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了,与其说自己缅怀那个生活过十一年之久的地方,毋宁说自己缅怀那个付出了青春的地方。而在那个地方,她是不可能重新找回什么宝贵的东西的。所有宝贵的东西全丢在回忆中了。
小妹和她的朋友们,如今却对她及她的同代人常常表示羡慕。羡慕那种所谓“经历”。羡慕爱的苦闷,羡慕“战天斗地”的精神,羡慕英勇而无价值的死亡,羡慕艰苦而枯燥的生活,甚至羡慕人性的扭曲……她们说那无论如何是很值得的。正像小妹她们所唱的那样,“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我们不再了解欢乐”。是的,正因为她们的痛苦太少了,她们的欢乐也很轻飘。然而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让小妹她们如今到北大荒去的话,那儿得先盖起舞厅和咖啡厅,还得不被管束,还得给高工资,还得允许一个星期回一次城市,并且最好是有班机……否则,她们宁肯在越来越繁华越来越亢奋的城市里天天唱“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我们不再了解欢乐”。
如今她是了解欢乐了,然而欢乐却远远地避开了她……
她收起影集,决定干脆早早睡觉。睡不着也要睡。她洗漱完毕,服下了两片安眠药。那本是给猫预备的。
她躺在**,熄了灯之后,听到外面有爪子挠门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幻听。然而不是,确确实实是爪子挠门的声音。难道波斯猫回来了?不可能!从六层楼的窗口抛出去的一只猫,居然会活着回来吗?除非是猫精!
爪子挠门声不停。门上包着白洋铁皮,声音刺耳。
“谁?!”
明知外面是一只猫,却大声问“谁”。
“喵……”仿佛回答她,一声怪诞的猫叫,听来像人装的。
她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爪子挠门声更响了,要将白洋铁皮包着的门挠烂似的,使她无法对那种刺耳的声音不加理会。
她赤脚下床,蹑足走到门旁。她不敢开门。想象着只要一打开门,门外便会有只人那么大的猫精立起来扑向她,用爪子挠她的胸脯,如同挠白洋铁皮包着的房门。
“喵……”又叫了一声,凄凄惨惨的。
她鼓起勇气,壮着胆子,将门打开一条缝。正是她那只高贵的波斯猫,哧溜钻进屋。
“出去!不许进来!我不要你了!出去!”
它在屋内转一圈,蹿入她卧室。
她跟进卧室,见它已跃到**。黑暗之中,那双异色的猫眼仿佛满怀歹意地盯着她。楼下一家商店遮阳光的帆布凉掤救了它一命,她想不到这一层。它居然摔不死使她感到恐惧,它那双仿佛满怀歹意的眼睛使她内心发怵。
她要将它重新驱赶出去,它灵活地这躲那藏。她柔声唤它,终于将它诱到跟前,一把揪住了它的皮毛。她又想从窗口抛出它去,但她毕竟不是狠心的女人,抚摸了它一会儿,放下了。
她将它关在卧室外,怀着一种可笑的谨慎心理,插上了卧室的门。唯恐做噩梦,上床之前,又吞了一片安眠药……
3
第二天,她起得很迟,匆匆忙忙喝了一杯麦乳精,一出门,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怀搂着一个小包袱,在酣睡。
“哎,你怎么睡这儿啊?”
她弯腰推醒那人——却是一位穿男人衣服的姑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逃荒的。
“我……找人……”
姑娘揉着眼睛怯怯地回答。
“找我大姐……”
“那我肯定不是你大姐,你到别处找去吧!”她说着,急急忙忙下楼。刚下两级楼梯,站住了,转身从头到脚打量那姑娘。
“找你大姐?”
“她叫姚玉慧。”
“我就是!”她立刻明白那姑娘是谁,踏上楼来。
“大姐,我是小俊啊!庞管理员的女儿!看,这是你给我爸爸写的信。”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皮儿肮脏了的信递给她。是她给管理员写的那封信。
“快进屋……”她赶紧打开房门,握住姑娘一只手,将姑娘引入房间。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后半夜。”
“你怎么不预先拍封电报来?”
“拍电报干啥呀?”
“让我接你啊!真是的,委屈你在我门外蹲了一夜!”她抱歉至极。
姑娘憨憨地腼腆地笑。腼腆之中流露出乡下人在城里人前那种不知所措的拘谨。她注意到姑娘左眼在害着“针眼”。
“来来来,快坐下。你爸爸妈妈都好吗?”她将小俊领到沙发前。
小俊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沙发一端,低声回答:“好,都挺好的。”
蜷在沙发另一端的波斯猫躬起身,虎伏着两只前爪伸了个夸张造型般的懒腰,望着小俊一步步踱过去,直爬到她身上,又头尾相接地卧下了。小俊竟拘谨得不敢抚摸它,仿佛她的手会将它那高贵的雪白的毛弄脏似的。
她不禁笑了,说:“你别这么拘谨呀,在我这里应该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嘛!”忽然悟到自己刚才问那句话有些荒唐,而小俊的回答也有些荒唐,便问,“咦,你妈妈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我妈妈是不在了……我爸爸他挺好的。”小俊脸红了一阵子,又说,“大姐,给我杯水喝吧!我上了火车就没喝水,渴死了!”
