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尊师傅在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一切就转瞬从停滞之中,回复了一开始的秩序。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陡然之间一切恢复,吴逸即使有所准备,也还是被双臂对面袭来的澎湃巨力一下子给推得全身剧震,五内翻腾,马步本来极稳的下盘险些崩溃,一下子又往下陷了几分,将地面的裂纹又踩出了一圈波浪,本来已经足够大的浅坑,又扩大了一圈。
宋棠音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稍不留神,吴逸都几乎被她压过。
“怎么?坚持不住了?”
宋棠音与吴逸四目相对,一双玉容同样青筋暗起,几乎是从银牙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
尽管佳颜就在眼前,对方此时也是露臂裸肩,上半身穿的相当清凉,但从对方双手十指无时不刻都在传至的坚牢触感,令吴逸完完全全没有半点赏美的余暇心思。
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极其强悍的对手。
“还远着呢!”
吴逸同样嘶声吸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应对,同时又是一股玄气猛灌双臂,硬将宋棠音刚刚施加的推压之力给扳平了几分。
两方角力之势仍在继续,悬空的擂台已经在巨力共同作用下崩裂越显,如此之境,即使台上诸客仍是看不出胜负趋势,却都自觉息声敛气,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走神。
即使是之前仍在谈笑的文明天王等人,也渐渐收了笑容,开始带着几分认真来观看这场比斗。
随着时间缓慢推移,宋棠音臂上亢龙之纹光芒不仅未褪,反而渐有愈盛之势,她一双皓臂之上,就连经络脉路,都似乎显现出了淡金色的光泽。
相持之中的吴逸,开始明白师傅说的话,即将验证。
“喂,如果就只有这样的话,那你输定了。”
宋棠音竖眉怒目,额前灵纹一点光华,在此时,终于达到了光芒最盛之时。
亢龙,上升到了顶点。
在敏锐察觉到自己手上十指所抓握的对方掌指,正如两头即将冲破樊笼的巨龙一般挣脱控制之时,吴逸当机立断,头颅后仰,一股作气,将全身上下最硬的这一颗头,往前猛力砸了出去!
碰!
头锤相撞的巨响,震彻擂台。
两个人的双手,依旧紧紧箍在一起,却都在那一声巨响后,头颅都往后仰了几分,几滴血花溅至当空。
好疼!
以头锤撞人的吴逸此刻脑袋里几乎是翻江倒海一般地难受,简直就像被人扔在一座山上一样疼。
他本想以头锤阻断宋棠音的发力,却不曾想,原来宋棠音也以头锤相迎,这一撞之下,两人才有了这怪异姿势。
最先回复过来做出反应的,是宋棠音。
她额前一片淤红,疼痛未消的神情里,还是浮出了一抹倔强的笑。
“轮到我了!”
亢龙之力再度奋发,宋棠音娇喝之中,似也夹杂了几分龙啸之音。
吴逸只觉得自己双臂之上似乎被两条巨龙牢牢盘踞,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猛然袭至。
他明明身量算起来比宋棠音要高上一点点,此刻却被压得两腿屈膝,矮了几分,终于,在力量上落入了下风。
指间如铁箍一般坚牢的力量令吴逸半点也挣脱不得,宋棠音那一双比他还纤弱几分的手臂此时力道无穷无尽,层层压来,他纵有金刚妙相拳的力量也难以抗衡,整个人直接都被推得倒在地上,震起一圈扬尘。
这就是师傅说的所谓亢龙升到了最高点吗?
吴逸深切地感受到了力量上被真正压制的感觉。
此时吴逸整个人都倒在地面,几乎都要嵌进满是龟裂的地里,宋棠音松了双手,随之而来的,是一只蕴满刚力的拳头,朝着地上的吴逸直击。
重拳一击毫无花巧,却更胜过之前宋棠音的所有攻击,吴逸即使以双手护身抗御,也不能完全抵挡宋棠音亢龙之气全盛之威,擂台之上,龙啸与石裂之声齐动,吴逸挨着重击身后的地面不断地下陷,本来极坚刚的黄山千年顽石,此刻在宋棠音的重拳压迫之下,却越发地脆如沙土,陷裂更深。
吴逸承受着绝大部分来拳的势道,就是有绝世真诀护体,也难免觉得不支。
在这么下去别说撑到什么亢龙有悔,我自己说不定都快交代了。
再来,三十六变!
顶着一下又一下的重拳,吴逸强咽下了差点溢出咽喉的一口血,催动玄气在四肢百骸卷动狂流。
兽吼再起,在拳风卷起的一团扬尘里,一道身影飞窜而出。
宋棠音在空中旋身翻纵,轻点而落,她看着刚刚被自己击得塌陷的所在之处,笑出了声:“又是刚刚那套?”
扬尘散去,一道巨影疾冲而出!
