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大舅舅周秀权生了重病,无论怎么忙,林川都必须去看望。白天时,实在太忙,林川只得晚上去。
好在公路修了上去,开车去,林川再装条狗上车,叶晓碟才放心些。
林川去看望舅舅时,恰舅舅家请了沈明中做法事。林川心里本就看不起沈明中,再则回家来后关于他成长为脚猪的那些风流韵事,心里就更看不起。
风流从某种角度看是一个人的本事,但脚猪则贬值了这个人风流本身。王道强风流,但他是搞了儿媳妇后才被称为脚猪的;沈明中风流,他是整了丈母娘和姨妹后才被称为脚猪;石美云同样,他是搞了弟媳才晋级得到脚猪封号。所以,脚猪与风流无关,从乡下的角度看,与畜生无异。
林川心里看不起沈明中,根本无心看他的所谓法事,便到一边抽烟聊天去了。大约半小时时间,突然大表姐来找林川,说林川有车叫他帮忙送一下沈明中,因为王大牛来了,来请沈端公,王道强快不行了,要沈明中赶紧去看看还有没有救。
虽然林川对王道强无啥好感,但人家请人救命也推托不得,赶紧开车送他俩。
路上时,林川本不想说什么话,毕竟那年沈明中的事是林川带李玉兰去支书家报案的。
不过,沈明中却兴致勃勃,和林川说这说那,仿佛压根儿就忘记了那件事。他见林川不热心搭理,就换了方式,对林川说,“还是你本事强,出门回来这么几年,就打出了一片天地,你晓得不,村头几个都对你佩服有加,镇头也把你列为未来基层骨干干部培养,年轻有为啊!”
沈明中说了奉承话,谁都爱听,林川也不例外。顺着这个话匣子,两人便天南海北吹豁起来。
吹,当然是沈明中吹的多,特别是他的所谓法术。
“你晓得不,在梅子品街镇不远处有一套房子,那房子三层,每层四间,地理位置也挺好,那时,这套房子两万块钱都卖,都没人敢买,你晓得原因吗?”沈明中问完,拿出烟来,递了支给林川。
“听说过那套房子,好像说那房不干净,有鬼!”林川接过烟来点上后说。
“那哪是啥子鬼嘛!是建房子时有师傅做了手脚的。那房子其他的啥都没事,只是不能在里面睡觉,不管是谁,在里面睡觉,当你睡得要着了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孩子手里提着夜壶(尿罐),推你起来,边推边喊你屙尿。你睁开眼后,啥子事都没有,你醒着时,也是啥子都没有。”
“神奇!这不是鬼又是啥子?!”王大牛说。
“这是建房时,砌砖的师傅或安门窗的木匠里有懂法术的,肯定是主人什么事得罪了他,这些师傅画了字符藏在墙中或门窗间,只要在墙中或间窗间把这字符找出来就没事儿了。
“你既然晓得,咋个不去买下来,即使自己不住,再租出去或卖出去都可以赚上一笔的!”林川说。
“你说得轻松,你以为很好找吗?没相当的法术是找不了的,只能拆墙或拆门窗,有时,等你找到那字符时,什么都拆得差不多了,还有啥子用!”
“这般说来,没其他办法了?”
“那倒不是,所以得要道法高超,画一道反咒符放进墙里,自然没事了。这本事我师傅的师傅有,但已经死了。”
“这本事他咋不教你师傅呢?”
“学这本事,一般来说,要师傅死时才会传授;并且,师傅死的时候口里有一口浓痰,要学完他所有本事的话得吃下这口痰。想起那口痰,恶心得很!我师傅就不想学,所以这本事就失传了!”
“呵呵,想不到世上学艺竟有这样的教法!”林川心里真的不相信。
“我师傅读过鲁班书的!”
“鲁班书?我听说过,分上下两册,上册全是做好事的,下册则是干坏事的。”
“你只晓得其一,不晓得其二 !鲁班书上下册看完的话,人不瞎眼就会残腿,并且还会绝后!”
“有这般利害?那鲁班把这法术留下来干吗呢?”
