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状态让芸忧心忡忡。一夜未眠的她坐在办公室昏昏欲睡，党支部书记催着党员每周的思想汇报，办公室小王敲门进来请财务部长在自己的差旅费报销单上签字，芸强打起精神，翻看着原始票据，发现住宿费超标，退给小王让换发票。小丽怯怯地进来说：“上官部长，昨天通知财务负责人去市上开会，联系不上您，领导让我代您去的。”
芸点点头说：“知道了，会议精神是什么？”
小丽赶紧打开手中的笔记本，说：“内容我都记在本子上了，您看。”
芸接过笔记本微笑着说：“你做事很细心，适合做财务。”
小丽受到领导表扬，红着脸说：“部长，我给您冲杯咖啡吧。”芸客气地说不用了。小丽指着芸缠着纱布的手关心地问：“您受伤了？”
芸不想解释，正好手机响了，小丽知趣地走出去了。
艾商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说道：“姐姐，政策出来了，摇号加面试，各占一半。真想不通，明明一场考试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玩出这么多花样来！这分明是想让阶级固化，将平民百姓永远压在社会最底层！可乐说好的直升，老师现在也不认账了，奥数班到现在还停着，问复课时间也说不清，问点考还算不算数，也说等四月八号问政以后，你说急人不急人？你咋不吭声呢？是不是老菜答应帮大河择校了？你给老菜说一声，把可乐也捎带关照一下吧，我都快急死了，可乐内向，若摇不上，面试这一关肯定过不了。”
芸打着盹等艾商发完牢骚，睁开眼睛说：“第一，政策官家尚未正式公布，你吐槽一堆纯属泄愤，小道消息，不足为信。第二：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把人们内部矛盾上放大成阶级矛盾。要相信政府，相信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民更加幸福！第三，传说中的老菜不存在。第四，要相信孩子，比我们想象中的优秀和坚强。第五，即使深陷泥泞，也要仰望星空！”
艾商“妈呀”一声，笑喷在电话那头，啧啧啧啧啧地挖苦道：“上官芸，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姐不扶墙，就服你！”
芸摇摇头，放下电话，苦笑着在电脑上敲出一行字：党员上官芸本周思想汇报。手机震动起来，艾商转发来一则消息：小升初招生面谈模拟。
芸头昏脑涨地看完，脑子一片空白，再翻小升初群，每个群里都在转发着一张九个着深色正装的老师，围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进行面谈。这张将被记入长安18年小升初历史的照片迅速被朋友圈刷屏，有人吐槽自己硕士论文答辩，台下也不过坐着五个老师。有人说这哪是面谈，这分明是审判。
芸在几个群里转了一圈，眼睛干涩酸痛，手心的伤口突突突突地跳着，又痛又痒，她从侧面掀开纱布看，伤口已经结痂，便把纱布拆掉，找了两个创可贴贴了上去。有的伤口，没有必要那么招摇，隐藏起来，自己忍受就好。
每个人都希望改革能在不牺牲个人利益的基础上给自己带来好处。人性使然，无关自私与高尚。芸也一样，她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伏在办公桌上，想起在市党校学习时，老师讲到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信仰和新中国，毫不犹豫牺牲个人利益甚至宝贵生命的英雄事迹，从内心敬佩膜拜起来。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对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教育公平远胜于优秀选拔，只有属于你的资源不被剥夺，当前的阶层才能产生流动，社会才会进步，人类才能发展。寒门出贵子的希望才不至于幻灭，中国梦的实现才会有你和孩子的身影。否则，总想着牺牲别人，成全自己，往后的路就会越走越窄，直到走投无路！芸想着想着睡着了，她梦见小雅在大海里游泳，突然，一支大白鲨张着血盆大口将笑靥如花的小雅吞进了肚子里。“小雅，小雅……”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被噩梦惊醒，看到两个人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芸觉得有点面熟，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懵懵地站起来问：“请问两位是……”
