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一:生活从此被颠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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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热水澡,喝了姜汤,郑芸缩在被子里,还是禁不住发抖,她觉得浑身无力发软,却又感觉一身肌肉绷紧酸痛,眼皮沉重,脑袋里却无比清晰,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般从脑子里滤过……她依然没能找出一个原因来,到现在,她还无法相信、不能接受,牛牛患有自闭症。

夜已经深了,窗外雨声哗哗不停。

郑芸悄然看了看电子钟,刚过十二点,竖起耳朵,隔壁没有动静,想是牛牛已经睡了。这孩子打生下来就睡眠不好,月子里就睡倒觉,晚上要折腾到凌晨2、3点,下午就睡得雷打不醒,本以为如老人所说,出了月子就好了,结果直到现在,还是差不多,只是整个睡眠时间减少了,下午不怎么睡,但晚上还是要折腾到差不多十二点,才会筋疲力尽地睡去。医院里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所有微量元素都不缺,所有铅锌铜重金属都不超标,郑芸自己找出的原因就是怀孕时候喝茶多了,茶多酚摄入太多,通过胎盘摄入,也就会影响牛牛的睡眠。但是没办法,那时候她就是不能喝白开水,一喝就反胃,心里巴巴地就只想喝浓茶,结果喝得母子俩都睡眠有了问题,早知道,那就得捏住着鼻子天天灌白开水才好。

郑芸叹口气,又去看钟,蓝盈盈的微光显示已经一点多,她凝神细听,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往日里从不间断的,那熟悉的鼾声呢?公公鼾声大,别说婆婆受不了要分开睡,隔着两道紧闭的门郑芸都能听见依稀的声音,今天怎么就没声了?

郑芸一惊,快速而轻巧地下了床,蹑手蹑脚打开房门,俯耳贴近儿子房门,却发现门并有关紧,只是虚掩着,里面确实没有响动。她的手触着门板,迟疑着,要不要推门进去看看。产假休完后,郑芸还坚持喂奶,但上班后母乳锐减,工作压力加上奔波,晚上又睡不好,那奶水就跟白汤似的,眼见就快没了,这时候公公提出来,要带牛牛睡。刚开始还担心鼾声吵着牛牛,一家人都会因此白天晚上不消停,结果出乎意料,牛牛能在爷爷鼾声如雷中安然而眠,自然皆大欢喜,这带孩子睡觉的差事从此就归属爷爷了。

有鼾声是正常的,没鼾声可就让人担心了。这当口,家里都乱了,可别老人家再出什么事,郑芸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头皮发炸,指尖用力,门开了一点,就在这时候,她听见阳台上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沉重的,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声……郑芸心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公公周建设其实本姓为陈,是周家无子,从表姐妹家过继来的孩子,小名就叫培根,中华民族的子嗣观念在其间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郑芸所知,这不是公公第一次哭,她从产房出来的时候,母亲告诉她,当医生在手术室门口宣布生了个大胖小子的时候,公公喜极而泣,用母亲的原话说“那么一大把年纪的老男人,一边嘴里笑着,一边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搞得人家跟看猴把戏似的……”

出身城市的母亲无法理解,这在农村的大户人家里意味着什么,可是郑芸知道,儿子牛牛的身上,寄予了整个周氏家族的期望。当她接过九十多岁的瞎眼奶奶亲手缝制的小毛巾帽子时,奶奶说:“就叫牛牛吧,长得像牛一样壮实,忠厚本分……”。当她带着周岁的儿子回到老家,奶奶给去世的爷爷上香时候说:“老头子,你可以瞑目了。”如今,牛牛就长得像牛一样壮实,可是,你要公公怎么开口告诉自己年已古稀以为得偿了最大心愿的瞎母亲,您的曾孙子,我们周家三代单传的男孩,他可能是个傻子……

“爷爷……爷爷……”就在郑芸不知所措的时候,牛牛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阳台上条件反射般地听见凳子一响,郑芸赶紧退后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廊上,传来公公鼻音浓重的低声:“牛牛,爷爷在呢,爷爷上厕所去了,已经回来了……”

