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平时谁有个病痛的都是福大爷去抓药请郎中,如今明仁竟不知去何处请郎中,何况他连一文钱都没有,他想叫他媳妇回娘家借点来往后再还,可又怕媳妇会去告他的状,他只能每日偷空跑来照看下大爷,好不容易打听到郎中的信儿了,央求了老半天郎中才看在孔家的份上赊了账来瞧了瞧福大爷。可大爷已经进不了汤药了,明仁日日尽心煲了汤药喂大爷,可大爷熬了几日还是死了。
当那天清早明仁来看大爷的时候,发现大爷已经全身僵硬了。明仁失魂落魄地守在大爷尸身旁哭了整整一天,他没钱买棺材,也不知如何把大爷埋了。天黑时他回了家,他一天没有出工干活了,他爹和往常一样不出意料地向他甩过来一个巴掌,这次明仁没有躲,而是像疯牛一样向他爹身上撞去:
“你们把大爷打死了!你们把大爷赶出去把大爷害死了!你给我赔!”
明仁大哭着疯了似的撕扯着他爹,他豁出去了,要不是他爹把大爷半死不活地丢在大河滩上,大爷不会死,明仁哪里知道竟是他爹生生把大爷踢死的。他要他爹给钱给大爷买棺材,他没能救活大爷,他不能看着大爷像个破烂似的死在那里没人收拾。桂花拦腰抱住他把他拉开,他爹这次没有扑过来打他,而是惊愕地望着他:
“你大爷——死了?”
老爷没想到福叔会死了,他不过是在众人面前面子上挂不住,算是给大伙的交待而已,他是觉得留福叔在家里丢人,他以为把他赶出去,过阵他有了立脚之处会把福婶和妞妞接走也就罢了,只要他不给孔家丢人老爷便不计较。他没想到福叔竟死了,或许当真是那天自己在气头上踢得重了。
明仁哭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在撕扯他爹时突然像小时候一样蹬直了腿抽搐着倒了下去,他爹一把拽住才没摔到地上。他的口脸歪斜地在抖动,口水也流了下来。他媳妇像见了鬼一样躲到一边捂着嘴叫:“羊颠疯!羊颠疯!”
老爷一手抱住明仁一手抽出来给了明仁媳妇一个反手巴掌。然后用手指按住明仁的人中直到明仁缓过气来。
老爷打发人去请庄子上办完丧事的人,又叫桂花安顿长工们在大门口搭丧篷准备停放福叔的遗体,他套好了车叫明仁带着去了破窑把福叔拉了回来。老爷铁青着脸,不交待事情时紧闭着嘴巴,连空气都像被他施了咒一般,谁都战战兢兢大气儿也不敢出,只按吩咐小小心心地做事,惟恐哪里错了会飞来一巴掌似的。
虽说仓促,没有按平常的规矩停放三天再发丧,但老爷还是披麻戴孝也算是按老太爷的交待给福叔办了丧事,老太爷哪能算到有这么一天,他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一世的兄弟竟是被自个儿的儿子活活踢死的。
庄子上的人那天也有为讨好老爷帮忙踢打福叔的,看老爷给福叔办丧事自然也是来的。先前那些说伤风败俗之类的话的人又变了口风,“大家倒在水里挤在一处也不定不小心碰到了,福大爷老实人受了冤枉也不知说出来”。
无论怎样,人死灯灭,再说什么也迟了。大家合起来打福叔不过是给孔老爷面子,帮他的忙而已,如今老爷给福叔办丧事,他们当然也是要给老爷面子,要来为福叔发丧撑场面的。
福叔倘或在天有灵,知道老爷还会把他接回来发丧,就算是停在孔家大门口,怕是也会觉着不枉此生。福婶和儿女们还有妞妞全都给福叔披麻戴孝,感念他们在福叔手上过的好日子。她们哭也要看老爷的脸色,更别说问福叔的死因。
明仁并未因此感到丝毫安慰,他知道大爷就像老太爷老夫人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给他办了丧事又如何,大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个月后,明仁媳妇难产,孔家的头孙还没出世就死了。明仁在这个家里更是像丢了魂儿一样坐卧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他甚至常常和媳妇打架,晚上住到磨坊或油房不回家,有一天,大爷当初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爹终于开口叫大奶奶和妞妞还有她的两个孩子回大奶奶原来的村子,明仁自然记得大爷把大奶奶和妞妞托给了自己:
“你要是把大奶奶她们赶出去,我也不活了,我便一条麻绳吊死在大门上!”明仁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坚决地对他爹说。
明仁知道,这是大爷交待他的唯一的事情,妞妞是大爷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大爷说了,如果她们被孔家赶出去,她们就会变成叫花子,他不能让妞妞到处去讨饭,倘或他不能替大爷护住她们,他也不想再活人了!
他爹听了明仁的话,气得暴跳如雷。
“除了妞妞,婶子她们也是使力气吃饭的,你若觉着她们住在家里不妥,便叫她们搬出去外头,和两个孩子一处里住着不就行了,打发了她们,也还得另请长工呢。”
桂花看他两父子杠上了便劝解道。老爷原是不想成天和明仁杠的,他知道明仁说得出做得到,此时听桂花如此说便答应了。
明仁心里万分难过,他没料到福大奶奶和妞妞果真如大爷预料的一样竟被他爹赶了出去,若不是他拼死相争,她们连长工也当不成。明仁终于从她们身上,看到了食不果腹的艰难,他常常想起大爷在的时候总护着自己,便时不时偷偷送些吃的给福大奶奶和孩子们。
话说慧如娘看到范先生和慧如两个人都回来又欢喜又不安。娘眼尖,一下就留意到慧如的嫁衣包袱也带回来了。娘当然也看到少了一条陪嫁的被子。娘不好当面问就望着范先生,范先生什么也没说。
“这就回来了,可见着明仁了?如何呢?”娘从慧如的脸上看出此行怕是让慧如大失所望。
“见着了,娘,明仁——,他,他娶了别个了。”慧如原不觉着难过的,她心里已经认了这个结果了,或者是她以为自己不难过的,可话一出口眼泪就奔涌而出了。
“啊?他?娶了别个了?”
