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高空乱抛纸尿裤和脏草纸的小媳妇听到一声大吼,回头就瞅见怒目圆睁的金奶奶。
可任凭金奶奶怎么劝说,牛掰的小媳妇就是认为高空抛物不算什么,她儿子拉过屎的尿纸裤污染了城管队伍的胳膊就是意外,谁让他们开展整治前不事先上楼通知她呢!
不放心跟着赶上楼的志愿者们,看着金奶奶气红的脸庞,一起数落着小媳妇。可小媳妇个子小嗓门却大,一个人面对五个志愿者毫不怯场,跳着脚不带重复话地骂。直到两位志愿者指着城管队员又脏又臭的胳膊,问小媳妇要不要一起去派出所去仔细说说,胖小子一巴掌拍在他亲娘的脸上,小媳妇才勉强承认了错误。
临离开那户人家前,金奶奶轻轻拍了拍小媳妇怀里呵呵笑着的胖小子,“你也是个做妈的……你怎么做,孩子就会怎么学。你现在扔个纸尿包不怕人说,那将来这小子做什么也不怕别人骂……到那时,你能放心吗?会真有舒心日子过?……别为了一时的舒心,影响这么好的孩子……”
不知小媳妇听了金奶奶这话,心里是否会细细地啄磨,反正靳丽丽说,从那天起,那处门楼下的绿地里是干净了不少!
可金奶奶又气又累,乘电梯到了楼下想接着整治毁绿种菜,不小心被一处没清理的南瓜秧子绊了,当时就崴了脚,不一会就肿得象只发亮的馒头。就这样,老人家还是坚持每天到居委会,就算出不门,也守着电话、接待居民,叮嘱着靳丽丽几个,抓紧在集中入户前把联合整治工作做到位。
一周后,金奶奶的脚消了肿,经适房集中入户的冲刺阶段也到了。
星期一,老何头提前发声,要全体社区工作者做好打一个月硬仗的准备,通知所有筹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除了怀孕的,其余不管家里有没有孩子,是不是新婚,近不近退休,都别和他计较上下班的时间,每一天不把相关预备工作做妥当,就别离开阳光城!
“用工合同上写明的,我们可不是弹性工时。老何书记,您这样安排工作时间,不担心有同事告到劳动鉴察大队去吗?”
明疆玉和同事们坐在老何头对面,听他的工作安排,在本子记下一条又一条事项,忍不住头皮发麻。老何头布置的这些工作量,别说可以准时下班回家照顾小妞妞了,她有手术后遗症的身体能不能扛下来,还是问题。可要让明疆玉到劳动监察大队投诉老何头非法用工,她还真做不出这事!
“怕也没用,一万多户经适房居民等着拿房、领钥匙呢!”老何头这两天又闻上香烟了,一点不介意靳丽丽和王佳康挤兑他说话不算说话,“我尽可能申请给你们发加班工资或换休,但这个月,你们就得给我顶住喽!劳动监察大队要为这事查下来,我和乔主任在集中入户完成后去说明情况,该领什么罚就领什么罚!”
明疆玉皱着眉头,可看了看自己刚做好的集中入户计划书上,区里、镇里多支力量要共同承担的工作密密麻麻,把一口苦闷吞回到肚子里。好吧,就冲各级力量都在为包括自家在内的经适房住户们努力,就算这个月不能按时吃饭、要吃的药量加倍、天天只能早晚亲亲小妞妞,也得顶了!
一个多星期,老何头办公室的灯,几乎就没熄过,阳光城群众服务中心会议室的吊扇也因为昼夜连转坏了两个。
六个经适房小区筹建居委会的负责人,应大居党委书记的要求,每天早上八点赶到群众服务中心会议室开小组会,报告自己小区的预备情况,然后赶到小区,各自带着筹建居委队伍,落实迎接入户的预备工作;到了晚上五点,再赶到老何头办公室,一个个汇报工作进展,反映重点问题,商量解决办法。
向南浩和郑飞扬,被老何头专门抽调过来,和明疆玉、钱笑妹组成一个临时小组,负责比对大居规划图,结合阳光城实际建设情况,制作各个小区详细的平面图,要把六个经适房小区每一栋位置、每一处休闲绿地、物业、居委、儿童乐园、老人健身场标识清楚,再把阳光城各处公交站点、联通市区的公交线路、沿线主要商铺全部标示明白。
由于开发商提供的图纸按地块标号,楼栋位置和道路方向并不准确,明疆玉只能和同事们在阳光城里一个小区接着一个小区现场观看、标画、比对。跑了十几圈,修改五、六稿后,好容易把图纸交给老何头,却惹起这半百老生的怒气,说是附近医疗机构、教育机构、服务机构等单位的位置没有标注上去。
“书记,那些还都有没建成呢?”明疆玉感觉这几项不能算错。
“是没建好,可标清晰了,居民们在入户时就能知道,今后咱阳光城大居有这些设置,而且,就在自己家门口,他们会高兴,会对住进这里有盼头。”每天比全体工作人员来得早、走得晚,老何头熬红了一双眼睛,“咱得让经适房居民住进来放心,不能再让他们误会保障房大居就是穷人窝,是粗制滥建的一堆建筑!”
“保障房大居,特别是经适房小区就是穷人窝。”
这样的话,明疆玉在申请经适房时听过,在乘坐公交时听过,在商场购物时听过,在不同的场合听种种的人都议论过……
社会上,是有一部分人会带着或多或少的轻视与骄傲,猜测、指责、贬低着他们并没有看到、也没有居住过的保障房社区,用自己微薄的想象描述保障房社区会是怎样的简陋与脏乱,居民们的素质又怎样差了一个层次,生活环境也许有着这样那样的危险与隐患……还有不少人将保障住房与回城知青、外来媳妇、残障病困、无业人员联系在一起,偏颇地将保障房社区划分为低等市民的聚居地,甚至有个别人,直接将保障房大居联系到国外的贫民窟……
在阳光城工作半年多来,明疆玉也时不时听到动迁居民类似的议论,甚至在她即将入住的阳光城第九小区,刚刚到岗的值班门卫都在悄悄嘀咕,“分到经适房小区当保安有什么意思?这里就是一个穷人窝,物业收费那么低,能有什么油水?”
明疆玉不知自己为‘穷人窝’这个贬意词愤怒不平了多少次,也暗暗感伤过自己一场病后只能落到申请经适房的地步,也多少次思量是否要继续应聘外资企业,去做回她的职业经理人,然后精打细算去预备购买接近市中心的商品房……
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她听到心爱的倔老夫子在意别人的言辞,时不时担心住在经适房会掉了面子时,她又会激动地据理抗争——能申请并愿意购买经适房的人们,最起码是在用自己辛勤所得争取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有这份自尊且上进的心思,就应该拥有和所有社区居民一样的公平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