回到**刚躺下,会超的手摸了过来:“明天下午我请假,去幼儿园一趟。”

“我去吧,”郑芸说:“你再请假就要扣工资了,一天扣200,不划算,我请一天只扣100。”

“那你预备怎么跟幼儿园说?”会超问。

“还没想,到时候再说吧。”郑芸沉吟道:“要不,先还是保留牛牛的指标,交点管理费给幼儿园,等他治好了,还可以回去继续读。”

会超想说妻子不肯接受现实,还存有幻想,但真话一说,势必又会起小小的争执,犹豫片刻,他还是放弃了,只说:“睡吧,明天都要去上班了。”

一进办公室,同事满书就关切地问:“牛牛的病没事吧?”

“没什么大问题。”郑芸含糊地回答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还不到两分钟,王科长进来了,看了看她没说话,直接宣布说,人事科要求严整劳动纪律,以后各部门批假要从严,请假按小时计算累计天数。这似乎是冲自己来的,郑芸预感有些不对路,貌似这规定宣布后,还有下文。王科长虽然只年长她几岁,却视她同眼中钉,这人平素就有些鬼气,属于那种看上去冠名堂皇,实际上腹黑奸诈的类型。在这个小型国企里,人员素质普遍不高,王科长虽然是个财务科长,却连个会计职称都没有,勉强混了个高级财务管理师的职业资格证,而郑芸已经考取了助理会计师,今年还要参考会计师,这就是王科长嫉妒恨的缘由了,怕的还是郑芸抢她的位置。

担心不是多余的,果然,人事科的电话就来了,叫郑芸过去谈话。无非是,口头请假不规范,必须补上请假条。人事科长还好心提醒她,一个月请假最多3天,超过3天不但要扣工资还要扣奖金,奖金包括月奖和年终奖,七七八八一加,也超过200每天了。最后人事科长还说,全年请假不得超过15天,否则年终奖取消。那可是大几千的收入啊,郑芸猜想请假这事王科长肯定报告领导了,在工作表现上,她算是阴了自己一下,在收入上,决计也不会手下留情。

从小隔间谈话出来,郑芸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她闷闷地回到座位上,忽然想到自己下午又要请假去幼儿园,不由得叹口气,无奈自语道:“扣吧扣吧,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要作死你,你还能咋整?!”

“芸姐,怎么了?”满书凑近了问,还悄悄递过来两块巧克力:“吃点甜食就心情好了。”

郑芸把刚才谈话的内容说了一遍,又说自己下午还要请假,满书左右瞥瞥,低声道:“下午我要去税务局领发票,我说肚子疼,让你替吧,正好你借了由头去办事。”

郑芸眨眨眼,感激地笑笑。

站在幼儿园门口,给会超打了个电话。到底是休学还是退学,夫妻俩依旧没有达成共识。

在幼儿园交涉的结果很不理想,因为从周一到周五的每个上午牛牛都必须去做康复治疗,下午虽然可以上幼儿园,但幼儿园要求下午2点半以后才能送孩子去,主要是避免吵着其他孩子午睡。

“我知道你们是关系户进来的,不会为难你们,如果你们还要找领导来打招呼,结果也是一样的,我们幼儿园是公立的,管理很规范,为了你的孩子,这样的托管方式已经是开特例了。”园长的话也合情合理:“你看我们园里,为了安全考虑,一般都不开大门,不允许随便进出,但同意了你们孩子这样,那每天中午都得为他单独开门,其实给保安和老师都增加了麻烦。”

郑芸寻思着,上午治疗回家,老人孩子都累,下午还送幼儿园,实际上只在幼儿园里呆三个小时不到,也是够折腾的了,交的还是全额学费和伙食费,未免太不划算。一瞬间,又想到上次和小刘老师闹的不愉快,心里更是堵得慌,不过,再回来读,应该也不会还在刘老师班上了,这么想着,稍稍有点安慰。