“这,我就晓不得了!我师傅的师傅比我师傅利害多了,他就看过鲁班下册的,做了不少坏事,是个残腿,摔断的。
两人正吹着时,已经到了王家。
王道强已经不行了,但人的生命到了最末那一刻,谁又不想继续活着呢?医生刚刚给他看过,刚刚走,他忽然间感觉得十分害怕,于是就叫儿子去给他叫沈端公来。
乡下有古语曰:神药两改。意思是相信医生的同时也得相信迷信,相信神。
好不容易,王道强盼来了沈端公,林川跟在他身后时,大家还以为是沈端公的徒弟。
王道强已给家人搬到了堂屋,躺在一块门板上。沈端公来后,他明显精神了些,脸上的面色也好看些了。
沈明中点燃王大牛递来的烟后,就开始了做法事。燃香,点纸,摆出他自己的司刀、令牌。但沈明中忙活个把钟头后,王道强明显不行了。
人不行了,沈明中只得撤了法事,王道强的家人立即围在他的床边。王道强虽然气若游丝,但就是闭不上眼睛。沈明中见如此情形,说,“肯定是这些符咒,阴间的黑白无常不敢进来接走他的魂魄!”沈明中说罢,把符咒从门框从墙壁撕了下来。
只是,他撕下来后,王道强依然存留着一丝气息。
林川静静地注视着王道强,他已经不能动,但每当他幺儿媳妇朱小梅在床前晃进他眼里时,他眼睛的光格外明亮。
很明显,他不舍自己的幺儿媳妇,是放心不下还是觉得没快活够呢?林川脑海怔了怔,忽然间闪出这么个问题来。
“爸爸,还有啥子不放心的呢?你就安心地去吧!”王大牛在他爸的耳边轻轻说。
王道强没有任何表示,当朱小梅在他眼里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闪烁着明亮的光。
时间这样僵持了半个小时,王道强虽说不出话,却就是不断气。
这是什么原因呢?他家人很是不解,沈明中和林川也很不解。
“爸爸,你还有啥子放心不了呢?”朱小梅在床前站了下来,望着公公,轻声说。
王道强目光闪闪,并在朱小梅的脸上停顿下来。只是,朱小梅没有看公公的眼睛,她问后就离开床,站在了一边来。
王道强仍剩一口气,咽不了,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沈师傅,你给看看,到底是啥呢?爸爸为何咽不了气呢?”王大牛和王大平同时望着沈明中,问他。
沈明中头上冒着汗,他摇了摇头,说,“他是不是有啥冤屈事呢?”
“他哪有啥冤屈事呢?即使有,我们也无从晓得啊!”两个儿子说时又看向王道强。
王道强显现出痛苦的表情,很显然大家没有说到点儿上。
“你们稍微远点,我给他说点事儿,看行不行?”林川丢了手中的烟,站起来。接着对朱小梅说,“等下我示意的时候,你就点头,只点头就行了!”
“啥?”朱小梅立即不解,其实,不解的岂只是她,全屋子的人都很不解。虽然不解,但都把希望寄在了林川身上。
林川走近王道强,把他的头扶了点起来,然后嘴凑在他耳边悄声说,“王前辈,你幺儿媳妇问你是不是还想,想的话就去里面还来一盘!”
“啥?——真的?”王道强明显精神起来,嘴里竟能发出细微的声音,并望向幺儿媳妇。
朱小梅见公公望自己,又见林川示意,立即点了点头。
王道强见幺儿媳点头,立即兴奋着说,“要得嘛——!”这丝兴奋用尽了他所有的能量,话音一落下,他头一歪,眼睛安然合上,一脸笑意。
见王道强走得如此满意,后人们都很开心,纷纷跟林川说着感谢的话。感谢的同时,问林川跟他说了什么事,让老人家走得如此高兴。
林川笑了笑,回避着刚才的问题说,“我懂心理学,晓得他心里想什么,自然能让他兴奋归天!至于说的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大家见林川不肯说,也就不再问了,立即安排王道强的后事。
河源三大脚猪之一的王道强终于归西,人性到了这一步,已无法用风流说事了,乡村田地的荒芜颓废故然令人疼痛,但田地翻一番,种上庄稼,很快就会旧貌换新颜。但人性的荒芜和颓废却日长月久。
关于王道强死时林川说了什么,除对叶晓碟说过外,林川守口如瓶,他倒不是顾全王道强,主要是顾全朱小梅,虽然她和公公有那么一腿,但林川从她的眼神间看到了她的善良,并且,这善良还有来自平时的传闻与了解。
林川虽然不说,但这件事经过王家后人经过沈明中还是到处传了开来,这传开来的故事除说林川神人之外,便是各种猜测,猜测他到底说了什么,过一段时间后,就有了多个版本,有的令人哭笑不得,不过,倒也有那么一两条跟林川真实说的差不多。
也有部分人来跟林川证实,但林川都一笑置之。
这更加让河源人觉得这件事的神秘。
王道强归西,石美云给火钳夹完美终结,河源就只剩下个唯一脚猪沈明中了。但沈明中却对林川寄予厚望。他说,“林川,你这么帅,这么能干,这么有希望,到时你在河源的风流韵事肯定远超我们几个?”
“你们几个?哪几个?”林川佯作不知。
“王道强石美云和我噻!”沈明中心中自是得意,毕竟现在三去二只有他一个还在风光中。说实话,他恭维林川的本意是显罢自己并让林川说些羡慕自己的话而已。
“做一名脚猪?”林川佯做惊疑,却意带反讽。
“什么脚猪!这叫风流!”
