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而不获一答,他也就不问。问多了,倒显得自己别有企图似的。
走到安全地区,他拦住辆出租小汽车,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钱包拍在那姑娘手中,望着她坐入小汽车,转身溜达溜达地走了……
小婉,你可别跟那个瘦猴似的导演睡觉!
远处,火车站方向,传来调度员的广播呼唤:“三零七次,三零七次,进第四站台,进第四站台。”
他这时才感到手有点儿疼,那歹徒的下巴够硬的。
5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躺在被窝里酣睡的严晓东被推醒,睁眼一看,是小赵。
“你昨夜逃得够快的嘛!”
“大哥,我那是为了保护你的《中国》啊!瞧,给您送来了,半点儿没损坏!”小赵将卷成筒儿的《一九八六年》交到他手里。
他展开看看,单幅而言,竟不认为有多么了不起。诸色重叠混乱,恰似次品蜡染布。做台布太小,做沙发垫有点儿不伦不类,挂在墙上,老父亲看了又会大动肝火。
“细看,不怎么样!”
“大哥,别细看呀!这根本就不是细看的玩意儿嘛!《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高在名目上!组画,那是非组在一起看才越看越有味的!”
“你不光是为送这玩意儿来的吧?”
“大哥……那小子死了!”
“哪小子?”
“就是昨天夜里那小子啊!现在事情传遍全市了!”
“他……他怎么死了?”严晓东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小赵淡淡一笑:“大哥,你装糊涂干吗!死在你手里了呗!”
“我……我杀人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大哥,别紧张!我不说,鬼都不知道!”
“……”
“可我要去告发呢,你就完了!”
“……”
“我不会去告发的,只要大哥你肯用钱堵住我的嘴。”
“……”
“大哥,我不敲你。一万,怎么样?知情不举,我担风险呢!一万不能算多吧?”
“你……你让我想想……”
“你想,你想。慢慢想,好好想。”
严晓东像尊佛爷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目定神呆想了半天。
小赵一旁欣赏《中国》。
终于,他开始穿衣服。
“大哥,想好了?”
“嗯。”
“怎么说?”
“……”
“给现钱?还是给存折?”
他打开床头柜,往西服兜里揣了一盒烟。沉吟片刻,拿出整整一条,塞入怀中,腋下夹着,走到了父母的房间。
“爸,妈,我去公安局自首。”
老父亲老母亲仿佛没听明白。他们正在谈论他的终身大事。老母亲手中拿着一张照片——热心之人打算介绍给他认识的姑娘。
趁父母尚未醒过味来,他往外便走。
“哎,大哥,哪去?”小赵跟着追在身后。
“自首!”小赵被他一把攥住腕子,“我是为救人,误伤一命,合理自卫!你得跟我去做证!”
“做证?给钱!做证也得给钱!”小赵一反往日卑恭常态。
“不给!”
“不给?不给你玩蛋去!孙子才做证!”小赵挣脱手腕,悻悻先下楼而去……
城市忍心地出卖了“白领倒爷”严晓东。
被公安局传讯的小赵,当着他的面,一口咬定说,与画家告别之后他们就分手了,他的话那纯粹是“扯鸡巴蛋”!
城市也似乎根本就没有一个遭到色魔劫持,不但会被强奸甚至会被杀害的姑娘。
公安机关的调查深入到各个单位,各个工厂,各个学校,各条街道,然而没有一个姑娘承认自己被严晓东救过。
她不存在。
她仿佛是他幻想出来的。
“白领倒爷”的英雄行为,仿佛不过是他自己编造的故事。
城市虚伪地庄重地沉默着。严晓东在拘留所里一晃就度过了十几天。
姚守义夫妻看过他一次,从铁窗口塞给他两袋喜糖一条烟。告诉他,徐淑芳出国度蜜月去了。
他对他们说:“我冤枉啊!”
“夏律师特别关注你这个案件。如果你真是冤枉的,就得有耐心。”姚守义夫妻留下了这一句安慰他的话。
之后夏律师来看过他一次。是在会谈室相见的。
“是我们教导员的情面在起作用吧?”
“不。我自己愿意做你的辩护律师。”
“你就那么相信我冤枉?”