她想了想,提出了保留指标的想法,毕竟,当初把牛牛弄进这个幼儿园也花了好几千,总不能就这样把钱白白扔了,何况她心里,还残留着儿子恢复了可以继续来读的那点希望。

园长考虑片刻,点头同意:“那我给财务室打电话,你过去交400吧,我们为你孩子保留名额一个学期。”

出了园长办公室,在楼梯拐角,郑芸停住了脚步。

该去财务室吗?上午会超已经在QQ上给她发了个链接,那所学校叫以琳自闭症康复中心,是全国最好的几所治疗中心之一,虽然远在山东青岛,但是会超已经决定了要把牛牛送过去,并且填交了电子报名表。报名的孩子很多,要轮上至少需要半年,那就意味着,牛牛在儿童医院的治疗紧接着就会去青岛。

郑芸的耳边又响起医生的话“这个病,治疗是长期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为了孩子,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雾气渐渐覆盖上眼眸,郑芸心底再次漫上那无法排遣的隐痛,儿子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幼儿园。她吸吸鼻子,走下楼梯,迈向大门。

途中正好经过会议室,大约是老师们散会,一涌而来。郑芸低头匆匆而过,却听见有人喊牛牛妈妈,回头一看正是牛牛的班主任刘老师,她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12

郑芸摇摇头,她并没有跟刘老师交谈的欲望。

刘老师却没想就此收场,抬头看看楼上:“你是去找园长了吧?”

“已经谈好了。”郑芸抬脚想走:“牛牛暂时不会上幼儿园了。”

“哦。”刘老师淡淡地说,仿佛悟到了什么,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情,冲郑芸说:“我说牛牛有毛病吧,你还不信,都说了他不适合上幼儿园……”

郑芸盯着刘老师那张姣好的脸,眼睛里渐渐地有了憎恶,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愤怒在胸腔里膨胀,此刻她恨不得自己就是奥特曼,可以把刘老师当怪兽一样痛揍并撕碎。她竭力压制着怒火,冷冷地问:“你还是老师吗?”

“当然是老师呀,”刘老师神色竟然还有些无辜和自得:“所以我才发现牛牛有毛病,这样的孩子就不应该进幼儿园。”

身边三三两两的老师走过,有些觉得情形不对,停下了脚步,慢慢地围了过来。郑芸沉着脸,穿过了老师们,站到了刘老师跟前,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就不配做老师,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耐心、最没有爱心、最没有师德的老师,叫你老师简直就是玷污了这两个字!”

“你!”刘老师气急,脸都红了。

“什么样的孩子不应该进幼儿园?这是一个老师应该说的话吗?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教育法有规定吗?你找出来给我看看!我只知道,教育法规定,每个孩子都有平等受教育的权利,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还当什么老师?!你这么说话,我只能说,你不但没有一点职业道德,你还启发最起码的家教,你父母都是怎么教你的?!”横竖到了这份上,忍无可忍则无需再忍,郑芸索性教训道:“你根本不够资格当老师!”

刘老师被抢白得脸色发青,她愤然道:“你凭什么说我没资格当老师?”

“你还当老师呢,你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你都不是个东西!”事到如今,郑芸也无需掩饰怒气,憋屈的太久,此刻只想爆发。她根本没有给刘老师回嘴的机会,张口就说了下去:“别说你是老师应该对孩子一视同仁,好好关心和爱护,就说你不是老师,你也应该有最起码的人性,你告诉我,你的善良、爱心都在哪里?!不服气我说你不是个东西是吧?我告诉你,你要想自己算个东西,那也该是拿人家的钱,就给人家办事。”

刘老师铁青的脸再次涨红。

“你拿了我的钱,给我办事了吗?我要你办多难的事了吗?”郑芸忿忿道:“开学前,新生家访,我不是给你封了两百元的红包,你接了怎么就没点反应呢?那是钱不是纸!你还收了谁的我不管,我们家也不是没钱,不是送不起这两百,你要是对孩子好,送两千也就这么回事,但是你这样说话做人,我告诉你,送二十我都不甘心,你给我把那两百块钱退回来!”

