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大道

第二十七章 东莞扫黄牵动一干人 黄姐遇险吓破一串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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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中国的每一座城市,不论大小,都在如雨后春笋般近乎野蛮地生长着,城廓越扩越大,高楼越建越高,汽车越堵越长,人口越挤越稠。这里有着人们对美好生活最原始最朴素的向往,也有着不知遏制的贪欲邪念,三步一“厅”,五步一“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似乎都还不足以解恨销魂,非要像不知饱足的小金鱼那样撑死自个儿,灵魂仿佛才能得以安息。很多城市,就像某大学的隧道墙,有人在美化,有人在涂画。当类似“到此一游”的涂画越来越多、越来越触目惊心时,治理便开始了,涂画者真就只能“到此一游”了。毫无疑问,把东莞的精神长相败坏的涂画者当然也不能例外,也必须得受到惩治。

二月九日上午,央视报道了东莞部分酒店的色情业。下午,东莞市委、市政府迅速部署,成立专案组,组织六千多名警力,对全市桑拿、沐足和娱乐场所彻底清查,抓捕“重黄区”人员,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黄战就此打响。

紧接着,公安部派精兵强将亲临东莞督战,打掉了“保护伞”,大快人心。

区亮尤其高兴。他在心里说:“这下好了,业务费用将省去一大笔。”可他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北方一客户听说东莞扫黄后,再也不来了,不久就断了生意来往;他的另一个客户,生产酒店智能门锁,业务量锐减,他的电池销量跟着减;他在惠州石湾、同东莞石龙一桥之隔的房子,空了好几个月才租出去,而且租金缩水近三成;再就是,他最讨厌外地人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关心他:“你在东莞还好吗?”

谢建伟更加不高兴。他想,“扫黄”加“老虎苍蝇一起打”,东莞肯定是被盯上了,“漏网之鱼”们如临地震,不知啥时候“上面”突然掉下一来块砖,砸到自己头上,更怕脚底突然陷下一个洞去,掉进无底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麻子和光头也怕,尤其是麻子,已经坐不住了,他天天都在催谢建伟把银行的窟窿堵上。谢建伟的钱要买材料,拿去堵了窟窿,材料买不回来,误了联合国的交期怎么办?没钱!要么缓一缓,等五月这批货发出,客户付完百分之七十余款后再说,要么麻子你自己想办法。谢建伟就这个态度。光头也是这个态度。

麻子哪有一个亿?就算他有一个亿,也断然不会去填。他想,我只是签了个字,写了张条子,并不欠银行的钱,真正欠钱的还是你谢建伟。

可他忘了他和谢建伟私下签过一个股权合同。只要谢建伟把这合同一公开,他立马完蛋。

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他只是急了,害怕了,暂时想不起。第二天他就想起来了。于是他不再逼谢建伟,掉转“枪口”对准光头,希望光头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他周全。否则,他会扣动扳机,鱼死网破,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否则”后面的话,他自然不会明说。光头是绝顶聪明之人,不用明说,甚至点都不用点,听口气他都能听出来。

光头虽没同麻子、谢建伟签合同,可他和麻子见不得人的勾当多了去了。因此,他必须照顾好麻子的情绪。他让麻子不用担心,有他在,啥事没有。再说,主要是打苍蝇,打老虎只是说说而已。即便老虎要打,也没有这么快,得苍蝇、老鼠、狐狸一级一级往上打,打到最后才是老虎。老虎也不可能全打,只是打一两个给苍蝇们看,让苍蝇们乖乖地缴械投降。麻子听他如此说来,又想到他站得高看得远,紧张的情绪才慢慢消解。

可谢建伟起了疑心。他似乎比麻子和光头都看得清楚明白,他认为中央这回肯定动了真格,不可能让麻子和光头这样的败类逍遥法外,挨打是肯定的,只是早和迟的问题。因此,他疑心麻子接下来狗急跳墙采取行动,利用杜鹃转走公司资金。杜鹃虽说有职无权,但下面的人并不清楚,她要行使权力,下面的人也不得不听从。虽说转款必须我签字盖章,可签字盖章都可以伪造,只要银行认可,钱就可以转走。银行有麻子在,他想做手脚,易如反掌。要是转给银行,作为还款,那还不算太坏;要是转到麻子指定的某个私人名下,那就坏到了家。

既然想到了,那就得采取措施,以防万一。采取啥措施好呢?找个借口,把杜鹃开除了?策反杜鹃,把她变成自己的人?开除风险很大。麻子一旦意识到我图谋不轨,很有可能采取非常手段,加害于我,这是其一。其二,就算麻子忍气吞声,啥都不说啥都不干,他也还会派新人来接替杜鹃,我还是得提心吊胆地防着。策反难度虽大,但只要处理得当,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谢建伟前思后想了大约一个礼拜,最终决定策反,把杜鹃变成自己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他打算利用两个工具:钱和情。钱好说,看着给就是。可情难办,黄姐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既不便表达,也很难叫杜鹃接受。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也就是被那些又好看又好用的智能手机搞得狼狈不堪的诺基亚、不得不关掉曾拥有员工两万多的东莞南城工厂的那天下午,杨志瑜去谢建伟公司收支票,顺便给谢建伟送洋酒,Hennessy。谢建伟说:“我们两个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今天无论如何得吃个饭。等会把黄姐和小军叫上,到外面去吃,就喝你拿的好酒。”

“财神爷”发了话,杨志瑜自是不好推脱,只好安下心来等晚饭。

离下班时间还有半把个钟头,二人只好天南地北胡乱神聊。先聊诺基亚的辉煌,2000年前后,一款诺基亚8210可以当定情物,其情意相当于现在的一辆小轿车;接着聊诺基亚“死脑筋”“太实用主义”“太不了解人心,尤其不了解年轻一代人的心”“抱着石头游水”“不转型升级,不与时俱进,活该思路一条”等等。杨志瑜最后感叹说:“沉舟侧畔千帆过,你我都要引以为戒呀!”谢建伟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心驶得万年船啊!”他说这话时,心里还想着“策反”。