“也没在车上吃饭吧?”
小俊点了一下头。
“那我先给你冲杯麦乳精吧!”她一边冲麦乳精,一边又问,“你坐这趟车那么挤吗?”
小俊说:“挤倒不太挤,我没买票。”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省几个钱是几个钱呀!”
这姑娘诚实得可爱,这种诚实博得了她对她的第一份好感。将麦乳精放在茶几上,她从兜里掏出信说:“小俊啊,你看,我昨晚还给你爸爸写了这封信,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在我这儿你千万别见外,啊?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啊?”
“嗯。”小俊解开小包袱,取出一个干巴巴的面包,一手端起那杯麦乳精,饥饿地咬了一大口面包。
“别吃那面包了!”她从小俊手中夺下面包,“留着喂猫吧!”
小俊怔怔地望着她。
她亲切地瞧着小俊,说今天上午所里有会,她这个“小头儿”必须参加。并且详细地告诉小俊,在附近哪一条街上有浴塘。浴塘对面有家饭店,那儿的馄饨很好吃。
“先去吃馄饨,然后再洗澡。记住,饿不洗澡。这是经验之谈,否则你会头晕的。要洗盆塘,一定要洗盆塘,盆塘卫生。好好洗个澡,解解乏。洗完澡就回来,别逛商店,逛丢了怪让我着急的。我一定抽空儿陪你逛遍全市所有的大商店,到处玩玩。衣柜里的衣服随便你换,喜欢哪件你穿哪件!”她说着,将房门钥匙从钥匙链上取下交给了小俊,还给了小俊十元钱。
“大姐,我不花你的钱。我爸爸嘱咐了,不许花你的钱。”小俊只接钥匙,不肯接钱。望着她那种目光,像望着一位倍加敬仰的人物。
“什么话!不许花你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许花你自己的钱!快接着,要不我生气啦!”
小俊这才腼腼腆腆地接过钱。
她对小俊怜爱地笑笑,说句“中午见”,就走了。
中午,她回来时,小俊睡着在沙发上,搂着波斯猫。
小俊没穿她的衣服。
她悄无声息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端详这来自北大荒的姑娘。这姑娘头发真好,黑而密,可谓秀发。扎成两条柔软的大辫子,一条压在身子底下,一条搭在胸上。这姑娘的脸色也真好,红润润的。这姑娘的身体发育得真成熟啊!像一位充分显示丰腴之美的少妇的身体。胸脯在旧的男人的衣服下高高耸起。衣扣勉强扣着,随时会绷开似的。这姑娘的脖颈长得太迷人了!不长也不短。而且是那么的白,使她猜测这姑娘的身体无疑也相当之白皙。那是谁的衣服呢?大概是她父亲的吧?干巴瘦小的管理员两口子,何以会生出如此可人的一位女儿呢?
她根本回忆不起来管理员这位三女儿小时候什么模样。
当年小俊才十岁。
当年她没有太注意过管理员的女儿们。而眼前的小俊,使她联想到了一颗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樱桃,包在一片绿叶子中。或者是一朵野百合花,它们当年在北大荒的野地里怒放时,火红耀眼,远远地就能发现,引诱人去折取。
北大荒的野百合花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简直不是在端详那姑娘,而是在欣赏那姑娘了。
她觉得自己非常喜爱管理员这位女儿。
将要成为这姑娘的丈夫的小伙子是什么样的男人呢?一定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吧?应该是那样的小伙子!只有那样的小伙子才配做她这样的姑娘的丈夫啊!
她觉得小俊焕发出一种强盛的青春勃勃的生命力。尽管睡着,但那种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却仿佛在这姑娘体内欢欢腾腾地活跃着。
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樱桃般诱人的,怒放的野百合般迷惑人的,在睡着了的时候也仿佛欢欢腾腾地活跃着生命力的,旧的不合体的男人的衣服也不能使其逊色的,充分显示出女性自自然然而又原始的本质魅力的这姑娘的身体,令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缺乏肌肤之美的老姑娘羡慕极了,嫉妒极了。由于羡慕由于并非可耻的嫉妒,使她更加从内心里喜爱这姑娘。
她非常惊讶于自己还能够喜爱一个人,而不是喜爱一件东西,或者一只猫。她买那只波斯猫,正是为了要喜爱它,现在却已经开始厌恶它了。并不完全是由于它被严晓东给劁了的缘故。如果它也是件东西,她相信自己早把它扔掉了。而它是一个活物,一个生命。她不因厌恶而弄死它,是因为她心肠软。她厌恶它而又继续喂养它,是因为她总得有个伴儿。她有了未婚夫而从内心里不想结婚,甚至厌恶结婚,是因为她不能在情感上心灵上接受他为爱人。她害怕和他结婚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个事实。她本能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这个事实迫近的日子。她对他和对那只波斯猫差不多。她不能完全没有一个“他”,但她更多的情况下更多的时候厌恶他。而在厌恶他的时候厌恶他的情况下偶尔也渴望他需要他,如同一个想喝清茶的人在渴了的时候渴极了的情况下端起一碗油腻的汤。每当在她渴望他需要他的时候和情况下,她对他的厌恶恰恰有增无减。她恼恨自己这样一种古怪心态,然而她对自己无可奈何。
人是特殊的物质。人一旦变了,只能更不是自己,不复能再是原来那个自己。绝对的不能。
现在好了。她这么想。从此以后就好了——因为她不但还能够喜爱一个人,而且有了一个人可以让她喜爱。终于是有了一个人可以让她喜爱,这是比喜爱一件东西或者喜爱一只猫更要紧的。
妹妹努力希望被她喜爱,却无法被她所喜爱。而眼前这个刚刚到来的还十分陌生的姑娘,却在她内心里引起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喜爱之情,由衷的喜爱之情。她解释不了,真是匪夷所思!