刘老师的脸瞬间红成了酱紫色,她愕然而尴尬地瞪着郑芸,半天说不出话来。

“退钱。”郑芸毫不客气地逼过去,向前一步,站到了刘老师跟前,离她的鼻子尖只差二十厘米不到。她个子不及郑芸的高,正好被郑芸俯视。

所有的老师都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刘老师窘迫地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来。郑芸接了,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刘老师,然后拖长声音,扬高声调,说了这样一句话:“听说刘老师快要结婚了,我送你一个祝福,希望你生一个健康聪明、没有任何毛病的孩子!还有,以后再收家长红包的时候,记得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积点德对后代有福报!也免得人家诅咒你!”

这话说得很凌厉,对于郑芸来说,平生也是第一次这样说话,她所有的恶毒和诅咒都像刺一样包含其中,只不过换了一个貌似美好的外壳。是的,她忿恨,不单单是因为刘老师小小年纪的阴森和叵测,而是因为儿子的自闭症,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愤懑和怨艾。这么多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的儿子是这样?还没有确诊,为什么幼儿园就不能通融?即便真的有问题,牛牛为什么就不能享受正常的教育?!

她不能接受的事情太多,她不甘心的事情也太多,但是在强大的现实面前,她是无力的,甚至连一个幼儿园老师都能因为儿子尚未确证的病而公然歧视,不能给儿子一个容身之地,这个世界如此冷酷和逼仄,她如何能不恨?!

走在冷凛的街头,郑芸的心情比天气还要阴沉,刚才对刘老师的恶毒并没有缓解她内心的愤懑,却平添了对全世界的怨恨。走到公汽站,半天公交车不来,一个路过的老人告诉她,城南要修地铁,这条路马上就要封闭了,这个公交站已经取消,手指那头要她继续走。冰凉的空气中,好不容易到达另一个公交站,可巧公车才开过去,她拼死跑了半站路硬是没赶上,扬手呼号着“等等啊”,却眼睁睁看司机漠然而视,就这样开了过去。

郑芸恼了,无名火起,抓起挎包就朝车站旁的行道树没头没脑地砸过去,一边忿忿地骂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一比一个更不是玩意儿!”她骂着刘老师,骂着公交司机,也骂着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王科长,还骂着修地铁,骂公交车换个这么远的站,骂自闭症……总之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切跟自己有关的事情,都在刻意地跟自己过不去,她就是要骂他们!

回到办公室,王科长阴阴阳阳又来了:“你这一周就请了三天假,今天下午虽然是公事,也去得太久了点,反正你自己的事呢,也不好分配同事们替你,下周一就要开始出报表了,这两天周末,你必须加班把费用凭证给做了,账登完。”

“科长,加了班是不是可以抵假呀?”满书笑嘻嘻地说:“我觉得加班就应该抵假,比如加两个小时班,就可以抵两个小时假,这才是公平的。”

王科长不满地瞪了满书一眼,说:“公司有制度,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那下回开职代会,我就要提建议,应该允许兑假。”满书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再说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科长,在你的职权内,你可以灵活运用制度呀。”

王科长声音高起来了:“你这意思,是说我为难郑芸了?”

“没有,我哪敢呀,”满书扭过身子,嘟嚷道:“你是领导,对她从严要求是对的,我们从旁受教了。”

王科长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拿了账本出去了。

“你不要跟她顶嘴。”郑芸说:“我会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拖科室后腿。”

“没事,我叔叔虽然退休了,也是她老领导,她当年若不是我叔叔,根本招工不上。还有,公司抵税的事情,还要找我老公帮忙呢,她不敢把我咋样。”满书探手过来:“下班前,我帮你弄两本凭证,这样你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说话间,几个同事也起身过来了,都无言地从郑芸桌上拿走了一些凭证册子,郑芸感激地望着他们的身影,默默地红了眼圈。