“风流和下流是有本质区别的!”林川的反讽更加明显。
沈明中知道林川瞧不起自己,就不再说话,心里却记恨下林川了,接下来不久,他就走到了林川对面的阵营。
石美云辞了村支书,理顺成章,沈方白接替了,沈方白的村长职务则由林川暂代。
桐子湾外出的村民陆续赶了回来,平时里,老家的亲人生病啥的,这些村民往往没时间回来,一听说老家的田地有人承包有钱收了,大都有时间回来了。
王佳乐和亲友的煽动影响极大,哪个村民不望自己的田地能多租些钱呢?别说免三年租金,他们还要搞个什么竞价,说谁出的钱多,谁就承包桐子湾平坝。并且,他们还放话,说林川葡萄园的土地租金太便宜,得涨价。
利益面前,人心尽现,即使在林川葡萄园里做事的秦有德就高调地站到了对立面。
本来想好好地为村民,把桐子湾恢复到从前美好的样子,可乡民的作为,真的很让林川失望。但想一想,村民的要求也是正当合理的,手里的土地多租些钱情理之中。
手中资金不够,林川就不热心桐子湾平坝的承包问题,心里说,你们要钱多,谁有钱就谁包吧,我懒得理了。
秦正兴周木平虽然有心帮林川,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两人也不得不顾及民情,他们找林川商量后,就顺应了民情,将桐子湾平坝承包公开竞价。
桐子湾平坝共三百一十亩,十年期,每亩两千起价。只要签下合同,首先就必须付六七十万,现在还搞个竞价,到时钱会更多。林川实在没这个经济实力,他都放弃了竞价,虽然他心中特别想恢复几十年前那麦浪稻香。
林川的心情极度低落,可又无可奈何。
竞价的时间一天天临近,王佳乐刘自地自然是志在必得。
竞价桐子湾平坝合同的时间终于到了,上午时,秦正兴和周木平等数位领导一同到来,沈方白和林川等村委同志赶紧将他们接住。竞价会在桐子湾平坝一块空地上进行。
从村民家搬来几张桌子几十把椅子,几位领导往那一坐,会议就开始了。
林川心情低落,不怎么说话。
“哥,你开心点!”叶晓碟见丈夫闷闷不乐,就轻声对他说。
“竟争不赢别人,原来规划好的故乡恢复蓝图要落空,心里有些难过!”
“哥,别灰心,说不定有转机呢?”
林川知道妻子是安慰自己,手中无钱,在这里只是看个热闹。如果自己不是村主任,看热闹都懒得来了。
竞价会开始了,镇政府秘书马万云宣读了合同内容以及竞价规则。
竞价两千起步。
两千起步,只要签下合同就必须拿出六十多万,林川叹了口气,心说,要承包你就承包吧!
两千起步时,王佳乐举了手,表示竞价。
众人立即看向林川,林川坐在那里毫无表示。
于是人群中开始了议论,众人都说还是王佳乐刘自地有钱,还是他们对村民好,租田付的钱多。
原以为要冷场时,叶晓碟突然说,“我出两千一百!”
“碟儿,你?”林川见妻子开始竞价,心里一惊,转眼望着妻子。
叶晓碟笑了笑,示意丈夫放心。
“我出两千三百!”刘自地见村民议论他和王佳乐比林川有钱有实力,虽然他并不想承包这块土地,是出于帮助王佳乐,但还是要露个脸,在露面的同时,他还把价钱加了两百。一下加两百,他也想坑坑王佳乐,你比我多钱,就得让你多出点。
刘自地报价一出,果然引起了王佳乐的不满。
“我出两千三百五十!”叶晓碟淡淡地望了眼刘自地。
咋?林川难道这般有实力?王佳乐心里愣了愣,随即一想,不可能啊,他们对林川的实力基本了解。此时,除了王佳乐刘自地外,秦正兴周木平等镇领导也怔住了,林川曾跟他们交过底,手头根本没有资金。除了这些人,村民中也议论开了,他们认为林川有经济实力的同时,又坑了他们,免三年租金啊,这些赚钱的人,都心黑。
“我出两千四百!”王佳乐在忐忑不安中,把价格加了五十。
“我出两千四百五十!”叶晓碟又报了个数上来。
“我出两千六百!”刘自地立即咬上了,还加了一百五。
“我出两千六百五十!”叶晓碟又报了数上去。
“我出两千七百!”王佳乐马上报了价。
“我出两千七百五!”这次叶晓碟没叫价,刘自地却往上加了五十。
像你娘个二百五!你就不能等叶晓碟加价了再加吗?王佳乐想罢狠狠地刮了刘自地一眼。
叶晓碟知道刘自地并不想承包,是帮王佳乐坑自己,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热闹,不再加价。
叶晓碟不再加价,王佳乐也不加,镇政府秘书马万强立即宣布两千七百五十第一次。刘自地看到这情形立马傻眼了。赶紧对王佳乐示意,但王佳乐却把脸转到了一边,根本不看他。
“两千七百五十第二次!”
刘自地见王佳乐不接招,叶晓碟也不加价,立即浑身冒汗,他本身就无意于这个土地承包的,是来给王佳乐站台帮手,哪里想,现在竟然给自己竞争下了。
“两千——”马万强开始喊第三次了。
“等一下!”刘自地赶紧站起来喊,他也顾不得面子啥的,“还是两千七给王佳乐吧,我不要!”
见刘自地这副德行,平坝上的人群立即笑了起来,在众人的嘲笑中,刘自地灰溜溜地上了他那辆本田雅阁。
刘自地败阵了,就只剩下叶晓碟和王佳乐,叶晓碟还会加价吗?众人立即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