不知为什么,她非常不喜爱复杂的东西。比如两幅画,她肯定会喜爱其中构图单纯的那一幅。比如两首歌,她肯定会喜爱其中歌词明了的那一首。现在许多画的构图更趋向单纯,现在许多歌的歌词更趋向明了。现在许多人却更复杂了,复杂得相互之间难以真正贴近,难以真正沟通,难以真正理解。是不是正因为人们本身变得如此了,才转而向别的方面去寻找单纯和明了呢?认为一幅画的构图单纯或者认为一首歌的歌词明了,那是随心所欲的事情。而这样去认为一个人,在今天是可能处处潜伏着危险的。在今天人无可救药地变得最最不堪信赖了。她这么看。
她问自己,也许我喜爱这姑娘,是因为她从我的回忆中走来?是因为她看去那么单纯而又似乎那么需要我的关心和保护?
其实更是因为这姑娘带来了沉淀在她那种诗化了的、被她的主观情感筛滤过了的、太不真实的回忆之中的一点点温馨。它是提炼了的,结晶了的,含有杂质,却很浓。
她不愿见这姑娘搂着她那只被劁了的、她已经厌恶了的波斯猫。她总觉得那只猫被劁了之后,变得虚伪了,整天装出有益无害的样子,而骨子里怀着对她的仇恨。时刻伺机在她麻痹了放松警惕了之后对她进行阴险的报复。
她揪着它的一只高贵的耳朵想将它扔到地上,结果它醒了。它用爪子挠住小俊的衣服,结果小俊也醒了。
“这沙发软得真舒服。”小俊难为情地坐了起来。
“我带回了眼药,我给你上点儿眼药吧!”她从挎包里取出眼药水,用根牙签卷了点儿药棉,滴上眼药水,给小俊轻轻洗眼睛,“一天这样洗两次,就会好的。”
“嗯。”
扔了牙签,她牵着小俊的手走入卧室,打开大衣柜,展现出她的许多衣服,问:“叫你随便穿,为什么不穿?”
“我怎么好穿大姐的衣服呢?”
“那有什么!挑你喜欢的穿吧。”
“不……”
“我替你挑!”她首先找出了一套崭新的一次也不曾穿过的内衣放在**,慷慨大方地说,“给你了!”接着从衣架上扯下了几条裙子和连衣裙,一一放在**,“给你了,给你了,给你了,这件也给你了。”
“大姐,我不要。我真的不要。”小俊慌了起来。
“给你,你就要。你不要,我不高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怪脾气!”
“那……大姐你给的太多了……我要一件吧!”
“给你的,你都得要。大姐老了,穿不得这些漂亮的衣服了!”
“那……也应该给你妹妹啊!大姐你不是有个妹妹吗?”
“是有个妹妹。她才不稀罕我送给她的衣服呢!送给她说不定还会落得她取笑我!你叫我大姐,你不也是我一个妹妹吗?”
“大姐你真好!”
“来,现在就换上这一套内衣,再穿上这一件连衣裙!”
“大姐,晚上再……”
“我这会儿就想看到你穿上变成个什么样儿!”
“怪……羞的。”
“那我出去!”
她离开了卧室,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吸了一支烟。
待她再走入卧室,见小俊已换上了那件连衣裙。那是一件橙黄色的,束腰的,仿唐样式的连衣裙。女人们对时装的追求,不外乎两大流派——或者越来越现代;或者越来越古典。这两大流派无论怎么变化和发展,都与她毫不相干。那些自己买的,却似乎永远只能供自己欣赏的衣服,今天终于穿在一个自己喜爱的姑娘身上了,她高兴。
小俊不晓得那条带饰物的裙带是怎么个结法。她替小俊结上裙带,将小俊推到了镜子跟前。
“漂亮吗?”
“真漂亮。”小俊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相信那就是自己似的。
“别留辫子了。大姐有卷发器,电吹风,趁着头发还没干,给你来个披肩式行不?”