高点的说：“你好，我们年前来审计过你们单位的账。”
“哦哦，看我这记性，您是张岱，这位是王永远！”芸热情地请两位审计人员坐下，边沏茶边解释道：“事情太多，昨晚忙了一个通宵，头昏脑涨，写着汇报材料就睡着了，见谅见谅。”将茶水双手捧给不速之客，坐下来问：“不知两位领导亲自登门，有何贵干？”
张岱端着茶水说：“财务上有几笔款项支出，我们审核过程中有疑问，不得不登门请教，还请上官部长多配合。”
芸微笑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直没说话的王永远从公文包中拿出账本，翻到标记过的地方，张岱放下茶水，指着说：“这笔车辆养护维修费高达六万，能解释一下吗？”
芸看了看，笑了。说：“你们审计人员果然火眼金睛，什么都逃不过你们的法眼。这笔维修费的确过高，可如果开了十年的帕萨特，从里到外全换一遍，这笔费用还是很省的。”
张岱和王永远互相看了一眼，无话可说。芸解释道：“其实单位公车的维修费用累计起来足够换新车了，可中央有规定，向上申请统一采购，我们这种靠边站的单位申请不下来，只好不停地修修补补凑合着用了。”芸接过账本说：“这真的没问题，你们可以翻一下原始报销凭证，维修发票都是政府指定维修点的。”
两个审计人员看上官芸解释的滴水不漏，知道遇上了高手，姿态低了下来，又翻了几笔账求证。
芸不卑不亢地一一解答。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芸知道来者不善，立刻给老领导打电话，连拨几次，都是线路忙。又给番长江电话，本想说单位上的事，话到嘴边改口问小雅情况怎么样？番长江说老样子，按书上指导的方法，做了一上午的思想工作，一点效果都没有。芸让丈夫寸步不离地守着，千万不敢大意，另外把家里的窗户全部上锁，昨晚只藏起了水果刀，厨房的菜刀还要所有危险物品都藏起来。正说着，有电话进来，芸看是的，接了。老师兴奋地说：“大河妈妈，咱们培训机构今晚有个讲座，请了业内顶级专家，解读关于小升初面试的政策和应对技巧，您一定要来听听。”芸问了时间，大致算了一下，能安排过来，便应了下来。有陌生电话，芸接了，是老领导，问什么事？芸将审计人员来核查账务的事说了，又鼓足勇气说：“那两箱东西放在家里怕不安全。”领导明白芸的意思，让她晚上十点将东西送到滋源饭店对面的便利店，芸如释重负，感谢领导的信任，并强调她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芸按点赶到培训机构，机构的活动中心乌压压地坐满了家长，负责人简短开场：“虽然正式文件尚未出炉，但摇号加面谈大局已定，谁先跑谁就赢。今天我们请来了业内著名的面谈培训专家，就孩子们即将面对的面谈仪态和技巧做一个专题讲座，大家欢迎佳佳老师！”
小道消息的流出，迅速扰乱了时刻关注小升初家长的心，一半摇号靠命，一半面谈靠什么？大家深陷迷雾，看不到一点光亮和方向。专家一个半小时侃侃而谈的讲座，如一剂对症的良药，缓解了家长们对面试的茫然和紧张，如一束微弱的光射透了不见天日的雾霾，让家长有了盼头看到了希望。专家说：“我可以保证，只要家长信任我们，把孩子交个我们，我们保证让孩子在面试中脱颖而出，顺利过关！”
试想，在马拉松长跑中，在你已经跑不动的时候，有人递给你水，鼓励你，给你加油，并说只要跟着他跑，他保证你入围，取得名次！你会怎样？
台下掌声雷动！入场时显得疲惫不堪的家长，如打了鸡血，一个个激动的脸上闪着熠熠之光。
芸和大多数家长一样，毫不犹豫地交钱，报班，准备面试，接受新的挑战！
回到家，番长江留言带小雅去公园跑步了，她和大河吃过晚饭，整理房间，清扫小雅床铺时，无意中翻到小雅压在枕头下边的手机，她拿到手里犹豫了一下，按了一下显示屏，屏保是一个吸血鬼少女，用一只掬满鲜血的手，接着嘴里吐出的鲜血，整个画面只有红白两色，惊悚而绝望，看得她心惊肉跳。站在温暖如春的家里，她像中了吸血蝙蝠的寒冰掌，全身发冷，抖个不停。她瘫坐在床边，喃喃自语道：“小雅，我的小雅，我含苞待放的小雅，你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