因为有同事的帮忙,郑芸的加班时间缩短了不少,原本估计周六还要来的,到晚上十点,竟然差不多做完了。她想周一早些过来扫尾,周末就不用加班了,这一个星期她的心情经历了过山车的速度落差,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周末,不单是她,整个家庭都需要休整和放松,何况,他们还需要为下周即将开始的治疗做准备。

走出办公大楼,郑芸在呼啸的北风中长嘘一口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四周望去,夜色中霓虹闪烁,五颜六色的灯光传递着快乐的元素,而那些远远近近如小火柴盒般的房间里透出的橘黄灯光,又充满了温暖的气息。郑芸拢了拢棉袄,走进了夜风中。

这条路,到底会是怎样的艰辛,她无从得知,但从此刻开始,已经注定了不容易,她必须要走下去,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站在门口,听见门里传来各样的声音,好几样玩具的音乐,电视的声音,公婆说话的声音,就是没有牛牛的声音。

敲门,喊道:“牛牛,开门。”听见婆婆说:“妈妈回来了,赶快去开门。”

门一开,婆婆扯着儿子站在门口,看见郑芸,牛牛笑了一下,扭头就想跑。郑芸一把拉住他:“叫我。”牛牛不响。郑芸换了种说法:“叫妈妈。”牛牛这才喊了一声妈妈,趁她一撒手,跑了。

刘心美呱呱不停地汇报着牛牛今天的表现,郑芸草草扒了一碗饭,就坐到了电脑跟前,停顿片刻之后,她在百度的框框里,输入了“自闭症”三个字。下拉出一长串的字符,自闭症原因、自闭症治疗等等,她点开了自闭症原因。

会超无声地注视着妻子的举动,敏感地意识到,她已经跟从前不同了,就在几天前,她关注的还是自闭症测试,那是关乎对牛牛是否患有自闭症的判断界定,可是现在,她在固执地寻找病因。昨夜她在水上公园凄厉的喊声再次回响在他脑海里,“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总有一个原因啊……”此刻,看着网页在鼠标点击下慢慢滑动,跳页,一行行字移动:

……

虽然孤独症的病因还不完全清楚,但目前的研究表明,某些危险因素可能同孤独症的发病相关。引起孤独症的危险因素可以归纳为:遗传、感染与免疫和孕期理化因子刺激。

……

有充分证据显示,自闭症学生与家庭背景和父母教养的态度无关,亦不是因后天环境造成,自闭症可能是由生理因素形成,如神经机能发展,生化机能发展,遗传因素或脑部受损所致,可能导致自闭症的成因包括……

……

郑芸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眼睛一眨不眨。

会超转身出房间,跟母亲说了一声,出门散步。刘心美狐疑着,却不敢多问。会超蹭蹭地下楼,忽地脚下一滑,顺势就坐到了台阶上,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之后,突然感觉面上凉凉的,还有些紧绷,一摸,满脸的泪痕,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干了。

13

这座城市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又湿又冷。

周一大清早,暴雨如注,郑芸只怕婆婆出门忘带东西,一一询问,水壶、零食、汗巾、备用内衣……是否都带齐,一家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会超电话响了。来电是党委赵委员,说是省委领导临时来视察,董事长要求他马上赶到单位做好准备工作,赵委员也住在院子里,车要会超坐他的车立刻出发。郑芸一听就知道送老小指望不上会超了,赶紧拿了车钥匙,自己给单位请假。

路程长,大雨,又是早间上班高峰,车速缓慢,到达儿童医院已经八点多,顾不上其他,只能在儿保大楼下放下公婆和牛牛,折头就往单位赶。进到办公室,郑芸是一头雨,一脚水,冷不丁就看见王科长眼瞪瞪地望着自己,面有愠色:“你自己看看几点了?一科室的人都等着你的凭证出报表,要你周末完成的工作呢?”