娘扶住慧如替慧如难过起来,慧如一边拿袖口擦眼泪一边从娘手里挣开跑进了自个儿的屋里,娘跟了想去劝劝,却被范先生拦住了:
“就让她哭会儿吧,在她娘坟上都没哭,别在心里憋坏了。”
范先生便告诉娘正碰上明仁娶亲便送了一床给慧如陪嫁的被子,然后把另一床抱了进来。
“那是该的,若不是孔家,我们怎会有慧如。”
“本来我们吃下马席的,怕如儿见了拜堂的场面受不住就没去了,吃了装箱席便去她娘亲坟上烧了纸,昨儿赶早就回来了。”
“怎就偏遇上这日子上娶亲呢,真是委屈了如儿。”
慧如连自个儿也不知道如何就哭了,她明明心里并没有怪明仁的,她明明是想着只要明仁过得好就好的,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奔涌而出。她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她以为自打十八岁嫁给明仁,便可以和明仁一道过这一世的。她满心欢喜地等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可突然她便不用再等了,她心里突然感觉害怕起来,就像当初她娘不在了她一个人感到害怕一样。她难过了好一阵子,每天晚上想着明天就不再想明仁了,可每天清早睁眼却又忍不住由得自己再想一天。明仁是慧如心里的定心丸,慧如有一天突然觉悟了,知道她不能忘了明仁,便由着自己日日都和心里住着的明仁说说话,如此,慧如便不再难过了。慧如就这样时而难过时而为明仁高兴地度着岁月,爹娘看她像是在这事上过去了,便又打算起慧如嫁人的事。
“算起来士俊可是人务的尖子,家境又好,嫁过去不用种地劳作的,又有才学,知书达理的甚是难得,况他心里有你。”
娘还没说完,慧如已对娘说道:
“娘,士俊于我,如兄长一般,岂能婚配。况慧如今生既已将自个儿许与明仁,又怎可另许他人。”
“慧如,明仁已娶了亲了,你怎能在他身上白白耗费光阴耽搁了自个儿。”
“娘,即使明仁已娶了媳妇,慧如今生也不另嫁。想想当初明仁都有三个娘的,谁知今次去了都没了,又有了新的后娘。世道还长呢,说不准往后明仁遇着什么事儿的,我若嫁人了,到时万一他来寻我,我在婆家便脱不了身去帮他了。”
“可倘若他今世都不来寻你,你却如何?”
“娘,只要爹娘不嫌弃慧如,慧如便不嫁人,一世孝敬爹娘。”
娘听了慧如的话,呆了半天,怔怔地望着慧如竟不知如何劝她了。
“如儿的事上你可不能由着她,哪有姑娘家老大地不嫁人的。”娘把慧如的意思告诉了爹又再三叮嘱着。
“过些时日怕也想开了,眼下也不催她,等有婆家出来再计吧。”
却说洪魁过了府试后由他舅父帮他谋了个差事,还特意拿了肉方子来答谢范先生。过了不几日又请了媒婆来向慧如提亲。
“这姻缘说来就来了。”娘欢喜地对范先生说。
“士俊回去也不知如何了。”范先生不由叹了口气,娘看出先生是想把慧如许给士俊。
“这糖包先收好别拆了,倘或慧如不愿意时也好退回去。”
媒人走后范先生交待师娘。
“那洪魁也是吃俸禄的人了,误了怕难找了。”娘觉着洪魁靠得住,又有官禄,虽说是短差,听他舅家的意思往后必能转了长差的,况他家就在桃花村也近。
“洪家人口多,老老少少妯娌姑嫂的一大家子一处里过着,洪魁是个没主见的,慧如又没心眼儿,去了怕是要受苦哩,若要嫁的,当先选士俊才好,士俊打心眼儿里心疼慧如,以他的脾气必不会叫慧如吃亏的。”慧如听了爹娘的话急忙回道:
“爹,娘,慧如还没及孝敬爹娘呢,如何就急着出嫁,况慧如早已将心许与明仁,如何嫁得旁人。慧如打小被娘亲孤单单丢在这世上,得遇明仁,又有爹娘收留疼爱,已是莫大的福报,此生既不能嫁与明仁,便只愿孝敬爹娘。要说嫁人,慧如以为,有情当似卓文君,嫁与情郎长相随。不然,何必媒妁作嫁,强为人妻。还望爹娘容慧如伺候爹娘左右,莫论婚嫁。”
这范先生原以为慧如因明仁另娶,一时心里难过,不料此时听了慧如见解,方知她以情为重,不为俗常婚嫁所限,便知多劝无益,也只好作罢。
“爹娘如今六十几的人了,等将来一日,娘和你爹闭眼归西,明仁也没来寻你,你一个孤单单在世上没男人没后人,没亲没眷可怎么好,好歹趁爹娘在时嫁个人,到时有个后人的也有人能养老送终,不然爹娘怎能忍心又将你一人孤单单抛下哩!”
娘听了慧如的话很是揪心,少不了苦口婆心地开解她。
“爹娘莫要担心慧如,倘或爹娘都仙去了,慧如也有书塾里的学童,慧如会好好习书往后帮着爹教习村上的幼童,倘或有日慧如也闭目离世了,这世上总有人会收拾尸身的,况既已死了,又何必计较谁替你送终呢,不一样是离开人世吗?”
慧如想起她娘亲在一个暴雨的夜里死在了离孔家大门几十米的大路上。她后来才知道,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娘亲就被孔家的长工拉去后山埋在了乱葬岗。她想,死了便一了百了,难过的应该是孤单单留在世上未知如何的活人。倘或哪日自己也归西了,便去天堂见娘亲见老夫人她们,身后收尸的事,便由不得自个儿操心了。
“世间易求无价宝,自古难得有情郞,如儿,明仁既已婚娶,你也当为自个儿打算,莫为负心郎误了自个儿终身呐!”
爹娘像是见着了往后慧如孤零零死后无人收尸的样子,不禁为她难过起来,慧如却丝毫不以为意。
洪魁向慧如提亲的事很快在他本家和外家传开了,一来洪魁读了几年书,二来又得了官差,自是给家族脸上贴了金,洪家人便巴不得要供起他来了,便对慧如更加挑三拣四。一时说慧如一个女孩子家学书识字的必定不识茶饭针线,一时又说慧如没亲没眷来历不明,也有说慧如不曾干过农活细胳膊细腿儿的没力气干活……洪魁愣是不听:“这世上挑不出第二个像慧如这么好的女子。”
“那你说说慧如哪里好了,也说与我们知道?”
