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川喝了一口酒，就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
他看着对面的顾惜，身旁的栩栩，突然就感觉她们两个人的脸，快要交织在一起。
栩栩和顾惜一样，都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林明川此时又像置身在一张细密的网格中，他的身体被束缚被粘住，他突然不能动。
身体开始变得僵硬，眼前的一切就像被时空扭曲了一样，旋转着，撕扯着，他快要被这螺旋状的结构吸进去，这会只觉头顶涌来一股温热的**，他便失去了意识。
江正轩坐在他的身旁，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酒杯，就伸手去扶即将倒下来的林明川。
接着就是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栩栩一声惊呼，她快要哭了出来，抱着倒在地上额头流着汩汩鲜血的林明川，眼泪已经成串地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她呼喊着，抱着林明川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呼吸，脑袋上流出来的血弄湿了栩栩胸前的衣服。
顾惜惊得站了起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刚才还好好的林明川，现在怎么躺在了地上，流了这么多的血。
江正轩颤抖着手给急救中心打去电话，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想要弯腰把林明川抱起来，却发现他就好像已经死去了一样，身体软得抓都抓不住。
栩栩已经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整个家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和惊慌的气氛。
随着一声声救护车汽笛的传来，江正轩打开房门，引导医护人员前来，把林明川一起放到了担架上。
“他的脑袋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顾惜一个人仍然站在原地，她自言自语，精神恍惚。
“顾惜，我们一起去医院。”江正轩说着来拉顾惜的手，带着她离开了林明川的家，栩栩也跟在后面，一起坐上了江正轩的车。
来到医院，林明川已经被推去了急救病房。
看着眼前亮起的灯，上面写着“手术中”。
顾惜感觉这一刻，好像就在梦境中。
……
林明川躺在医院的病**，他现在已经骨瘦如柴，从化疗到放疗，几个步骤下来，原本一米八几160多斤的大男人，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只剩皮包着骨头，连100斤都不到。他今天能醒来，睁开眼，还能微微转一下头，就已经是上天对他的垂爱了。
他想抬起手，抚摸一下正趴在自己身边睡着的妻子，但是他发现今天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他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力气了。
看着逐渐瘦弱的妻子，林明川的心里一阵苦楚。
细细数来，他们已经结婚7年，妻子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跟着他，已有7年的时间。这几年来，他们同甘共苦，和睦恩爱，有了共同的女儿，这个家无疑是幸福的。
但是他又细想，上个月，他还和妻子在吵架，甚至动了手，那时的他们，都变了另一幅模样，互相厌恶，更加互相憎恨。
这样的日子，令病**的林明川不敢再去想，他当初那么爱那么宠的女人，为什么到最后会成为他的“仇人”一般的存在，为什么明明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仅仅只是过了7年，就再也撑不下去了呢？
……
顾惜在睡梦中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她感觉好像置身一个高高的楼梯上，周围空空如也，连个扶手都没有，她刚想下台阶，突然脚下踩空，就快要坠落下去。
身体猛然的抖动惊到了病**的林明川，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垂下去，看向床边的妻子。
顾惜醒来，才发觉这是个梦。
她太累了，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天刚亮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眯了这一会。
顾惜起身坐好，她看向丈夫，眼睛里布满了阴云。
手机的闹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顾惜知道已经早上7点了，丈夫该输液了。接着护士就推开了门，朝着顾惜这边走来。
“输液了。”护士冷冰冰地说。
顾惜赶紧让出来位置，站到了一边。
林明川的手上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像枯木枝一般的手，依然还要接受今天的刺入。
“该交费了。”护士调好输液管，对站在旁边的顾惜说道。
“好的。”顾惜回应一声。
她抬头看过去，两大袋子的**挂在丈夫的头顶上，这是半天的量，到下午还有。这两袋，就要5000块钱。