时针的指向已经超过了九点半,郑芸有些发蒙,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有些扫尾没有完成,赶紧道歉:“对不起,我老公有急事,临时才我去送孩子去医院……我马上就弄好……”王科长斜了她一眼,不吭声了。

好在扫尾很快,十点多就完成了,郑芸心不在焉地翻着账本,眼睛频频望向挂钟,还有一个小时牛牛就要结束上午的治疗的,她现在就应该要请假出门,可是看科长的脸色,今天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郑芸心里焦灼,面上可不敢表现出来,只拿了笔,神经质地抖动着腿,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面的同事递过来一张条子,你怎么了?郑芸写着,我要走了,要去医院接孩子。

同事把条子揉了,喊道:“科长,我要到区税务局去查几张增值税票,对一下数据,你看下这么大雨,郑芸开了车,让她送我去吧。”不等科长回答,又转向郑芸:“帮个忙怎么样?”

“非得现在去?”王科长皱皱眉头。

“不查明白怎么出报表,不然下个月又要调账,麻烦死了。”同事说着,起身拿包,对郑芸使个眼色。

“谢谢你小江,等会你可怎么打发时间呢?”出得门来,郑芸低声致谢。

“我没事,你把我送到税务局,我对完账就在附近逛逛,中午在外头吃点东西再回来。”小江说:“其实你平时加班多,很少请假,也就这段时间孩子病着紧张点,大伙帮你顶着,放心。”

郑芸听着,心里不由得犯难了,暂且不说医生都认为这是长期抗战,就是这头一遭十天的治疗,早上送中午接,别说自己时间不合套,就是会超也不可能做到,这的确是个问题。望着雨刮器均匀的刮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合股留下,她再次焦灼起来,这些已经出现的状况,加上还未出现的状况,一定会把目前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想要捋清了,让它们变得有条理,顺顺畅畅地各有去处,也是个庞大的工程。

紧赶慢赶,基本上准时到了医院,三个人就在前檐坪里等着,上车就走。周建设本想坐副驾驶位置,刘心美忙不迭地叫:“你来你来,一起坐后头,我要给牛牛换衣服,一个人搞不定。”

“哎呀,坐车上又没风吹,捂一下不就到家了,等会直接洗澡,热乎乎就不会感冒了。”周建设说着,还是坐到了后排。

“你就不能配合点?!”刘心美不高兴地数落:“小孩子抵抗力差,说病就病了,又要耽误课。宁可我们麻烦点,也要保证他好好的。”

“牛牛体质好着呢。”周建设说:“不像那些孩子病病歪歪的样子……”

“这都是妈照顾得好。”郑芸乖巧地插话:“医生也说这样的孩子偏食,养得牛牛这样壮实不容易。”

刘心美脸上泛起受用的笑意,手忙脚乱地翻背包,给牛牛换衣服:“体能课牛牛出了汗,就隔了一条汗巾,最后这节感统课,又出了好多汗,估计内衣都湿了,我怕你车来了医院不让在通道久停,就搂着他下来了……”说着将手里的衣服朝周建设一扔:“你看看都湿成什么样子了?牛牛本来就喜欢出汗。还等着照你说得回家换,那准得感冒!省着怕麻烦,你就会懒死!”眼睛乜了一下老公。

周建设被抢白得一句话也不说,收拾了衣服给牛牛喂水。

郑芸赶紧岔开话题:“妈,今天上课的情况怎么样啊?”

“蛮好呢,”刘心美说:“上午四节课,个训、精细、体能、感统。个训就是老师一对一上课,精细是训练小动作,体能就是训练身体机能,比如跳跃、跑步什么的,感统就是玩游戏……半小时一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除了个训不让家长进去,其余的项目家长都要参与。”说起这些,刘心美话长,郑芸一边听着,一边频繁地瞥向后视镜,想看看儿子经过一上午的训练状态如何,瞟着瞟着,忽“嘭”一声响,人往前头一栽又朝后一弹——追尾了。

前头的车停住,下来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郑芸也赶紧下车,明知挡不了几滴雨,还是用手罩在头上,点头哈腰陪笑脸:“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光留心后座上孩子去了,没看见……”