“如果连我也不相信你,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把牢底坐穿呗!”他苦笑。到了这般田地,只有苦笑而已。
夏律师不愧是夏律师,他找到了在那个夜晚,被严晓东拦住的出租小汽车的司机。并且从那个嘴巴如同上了锁,以“多一事莫如少一事”为原则的司机口中,逼问出那个姑娘被送到了哪里。
于是一位摩登的,在本市非常之走红的女歌星被传讯,与严晓东当面对证。
严晓东一眼认出她。
她说:“你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会认错人呢?我还怕你身上的钱不够坐车的,把我的钱包给了你!”
“越说越荒唐!”
“你……你不能这样啊!”
“照你说我应该怎样?承认自己被歹徒劫持?差点儿被强奸?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能承认吗?岂有此理!”
连审讯者也凭经验明白几分了,对她说:“姑娘,你得诚实啊!”
她说:“我打小就诚实得很!”
严晓东瞪着她,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从那一天以后,无论再被怎样讯问、核实,他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了。
一天下午他又被提审,走入审讯室,见到的却是小婉。
“她说你救的是她,你看她究竟是不是被你救的那个姑娘?”
他对小婉摇了摇头:“小婉,你何苦呢?”
“不是她?……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来承认是你?姑娘,做伪证也是犯法的!”
“是我!是我被歹徒劫持了!是我被歹徒强奸了!是我!就是我!大哥你说是我啊!”小婉哭了。
“你回去好好演你的角色,别为我的事分心。”他往外就走。
“大哥,我俩……都受骗了!他们是一伙骗子!摄像机只是个空壳,剧本是盗用别人的……”
不久,严晓东被无罪释放了。他打死的毕竟是一个歹徒,一个色魔,一个通缉犯,一个罪大恶极的城市里的豺狼。
办案人员对他说:“该做买卖,你做买卖。该赚钱,你赚钱。该怎么生活,你还怎么生活,就当没发生过这么一码事儿!其实我们是早相信了你的话的!不过办案嘛,捉人放人,总是希望符合法律章程,所以才让你受了这么多日子的委屈。”
两辆小汽车停在拘留所外,车旁分别站立着姚守义和小婉。
都是来接他的。所不同在于姚守义坐的是厂长的专车。小婉坐的是出租车。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望天,拿不定主意坐守义的车好,还是坐小婉的车好。
“到底当厂长了?”
“当了。”
“当得稳吗?”
“还算稳。”
“你俩都来接我,倒让我为难了!”
“别为难,想坐谁的车,就坐谁的车。”
“我应该给你们介绍介绍。”
“算了,我知道她是谁!”守义笑了。他也笑了。
小婉站立在那辆出租车旁注视着他。他朝她走了过去。走到她跟前,指指守义说:“他叫我坐你这辆车!”
小婉凝眸望他,忽然乐了,扑到他身上,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亲了他一下,说:“大哥,我不想当演员了,也不想出国了。我嫁给你吧!”
老父亲承受不住儿子成了杀人犯那等沉重的心理打击,精神彻底崩溃,去世了。
“妈,我爸死前,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想喝茅台。你给押起来了,我哪儿弄瓶茅台啊!”老母亲伤心落泪。
当夜,在马路边,他将两瓶货真价实的茅台祭注于地。接着,他双膝跪下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烧“大团结”。他爱父亲。他真是从内心里爱父亲呵!他失声哭泣……
他喃喃地说:“爸,先给您这些钱,路上零花……我给您买的茅台不是冒牌货。”
一辆卡车从马路上驶过,一阵旋风将那十张“大团结”如墨菊般的灰烬卷走了……
“小伙子,什么人死了也不值当来真格的啊!再者说呢,烧人民币是犯法的。”
他缓缓抬起头,见跟前站的是一位陌生人。虽然陌生,虽然是好奇的路人,一个“法”字,使他顿时有点儿紧张。他立刻站起来,赔着几分小心说:“我不烧了!我不知道烧人民币是犯法的……真的!”
