花——新郎的标志,别在涤卡中山装上兜盖上。

新郎朝花圈看了一眼,随后一一打量三个不速之客,不卑不亢地问:“我们之间肯定没发生什么误会吗?”

“黄大衣”缓慢地回答:“肯定。可你也不妨当成一场误会。”

双方的语气,都那么平静,那么从容,那么镇定,甚至可以说,那么——礼貌。

新郎又问:“如果我把花圈当礼物收下,你们会感到满意吗?”

“黄大衣”摇摇头:“那太难为你了,叫新娘当着我们的面把它烧掉吧。我们今后就再也不会来到这个院子里了!”

新郎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去,用目光在宾客中寻找新娘。

众多男女宾客醉红的脸中有一张如纸般苍白的脸。

失去了身份的女教导员早已注意到,并早已认出——她是当年自己那个营的战士徐淑芳。

新娘却根本没注意到她。

新娘的目光牢牢盯在“黄大衣”脸上。

凝固的目光。

“黄大衣”的咬肌明显地凸现了。

新娘的表情也是凝固的。她的嘴微张着,她的双眉极度意外地高扬着,她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里,苦苦的哀求,深深的内疚,如山一般的委屈,如渊一般的情感,如面对地狱一般的惊悸,都如死一般凝固在文秀的脸上!仿佛零下二百七十度的制冷机,在这张脸表情最复杂最多意最真实最生动最难以捕捉最难以描摹的瞬间,将它冻结了。

她不忍注视,可目光却被牢牢吸在那张脸上!

新郎又缓缓转过身来,对“黄大衣”低声说:“我替她。”

他走向席棚,从灶膛内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将花圈点着了。

人们默默地瞧着花圈。火焰飞舞,灰烟升腾。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毁,坍在雪地上,化了一片白雪。院内飘散着呛人的焦味。花圈架噼啪作响,仍爆着无数的小火星。一只只黑色的大蝴蝶,在空中旋舞蹁跹。

新娘猛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黄大衣”和他的两个伙伴默默肃立,像为一个死者哀悼。

“我跟你们拼了!”

席棚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新郎的弟弟又跃出来,扑向“黄大衣”。

新郎拦挡住弟弟,狠狠给了弟弟一记耳光!

他的弟弟捂住脸,像截木桩似的,僵立在他面前。

“黄大衣”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两个伙伴跟随在他身后。

“站住!”

新郎喝了一声。

他们站住了,同时转身。

新郎吩咐一个孩子:“你去拿一瓶酒来,再拿四个杯子。”

男宾女客都泥塑木雕一般,谁也不说一句话。

公众的沉默是公理的沉默。

人们仿佛都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拿着一瓶白酒和四个杯子出来了,交给新郎后,立刻与其他的孩子们站到一起去了。

孩子们也怯怯地沉默着。

新郎走向那三个造成这种沉默的人,说:“你们还没喝喜酒呢!”

“黄大衣”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

他的两个伙伴看了他一眼,也各自接过酒杯。

新郎从容不迫地给四只杯里都倒满了酒。

他们一饮而尽,然后同时相互亮了一下杯底。

新郎从他们手中一一收回杯,问:“你们导演的这场戏该算结束了吧?”

“黄大衣”说:“你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出色,不容易。”一只手伸入大衣兜,掏出钱包,弯腰放在雪地上。

他的两个伙伴也各自默默取出钱包,放在雪地上。

他们大步走出了这个院子。

花圈仍在燃烧。

大人孩子们都不能马上从沉默中挣扎出来。

新郎捡起三个钱包,走到花圈前,将它们投入了余焰。

刮起一阵风。纸灰被刮得在地上打转,在人们腿脚间像耗子似的窜来窜去。

突然,新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不好啦,新娘割手腕了!”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新郎。他像一头豹子,撞开人们,冲入新房。紧接着,纷纷反应过来了的人们,一齐朝屋里拥。门太窄,拥不进屋去的,就堵在门外。

“躲开!躲开!别挡住我!让我进去!”姚玉慧对堵在门外的那些人推着,拽着,擂打着。桌椅相撞之声,餐具落地之声,毫无意义的吵吵嚷嚷之声,在屋里造成一阵骚乱。

她总算挤入屋内,见新郎已将徐淑芳抱到了**,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腕,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新娘昏在新郎怀中,地板上一摊鲜血。崭新的床单上,新郎新娘身上,也尽是血。屋里的其他人,一个个傻呆呆地围着新郎新娘。有两个女宾客,互相用手绢揩擦她们衣服上的血迹。

“你们,都出去!”姚玉慧大声命令那些束手无策的人。

他们以各种各样的目光瞧着她。

她对谁都不加理睬,又大声说:“不需要你们!出去!”

不知为什么,他们竟服从了她,一个个悄然退出去。

防止再有人进来,她将门插上了。

新郎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能帮我很快叫到一辆出租汽车吗?”

她看得出,虽然对新郎来说,她是最陌生的,他对她还抱有几分怀疑和不可理解,但她的镇定,获得了他的信赖。

她回答:“能。”

新郎握着新娘腕子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血立刻从伤口涌出。

她说:“握紧,冷静点儿。”

她扯下毛巾绳上搭着的一条还没用过的毛巾,用它将新娘的手腕一层层缠住。接着掏出自己的手绢,将毛巾扎紧。

她对新郎说:“把你的手绢也给我。”

新郎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了她。她又用他的手绢,在新娘手腕上方扎了一道。这一切她做得很有经验,在兵团时,她受过战场救护训练。

“你等着,我马上就会叫一辆车来。”她说完这句话,便匆匆打开门走出去了。

人们立刻围住她询问:

“新娘怎么样了?”

“还昏着吗?”

也有人发表局外者的议论:

“嗨,什么事都是可以说清楚的嘛,何必寻短见呢!”

“那几个兵团返城的小子也干得太损了……”

她无心理他们,一口气跑回家中,见郭师傅、弟弟和倩倩正从楼上不慌不忙地走下来。

她开口便问:“车在吗?”

郭师傅回答:“在。”

“开车跟我去!”

“哪儿去?”

“别问!”

“这……”郭师傅为难地看着弟弟。

弟弟说:“姐,话剧团的团长今天约我到他家去谈谈,我已经晚了……”

倩倩也说:“是谈明辉到话剧团当演员的事……”

她打断瓷娃娃的话:“晚了又怎么样?你们坐公共汽车去!”

倩倩怔住了。

郭师傅说:“我可是将车偷偷开出来的啊,四十分钟后你父亲要去省委开会……”

“少啰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