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兰再次见到老何头的时候,他正在阳光居民活动中心,穿着围裙,与金奶奶、田素安几位老支书,教一批美食志愿者们做包子,准备参加“年度优秀志愿者表彰”与“阳光基层治理单元百岁老人集体生日庆祝会”。
“嘿嘿,以前咱给老人们过生日,都用奶油蛋糕。那玩意儿是好吃,可又甜热量又高,很多老人脾胃弱消化不了。象花奶奶几个血糖高还不能吃。所以还是咱们中国的包子好。你们看,又喧腾又好吃。关键捧个热腾腾的包子,手上心里都暖和!”
李镇长看着兴高采烈的老何头,心里宽慰又高兴:“你们看看,老何书记带着大家创新制作的五色包子,多营养——用蔬菜汁发面,绿皮里裹黄瓜鸡蛋馅,黄皮的放卷心菜猪肉馅,紫皮和了紫薯面,里面包的青菜黑木耳豆腐干。”
“粉红的呢?玫瑰花染的?”明疆玉拿着相机对着一笼刚刚要上锅的五彩包子,拍得起劲。那五彩包子象花朵一样,真是漂亮!
王佳康凑在几盆包子馅边上,闻着那味道,直夸香!
见李家兰、钱笑妹、单伶俐和武佳琦都洗了手,争着帮忙包包子,郑飞扬几个赶上去冲盘子、洗碗筷。老何头更加高兴地制作包子皮,还对着相机镜头摆出大大的笑脸。
可看着他的笑脸,明疆玉心里有点酸:这位大居党委老书记就这么退休了?
“小明啊,别学你家‘老夫子’太诗意,用玫瑰花染包子皮,得浪费多少花?”老何头拿过田素安手里刚做好的粉红色包子,“这是甜口的。你们志愿者蒋大叔一早跑超市买的紫甘蓝染的,说要放黑芝麻馅,做成花朵样式,奖给优秀志愿者们好看。”
“这创意好!基层社会治理创新,咱们奖励志愿者也要有新意——人家送鲜花,好看没法吃;咱们送粉红花式包子,又好看又能吃,老人用这个庆祝生日也喜庆!”李镇长托着包子,小心翼翼往蒸笼里放。
“要给老人祝寿,我还准备做个五彩大包子。”老何头说着,把五色面皮捏在一起,擀出十几张五彩包子皮。
田素安几个围上去,很快做出五色包子,再凑在一起,远看着倒真象束鲜花似的。
“到时候,过百岁生日的老人不用切蛋糕,请他们掰包子,大家一起吃。”
“老何书记,您前面不是说要给这些包子点红,颜料呢?”
“噢,红曲呀,我忘拿出来了。哎,我这占着手,小靳你上我包里掏去。”
靳丽丽放下要上笼的花束包子,去拎老何头的包,可翻着翻着一声惊叫:“老何书记!”
“怎么了?见蟑螂了?快打!哎,这天冷,虫喜欢朝暖和有吃的地方钻。”
“不是,是这文件!”靳丽丽的心情,比见着蟑螂糟糕,“怎么说您不当咱基本治理单元的党委书记了?”
“哎,好容易给大家蒸些漂亮又好吃的包子,你们哭个什么劲?快,别哭了,第一笼包子马上蒸好了,咱们大家先尝尝味道,不好吃我还得重新调味儿。”
热腾腾的五口电蒸锅里,漂亮的五色包子熟了,散发出一阵又一阵喷香的滋味。可老何头面对没心思再做包子、坐在凳子里、靠在墙边哭着、闷着的社工队伍,难得的手足无措。
他特地跑去揿开锅盖,拿出热腾腾的包子,端到大家面前,还忽悠“四小金刚”来尝尝味道,可没人理他。李镇长和明疆玉之外,所有人都生气又伤感着!
激动起来的靳丽丽和金奶奶,反复看过老何头的离职文件后,嚷嚷着要上镇党委、政府反映意见去,甚至说要联合阳光城居民写万名信,申请让老何头留下来。
“你们别给我胡闹!镇党委、政府发文是胡来的?你们是基层党组织工作者和社区工作者,这点道理不明白?”老何头一巴掌拍在面板上,面粉扑扑腾地洒了一地。几只五彩面剂子蹦跳了两下,滚下面案,惹得明疆玉赶紧放了相机,伸手去拣那些小面团。
“为什么不让您当治理单元的党委书记了?”靳丽丽和金奶奶不服气。
“什么不让我当啊?是我自己申请不当的!”
“那,那书记和镇长为什么不来听听我们各小区党支部和居委会的意见,听听群众们的意见?”李家兰、钱笑妹都想不通。
“老何书记,从阳光城入户到现在发展到基层治理单元,您带着社区工作队伍一起努力,风里雨里最坎坷的日子都过了。眼看着十几万户居民安居乐业,阳光单元和谐、稳定,国家提出‘创新社会治理体制’,多元治理队伍发展得又好,您不带着大家继续朝前奔,反而要走?”卫芸和田素安问着。
王佳康没说话,可把一盆包子馅给碰翻了,香喷喷的菜馅弄得面案上一片混乱,却没动手去擦。
武佳琦站起身来,“老何书记,您做得不对!我要提意见!”