顾惜走出门去，她拿出手机，找到一个未注明的号码，拨过去，她询问家里的那辆车，最多能卖多少钱。
林明川只能躺着，无声地接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自从他得了癌症之后，家里所有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当时妻子在会诊室，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救救自己的时候，林明川的心里，又痛又恨。
不论之前她犯了什么错，她始终是陪伴了自己7年的妻子，他们相濡以沫，生儿育女，共同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到最后，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女人还是爱他的，肯为了给他治病，卖掉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
在病房内，虽然关着门，顾惜已经坐到了门外的椅子上在打电话，但是林明川依旧能够听到，顾惜为了钱的事，在四处求人。
他的泪水，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现在自己这幅模样，到底是为什么啊！
……
“喂，你走不走？”
“问你呢，走不走？”
“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早点走，还能保存一些能量。”
“这位先生，问你呢！”
林明川仰着头啜泣着，他发不出声音，只有胸腔在微弱地颤抖。
“啪！”一个声音响起，就像是一个巴掌的声音，扇在了一张脸上。
林明川感觉不到痛，但是他却听见了声音。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动眼珠，就看见一个身上发着光的小男孩，正站在他的病床前，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你是谁？”林明川朝着小男孩问。
“我是使者啊！”小男孩回答道。
“什么使者？”林明川又问出一句话。
这时他还没有感到不对劲，之前他已经不能再说话，但是现在他却说了两句了。
“你的生命就要到尽头了，我是来接你的使者。带你离开这个世界。”小男孩跳上了林明川的床，索性盘着腿坐下来，跟林明川解释。
……
林明川绝望了。
他这是真的快要死了，都能看见黑白无常了。
但是这不对啊，黑白无常不是两个人吗，这怎么是一个人，还是个小孩？
林明川被吓住了，他本能反应的就像以前那样，“腾”地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指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孩，大声吼道：“快说，你是谁！”
“你别激动。”小男孩抬起手，又慢慢放下去，林明川指着他的手，就自己缓缓放下了。
林明川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一惊人的举动。
“接受这个事实吧，你就要死了。”小男孩对林明川说道。
“医生说我继续治疗的话，还有希望……”林明川不甘心，他反驳道。
“这都是医生为了掏空你的钱，才对你说的话。你看下自己的身体，还有多少能量经得起消耗？”小男孩指着林明川的胸口，对他说道。
林明川看向病房门口，顾惜依旧在打着电话，他走下床来，光着脚，来到门前。
轻轻一下，他推开了门。
顾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头发凌乱，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快要说不出话，但是她还是努力清清嗓子，对着电话说道：“房子已经卖掉了，还有家里的老宅，也能卖一些钱。”
林明川加快脚步，走到顾惜的面前，一把拉过她拿着电话的手，想要告诉她，不能卖房子，卖了，她和女儿住哪？
可是他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嘴巴里发出的喊叫，也好像即刻就消失了一样。
他已经与顾惜，存在于不同的时空之中了。
顾惜挂掉了电话，她匆忙地走向病房，推开门，看了一眼正在输液的丈夫，关上门，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顾惜，顾惜！”林明川呼喊着，奔跑着，他想抓住顾惜的手，阻止她，不能把一切都卖掉，就为了救自己这条已经毫无希望的命。
他可以轻易穿过人群，穿过坚固的墙壁，甚至可以穿过相隔几百米的两栋高楼，可是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已经与这个世界，完全脱离了关系。
他不甘心，他还想活，他必须活。
他那样深爱着自己的家人，怎么能这样就离开呢？怎么能掏空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就悄无声息地离开呢？
顾惜也才30岁啊，如花似玉的年龄，接下来，她该如何面对，因给自己治病留下的百万债务啊？！
还有他们的女儿，才五岁，整天围着他“爸爸，爸爸”的叫，离开她一天就要哭鼻子的小女孩，他怎么舍得丢下她呢？
“交换吧。”林明川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背后说话，他猛地转过身去，就看到刚才那个小男孩，正朝着他这边，一步一步走来。
“什么？”林明川看着小男孩走来，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最想要什么？”小男孩问他。