洪魁想了半天竟憋红了脸也说不上来便犟道:“慧如就是好,她样样都好,好比她是天仙,别的女子都是蠢婆娘。”
一时引得家里人哄堂大笑,他还是死活觉得慧如好。
“千好万好只要没有身嗅,别的方面随你都可,倘或根子不干净有狐臭,洪家往后名声就坏了,族里人要嫁要娶可就难哩,这点上马虎不得,除此而外便都依你。”
爷的话一出来,洪魁才想起这事,婚嫁上身嗅自然是头等大事,倘或与有身嗅的家族结了亲,往后家族里出来婚事,别人一打听知道你们家族嫁娶过有身嗅的家族,必定以为你们家族身嗅不干净,便不会与你家族的人结亲,以免家族背上有狐臭的名声。洪魁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可是去哪里打听慧如的根子呢,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问范先生,这事都是背地里打听的。范先生家自是清白的,这在桃花村不用打听都知道,可慧如是收养的,这就得打听到她的根子来历才行。
于是媒婆便去向范先生的姐妹家打听慧如的来历,方知慧如是个孤儿,连范先生也不知道她根子是哪个地方的。如此,洪魁的心也凉了,便死了要娶慧如的心了。媒婆明白这个缘故,桃花村自此便再无人向慧如提亲了。
范先生夫妇听闻此事后心存芥蒂,愁苦了好一阵子,好在慧如决意不嫁,夫妇二人也只好作罢。范先生也试图从慧如幼时的记忆里搜刮出些眉目来,可慧如连自个儿的爹都记不起,更别说记得幼时的家在何处了,她记事以来,便是娘带她颠沛流离,四处乞讨,除此而外,她记得的就是孔家。她还记得娘告诉她她有个同胞弟弟,娘留给她的长命锁就是娘偷了那个弟弟的,以备着走投无路时让她换些吃的活命。慧如还记得,她和同胞的弟弟不能在一处过日子,不然会冲克家人。
“那些说法却也没有实证,不过是为着女儿不能传宗接代罢了。”范先生的见解,让慧如心头松了,心想既不惧阴阳相克,如能找到同胞弟弟也可告慰娘亲在天之灵。慧如央求范先生帮她打听同胞弟弟,她越长大越觉得娘为了自己亏欠了弟弟,让弟弟打小就没有娘的关怀。她想娘临死心里也一定是放心不下弟弟的,她越发想要替娘找到可怜的弟弟。范先生尽力托人打听姓蒋的没爹没娘的男子,可远近托靠得到熟人的地方都没能打听到一点消息。
如此,慧如便一年一年成了人众皆知的老姑娘了,再也没有人对她动心思,仿佛她人再好,也与姻缘无关。这倒也成全了慧如一心一意孝敬二老,用心习书以备将来接替范先生接着教那些近旁的学子的想心。况加之因乱民起事焚毁的义学也竟重办无期,书堂里收留的学子两两相传,也比先前多了许多,慧如也已承担起帮范先生督查学业的担子。
每到闲暇的傍晚,慧如便弹起士俊教的《凤求凰》,她早已练熟了,只是不知今生还有无时机弹与明仁,她把自己沉浸在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里,等待有一天能与明仁再续前缘。她想不管故事里的事是真是假,她都要一世都等明仁,即使这一世等不到,她也不会嫁给别人。她习惯了在心里和明仁说话,告诉明仁她每天做的事情,想象着明仁回答她的样子,仿佛明仁还像小时候一样从未跟她分离……
有时候爱情就是,无论哪个你放在心里的人在不在眼前,你却在心里留下了他,日日与他相处,在心里跟他过起了踏踏实实的日子。慧如就是这样,她把明仁留在了心里,在别人看不见的心里与她朝夕相伴。
范先生夫妇也算是善有善报,他们对慧如的收养和给予的爱惜,慧如一分不少地回报了他们,或许是因了他们都经历了家人的离失,深谙世道艰难,情义难得,因此格外珍惜这份得之不易的情分,他们彼此爱惜彼此温暖,在这薄凉的世间成就了一个温暖的家。娘这个生育了四个女儿的妇人,背负着被休的耻辱,此生竟再也没能得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倒是慧如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在她的余生用心尽力地像个女儿一样,为她尽孝,为她养老送终……。范先生更是在家变之灾后,能有幸收留慧如,在苟延残喘的余年,得享养女的孝敬安度晚年,算起来也是他们彼此的机缘。
在范先生夫妇相继故去后,没有了范先生的俸粮,慧如的日子渐渐艰难起来。慧如还是接着教学堂里的学子,好在虽有些学子另谋高就,但大多知慧如虽不曾参加科考,但她的才学在桃花村却是无人能及。尤其珠算上先前连士俊都自叹不如。因此桃花村就近的绅士和有钱人家的学子们照样来学堂里学书,也是因了近旁没可上的学堂的缘故。慧如的日子虽说大不如前却也还能教几个学生帮人写写书信对联之类,得些学童们的供奉也还过得去。直到后来又办了义学,便只剩三两个学童来时,慧如便只好种些粮食瓜菜勉强度日。
日子艰难处才见人心。这年遇上霜灾严重,庄稼歉收,范先生兄弟们的几个儿子便以书塾是范家产业为由来摘了树上的果子、花椒等去卖了补贴家计,这便引来其他的兄弟姊妹们也时不时地来书塾摘果摘菜捞点便宜,都是范先生的亲属,慧如也不便阻拦,于是慧如的日子便渐渐难过起来。
后来范家几个姑舅干脆为书塾的田产纠纷起来,闹得长辈们都牵进来,范先生的妹妹知范先生生前疼爱慧如,尽力阻拦,况此处产业为范先生卖了宅院给家小求医所剩的些许钱银所置,多半算是他先生所赠了,加上后来士俊的爹捐了好些银钱盖了后来的房舍,也非范家祖业,自没有道理范家人来抢家产的。但饥饿之下哪有道理可言,慧如一文弱女子,无亲无靠,如何与他几个莽夫抗争。
几年之后,那点儿地,慧如还没种上菜他们便先种上了,树上的收成也像是头年谁摘了,次年那树便成了谁的,慧如几乎没有地可以种菜种豆了。后来学子们便都去了新办的义学,便没有学子来学书了。好在小姑看在范先生的份上偶尔也会接济下慧如。慧如也便在年头节下的替人写对联书信的贴补度日。如此艰难苦捱了几年,身子却渐渐不好了,再熬时便一病不起,连走动也不能了。慧如每日便颤微微给自个儿煮些菜汤苟延残喘。
慧如到了这个地步,独自孤苦无依,连种点粮食蔬菜的力气也没了,竟时常好几日水米无进。一日范先生的妹妹来探时,竟见慧如形容枯槁,奄奄一息,厨房里冰锅冷灶,一看便知好些时日没有开火做饭的,心想倘或范先生在天有灵,那该有多难心!于是小姑回家召集了几个强占了书塾便宜的晚辈,要他们的媳妇们轮流做饭照顾慧如:
“慧如虽非你们舅舅亲生,却也与他有父女情义,你舅这辈子,自打家里遭了病灾就没过过一日宽心的日子,若不是后来收了慧如,脸上连个笑脸都不见,舅舅后舅母病时,都是慧如尽心侍奉,与他们养老送终。如今你舅在天有灵,也不忍看慧如落到这个田地,况你几个把慧如的那几块地都种了,也当分些收成给她才是,你几个争抢的意思不过是想那是你舅的家业,可那是你舅的先生送你舅的,不是范家的祖产,按说没你们的份。如今慧如不好了,看光景怕是没几年活头,你们有良心的就看在你舅份上,好好照顾慧如,倘或她真挺不过几年的,到时便把书塾分与你们,倘或你们没良心,那可就谁都别想着打那些屋产的主意!”