猿臂奋起,獠牙外张,一只银背灰毛巨猿,从陷坑里破开轻尘,向宋棠音扑袭而至。
没了周围风尘的视线阻挡,吴逸所变的猩猩,这次也彻底暴露在了百兵大会诸多宾客的眼前。
“好个小子,还会这种层次的变化之术?”辇驾珠帘里,不老婆婆望见此景,也不由一声嗤笑。
文明天王见多识广,见了此景,倒也并不如何惊讶,只以为是万寿山门下弟子福缘深厚,也只是暗道他年纪轻轻,就学会了三十六般变化之术,与世同君门下果然非凡。
只是其余宾客也都是有道之人,却并没能看出来,吴逸所变的巨兽并不是普通的障眼法,而是实有其威,奥妙更深的变化之术。
认出了吴逸,早站起身的李贞英,见了吴逸这番变化,轻抚下巴,若有所思。
这架势,莫非是……三十六般变化?
巨猿之躯足有丈余,一拳与亢龙之气全盛的宋棠音对轰,终于才堪堪对了个平手。
宋棠音悠然退开两步,五指松开又骤然紧握,散去了震彻筋肉的酸麻感,她却战意越发高昂:“还有余力?很好,来!”
本来变猩猩也只是吴逸逼开宋棠音的情急手段,他是打算拉开距离再作打算的,因为身体一变,虽然攻击力是增强了,但因为猩猩本来相比人身更加重拙,即使有云体风身加持,闪避上也还是多少有些不利。
突然从正面袭来的一记拳头,告诉了吴逸,宋棠音这个女人,恰好就是一个力量与速度兼具的怪物!出拳比刚刚竟然更加地重,转瞬间就持平了三十六变变身带来的力量增幅;但偏偏身法又极灵极速,吴逸以猩猩之躯,回以老拳,但真正过招起来,反而因为重拙之身,非但没在力量上拉开差距,反而接连中了好几拳。
三十六变是大神通,即使吴逸只学了其中皮毛,真正用起来,毕竟是第一次还是略显勉强,吴逸这初踏九转境的内丹玄气,在三十六变本身的飞快损耗与屡次受击之间,消耗得反而越来越快。
该死!
吴逸于暴风骤雨的对攻之中,为了少挨拳头,忍痛再接触了变化,两人就已这么一种奇妙的方式,开始了互殴。
砰!砰!砰!砰!
擂台之上,拳头与骨肉的碰撞声,接连震响,如巨炮轰鸣,不绝于耳。
整座擂台,仿佛都在为了呼应他们两人而颤动。
在众人眼里,一个是地仙名门弟子,一个是东胜神洲仙宗之后,本该是道法神通的较量,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变成了如此简单,直接,毫无任何花巧的对殴。
吴逸的拳头拳头毫不保留地重击在花容之上后,转瞬就被同样的力道打得后退,没有任何仪态,只有拳拳到肉的直白。
虽说是武斗,但在众人看来,这也太像江湖斗殴了些。
已经不知是第多少回,吴逸的头颅被打得扯向一旁,几乎连脖颈都要拉到尽处飞脱而出,那种痛彻天灵的震撼之感,重重叠加,几乎让他恍惚间失去了对方向的认知。
转瞬一回过神,他甚至连念头都不及回转,自己的拳头就已经随本能而还击,回敬给那个可恶的女人。
不得不说,宋棠音这个女人的玄气之强,力道之重,即使吴逸有真诀护体,又加上了三十六变,一番对轰下来,他竟然难得地开始感到了,体内的九颗内丹里,纵有源源不断的补足,也已经有三颗,都出现了玄气不继,运转迟滞的现象。
亢龙金刚这一番山倾海倒一般的重拳,如果不是吴逸的玄气远超九转境,换了旁人就是耗尽毕生修为,也决然不可能撑到如此境地。
当又一发重拳过后,吴逸的拳头砸中了宋棠音的面门,宋棠音踢来的脚,也踢中了他的左脸。
两人再一次分开,吴逸连退数步,比宋棠音多退了那么一步。
之前承受了宋棠音不知多少记饱含亢龙金气的重击,又是解除变身的互殴,如此之下他还能屹立不倒已属难能。
吴逸就是再雄厚的玄气支撑,此刻也不得不落得满身擦伤,衣上染尘,就连一贯稳定的呼吸,也是气喘吁吁。
他还是第一次因为跟人正式对敌,而感到疲累。
宋棠音这个女的,可怕,相当可怕。
而另一边的宋棠音呢,上半身几处拳印淤红,一张本来的明艳俏容,也是颊上抹红挂了好几处彩,气喘吁吁。
赤膊双臂上,刚才还生机焕发的亢龙金纹,此刻终于暗淡了光芒,在染上了尘垢的手臂上,渐渐消褪了痕迹,还归赤条条的臂膀。
飞升到极处的亢龙,到此时,终于迎来了衰颓之刻。
只有那一双如火的瞳眸,还在顽强地显示着战意。
“看来,你是真撑不住了。”宋棠音灵纹已褪,但嘴上自然还不认输,反而向吴逸挑衅道。
吴逸打了一场过后,已经没那么热血上头,现在倒是认了个干脆:“差不多吧,你不也一样?还要再打吗?”
“当然!本姑娘可精神得很呢!”宋棠音秀眉轻挑,骄傲应道。她此刻没了亢龙金气,口气也变得像一开始那般略带些娇稚的少女气。
吴逸听了出来,她实际上还有余地,说的口气上虽然能听出玄气的损耗,但要离山穷水尽,也还差的不少。
真要分出胜负,这不老婆婆规定的半炷香时间恐怕也未必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