“我想活，想活着！”林明川笃定地说。
“这不可能。”小男孩摆摆手。
林明川听他这样说，不禁怒气直飚，“你到底是谁？你想干嘛？”怒吼的样子像极了一头发狂的狮子。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可以自由活动，而且十分健壮，简直和他患癌前一模一样。
小男孩在对面看着他，一句话不说，静静地看着他在发狂。
“你冷静一下吧。”小男孩伸手点了一下，林明川就发不出声音了。
“你看，病**的你，已经是死亡的状态了。”
林明川随着小男孩的话，走向病房，透过窗户，他能看到，虽然病**的他还在输液，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迹象。
可是现在的自己，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现在，现在是什么？我为什么能下床走路，为什么能说话，像个正常人一样？”他问身边的男孩。
“因为你现在与我达成了交易。”小男孩伸出手掌，在他的掌心里，有一枚指纹。
林明川看着，那枚鲜红的指纹，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意思？”
“伸出你的右手食指。”小男孩对林明川说。
他听话的伸出来，不自觉的就按在了小男孩的掌心之中。
“看见了吧？这就是契约。”
……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没事吧？他怎么会突然晕倒，流那么血呢？”林明川躺在病**，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声音，这样的场景，他再次经历了一遍。
“没什么大碍，各项检查都做了，都很正常，可能与他最近压力比较大有关。另外，他的头部是在晕倒的时候磕到桌边造成的大出血，现在已经止住了，让病人好好休息。”
林明川睁开眼，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他再次醒来。
他的契约再次生效。
“妈。”林明川虚弱地喊出一句。
妈妈听见声音，赶忙转过身来，满脸担忧和心疼，来到林明川的床边，眼泪接着就掉了出来。
“儿子，你怎么样了，真是吓死我了。”说着声音已经变了，不停地哽咽了起来。
“我没事了，妈，不用担心。”
林明川还是执拗地再次回到了这里，因为他感觉，这次顾惜的命运就要彻底改变了。
江正轩把顾惜送回了宿舍，他原本想带着顾惜一起去医院看望林明川的，但是看见顾惜的状态不太好，就先送她回去休息了。
“你说，他是怎么回事？”顾惜止住了脚步，停下来对江正轩说。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这个人……怪怪的。”江正轩说道。
“他是不是以前认识我？”顾惜转过身，盯着江正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
“我不知道啊！”江正轩被顾惜这样盯着，心里有点发怵。
“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顾惜低头，喃喃自语道。
“别想那么多了，刚才栩栩发信息过来说，他已经苏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输几天液就能出院了。”江正轩伸手拍在顾惜的肩上，安慰道。
“栩栩……”顾惜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更是莫名其妙。
“你快回去吧，我看着你走。”江正轩对顾惜说。
顾惜抬头，这时她才突然注意到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
之前与江正轩的所有相处，都好像与相识的人平淡如水的交际一样，她的内心毫无波澜。但是现在，她看向在自己面前的江正轩，心里却突然生出一股别样的情感。
“江正轩。”顾惜喊出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江正轩安静地回答道。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顾惜紧皱眉头，她一脸的幽怨，夹杂着惆怅，那种失落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
“因为你表叔托我给你找工作啊。”江正轩笑着说道。
“不，不是这。”顾惜否定他的回答。
“那会是什么呢？”江正轩问道，眼前的顾惜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她紧皱的眉心在她的脸上却成了别样的风情。
“我也不知道。”顾惜停了一会，才说道。
“所以别想太多了，早点回去休息。”江正轩双手抱着顾惜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柔情。
“我们在一起吧。”顾惜突然说出这句话。
“嗯？”江正轩发出一声疑问。
“我说，你喜不喜欢我？”顾惜把手攀上江正轩的胳膊，问他。
“我……”江正轩犹豫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先走了。”顾惜把他的手拉下来，转身走进黑夜里。
道路两旁的高高亮起的路灯，映出顾惜瘦弱的背影。
她在孤独的夜里走着，一个人走着。
或许永远都会是她一个人吧。
……
“顾惜，好。”
顾惜感觉有个温暖的怀抱，从她的背后靠过来。
她被迫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