男的高声大气地教训着郑芸,郑芸一声不吭地耷拉着脑袋,任他数落,心里则盘算着,要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男人歇口气,郑芸赶紧给会超打电话,只听见手机里传来“您所拨叫的用户无法接通……”她才想起,会超该是在开会,作为单位党委秘书,他的时间通常不属于自己。

看着两个车子不动,引起了后面的塞车,几步开外,医院门口的保安过来了:“你们俩赶紧处理了,搞得我们这里出不来进不去的,不是个事。”

“又不是我的错!”男人一听,又来火了:“我带孩子来看个病,才出门,就让她给撞屁股了!我怎么知道怎么处理,那也得她说怎么处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郑芸感觉此人有些难缠,不得不放软姿态:“大哥,我也是带孩子来看病的,保安也说得在理,要不,我们报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快赔都要个把小时呢,你还得等他们派人来看现场……”保安说着,两头被堵住的车已经开始狂按喇叭了,嘈杂声一片。

无形的压力逼迫过来,郑芸想着保险还有四百元的免赔额,报了保险也未必能让保险公司出钱,于是讪讪道:“大哥,这我们老堵着路也不是个事,还在雨里站着,不然我赔你现金吧,你说个数?”

男子看看四周,张口道:“八百。”

郑芸一听禁不住肉疼,没踩油门滑行的速度,决计不超过20码,能撞得多重?刚才看了,印痕几乎没有,居然要赔八百?!她心里嘀咕着,也就是两百的场合吧,开口这么大,你也未免太贪了。低头不语的当口,保安说话了:“老兄你看人家一女的,开价也秀气点吧,你再看看你俩的车,嘿,还真是一个娘家出来的,都是兄弟姊妹,折腾个啥哟。”

男子听到这话,再一看两车的标志,真是一样,自家的途观,女的开波罗,都是一个圆圈里v和w叠加,想想保安的话也是有趣,脸色也缓和下来,说:“那就六百。”

“四百行不?”郑芸涩涩地还价。

“就四百,四百吧。”保安和稀泥。

男的不吭声,郑芸赶紧塞了钱过去,开车走人。

“赔了多少钱啊?”刘心美扒着座椅背问。

郑芸淡淡地回答,一百。

刘心美还想说什么,周建设赶紧制止道:“你什么都别说了,让她专心开车。”

车子刚出街口,到达红绿灯处,迎面一个交警过来,打着手势示意郑芸靠边。

摇下车窗,郑芸茫然地望着交警。

“知道为什么吗?”交警眼神犀利地朝车厢里扫了一眼。郑芸有些紧张地回答:“我带了驾照,不是无证驾驶,也没有闯红灯,没有违章变道……”

“怎么不系安全带?”交警皱着眉头指了指她身上:“你知道要怎么处罚的?”

郑芸一惊,看见交警从口袋里掏出罚单来,赶紧打开车门下去,解释道:“刚才在医院门口我追尾了,上车后就没注意系安全带,我这不是孩子有病么,心不在焉的……”

“正是因为带着孩子,你才更要注意安全。”交警的话语虽然是教训,却明显地温和了不少,但手上,还是翻开了罚单本。

郑芸一看急了,也顾不上许多,一下就用手盖住了罚单,可怜巴巴地哀求道:“警察叔叔,我真的知错了……刚才追尾已经赔了四百,这下又要罚一百,我不是不愿意挨罚,而是没有时间去交罚款,我每天都要接送孩子做治疗,还要上班,单位请假已经是个问题,还要请假去交罚款,我真的真的转不开……”说着说着,想起自己这一上午的遭遇,各种忙乱和意外的状况,在切切的无助中,愈见愈深的惶然和绝望如泰山压顶,郑芸的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声音也在雨滴中抖动:“你都看见了,车上老人和孩子还等着,我认罚的,交现金好不好?我还赶着要去单位,再也不能请假了,求求你高抬贵手,大凡我有一点办法,也不会这样,我真的受不了了……”

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她此刻的悲从中来,郑芸就这样捂着脸,在雨中恸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