小姑是范家尚在世的唯一的长辈了,如今也年近古稀,晚辈的自然得听她的,如此既有小姑出面,况那几兄弟抢地占树是怕别人占完了没自个儿的份儿了才去占的,也没想让慧如没了活路,如今看慧如的光景知没几年了,自是愿意照料慧如,一来顺了小姑的意思,二来往后占点便宜也名正言顺。如此便商量停当叫几个媳妇们轮流做饭的事,小姑不时也一颠一颠地来看慧如。谁料一来二去,媳妇们东翻翻西翻翻竟翻出了慧如的几件家当:娘亲留给她叫她活不下去时换粮食的一个银的长命锁,老夫人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还有明仁偷的三娘的玉镯子。这些家当一旦被媳妇们见了,哪里还能留在慧如手里,三天两头地在她面前说难心,变着法儿都搜罗了去。慧如想这世怕是也见不着明仁了,便只保住了嫁衣,那些物件没几时便不见了踪影。慧如躺在炕上,忍了泪无可如何。
这日小姑同桃花村一个老姐妹说起慧如,一时又难心起来:
“花似的姑娘,竟为着不知根底打听不到身嗅当了一辈子老姑娘,遇到个病头灾难的身边连个人也没有。”
“我看慧如这个境况倒也不全是身嗅的问题,根子干净的人家不要她,还有根子不干净的人家哩,怕是多半为着一个女娃娃家只学这些没用的书,你说谁家娶了她去能指望得上她下地种田背粪的粗活吗,更别说一日三顿饭侍候公婆家小,哪家讨个媳妇还不算这笔帐呢。”
小姑想想也是,只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如此说来却是范先生没想周全,桃花村远近都是庄稼人,一个不会做农活的女人就是一个废人。早知如此,就该叫她早早时时到外头地里多干些粗活,本家那么多亲戚,还能没有她下的地,谁料如今给放成了老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不知如何是好。
“老姐姐若是操心慧如的生计,我倒是觉着莫如把她许给哑匠,虽说委屈了慧如,却也不致躺倒在炕上也没个人管。”
哑匠也是桃花村的孤儿,他娘原也是个哑巴,却不知被哪个没天良的奸大了肚子,生下了哑匠。哑巴奶奶前两年过世了,就剩哑匠孤零零一个人没亲没靠的。
“哑匠身强力壮的种个田劈柴干活的是一把好手,除了不会说话,人也还长得体面,叫人张罗着把慧如送过去,就说这是他媳妇不就成了。这慧如一个病秧子,能得哑匠做伴也好过一个人孤单单吃不到饭。不定有人照顾着,身子好了也能生个一男半女的日子不就过来了”。
小姑把这话说与慧如,慧如这几年早已尝尽人情冷暖,知小姑也是一番好意,放心不下她才有如此打算。对这个人世,慧如已无力挑拣,她空洞的眼神已难辨悲喜,她想这或许也是一条路,至少可以不用麻烦别人天天来给她做饭伺候,她不用日日在歉疚中厚颜度日。慧如又向心里的明仁唠叨起来:明仁,今儿小姑说让我嫁与一个哑巴,说也是个没亲没靠的孤儿,我如今没力气种地做饭了,小姑说让哑巴做饭给我吃。明仁,我怕是不能等你了。娘,雪梅要嫁人了,小姑说哑巴会照顾雪梅吃饭的,雪梅不想再麻烦别人了……
谁承想那些曾经坚定的信念,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摧残。慧如答应了小姑嫁给哑匠。
“姑啊,慧如只求小姑成全慧如一事,慧如便答应嫁与哑匠,不然慧如莫如等死算了。”
小姑听了慧如想让小姑帮她抓来汤药,绝了生养才肯嫁人的话,惊得张大了口直瞪着慧如:
“你若有个亲生骨肉,老来也可有个依靠,姑才放心得下哩,如何要绝了生养才肯嫁人?”