“大姐你想怎么就怎么吧,怎么的我都乐意。”
于是她给小俊剪发,卷发,吹发。为自己喜爱的一位姑娘这么做,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快乐。她也曾在自己的头发上很下过几番功夫,但感到的是沮丧。她也曾在那只高贵的波斯猫身上下过功夫,企图将它的毛变成卷曲的,就像羊羔皮皮袄那种被叫作“麦穗毛”的样子。可是波斯猫身上带不惯卷发器,她的实践没成功过。
将乡土气息十足的来自北大荒的姑娘,变成了一位城市里的集“现代”与“古典”美于一身的时髦女之后,她开始和小俊支折叠床。
支好折叠床,铺备齐整了,她坐在折叠**,依着被子,亲切地瞧着坐在席梦思床边的小俊,微笑着说:“你睡那张床,我睡这张床。”
“大姐,我睡折叠床吧!我在家里睡火炕睡惯了,睡这么软的床……不自在。”
小俊彻底变了一个样儿之后,似乎那种村姑的感觉仍一时变不过来,坐得过分的端庄,仿佛是模特儿,随时准备听吩咐改变姿态。
“别争。睡几天就睡得自在了。你两个姐都出嫁了吧?”
“嗯。”
“阿黄活得好吗?”
“他离婚了。后来撇下老婆孩子也返城了。”
“返城了?我问的是你家那只狗。”
“我还以为你问的是当年留在北大荒那个天津知青呢!狗死了。”
“老死了?”
“不是老死的。它在山上被狍子套套住,让狼吃了。发现它的时候,只剩下一点儿碎皮。”
“那是一条好狗啊!当年我到团里去开会,如果搭不上车,就常常带着它,让它一路护送我。”她真真地难过了片刻,又问,“你家门前那棵树呢?”
“我家门前没有一棵树哇!”
“有!肯定有!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营部当年要伐那棵树派什么用场,是我阻止的嘛!那是那个地方最老的一棵树,据说起码一百年了。”
“大姐你记错了。你指的是我们邻居李驼背家门前那棵树吧?是不是当年上边钉块‘深挖洞,广积粮’的大标语牌那棵老树?”
“对,对!就是那棵老树。中间被雷劈裂,一半死,一半活,吊一截铁轨。营部集合,我总要亲自去敲。我爱听那声音!如今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躺着的时候,似乎常常听到那声音,当,当,当……就像催促我到什么地方去集合似的。”
“它早没了。”
“没了?”
“嗯。李驼背把它砍了。”
“为什么把它砍了?”
“给他老娘做棺材盖儿。”
“那……铁轨往哪儿挂了呢?”
“铁轨?”小俊想了想,摇头,“没挂在哪儿。没人注意它哪儿去了,大概在李驼背家吧?”
“那……现在集合敲什么呢?”
“集合?现在不集合。不着火,一年也集合不了一两次。”
“不集合?”
“嗯。不集合。现在搞承包了,没人分派活儿,没人训话,集合干什么呀?”
“是……这样……河呢?”
“河?河还那样。十一月结冻,四月开化。”
“还那么清?”
“还那么清。”
“河边还长蒲棒吗?”
“不长了。”
“怎么不长了?”
“不知道……兴许以后还会长吧……”
“河里还有鱼吗?”
“有。我爸常叉鱼,一夜能叉几十条呢!他每次叉鱼回来总要喝酒。喝了酒便叨咕:‘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河里的鱼真是比你们当年在时多了,当年都快被你们知青叉光了。”小俊笑起来。
她也笑了。她一心想从小俊的话中得到证实,证实她记忆之中那种沉淀了的诗意是的确存在过,并且仍然存在着的。
可小俊的话令她失望。
“你爸爸……他还当管理员?”
小俊又笑起来:“大姐,也就是你在信中还称他管理员呗!营长死了,你这位教导员返城了。营部那排房子空着没人住,一半儿做了几户人家的猪圈,另一半儿塌了。没有什么营部了,他管理谁呢?”
“营长……死了?”她一下子坐起来。
“嗯。”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
“病死的?”
“不是。吊死的。”
“被人害了?”
“没人害他。害他干吗?他承包的土地太多了,还承包了一台加拿大的拖拉机和一台美国的联合收割机。别人劝他别那么大的胃口,可他不听劝。说,几十年的老农垦了,难道怕被土地坑了?结果那片土地真把他坑了,草和麦子比着长。年终一结账,他欠了公家九千多元。他那种人哪受得了这个呀!原先土地也坑人,但坑的是大家伙儿,人人照样拿工资。现在坑的是他一家。他老婆一看前景不妙,带着孩子回山东老家去了,给他来了封信,提出坚决要和他离婚,结果坑他一家不就变成坑他一人了吗?不是九十,九百,是九千啊!谁也帮不了他渡过这一关。他想不开,有天晚上喝光了一瓶酒,就上吊了。第二天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还满身酒味呢……大姐你怎么了?”
“我……头昏。”
“大姐你……躺会儿吧!”
