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建伟关掉灯,还像往常一样,提着他那可以装下十本产品目录的黑色大公文包,不慌不忙地走出办公室,锁好门,又不慌不忙地走出公司前台自动大门。司机小王和宾利已等在门口。
宾利开离厂区不久,后面就跟来了一辆车。谢建伟很想知道这辆车是不是上午送枪的捷达。捷达的车牌号他还记得。可灯光强,距离又较远,看不清。他反转身,背靠小王座椅,让小王点个急刹。紧随其后的那辆车反应慢了点,来不及刹车,一下就冲到了眼前。没错,就是送抢的捷达。小王问他为啥要点急刹,他微笑着说:“没事,试下刹车。这车从买来还没换过刹车片。还不错,都四五十迈了,一脚刹车还能站住。走吧。”
宾利到达谢建伟的独栋别墅,小王下车给谢建伟开门。捷达已熄火灭灯,停在离宾利一两百米处。
谢建伟走下车,对小王说:“明天早上你不用接我,你去找杜总,她有事跟你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边说边用余光扫视捷达,心想:“看吧,都给我看好了,接下来有你们好看的。”
谢建伟进屋,开灯,全开。爬上二楼,一盏灯不开,轻轻拨开窗帘,露出一条缝来观察楼下。两个男人在抽烟。他放心了。于是合上窗帘,开满灯,收拾一通。接着下楼去,拿来“朋友”白天帮他准备好的棉花,铺满一楼二楼。然后提来汽油淋透棉花,又卸下厨房早已敲松的窗户,把一个大大的背包和高凳顺出窗外,关掉手机,穿上长衫,戴上鸭嘴帽,套上鞋套,拉下电闸,最后才打开手枪保险。
他现在只要扣动扳机,他和上千万的别墅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一刻,他的确想到过死。他感到身心俱疲,这个世界已没有多少人和事让他放不下。父母已走,前妻他嫁,小军有区亮,至于黄姐和杜鹃,他从来都没动过真感情。这个世界,温情不多,麻烦却不少,尤其是供应商的几亿欠款,想想就头疼。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全因利令智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几斤几两,原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殊不知一切都由不得自己胡来,现在的一切更是只能听天由命。他觉得让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过分。
可他还不想这么快死去。他想看看递给他手枪的人的下场,也想看看供应商们能不能再支持他一回。还有银行,等麻子和光头出事后,看看能不能借订单和银行合作。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让麻子和光头出事。他只需把麻子、光头、捷达、秘密会所和处理过的合同复印件提交给巡视组,就可坐看风起云涌。他认为收拾一下麻子和光头,不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也不失为一种贡献,尽管有些冒险。
他站在漆黑的厨房中央,又想了会儿心事,才爬出窗外,背上背包。接着站到高凳上,点燃一支烟。左手烟,右手枪,双保险。烟和枪都对准一大堆干柴。干柴上铺着厚厚的油棉。他没再犹豫,快速扣动了扳机,投进了烟头,又极快速地把手枪和高凳扔进厨房,转身就跑,一路向东。他刚才是从南门进来的,现在要从东门出去。
两个“跟屁虫”听见枪声,赶紧起身,猛地转过头,惊恐地扑向别墅,想看看谢建伟到底有没有死。可哪里进得去?别说大门紧闭进不去,就算敞开着,也进不去。他俩没跑几步,冲天大火就包围了整栋别墅。他俩赶紧往后退,其中一个喊道:“快跑,等下人来了,把我们当嫌疑人就糟了。”
捷达一路向南开走了。还没存够冬粮的老鼠们,也不得不四下逃窜。熊熊燃烧的别墅,就像旷野上的一堆篝火,热烈而孤独。这个点,凌晨一点多,天这么冷,除了老天爷,谁会在乎它?周围其它的别墅,大部分时间都无人居住,今夜入住的人们,这会儿都在黑甜乡里做美梦;巡夜的保安,早已巡累,都待在岗亭里打盹,连穿着“奇装异服”的谢建伟,背着那么大一个背包,大摇大摆地走出东门,也没有一个保安好奇,都懒洋洋地“睁只眼闭只眼”,直到消防队员赶来,另一只闭着的眼睛才大大地睁开。打119的是别墅区外高层住宅楼的夜猫子。