“姑啊,以慧如此时的病弱将死之身,万一有了儿女,慧如必不能亲自抚养长大。世事难料,我不能留个孩儿让他一个人在世间没有娘亲的护佑,孤单单尝尽悲辛。我娘当初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姑啊,我不能也丢个孩儿在世上,让他也像我一样。姑若不能成全,慧如便是等死也不嫁人。”
慧如不会忘记三十五年前那个大雨的夜里,她娘把她送到孔家,自己却病死在夜里。那时只有五岁的自己,竟从此开始了独自面对这个没有定数的人世。
小姑握着慧如的双手老泪纵横。她答应了慧如,她万分心疼这个苦命的女人,可除了张罗着把她嫁给哑匠,年近古稀的小姑又能如何呢,这是她替天堂里的兄长能为慧如作的唯一的事情。
小姑便回去和范家儿女们商量着张罗去了,慧如拿出她珍藏了半世的嫁衣,把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挣扎着穿戴起来:她知道今生她不能嫁与明仁,她会等来世,她会临死的时候穿上这套嫁衣,到天堂去见明仁。老夫人说过,将来每一个亲人,都会在天堂相见。
却说明仁,自遇见他师傅他们后经了福大爷之事,便把要去戏班的事给忘了,浑浑噩噩过着日子,期间他媳妇又生了个儿子,谁料儿子两岁多时又染了病不及医就死了。明仁便再也无心在家待下去了。他又想起戏班,想起师娘说要他带面和油孝敬他师傅的话,便在一日清早三鸡才叫时用驴车驼了半袋面和一坛清油去珍珠寺后面找戏班。
明仁到了珍珠寺门上打听戏班,才知戏班早两年就已搬走了。明仁的心像是永远也沉不到底一样又在往下沉,他蔫头耷脑地赶了驴往回走,他不想回家,这个家已不是他幼时在的那个人人疼爱他的家了,后娘刻意的疏远,弟妹们一与他亲近就会被叫开,好像他是瘟神一样,讨厌的老婆,整天对他黑着脸的爹……福大奶奶母女都被赶去了外面,和长工那里她的儿女们一起挤了一间破房子住了。福大奶奶也不似先前那么和善了,见了明仁就像奴才见了主子似的,唯唯诺诺连头也不敢抬,明仁心里像一个大空洞一样,他不想再在那个家里了,可也想不到可以去的什么地方。不如回老家找亲戚们去,那些爷和奶的亲人让他打心眼里觉着亲近。他的喜事上他们还叫他得时机回老家认亲戚呢。明仁胡思乱想着跟着驴又不知不觉回了村。他看着没人看见时便把那半袋面和一坛子清油偷偷放在了福大奶奶家,那个除了炕和灶台就啥也没有的破房子让他心里难过。他把驴赶回家门口拴在门扣上就返回到福大奶奶的家里躺炕上睡了,他想福大奶奶家谁都进得来,万一谁把面和油拿走,他便睡着等她们收工回来。
明仁来去折腾了大半天也乏得很了,一躺下便呼呼睡着了,天擦黑福大奶奶一家陆续回来后见明仁竟在炕上睡了,便小心给他盖了被子不敢吵醒他。一家人小心地烧了饭看他还不醒,福大奶奶便叫娃娃们先吃,劳累了一天,也就等这顿饭了,哪里还捱得住。
明仁醒来时天已大黑了,除福大奶奶坐在炕沿根爬在炕沿上睡了,其余几个都挤在炕的一头睡了,月亮亮晃晃地照在屋里,明仁看到福大奶奶心里舒坦了许多。
“大奶奶——,”
明仁轻轻叫了一声,大奶奶醒了,慌忙翻起身来,又赶忙把炕上睡着了的儿女们摇醒。福大奶奶看到明仁拿来的面和油,所以叫那些原本明仁该叫叔伯和姑姑的已经睡着了的儿女们赶快下炕给明仁磕头,妞妞也一起跪着。明仁揉着眼睛望着福大奶奶领着一家人齐齐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连瞌睡也惊醒了。他心里那点温暖和亲近,顷刻变成了生疏和悲凉,一下子像冰水浇透了全身似的打了个寒颤。他明白福大爷不在了,大奶奶也不是当初的大奶奶了,她们变成了一家长工,而他也不过是主子罢了。
明仁下了炕恍恍惚惚没听清大奶奶说的话,像是说留了饭给他吃的。他摇摇晃晃径直家去了。家里的门还没有顶上,想是留给他的,他才想起出去一天没出工定是要挨打的,进去赶快顶了门溜进了东房。想着爹没有追过来打才放下心,他媳妇就嘴巴不停埋怨开了,明仁心下正不自在便抬手扇了她一个嘴巴,这是明仁头一次打人,看到他媳妇想张嘴大哭,明仁瞪着她用手指头指着她,她要哭闹了爹必定是要来揍他的,才好不容易躲过去了。媳妇见他瞪着牛样的眼睛指着自己便闭了嘴不敢声张,她头一次见明仁这么气哼哼的样子竟害怕了,便急忙忍了眼泪说:
“锅里给你留了饭。”
明仁一天没吃才觉出饿得前心贴后心:“去舀来!”
媳妇答应着连忙去热了端来,明仁狼吞虎咽几下就吃完了。媳妇挨了巴掌就不敢再啰嗦了,把剩下的拿个大盆舀了一起端了来,明仁三口两口全吃了下去。吃完钻进被窝蒙头睡了。心里暗自庆幸爹没来打他。
他爹以为他没天亮就拉了驴车出门整日不回,到一天收工回来竟见驴车拴在门扣上,想着他是不是接连两个娃娃都没留住怕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也想不出他还能去哪里,着实后悔平常总管着他,也担惊气恼了一天了,此时听见门响知他回来便也放了心,明知与他计较也是白搭便装聋作哑算了。
明仁如此又在家里熬了几年时日,找戏班的事也没指望了,便越发由马信缰起来。自那日晩上打了媳妇见媳妇乖了许多,便动不动打起媳妇来,有次打得媳妇跑回了娘家半月余都没有回来,他自个儿倒觉着清静,直到他爹催促去接,他才不得不拉了些面油瓜菜的耷拉着脑袋去娘家接。
明仁知道丈母娘又要数落他,要他下保证往后不打媳妇,他就见不得媳妇跟他牙岔的样子,他知道他还是会打她,他着实不想去接媳妇回来,也不想向丈母娘下保证。明仁心烦意乱地坐在驴车上,不经意竟看着走过了城,驴跟着前面的一辆马车出了城,明仁竟莫名欢喜起来:
“就不去接那个臭婆娘,我就出城去老家,保不准又在哪处遇到戏班哩,往后就再也不用回家了。”明仁知道戏班常常天南地北地到处走,何况那年六月六上不是就遇上了吗。
明仁跟着前面的马车到了浮桥,前面的车夫用布蒙了马的眼睛,明仁心里有些害怕起来,他由小到大从未出过城,没走过浮桥,他看到许多船连起来上面铺了木板那车夫像是不怕的样子,他也不知过了桥去哪里,一眼望去桥那边都是山。驴停在桥头不肯走,蹄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地往后退。明仁一想到要去丈母娘家挨骂,他便把心一横,脱了衣裳也把驴的眼蒙了牵着上了浮桥跟了过去。