“不,不用。”
她猛站起,匆匆地走入洗漱间。
4
她怀念营长。这么多年来,她此时才真切地怀念营长,觉得太对不起那个男人而怀念那个男人。她常常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从一个离他不太近也不太远的地方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吸那种劲儿冲极了的黄烟叶,北大荒人叫那种烟“蛤蟆炮”。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光着脊梁穿绒衣。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蹲在哪儿瞅定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发呆。全营一千多知青几天之内走得只剩下了三个,她想知道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想知道他背着人偷偷哭过没有?……
她想知道他如今的很多很多事。更想知道他是否宽恕了她,抑或怨恨她。
而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从来没有。即使在当年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压迫心灵的夜晚他真的将她“铆上”了——北大荒人是这么说那种事的,她也不怨恨他。因为是她去找他的。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她主动将自己送上门的。那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从没爱他。
他亦是。起码在那一个夜晚之前,那一个夜晚之前,他像别的男人们一样,似乎从不认为她是女的。
之后她不敢肯定了。
之后他恨他自己。
因为他开始蔑视自己。从内心里不再将自己当人看,不再将自己当一位党员和一位营长看。而在人前却更加表现自己是一名好党员和好营长了,企图减轻自己的罪。
她从不认为在那件事上他有罪,也从不认为自己有罪。她没**他,他亦没**她。在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的夜晚,她孤独她寂寞,他也是……
她不知到哪儿去寻找到一点儿温暖,而他靠酒取暖……如今他死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十年之中谁都说不定会死,但她从未想到过他这个男人会死。会自己吊死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吊死自己?为什么不是别种死法?
十年中她不止一次想到死,然而只是想,并不愿死。如今他死了。他宽恕我了吗?他始终不肯宽恕我吗?他恨他自己是否意味着他就是恨我?为什么?为什么恨我?他永远地带走了一个谜底。
她觉得他带走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带到泥土中去了。谜底会腐烂吗?像人或动物的尸体一样?
回忆呢?回忆也腐烂吗?我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躲谁?躲什么?躲我自己的回忆,还是躲小俊讲的现实?
她开了洗漱间的灯。灯光将壁镜晃得锃亮,锃亮的镜子中自己的脸苍白如纸。
难怪小俊那么吃惊!
她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腐烂的东西似的。她下意识地拧开水龙头,抓起肥皂洗手,接着洗脸……
“大姐,大姐……”
“喵……”波斯猫挠洗漱间的门,叫声里有种幸灾乐祸的歹毒意味。
用凉水洗过的脸,更加苍白了。
“大姐,大姐……”
“喵……”
她从毛巾绳上一把扯下毛巾,使劲擦手,擦脸,像是要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什么东西上擦掉一层锈。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洗漱间,小俊神色惶惶地瞧着她:“大姐,你究竟怎么了?你脸白得吓人。”
“没什么。就是一时头昏……最近常这样……”
波斯猫挠住她裤脚,她用鞋尖将它挑出老远。她复走入卧室,躺在折叠**,枕着被子。
“你家承包土地了吗?”
“嗯。”
“收成呢?”
“还好。我爸那人稳,他量力而行。不像营长那么逞能。大姐你不知道,地一旦承包给自家了,望着它,那么一大片,你觉得你像只田鼠。全家人的指望都在那一片地上,就不由你不怕它。我就怕地,我爸也怕。我爸常说:‘不承想我们这些修理了大半辈子地球的人,以前看地不过手里一团泥,咋捏弄咋是,捏弄不好也没什么关系。如今却怕起地来,要是侍候不周到它,营长就是我们的下场!’我们全家人都不敢懒,一年四季扑在那块地上,累死累活地和它拼命。”
“小俊,讲点儿别的吧!”
“嗯。那我给大姐讲点儿别的……前年有十几个北大荒知青返回北大荒,总局请回去的,说是‘探亲’活动,都当了作家、记者什么什么的了。我爸见过他们。那天晚上,我爸都睡下了,被人叫起来。说是他们要参观美国进口的大帐篷,要我爸去发动充气机。那充一次气得几百升柴油呢!那天充气机有毛病,好不容易充起气来,他们才进去一两分钟就出来了。白白浪费几百升柴油。那东西充气快,半个多小时就差不多充起来了。放了气收起来可就麻烦了。我爸忙了大半夜,回来气哼哼地对我们说:‘他们这哪叫“探亲”!一个个衣锦还乡的样子!妈的这号人往后趁早别花钱请他们回来!’那天晚上他们还吃西瓜。没到下瓜的季节。没到下瓜季节也给他们摘了两麻袋。结果呢,第二天早晨他们离开后,他们住的那房子周围,哪哪扔的都是切两半的没红瓤的瓜。老职工们见了心疼,捡回家去吃。听人讲他们里还有人说这样的话:‘北大荒当年亏我们的,我们回来怎么吃怎么喝都仗义,甭客气那个!’大姐你说北大荒真亏你们的吗?当年就那么个年代,就那么个条件,你们城里人去受了点儿委屈,也不是北大荒的罪孽呀!好歹你们挣的是工资不是工分吧?遇上多么不好的年成,也没少开过你们工资吧?要怨恨也别怨恨北大荒呀?是不是大姐?当年不是我们北大荒人到城里花言巧语将你们骗去的吧?”
“不是。”
“当年你们许多知青是怀着一颗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红心自愿去的对不对?”
“对。”
“我爸说,你们去了,我们敲锣打鼓欢迎你们,腾出房子给你们住。你们受苦受累,我们和你们一样。好点儿的工作,都是你们知青的份儿。有几个我们老职工的子女们能摊得着?因为你们文化比我们高哇!你们呼啦一走,学校没了老师,拖拉机没人会开了,卫生所没人看病了;没有了电工,没有了机修工,没有了会计,没有了搞农科研的;麦子收不回来,菜长在地里,我们怨谁呢?”