“不知者不怪。”
“那……没烧这些给您吧!就算谢谢您提醒我别犯法。”他由于紧张而讨好。
对方赶快伸出只手接。
“晓东!晓东哎!你又惹事啦?”母亲呼唤着,慌慌地走过来。
在城市的这一条寂静而文明的街道,在一九八六年这一个闷热得积聚着大暴雨的夜晚,母亲的声音拖带出极度忐忑的担惊受怕的腔调儿。
“你看,你看,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真是的!”对方表明自己德行的清白,缩回那只恨不得抢夺他的钱的手,心有不甘地匆匆走掉了……
6
国庆前夕,打北京来了一拨“走穴”的二三流影视演员,并有几位据说小有名气的男女歌星“搭帮儿”,以壮阵容。
公园里冷清了一年多的露天舞台派上了用场。入园门票由一角而三元。为了“突出重点”,狮子老虎狗熊豺狼被禁闭起来,连一只猴儿也见不到。
曲秀娟对影视演员的兴趣比对动物的兴趣大多了。而姚守义是喜欢听现代流行歌曲的,尽管不会唱。所以星期天夫妻二人带着儿子,各自身着体面的衣服来到了公园,还将严晓东拖来了。
现在的人拿三元五元钱不当回事了。想要花三元钱一睹二三流影视演员芳容玉貌的人还真不少。他们的芳容玉貌也就值三元钱一睹。所谓“杀价货”,“薄利多销”。有人替他们计算,每场演出,少则分个五百六百,多则千儿八百也不成问题。
大广告牌上,红的绿的美术字写的是:
明星×××与×××联袂登台,小品巧妙,演技精湛。
歌星×××声遏行云,吟成白雪。
一九八六年,但凡是个女的,在一部电影或电视剧中演过角色的,也是可以自诩为或被吹捧为“明星”的。在一次演出中唱过一首歌的,以后登台当然已便是“星”了。
台上,报幕多时,该出场演唱的女歌星迟迟不露,在后台脸红脖子粗地讨价还价报幕的男演员干在台上,灵机一动,对几千名望眼欲穿的观众表演“老头儿老头儿出来……老头儿老头儿没啦……”
台下,严晓东对姚守义说:“该出场的再不出场,那报幕员就会领我们唱‘排排坐,拍拍手,分果果’了吧?”
姚守义说:“你想得倒美!几千人分果果,他们就赔大发了!”
“守义,你最近见到吴茵没有?”
“见到了。她和那小子离了!”
严晓东望着台上“黔驴技穷”的报幕员,沉默良久,又问:“宁宁归谁?”
“当然归吴茵!”
“她还想不想结婚?”
“她说暂时不想了,把宁宁抚养到上了中学再考虑。我看她还算乐观。她告诉我她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就要在什么刊物上发表了!”
“也许她能成为女作家?”
“但愿!”
该出场的歌星还不出场。一男一女两位闻所未闻的电影演员垫场表演乏味的小品——“剃头”。
严晓东说:“没劲儿!还不如我当年剃得利索呢!”
姚守义说:“是他妈的没劲儿!”
“找个地方坐下吸支烟去?”
“对!找个地方坐下吸支烟。”
他们挤出人丛,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吸烟。
台上,报幕员几番恭请,台下,观众千呼万唤——身价百倍的女歌星气哼哼地抛头露面了!
台下不少小伙子拍掌吹哨,以泄心头愤懑。
严晓东说:“嚯,好热闹!”
“你看那是谁?”严晓东忽然抬手一指。
姚守义看去,见姚玉慧推一辆轮椅车缓缓走着。车上坐一位戴墨镜,穿无章军装的男人。
严晓东奇怪地问:“她推的那是谁?”
姚守义回答:“是她丈夫。”
“丈夫?”
“嗯……云南前线下来的。双目失明了……一条腿还是假腿……战斗英雄……”
“英……雄?”
“当然是英雄。”
严晓东望着姚玉慧,缓缓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跟她说几句话呀!好长时间我没见着她了……”
“坐下!”姚守义使劲将他拉坐下。
“低头!你给我低下头!”
姚守义首先低下了头,严晓东便也疑惑地低下了头。
“再低一些!”两人都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姚玉慧推着她的丈夫,她的战斗英雄,从他们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
婚前,她告诉他:“我是个丑女人。”
他说:“我是瞎子。”
她还告诉他:“我性格孤僻,好静不好动。”
他说:“我少一条腿,想动也不方便。”
此时,他问她:“你都看见了什么?”
她回答:“许多人。”
“除了人呢?”
“还有树。”
“除了树呢?”
“还有假山。”
“假山仍是从前那种样子吗?”
“假山仍是从前那种样子。”
“人们都在干什么?”
“人们都在看明星和歌星演出。”
“现在演出什么?”
“小品。”
“有意思吗?”
“没意思。”
“在前线,就要发起总攻时,有了未婚妻的战友,将未婚妻的照片放在贴胸的衣兜里。没有未婚妻的战友,就将自己喜爱的女明星或女歌星的照片从各种画报上剪下来,也放在贴胸的衣兜里……”
“你呢?”
“我一样。”
“你剪下来的是谁?”