过了黄河渐渐地没了村庄人家,明仁不停地用鞭子抽驴,想一直跟着前面的马车,好打听打听回老家的路途。可没过多久,前面的马车便跑得不见影儿了,明仁只好由得驴慢慢走。太阳白花花地耀得人睁不开眼,一路的石子儿没个平整的道儿,两边不是山就是沟,白花花的干滩上连棵树都不长,明仁头一回看见这种没有人家的荒山野岭,他想既有马车走,前面必定有村庄的。好在车上拉了些瓜果食物,明仁饿了便拿苹果黄瓜的吃。
后晌的时候明仁在一个山坡的拐弯处看到一些房子,他想再往前走或者能有大些的村庄。不料到天黑时也没见到再有房屋。山里的风呜呜地呼叫,像是鬼哭的声音,天气也越来越冷,明仁望前望后都望不到一个人。天色越来越黑,远近都没有一个人影儿,就连狗叫鸡鸣的声音都听不到,驴走得越来越慢,明仁只好把驴拉到一个背风的山坳卸下来,喂了两根黄瓜,路边连干草都没有,他把驴拴在车轮上自己就蜷在车上睡了。
等明仁睁眼醒来时已是两天后了,他看到自己躺在一个大炕上,原来他那晚蜷在山上中了山嶂,被路过的兵勇把他带到了他们的驻地,就是明仁傍晚路过看到的那些房子。原来他已经昏昏沉沉迷糊了两天。此时醒来,终于见着些活人,明仁像是见了亲人一般,把车上拿的瓜菜粮油的拿出来分给他们。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新鲜的瓜菜可都是稀罕物,兵勇头领看明仁憨厚老实,又无处可去,便有意荐去入伍,明仁正愁无处可去,听了自然分外感激。
“不如就同你们一处不去别处可好?”明仁为自个儿的着落欢喜起来。
“当兵可是要上头有经制方可,不是你想在此处便留下来的,此处人数有定,不过你大可放心,有头领荐你必定派在好地方上。”
如此明仁便到了士俊帐下,士俊此时已是教习统领。明仁经了一个人在荒山野岭的惶恐,好容易有个落脚地儿了,便格外用心习练,加上自个儿打小就喜踢腿蹬脚的功夫,便更是上心。但也时不时捱不过苦时还是眼泪叭擦地叫人笑话,常常被别人支来使去地轻慢他,他倒是傻笑着跑来颠去不知计较。
一日士俊正在校场品茶歇息,明仁无意看见士俊手里的桃花扇突然想起慧如来。他想起他大喜之日遇见的那个宛若天仙的女子,竟是小时候和他一起长大的慧如,当时他在忙乱中竟没能把她和幼时的慧如对上号,忙乱的喜事后他竟把她给忘了。后也曾收到慧如的书信,却因了些杂事只草草回复,此时看到统领手上的桃花扇竟突然想起慧如来,心想慧如都说如有难处时传书与她,自个儿竟忘了!若不然或可去桃花村投奔慧如的。明仁情不自禁地走到士俊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士俊手里的扇子,嘴里不由喃喃地念叨:
“桃花村,慧如在桃花村!”他想起幼时和慧如形影不离的情景,想起小时候慧如临走前的晚上他紧紧握着慧如的辫子睡觉的情形……
两个士兵迅速将明仁拦下,士俊挥手示意士兵退下,他听到这个令人讨厌的爱哭的新兵竟然叫出了慧如的名字!
在没有旁人的议事厅,明仁跪在地上等候发落,这次他又不知所犯何事,他想他只是想摸一下那把画有桃花的扇子,他心里很高兴自个儿想起了慧如,他想他怎么没想起去找慧如呢。
士俊翻出名册上孔明仁的名字终于想起慧如跟他说过这个名字!他知道慧如当初就是和眼前这个士兵订了婚约。可他如何又入了兵营?慧如又如何了?士俊默默斟酌再三,他不想让眼前这个士兵知道他认得慧如,他暗暗吸了口气才问道:
“你去过桃花村?”
“没,我没去过。慧如在桃花村,她是从我们家被收养去的,她的后来的爹娘在桃花村。”明仁激动地说。
士俊不知怎样问起慧如,这个名字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停过很久,如今突然又要提起这个名字,他依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他默默地注视了明仁老半天才下了决心似的又问道:
“你成亲了?哪年成的亲?”士俊记得慧如说她十八岁的时候要和十六岁的明仁成亲。
“我十六岁上成的亲。”
士俊知道明仁就是慧如的丈夫了,这让他格外吃惊。
“成了亲如何还来兵营的,你媳妇叫你来的?你可知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的?”
“我媳妇回娘家了不回来了,我自个儿来的没同她说。”
士俊有点不明白明仁的意思,他看着他傻傻的样子,不知慧如如何同他做夫妻。
意思是慧如回桃花村了,明仁离开慧如来投军慧如还不知道!士俊突然意识到明仁可能是脑子有毛病,那如果慧如回家不见丈夫就会着急吧,说她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休了慧如?士俊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士兵心潮起伏。
自从知道明仁是慧如的丈夫后,士俊便想尽力关照他,可每回看到他,士俊心里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士俊的心时时在暗里争斗,他想明仁身上令他厌恶之处太多,可他想看在慧如的份上要容忍他。若非看在明仁用心操练的份上,士俊有时也想找个由头把他逐出军营,却又时时为自己的私利心而自责。士俊便在这种不为人知的挣扎里表面平静地暗潮汹涌。
至这年的八月初,镇总兵协同上级总督制定剿办阿粗乎部落枪杀案的方案。此事起因为上年有阿粗乎等四族牧民结伙到多处市井抢劫并杀死两名营兵,镇总兵派督司带兵勇赴拉德草原办案,不料督司和随从又被其部落牧民所杀。因此此次镇压阿粗乎部落预先做了充足的准备,计划周详,欲调集六路骑兵、营兵和民兵前往镇压阿粗乎及相关四部,为督司和枉死的兵勇报仇,也好惩治惩治无法无天的部落牧民。士俊领命即刻召集一路兵勇按镇总兵部署指令前往驻扎地。
士俊到底放心不下明仁,想他从未杀过人,平时又胆小爱哭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慧如可怎么好,便差人叫他过来私下叮嘱:
“到时记得跟上四人一队别落单了,若不敢打枪就跟在后面去堵围,小心那些使枪的牧民,躲开些。”
明仁从一听有仗打既兴奋又担惊:“我必要杀敌立功,为冤死的督司和死在草原上的兵勇报仇!”