远水救不了近火。远道而来的消防车,还没来得及大动干戈,火魔就被火神收走了。
谢建伟从第二天的新闻得知,他已经死了,他留给现场的手枪和一堆散乱的白骨,引起了争议。有人说他是开枪自杀的,有人说是被大火烧死的。只有麻子和光头不议论,他俩一致认为,肯定是先放火,后开枪自杀。这堆白骨,是他通过一“朋友”,花高价钱买来的。
麻子和光头也就高兴了两三天,谢建伟的匿名检举信一到巡视组手里,他俩立马就被监管了,接着就约谈,很快就挖出了一大堆他俩涉黑和渎职的罪证。可他俩都没怀疑到谢建伟头上。他俩想到“耿直”的谢建伟已死,不想和死人过不去,更不想给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因此也就没有交代同谢建伟的交易。谢建伟和他的公司暂时是安全的。
然而,这个世界到处都有正直的勇士,也从来不缺落井下石之人。麻子气数将尽,可终归还没尽,之前饱受麻子欺压的勇士们,纷纷站出来,揭发他,努力铺平他的黄泉路。在他们揭发的名单中,谢建伟和他的建伟公司名列第一。
雷厉风行的巡视组经过一番调查,见情况基本属实,立马就请黄姐、杜鹃和几个副总前去“喝茶”。
谢建伟死去,别墅烧光,建伟公司高管被抓等等新闻,很快就刷爆了朋友圈。这是从不玩朋友圈的谢建伟之前所没想到的。他更想不到的是,黄姐、杜鹃他们才被带走不到两小时,公司大门就被供应商们包围了。他从监控视频上看得清清楚楚。有的要求见财务,有的要求见采购,有的要求见仓管,有的要求拿货拿材料抵货款,有的要搬电脑,有的想卸空调,有的说谢建伟办公室的红木家具和名人字画贵得离谱,随随便便拿上几件,都是几十上百万……
谢建伟终于慌了神,心想,这下完蛋了,弄巧成拙,看来这个年是过不清静了,黄姐和杜鹃肯定经不住逼问,我很快就会被暴露,幸好她俩都不知道小军去向,幸好司机小王已回老家。其实也没关系,找到他们两个也没事,他们既没参与公司管理,也没做啥坏事,更不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好吧,既然老天爷执意要灭我,那就结束吧,死了清静。
天终于擦黑,他又穿上风衣,戴上鸭嘴帽,又翻过围墙,几天前他从别墅“自杀”回公司,也是从这段围墙翻进来的。他原打算直接去到他和杜鹃的欢乐窝,这欢乐窝是他送给杜鹃的。可翻出围墙后,却绕道去了商场。他买了一大堆木炭。他之前也买过木炭,那时是用作烧烤。他今天买木炭,是要生一堆大火,把门窗都关起来,烤暖冰凉的身心,然后在饱含一氧化碳的暖气陪伴下,美美地睡它个千年万年,再也不醒来。
木炭都燃烧起来了,房间里很暖和,也很安静,他现在只要闭上眼睛,按平时那样睡一觉,所有的烦恼都将被炭火吞噬。可他突然有了新的烦恼,睡不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烦他自己简直不像一个男子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怎么能够让女人替自己受罪呢?他也烦他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怎么能够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去呢?只有懦夫才这样死去!为啥不给小军树立一个敢作敢当的榜样呢?再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有啥可怕的?他想到这里,赶紧打开门窗,浇灭炭火。然后换了一身体面衣服,匆匆出了门。
他打的去公司,“活着”去公司。他这会儿才想起还有几桩心事未了。离公司大门还有四五百米,他叫停了的士。他不确定是否有警察封厂,也不确定还有没有供应商在。他想观察清楚了再做打算。没有警察,也没有供应商,他大大方方地走到了保安亭。保安见到他,以为见到了鬼,吓得直哆嗦。谢建伟见状,笑了,说:“放心,死不了。”说完掏出手机,还是原来的号码,给仇小华打电话。
仇小华一看是谢建伟,接起来就叫:“哈哈,老谢!我就知道你没事。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跑?现在跑还来得及,明儿个,说不定明儿个就有警察来了哦。”
谢建伟苦笑道:“跑个啥子跑嘛,要跑我早跑了。你把所有保安叫到大门口来,我有重要事情给大家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