诺基亚很快淡出他俩的聊天。接下来自然少不了要聊到区亮、乐红和仇小华。

杨志瑜说,我最近经常去市里办事,没少打扰区亮。区亮现在做了锂电池,对干电池这块好像就不大感兴趣了,思维方式好像都变得更先进了。他的工厂那没得说,无尘车间,工人上班都换鞋,5S做得相当巴适。小是小了点,但小而美,完全按9000标准做,看上去很舒服。再把我那工厂一看,简直就是个垃圾场。他这人太能吃苦了,像诸葛亮,啥事都亲力亲为,计划、组织、实施,监督、检查、执行,样样都得落实。这且不说,挣了钱也不晓得花,一辆二手奥迪都开五六年了还在开,他说只要没坏,就会一直开下去!真拿他没办法。他还说当初买名车是为了壮胆装气派,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我说换辆新车自己开着不舒服些吗?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人太舒服了要出事!哎——真拿他没办法。

杨志瑜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在谢建伟听来,好像他对区亮有意见。他对区亮的确有意见,区亮现在主抓锂电池,不看好干电池,买他的碱性电池少了,他心里不畅快。他见谢建伟听得十分投入,就继续聊区亮。

以前梳个倒背头,看上去还像个老板。最近他居然把发型弄成了个“妹妹头”,头顶两边的头发掉太多,自然就漏出两个肉凼凼,中间一绺头发,看上去像个瘪三,怪怪的,完全没有个老板样。我说你好歹也整个三七开,填掉一个肉凼凼,那也好看得多嘛,或者你干脆像老谢那样,剃个光头,更霸道!你猜他怎么说?他居然说“道法自然”!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点没变,还是怪怪的,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还有,他最近准备上外贸,我说你是不是看老谢他们做外贸一做就是几十个亿,心动了?你猜他怎么说?他居然说是!我说你也不想想,人家是啥来头,你算老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生气,就说,我倒是挺佩服癞蛤蟆的,至少它敢想。哎——不知道他心里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些啥子,乱七八糟的,真没法和他说到一块去。后来,他还给我讲了一大堆大道理,说啥顺势而为啊,顺者昌逆者亡啊,凡事都要遵循一个“道”啊,说到最后居然把老子都给我搬出来了!道可道非常道!你说这人气不气人?

谢建伟对此不发表意见,笑着说:“你这三七开的发型,比你之前那‘妹妹头’看上去精神多了。”

杨志瑜听得这夸赞,越发精神,十分得意地说:“乐红说很文雅。”

“乐红她最近怎么样?”谢建伟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他似乎快忘记乐红了,赶紧问。

“她现在可厉害了,大红人啊!财务总监啊!听她那意思,今年下半年,她老板要送她一套房子。不是在东莞哦,在深圳!”杨志瑜很想乐红厂买他的电池,前不久专程去拜访过乐红,乐红讲了送房这事。可乐红他们厂的电池是区亮在供,杨志瑜知道她和区亮的关系很铁,只好放弃。

谢建伟想,我也得给杜鹃买套房,造个我俩的快活窝。他想心事丝毫不影响动嘴:“乐红也值得她老板这样对她,自从我们散伙后,她就去了这家公司,再也没有挪过窝,对吧?这样忠诚的员工,是应该奖励奖励。”

“这也是坚持的好处啊!不像小华那狗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头来,啥都没搞到。”杨志瑜叹道。

这时,黄姐缓步走了进来,杨志瑜赶紧噤声,慢慢回头看。接着小军也进来了。于是吃饭喝酒。

黄姐今天兴致很高,酒自然没少喝。小军开车,没有喝酒。杨志瑜也喝得晕晕乎乎。饭后,谢建伟让杨志瑜在虎门住下来,明天早上再回凤岗。杨志瑜想到夜太深,回去除了陪小情人阳阳,也没啥别的事,就答应了。

还算清醒的谢建伟让小军先送黄姐回家。谢建伟现在两头住,高兴就去黄姐那里住,大多数时间和他妈住一起。他爸去年去世后,就把他妈接到了虎门。他是个大孝子。他离婚就是因为老婆对他父母不孝。小军不愿和他们住一起,谢建伟就给他买了套公寓房。

小军、谢建伟和杨志瑜送黄姐到金岛一号花园小区门口。谢建伟说太晚了,就不进去了,让黄姐自己走回去。黄姐说没问题,高高兴兴地和杨志瑜道了别。小军开着大灯,远远地照着黄姐进门的路。小区门前的坝子很宽敞,大叔大妈们每晚都要来这里跳坝坝舞。坝子连着马路,车辆进出都十分方便。此时快到十一点,黑黢黢的坝子上、马路上早已没了热闹喧腾,显得格外冷清。

黄姐在小军特意为她开着的大灯灯光里摇摇晃晃地走着。眼看就要走到岗亭门口,突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辆摩托车来。摩托车极快速地冲到黄姐身边,稍作停留,坐在车后的壮汉一把抓过黄姐手臂,黄姐瞬间倒地,“啊啊”大叫。摩托车拖着黄姐,奋力往前冲,冲出几十米远,才扔下。小军吓傻了,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把油门踩到底,也没能追上摩托车。摩托车早已钻进了小巷。杨志瑜的反应就更慢,直到小军大吼一声,又猛踏油门,才意识到黄姐出了事。谢建伟反应最慢,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小军赶紧掉转车头,奔黄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