士俊很高兴看到明仁像个男子汉似的志气,很庆幸他不似表面似的窝囊废。
士俊率领手下到达时打前站的骑兵队已先进入草原杀了许多人,村落里一片狼藉,到处可见牧民和营兵的尸体。除了偶尔遇到有人抵抗反击,大都是惊慌失措的平民。谁料想及队伍杀入阿粗乎部落,看到那些不像敌人的牧民时,明仁竟不知所措,明仁看到骑兵队杀了好些牧民,血淋淋地倒在地上,有的手里拿着武器可有的赤手空拳。明仁看到被杀死的还有小孩、妇女和老人就急了,明仁打小跟着老太爷去藏区收过欠银,看着这些牧民穿着和那些藏人一样的藏服,他觉着他们也是好人。明仁看到兵勇们见人就杀,便疯了一样跑到一个抱着孩子躲藏的妇女面前护住她们,不让兵勇杀她们。那吓坏了的妇女却用一把短刀狠狠地刺进了明仁的后腰……,明仁感到胸口像是也被长枪射中了一样,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就这样明仁头一次打仗却一枪未发就被抬了下来。
此次镇压大获全胜。明仁的伤口却越来越严重,他除了那处正插在腰子上的刀伤,还有胸前也有一处枪伤。士俊听明仁哭哭啼啼地诉说“坏人只有二三十个,可杀了七八十人,多半儿都是好人。”
士俊突然对明仁的那些轻视厌恶都烟消云散了,他想明仁到底是个心地良善的好人。明仁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士俊急忙给慧如修了封书着人火速送去邮驿站,告诉她明仁“命在旦夕”。
慧如接到信儿时早已卧病炕头两三年了,小姑她们正在计划张罗着她和哑匠的婚事。
慧如原以为明仁有媳妇伺候便已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谁料一来消息便是在兵营里命在旦夕!慧如不知明仁如何跑去兵营的,她心急火燎地为他揪起了心。慧如央求姑舅们看在她孝敬范先生二老的份上借辆马车送她去探明仁,她带上了珍藏了一世的嫁衣,除此之外她也一无所有。慧如此去打算往后和明仁一道,不再回来,即使今生不能嫁与明仁,她也会把嫁衣带到天堂,来世再做明仁的新娘。
如此,这两个人,兜兜转转了一世,终于在临死的时候又在阴差阳错间转到了一起。
慧如没料到原来是士俊托书传讯,士俊见了慧如,方知当年明仁所娶并非慧如……原来是一场阴差阳错,却让慧如终于得见明仁。
“所幸你已成家立业,圆满安好!”当慧如知道士俊已有二子一女时倍感欣然。
明仁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他感觉到有几滴热乎乎的泪珠砸落在他的脸上。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一位憔悴不堪的妇人正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
“明仁!”
他听到那妇人哽咽地叫着他的名字,明仁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人的样子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明仁,我是——慧如。”
明仁挣扎着又睁开了眼睛,慧如?他明明记得在自己的喜事那天看到的慧如美若天仙,他望着半白头发,形容枯槁的这个妇人认了好半天。
慧如撩起衣袖,把自己手腕上明仁的名字凑近了明仁眼前。
“明仁,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刺下的字。”
明仁看着那妇人的手腕上有点模糊的一个字,是个“仁”字。
他的脑海里化开了一片鲜血,他想起自己拿着绣花针在慧如的手腕上刺下了自己的名字,慧如的手腕上鲜血淋漓。
“慧如——?”
明仁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妇难道就是慧如?不,不是的,他娶亲那天慧如不是来过吗,慧如美若天仙,不是这个样子!可她的手腕上明明就有自己刺下的名字!
“明仁,你……想起来了?”
“真的是你——慧如?”一行热泪从明仁的眼角滑落,慧如赶紧轻轻帮他揩了,明仁想起小时候他一哭慧如就这样给他揩的。
“明仁,是我!你还记得我俩种下的白杨树吗?你记得吗?在哪里?”
笑意渐渐浮起在明仁的嘴角:“在你娘的坟上。”
“明仁,你还记得老猫念经吗?待送不送——,”慧如记得这是婆婆告诉她们的故事,那时候她难过的时候明仁就把老猫塞到她怀里。明仁望着慧如轻轻地念道:“世道无尽。”
眼泪终于溢出了明仁的眼眶,过去了那么久,慧如离开给他带来的痛从那么深远的地方冒出来,仿佛一直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一扯,竟喷涌而出!明仁忍不住哽咽起来,士俊和医官连忙凑了过来按着他防着他牵动了伤口。
“慧如!”明仁喃喃地叫着这个他曾经熟悉而亲切的名字泪如雨下。他在记忆里搜寻着,往事汹涌而至,他终于想起来,他们曾经约定:蒋慧如今生非孔明仁不嫁!孔明仁今生非蒋慧如不娶!
“对不起,慧如!我竟把我们的约定给忘了,我竟然负了你!我竟然白白耽误了你一辈子!”
明仁想如果他没忘了当初的约定该有多好,倘若这辈子慧如从不曾离开该有多好,明仁的心回到了当初他和慧如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形影不离。那些记忆慢慢回到明仁的心里,让他孤苦无依的心慢慢温暖起来。有慧如的岁月是明仁这辈子最安心的日子!他终于想起了从前的一切,想起了所有和慧如在一起的日子!他终于明白,这一世自个儿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着落,原来他一直是在等慧如,他在等慧如回到他的生活里。可他竟把慧如忘了,他让慧如白白地等了他一世!
“慧如,你走了以后,我便如失了魂儿一般六神无主,我一直想去找什么,原来我一直在找你——慧如!可我竟然把你忘了,我竟然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日子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磨盘,永不停息地轮转。明仁像一头蒙眼拉磨的牲口,从没想起过如何离开磨盘去寻找内心想要的自由。
“明仁,这不怪你,你那时候还小,你才八岁!”