“……”
“‘探亲’那伙里,有一个在北大荒待了还不到半年,就仗着他老子是部队的官儿,‘走后门’参军了。大姐你说他探的什么亲啊?大姐你说北大荒亏他什么了啊?大姐你说北大荒冲哪方面对不起他啊?他还抱怨北大荒盖了砖房,修了公路,有了电线杆子,败了他的诗兴。从国外买这么多先进的农机具干什么?这地方永远永远保留着一种荒蛮景象才好。那才真叫入诗入画的地方!大姐你听这是人话吗?说这种话损不损呀?他怎么不说连麦子干脆也别种啊?横竖我们北大荒人该像野人似的住在树洞里,见了他这样的人就围上去讨面包渣吃?让他这样的城里文明人儿一路坐着大轿车观自然景,高兴胡诌两句诗的时候有诗可作是不是?”
尽管其实并没换话题,仅仅换了谈话的角度,小俊却显得不那么被动了,越说话越多。从那些话中,她听出了积郁在胸的抵触情绪。当年北大荒知青大返城后,究竟给北大荒造成了什么样的惨重损失?究竟在北大荒人的头脑中造成了什么样的具体的伤痛性的思维?她不得而知,也无从想象。此前她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若不是小俊这北大荒姑娘当面对她说的这些牢骚甚于亲近的话,她永远也不会彻底摆脱一个返城北大荒知青那种痼疾般的偏执的受损心态,而从另一种超越自我得失的更客观的立场进行思考。
她默默地望着小俊,暗想,难道一场历时十一年之久的始于轰轰烈烈而终于诅天咒地的所谓“上山下乡”运动,造成的不仅仅是一代人延续持久的失落心理,更是两败俱伤吗?
那一片遥远的记忆中的土地受到伤害了吗?真的受到伤害了吗?由于我们?那一些印象淡漠了的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了的北大荒人受到伤害了吗?真的受到伤害了吗?也由于我们?
是啊,是啊,我们是又回到城市里来了,在苦涩的回忆之中提炼着美好的或感伤的经历。在与个人命运和生活的疲惫不堪的较量之中忘却我们的伤痛,愈合着我们的创口,平复着被我们各自的积怨啃得凸凸凹凹的残缺不全的我们各自的品格。而北大荒的土地却是永远缄默的,以其缄默显示出高贵的矜持。而北大荒人却是永远还要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子子孙孙,做那片土地的主人,亦做那片土地的奴仆。将他们的后代生殖不息地繁衍在那片土地上,将他们的汗水一把一把甩播在那片土地上,不论前景如何。
与他们相比,我们的种种积怨种种失落感种种自以为天经地义理由充足的要求补偿什么的心态,是不是证明我们太自私太娇贵太矫情了呢?她第一次这样自问。
“小俊,别说了。我想睡一会儿。”
“嗯。我不说了……大姐你生气了吧?”
“生什么气?”
“生我的气呗!”
“不……我只是想睡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小俊有几分猜疑有几分失悔地瞧着她,习惯地要摆弄自己的辫梢,手在胸前抓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辫梢可摆弄了,便摆弄裙带。
“喵……”波斯猫的叫声更令她厌恶了。
“小俊,替我喂喂猫。”
“喂啥呀?”
“喂你那个干面包吧,泡点儿水。”
“这,我自己吃了。”
她睁开了眼睛,迷惑地瞧着那北大荒姑娘:“你……没去吃馄饨?”
“嗯。”
“你喜欢吃那干面包?”
“馄饨一碗三毛多钱,挺贵的,才六个。我要吃饱了不得花一元多钱呀!”
“嗨,你这姑娘!”她一跃而起,走到外屋拎起手提包就出门。
“大姐你哪去?要是给猫买吃的,我去吧!”
“我才不那么孝敬它呢!整天喵喵叫,烦死了!我也洗个澡去!”
她在门口站住,拉开提包,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小俊:“工资。给我放抽屉里。”
那姑娘愣愣地站立了一会儿,也出了门,伏在楼梯栏上望她,已望不见她,只听见她匆匆下楼的脚步声。那姑娘回到屋里,拿着钱又愣了一会儿,忽然扑到窗口,巴望了片刻,看见她走出楼。
那姑娘离开窗口,靠着窗台若有所思。她从信封中抽出钱来——一百多元。
她冲到门口插上门,将钱揣进了自己兜里。转而冲入卧室,打开大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股脑儿抛在**,用床单包起,扎了个大包袱。
她将包袱扛在肩上,倒退着离开了卧室。
她的目光落在录音机上。她犹豫了一下,扛着包袱走过去提起录音机……
5
姚玉慧洗了近两个小时。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同什么死亡了并且腐烂了的东西接触过似的,这在她内心深处造成一种特殊的敏感。那更是一种觉得自己被有害射线辐射了的敏感。并非一个有洁癖的女性觉得自己肮脏了的敏感,它曾穿透过她的心灵,在她的心灵上留下了灼焦后的疤痕。而那是用药皂和水洗不掉的。她洗着洗着,伏在浴盆边沿哭了。
她的“最后的停泊地”,在水雾中变得模糊了,距离她更远更远了。仿佛是一处可以望到而根本去不到的地方。仿佛“海市蜃楼”,美妙又缥缈……
她很长时间没哭过了。
她回到家里,见小俊在拖地:“哎呀小俊,别拖!我自己来!”