“赫本。”
“不是中国演员?”
“不是。”
“男的女的?”
“女的。”
“哪个国家的?”
“我也不知道。”
“你崇拜她?”
“是的。”
“为什么?”
“美”
“很美?”
“很美。”
战斗英雄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妻子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苦笑。
她身体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瞅定前面一个别人不可知的目标,推着她的丈夫、她的英雄,旁若无人地,神态刻板地,缓缓地,缓缓地走着,走着……
严晓东和姚守义听他们的话声渐远,才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不许我去跟她说话?”
“别干扰她的心。”
“……”
“从今往后,除非她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我,你……再也不要去见她……”
“……”
“你保证!”
“我……保证……”
“让他们从熟人的圈子中退出吧,也许他们都更希望如此……”
严晓东久久望着姚玉慧枯瘦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眼中一热。他赶快又低下头去……
姚守义将烟一抛,狠踩一脚:“走,花了三块钱,得听听去!不听,三块钱白让他们挣了!”
于是二人踱回台下。
穿超短裙而非拖地长裙的二十来岁的女歌星,手捏话筒,用咿呀学语的婴儿那般稚稚嫩嫩的声音唱道:
忧伤的情怀请把它抛开
你有那醉人的歌声
你有那迷人的色彩
…………
站在严晓东身旁的一小伙子,离台只有二十多米,却举着高倍望远镜。
严晓东笑问:“哥们儿,看见什么了?”
“裙子太长,什么他妈的也没看见!”那位连望远镜也不放一下。
来唱支歌
谁不为你喝彩
人生本来愉快
…………
歌声娇娇滴滴,比夜莺叫得还婉转。
姚守义问严晓东:“你愉快吗?”
严晓东反问:“这会儿?”
“现话现说呗。”
“还可以。”
“唱得怎么样?”
“听得过去。”
曲秀娟和儿子挤到了他们身边。曲秀娟说:“这位是他们的台柱子!”
姚守义从兜里掏出钱包交给儿子,吩咐:“去,买束花。等她唱完了,你跑台上去,把花献她!”
儿子讷讷地说:“我不敢。”
姚守义板起脸道:“这都不敢,将来还指望你有什么出息?快去!”
儿子便像只耗子似的挤出了人丛。
曲秀娟没好气地说:“看把你迷的,她才不稀罕花呢,她稀罕的是钱!”
来唱支歌
谁不为你喝彩
人生本来愉快
…………
台上,女歌星扭扭捏捏,反反复复只唱这一句,仿佛不将几千人都唱得和她一样扭起来誓不罢休似的。唱到“本”字,甩出一个花腔女高音,滑成“奔”字,听来如同“钻天猴儿”花炮蹿上天空那种尖声。
忽然,观众**起来。人们莫名其妙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顷刻,跑走了十之七八。一大股人潮涌向公园南门。严晓东扯住一人问:“怎么回事?”
“大学生在讲演!”
“讲演?讲什么?”
“抵制日货!”那人被某种心态所驱使,满脸兴奋,匆匆跑掉。
“爸,还献吗?”儿子买到一束鲜花回来了。
“献!咱们照献不误!”
谁不为你喝彩
人生奔(本)……
台上,女歌星唱不下去,捏着话筒,失态地望着混乱的观众。她的一只脚,却仍受着扭动和旋转的惯力的摆布,一时控制不住地踢踏着……
人生奔(本)来……
后台的伴唱之声,便也戛然止在这一句。
公园南门那边传来了大学生通过扬声器呼喊的口号:
驱逐“丰田”!
铲除“日立”!
横扫“三洋”!
抵制日货!
振兴中华!
慷慨激昂,有如当年“红卫兵”呼喊“造反有理”!
严晓东说:“怎么,咱们倒退回‘林家铺子’那个年代啦?”
姚守义说:“老兄,现如今,倒退和前进都不那么容易!走,咱们也给大学生侄子们捧捧场去!”
说罢,从儿子手中夺过鲜花,抛到台上。
鲜花落在女歌星那一时控制不住,仍在踢踏不止的脚旁。
报幕员及时出台,捡起那束鲜花,连连鞠躬,学着港腔高叫:“演出到此结束,谢谢,谢谢……”
“抵制日货!”
…………
过了国庆,晚报登载《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荣获本市中青年画家联展二等探索奖。登在末一版,右下角,不显眼的一小“旮旯”。
一九八六年,中国,仿佛要在最后的两三个月里,憋出点儿什么名堂……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于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