慧如心疼地抚摸着明仁泪流满面的脸,他的伤痛已经令他动弹不得。
明仁哽咽地望着瘦骨嶙峋的慧如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他娶亲的那天见到的慧如美得令人过目难忘,可如今他面前的慧如竟被岁月摧残得如风中的枯灯残烛,仿佛不经意就会随时熄灭。
“慧如,这一世是我害苦了你!”悔恨的眼泪流进了明仁的脖子里,他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呜呜地哭了。“我都娶了别人了,慧如,你怎么不嫁个人让自己有个家?你在这世上没有家,你连一个亲人也没有!”鼻涕眼泪又一次从明仁的脸上漫了下来,慧如拧干了手巾帮他不停地擦。
“不是的,明仁,我有家。我的家,我的亲人都在我心里,那里面有我娘,有婆婆,也有你。我每天都和你们在一起。”
明仁望着慧如泪流满面,他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还记得吗,明仁?婆婆说我娘没有离开我,她说真正的离开是完全忘了。我娘,婆婆,你,你们都在我心里,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们。
“慧如,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受伤了,我伤口好疼,我快要死了。”慧如俯身抱着明仁的头,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受苦了,明仁,不然你不会从家里逃走!我知道你,明仁,你胆子那么小,你一定是再也过不下去了才逃出来的!你心里连个依靠也没有,我明白那种感觉,那是孤独,那是无依无靠……”
明仁在迷糊中努力睁着眼睛望着慧如,他的心终于就像小时候一样踏实了下来。
“如果有来生,明仁,你还会遵守我们曾经的约定娶我做你的新娘吗?”
慧如轻轻躺在明仁身边望着天花板像望着来生一样地问。
我做了嫁衣这辈子却没能为你穿上,我会把这身嫁衣带到天堂,你还记得吗?婆婆说将来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天堂相见。明仁,希望来世,我能为你披上这件为了嫁你而做的嫁衣,披上这件为了你珍藏了一世的嫁衣!
明仁微闭着眼握紧了慧如的一只手任眼泪尽情地倾泻而出,他缓缓侧过头望着躺在身边的慧如:
“慧如,我不等来世,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你为我披上嫁衣,我好不容易再遇见你,我已经错过了你一世,你已经等了我一世,我不能再让你等来世!我怕我来世又错过你!”
明仁在慧如的陪伴下终于想起了从前的一切,他那在尘世里漂**了一世的孤寂的心,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他难过地揪心地哭了,他哭了一辈子,都是为鸡毛蒜皮的事,可这次,他才哭得锥心刺骨,撕心裂肺!这是他发自肺腑地为自己哭,为慧如哭,为他们白白错过的一辈子哭!他那所剩无几的生命,才让他明白他这一世该是多么的愧悔!他在这个世上孤独地挣扎了一世,竟不知道慧如一直都在等着自己,如果他没有忘记慧如该有多好,如果他能回到慧如不曾离开的从前该有多好,如果岁月可以回头,他一定不会再忘了慧如,他一定会牢牢把慧如记在心里,像慧如心里一直记着自己一样!他知道慧如是这个世上和奶奶一样最心疼他的人,从他看见慧如的第一眼起慧如一直都那么心疼自己。可自己竟然把慧如给忘了,可此刻当他想起一切的时候,他却已经快要死了,这一辈子已经白白过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如果自己当初娶的是慧如该有多好!如果他没忘了慧如该有多好!所幸自己又见到慧如了,所幸慧如终于又回来了,即使是临死的时候——所幸自己想起了从前的一切!
“如果我早点想起你,如果我去桃花村找你,慧如,或许我就不会这么快死,或许我们还能过上好日子。”明仁的脸上划过一抹温暖的向往。
“没关系,明仁!所幸我们又回到了一起。所幸你还像小时候一样那么善良,你救了两条命,明仁!你一辈子都那么善良,你是个大英雄!即使我们要死了,可有一对母女被你救下了,她们会好好活下去。”
明仁的脸上露出了慧如熟悉的憨厚的笑容。
士俊的手下为慧如做了接风的长面,慧如感慨地搛起一筷子喂到明仁嘴边:
“明仁,你还记得吗?我这世头一回吃的长面就是你喂我的,我们坐在你家的大木楼梯上,你说过生日吃长面就会长命百岁。”
明仁的眼睛一眨一眨快要闭上了,他不记得了,可他很高兴慧如还记得。他很想吃慧如喂给他的长面,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慧如帮他擦了嘴角握紧了他的双手:
“明仁,这一世我没能在阳世里陪你,可我会陪着你一起去天堂,你放心,明仁,我再也不会丢下你,让你一个人孤苦无依。”
士俊差人连明昼夜地为明仁赶缝了一套新郎服,费了好大功夫才给明仁穿上了,慧如也穿上了她以为这世再也穿不上的嫁衣,轻轻伏在了明仁的身旁。
他们手牵手,眼望眼,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礼声中,回想着当年在慧如娘亲的坟前跪拜的情景,他们已经不能真的拜堂了,可他们曾经拜过堂,他们可以在记忆里相逢。士俊握着明仁的手帮他慢慢地掀起慧如头上的盖头,慧如穿着原以为只能带往天堂的嫁衣,向明仁露出了笑容。岁月已经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饱经风霜的印记,可一世没能改变的是他们对彼此的情意!慧如款款地把手放在明仁的手里,明仁憨笑着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来自慧如的安暖。明仁在尘世里游**了一世的心,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他漂浮了一世的心,终于安落了下来。他望着慧如,流着泪,满含笑意地舍不得闭上眼睛。他就那么傻傻地笑着、安心地望着慧如,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
棺木抬来的时候,病恹恹的慧如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终于穿上了喜红的嫁衣和明仁手握手并排躺在一起。离失了一世的两个人从今往后终于可以寸步不离。慧如终于不负嫁衣,不负一世深情,如愿地为明仁披上了珍藏多年的嫁衣……
士俊按慧如和明仁的心愿,把他俩合葬在了慧如娘亲的坟旁,那里,有一棵高高的白杨……
人生无常,情来情往。到头来却是:奈何桥头拜天地,黄泉路上披嫁衣。
因缘一线两颗心,感天动地一世情。
人们终究会明白,真正的爱即使远隔天涯,也会朝夕相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