房间里明亮了许多。
她放下挎包夺拖把。
“大姐我拖!我干活干惯了,一会儿也闲不住。你刚洗完澡,肯定怪乏的……”小俊不放开拖把。
她只好任由姑娘继续拖。
“你还替我擦窗了?”
“嗯。”
“小俊,你是我的贵客,不许再替我干活!”
小俊低着头笑笑。
她走入卧室,站在大衣柜前梳发,想换件衣服,拉开柜门一看,见内中变了样子,又问:“你还替我整理衣柜了?”
“嗯。”小俊拄着拖把,抬头看她,“大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又不是外人!”她发现小俊仍穿着自己的鞋,便找出一双八成新的半高跟皮鞋,放在小俊脚旁,说,“你看我,光给了你衣服,连双鞋也没给你!这双鞋大姐没怎么穿过,试试跟不跟脚,大小合适的话就归你了。”
小俊站在那儿,拄着拖把换上了那双鞋,来回走几步,腼腆地笑道:“大姐,还怪合适的呢!”
她也笑了,说:“你像个城市姑娘了。今晚我带你到我家去吃饭,让我们全家人都认识认识你!”
她全家的人都对小俊非常亲热。
离休的父亲,将小俊视为“人民”。而这北大荒姑娘所代表的那些他并不了解的人民,又是他的女儿当年非常贴亲过的人民。
他对小俊的欢迎是由衷的。
他请小俊回到北大荒以后,问问农场的领导,欢不欢迎他去“安家落户”,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
小俊保证将这个话带到。还说,以他的资格,起码得安排他做总局一级的官儿,哪能就让他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呢!说得全家人都笑起来。
父亲笑道:“官儿是不当啰!当了一辈子,当够啰!”
她知道父亲这话是不由衷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官儿,并没当够。如今仍挂着市政协主席的头衔。假若任何职位都失去了,他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了。而且父亲也是绝不会去到北大荒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的,肯定睡不惯硬邦邦的火炕,每天不舒舒服服地洗一次热水澡也是不行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像她所想的那样,觉着挎个小篮在毛毛细雨中到北大荒的林子里去采蘑菇乃人生一大愉快……
母亲多半是通过对小俊的亲热体现对这个女儿的亲热而已。自从姚玉慧有了自己的房子,回家团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个家的存在,对于她也越来越不重要了。而母亲对于这个已经三十六岁的,有了未婚夫却仍迟迟不结婚的长女,越来越不可理解了。母亲已经渐渐开始接受一个事实——越来越无可奈何地失去着她这个当处级干部的女儿。母亲对她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不愿再多操什么心,由之任之。正因为如此,每次她回到家里,母亲才对她格外亲热。那种亲热是对日趋淡薄了的母女之情的掩饰。
当人与人相互之间不再能够给予真正的情感和心灵方面的安慰,人与人相互之间则便不再能够存在什么特殊的关系。母女亦罢,父子亦罢。
弟弟对小俊的亲热完完全全是对一只小猫小狗的亲热,连这种亲热在他也是凑趣罢了。小倩并没有当成她的弟妹,嫁给了一位加拿大商人。在国外离了婚,去年通过中国大使馆“营救”回来。她碰到过小倩一次,推辆外国婴儿车。车内躺着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混血儿”。比从前更时髦了,一副高贵的样子,仿佛是中国最后一位皇帝的母亲。听弟弟说她又要第二次出国了,这次要嫁给的是一位有欧洲血统的日本人。弟弟和小倩,究竟谁“蹬”了谁,对全家人都是一个谜。弟弟也结了婚,也离了婚,刚离婚不久。弟弟目前正恋爱着一位法国女留学生,却一直没敢领到家里来,当市政协主席的父亲不允许。而弟弟自己有了一套房子,也就不屑于将那位法国姑娘领到家里来。妹妹见过那位法国姑娘一面,评论是:“都说法国女郎是全世界最美的女性,哥你追求的这一位怎么看着那么不顺眼啊?脸也太窄太长了点儿吧?正面儿看好像一只汽车轮胎!”
弟弟却说:“既要出国,又要做一位漂亮的外国女郎的丈夫,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儿?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漂亮的中国女人嫁给不那么漂亮的外国男人,出色的中国男人娶不那么出色的外国女人,这是目前普遍的规律。中国穷,和外国人互通嫁娶,当然要自觉降低条件啦!如果五十年后中国仍发达不起来,出色的中国人要不走光了才怪呢!”
弟弟始终认为自己是绝对出色的一个中国人,并且经常要发一通“爱国主义”的议论,忧虑像他这么出色的中国人一旦真走光了的话,中国将怎么办?他急着要出国像临产的孕妇急着要生孩子,不在乎那法国姑娘的脸像“一只汽车轮胎”。
母亲倒不像父亲那么僵化,如今变得很具有现代意识,多次怂恿弟弟将那位法国姑娘带到家里做客。
“我总得好好招待人家几次,啊?要不,将来我到法国去,在人家父母面前多难为情!她家是在巴黎吧?马赛?看看世界地图,马赛是个大城市还是小城市?有所大学?那就必定小不了!不过反正法国也不算太大,外国人又有小汽车,到巴黎方便!她家总不至于连小汽车都没有吧?”