“哎,佳琦,你已经是党员了,带个头,别影响大家。”
“我作为党委领导下的党员和社区工作代表,提这意见,您必须得听!”
“好,你提,你提吧!”
老何头是第一次被他自己带的“兵”,给逼得蹲在蒸锅边上,看着一阵阵蒸汽,无奈!
新一代社区工作中坚力量红了眼睛,紧盯老何头:“书记,我们不少人都知道您最近身体不好,您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担任书记了?”
“可以说,是!”
“我们可以支持您多休息,您根本不用走啊?把工作布置给我们,我们来做具体工作,您只要守在这里,指导着队伍,我们保证比以前您带着、催着、盯着、帮着我们做得还好!”
“是,书记,我们一定会努力做得更好!”
单伶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被金奶奶心疼地拉到一边坐下。她好不容易又一次孕育上阳光城里的幸福下一代。
郑飞扬后悔没把昨天协调居民矛盾的事办好,还打电话向老何头请教,他怎么就没想到书记身体不好呢?是不是,他再做得好一点,老何头就可以不走了?
“大家,能不能让我说说。哎,这包子再蒸,就过头了!”
老何头听着电蒸锅到时的报音,站起来,关了电源,由着包子在笼里再捂那么一小会儿。
“咱国家提出社会治理创新的概念,我和大家一样——心里高兴、激动,更有着很多很多的想法,想做很多很多的事……可是,我做不动了!”
“那您列进清单,就是小明那天说的清单,我们配合您一起做!”
“……这不仅仅是我身体的问题。小家伙们,你们以前嘀咕:说我们‘老一辈’缺少现代系统的管理知识,不熟悉现代信息设备和技术,对于外界事物接触面没有你们快,没有你们宽,不如你们能创新……我不甘心,可是不能不服气:我掌握的知识、技能已经跟不上现代社会治理创新的需要了。很多新理念、新知识让我学,可我没有足够的基础;很多社区治理的新技能、新系统,我也不可能学会;而现在基层治理单元的工作范围更广、更深,需要多充沛的体力与更多精力,我老何头都没有,我不可能天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坐在办公室发命令吧?”
“老何书记,您不能把我们的玩笑话当真!”“要是因为我们平时老挤兑您,我们现在就给您赔不是!”“还有我,我说您不懂现代装潢,指导装修的几个居委不好看,那都是胡说!”明疆玉忽然感觉自己脸很红,钱笑妹和向东扬也低着头落了泪。
“嘿嘿,笑妹、小明、东扬你们几个说的是实话。你们这些小家伙聪明、灵活、有思路、有想法……其实,我和金奶奶、老田自己都感觉,我们年纪大了,不仅知识层面、现代技能方面越来越跟不上你们的步子,而且在调动整合不同单位的资源、响应居民服务需求、制订细致有效的工作计划方面越来越有心无力。这就象咱今天蒸的这包子,火力不够,蒸的包子会僵、会不喧腾、会不好吃!……出色的基层党组织负责人,必需有很强的知识学习与运用能力,带领治理队伍一起开展工作,才可以让治理工作不偏离轨道,还能扬长避短!”
“老何书记……”
“这和我带着‘一号戏曲队’唱戏是一个道理,不能光用老调门唱老戏,得结合生活编新戏、唱新曲……所以,从咱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整体层面来看,必须由甄慎同志这样年富力强、受过现代知识培训、经过多方面历练的人来担任。他比我更有创新能力与团结带动大家的能力,更适合做治理单元的党委书记!而且你们不知道吧?甄慎同志在多个条线都获得优秀员工的称号,积累了多方面的经验,所以能更好地应对群众越来越复杂的服务需求!”
“老何书记,您就这样离开社区吗?”
“我和金奶奶这一辈,比你们多做了几十年社区工作,在居民服务方面,可能有一些你们暂时想不到或做不全的‘土办法’。这些东西没有过时,还可以在基层社区服务过程继续起到作用,而我,还可以帮你走到居民身边去听、去记他们的心声,可以作为志愿者去参与服务过程,所以我并不会离开社区。”
“那您去哪儿?”
“嘿嘿,我们村马上也要动迁啦,而且就动迁到阳光城拓展区,会和你们金奶奶、老姜姨一样,成为一名大居的党员志愿者,放心吧!我肚子里装的‘土主意’还想继续贡献在咱阳光城呢!”老何头拍拍自己的干瘦肚子,“嗨,肚子饿了,快,大家趁热尝尝这第一笼包子,要是好吃,咱赶紧送到前面去!”
“好,咱们听老何书记的……来吃包子,来,来!”金奶奶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掀开了蒸锅。
热气腾腾的蒸汽映着社工与志愿者们又哭又笑的脸庞,五彩包子喧腾得象一朵朵绽放的花朵。
明疆玉压下悄悄地叹息,伸手抢过几副盘筷,挟出一盘包子,递向老何头和金奶奶:“您们先尝尝!”
“哎,好!”“唔,这新式包子真好吃,来,大家吃几个,然后咱们给志愿者和老人送包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