据弟弟说,那位法国姑娘的父亲是开鲜花店的。母亲最初觉得门户颇不般配,认为弟弟起码应该爱上一位教授或者艺术家或者相当于市一级的法国政府官员的女儿。后来也便想开了,承认现实不无道理。
母亲经常发的牢骚是:“现在,什么人都出国!我一九五二年入党,当了三十多年处长,连次出国的机会也没赶上就被一刀切了!改革,改革,没这么个改法的!我们这样的家庭,摊着改革的什么好处了?”她希望有一天以婆婆的身份受到特殊的尊敬到法国观光。
在父亲到北戴河疗养的日子里,在母亲的“幕后策划”和弟弟的精心安排之下,家里举行了几次“沙龙”式舞会。那位法国姑娘凯丽丝小姐,终于出现在本市前任市长的家里。受邀的是一批本市很有名气或者自以为很有名气的年轻的作家、诗人、评论家、画家、编剧和演员。他们借此机会证明他们的的确确是不容忽视的很有名气的一些年轻人,而弟弟通过他们的陪衬证明自己的的确确是毋庸置疑的一位出色的中国人。母亲通过那几次“沙龙”式舞会证明自己绝非一般的普普通通的中国母亲。
“姐,你为什么不回家凑热闹呢?多开心啊!你可没瞧见妈对凯丽丝那股亲热劲儿!攥住人家的手直叫‘媳妇’‘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也叫得太早了点儿是不是?”
被时代的大潮从党政领导岗位淘汰到家里来了的母亲,完完全全成了一位“家庭妇女”之后,变成了牢骚满腹的精神空虚而又寻找不到寄托的女人。母亲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这个事实随心所欲地摆布着母亲。也许,对于母亲,能以婆婆的身份到法国观光,是最后的寄托和人生的最后满足了。而最后的寄托一旦成为泡影,最后的满足一旦满足,人是会很迅速地接近衰老接近死亡的。她怜悯母亲。
弟弟是对任何人也不会发自内心地亲近起来的了,包括对父母。她太清楚这一点了,因而他对谁都是想装出亲近的样子便可以恰到好处地装出亲近的样子的。弟弟也是个愤怨甚多的人。除了愤怨中国的贫穷落后以及中华民族“种”上的“低劣”,还极端愤怨于如今要在中国人之中寻找到一个全无私心绝对值得信赖处处能够成人之美时时不忘助人为乐的朋友难于上青天,而他首先并不想做别人的这样的一个朋友。姚玉慧觉得,如果说她对父母对这个家庭的情感日益淡漠,乃因她愈来愈不愿依赖这个家庭,愈来愈不愿接受这个家庭的任何形式的恩泽和庇护。这个家庭之对于弟弟,不过是一枚即将过时的目前佩戴在胸前仍足以使某些人侧目而视的正在贬值的徽章罢了。他利用它要一直到它最后那点儿价值丧失尽净为止。
弟弟对小俊的亲近,是一位“出色”的城市里的年轻的当代“绅士”对一个北大荒的“蛮女”的、高贵的亲近。仿佛他认为对小俊越亲近越能显示出自己的高贵、出色和有教养,所以,他不时对小俊进行自以为幽默的机智的调侃。
他敬小俊烟,小俊拒绝,回答不会。
他说:“十八岁的大姑娘叼着大烟袋,不是你们北大荒三大怪之一吗?”
小俊说:“那证明我们北大荒还有十八岁的大姑娘。我来之前,我们那儿的人告诉我,你们城里如今正在搞一次什么调查,全体动员寻找看还有没有一个……大姑娘,好容易找到了一个,没等宣布,结果被找到她的那个男人给……给睡了……”
母亲皱起了眉头。
父亲变得严肃。
弟弟吐了口烟,尴尬地说:“这是对我们城里人的污蔑!”
小俊剥开一块糖说:“所以我不信。你那话也是对我们北大荒人的污蔑,你也别信。”
妹妹则拍手叫好,对小俊大加鼓励:“你这张嘴真厉害。他再取笑你,就这么回敬!”
妹妹对小俊的亲近,是带有浓厚的好奇心的亲近。妹妹对一切引起自己好奇的人都发自内心地亲近得起来,从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印象怎样。妹妹对一位刚红起来的歌星会产生好奇心,对一位来自北大荒的姑娘也会产生好奇心。
姚玉慧觉得小俊不过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北大荒姑娘,而妹妹觉得小俊哪儿哪儿似乎都不太寻常,遍身涂着足够神秘的色彩。
小赵也在。他对小俊的亲近不过是礼貌。
全家每个人对小俊的亲近,都与姚玉慧自己对小俊的亲近不同。
然而小俊一副快活的样子,成为中心人物,她反倒不那么腼腼腆腆的了。
然而全家每个人也显出特别快活的样子。由于小俊的存在,那一次团聚气氛轻松而愉悦。
至于姚玉慧,让小俊认识自己的家人,不过纯粹是为了使小俊内心里明白,她对她的到来多么重视。除此而外,别无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