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聚

第六章 查药方老夫人审儿媳施毒计二太太遭报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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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的丧事之后,家里突然清静下来。老夫人只把凡事儿都看透了,操持了一辈子,突然这见天儿伺候老太爷的事儿消停了,老夫人日日念完了经竟仿佛人给掏空了一般,走进老太爷那套间儿里,怔怔地愣神儿,一坐就是大半天儿。往常虽说是老太爷日日躺在炕上不拿事儿,可毕竟有些事说与他听老夫人心下稳当些。老太爷即使不表态也算是对老夫人的肯定。虽说大多事儿都是老夫人作主,可突然就由着她一个人作主,没人听她唠叨时,她心里反倒不踏实了。日日进出套间还有个挂记,如今便空落落地像是没事做了一般。

老爷太太们只当是老夫人一时心里顾念放不下老太爷,便也不去惊扰她。只是每天后晌去坟上的饭食都是老夫人亲手准备的,好像除此之外她便没有什么事可做似的。她更加少从上房里出来了,像是她的日子便只剩下念经和做针线了。

明仁也乖了许多,慧如总教他些道理,他便只听得慧如的话,每天后晌都恭恭敬敬穿了孝衫和老爷一起去给老太爷上坟。白天时老夫人叫他跟在慧如身边让慧如好好看着他。旁人有话儿说不到时,还得央了慧如去说。起始几天明仁也不为老太爷不在了伤心的,可是渐渐过了些时日,每次到上房套间里炕上空空地没人,总看不到老太爷,便有些想念了:

“慧如,会不会有一天我奶也殁了?我害怕哩。”

慧如帮他擦了眼泪安慰道:

“你别害怕,奶会长命百岁的。你看爷在炕上躺了好些年才殁了,奶还能做活还各处走来走去,不会殁了的。”

明仁听了想着有道理便放下了心。

“你说爷会真的每天回来看我们吗?”明仁望着老太爷炕上天天都会铺好的被褥问道。

“奶说会回来的,只是我们看不见。”

“那你娘怎么从不曾来看过你?”

“奶说是魂儿回来看的,我们看不见魂儿,可是魂儿却能看见我们的。”

慧如说着忍不住想起了娘,她跪在炕上手扒在窗棂上抬头默默地望着天上,在空中搜寻娘亲的影子,明仁也过来挨着她随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慧如望得脖子都痛了,便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明仁看到她又使劲儿咬嘴唇不说话了,便安慰她道:

“别难过了——慧如,你看不见你娘,往后我天天陪着你给你当亲戚,我们不会那么快死的,我们两个一辈子做亲戚,谁也别丢下谁。”

明仁说着想起口袋里有丧里得的糖果便掏出来塞给慧如。

慧如默默地望着明仁:“嗯,我们两个一辈子做亲戚,谁也别丢下谁。”

这话慧如和明仁已经说了许多次了,好像每次说都能增加她们不离不弃的决心似的,人生无常,他们想守住彼此,希望可以永世都在一起。

老夫人这些时日只愣愣地不怎么顾明仁,只有二太太总盯着他。二太太见明仁又拿糕饼给慧如,便三步两步奔过来揪住慧如的头发,把她拉下去揪着她的头往墙上撞去,明仁跑过去抱住他娘的腿不叫他娘打慧如,二太太撞了几下又不解气地给了慧如一巴掌:

“你个讨饭鬼竟敢吃仁儿的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慧如缩起头高三搭四地向上房里奔去,明仁也跟着她跑进上房。

“你往后别拿吃的给我,你娘会打我。”慧如跑进上房躲在门背后悄悄对明仁说。

“我下回偷偷拿给你,我娘便看不见了。你碗里每天都只有稀的汤,我知道你吃不饱。”

在明仁心里,亲戚就是自己的家人,就是要像他掏鸟蛋给老太爷吃一样,他也应该把自己的好吃的分给慧如吃。

老夫人知道慧如又被打了,内心悲凉得连叹息的力气也没了。慧如上炕上摸了摸,估摸着到了要烧炕的时候了,便偷偷向外瞄了几眼看到外头没人便跑出去给老夫人烧炕。自老太爷过世后,慧如每日只要烧炕,剁猪菜,伺候明仁,倒也轻松了不少。不过老太爷的炕也仍然是要烧暖的,每晚上老夫人还照样给老太爷铺炕焐着被子。老夫人说,老太爷的魂儿不会那么快就走,晚上还会回来睡觉的,所以要把炕烧热了。

老爷因了丧里大太太给他长脸的缘故,便思谋着爹的百天前便在大太太房里。一来是为着心里觉着丧事刚过行房像是对亡人不敬的缘故,二来他心里着实感激大太太。这些年他在大太太处只当她是奶母一般,加上因娘嫌弃她的缘故,便不曾给过她好脸色。却不料爹的丧里全靠大太太才没丢了孔家脸面。况听娘口口声声地夸她,老爷便也打从心里对大太太敬重了起来。

起始,二太太三太太听老爷说要忌房,谁也不计较老爷去大太太房里。加上丧里要不是大太太没日没夜的哭丧,恐怕会丢了孔家的脸面,也省了她两个费力。因而也知老爷是因此才感念大太太的。可是这时日一长,二太太却觉出些异样儿来:老夫人对大太太的态度变化最大!先前见到大太太总不顺眼,总怨她哭丧着脸,近来却事事都与她商量,神色竟似从不曾有过嫌隙一般,老爷也更一反常态,与她也都恭敬有加。

二太太渐渐儿琢磨出缘由来:原来这些个异样儿必是因着老太爷的遗言的缘故了。老太爷临终时曾说大太太“宽厚勤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大概就是要将来把当家的担子交到她手上的意思。怪不得这几日老夫人事事儿都与她商量,老爷又似不与她别扭似的。

这日饭桌上,老夫人提起:“范先生说起要收了明仁去他处念书,你们打量着去是不去?”

那范先生自是感念老太爷当年接济之恩,有意报答的,才要不收一文叫明仁去他书塾里念书。

“那桃花村山高路远,隔日才到,他一个去了,可怎么好。”

二太太哪里舍得叫宝贝儿子去那远的地儿,便憋不住头一个反对。其实老夫人心里也是如此。

“孔家世代为农,也就这么个独子,大了也是要操劳田产,我看倒也犯不着去念什么书。”

老爷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人就瞪了老爷一眼:“说个话都不中听,啥独子!往后就不生了?”

“噢,不是,不是!”老爷慌忙纠正了低头闭了口默默吃饭。大太太一向都不开口的,此时明知老夫人正望着她想听她的意思,却也假装没看到,只顾低着头没有言声儿。

三太太快嘴附和道:“我也觉着去了不好,倘或有个头痛脑热的没个家里人在跟前儿,可怎么好。”

还不及三太太说完二太太便白了她一眼:“你才是见天儿头痛脑热的那一个哩。”

三太太想要张口驳她,却见老夫人直瞪着她两个,便噘着嘴不言声了。

“你觉着明仁去学里好是不好?怕是娘想送去,我们却都又驳了。”

夜里老爷还想着这事儿问大太太。

大太太知道仁儿这个年纪本当跟着出工学做活了,可仁儿打小都不曾做过什么农活,年岁也还小,在家里总惯着也不好,便说“倘要送桃花村确也远了,不如就在庄子上先生那里学上三年两年,若是不为求取功名的,就当他有个人管教着不致玩荒了,就这两三年的,家里也不差这点子银两。”

“当真是这个理儿,我怎没想到哩。”

老爷近日里越发觉到大太太凡事都有主意,便渐渐儿与她亲近了许多。但大太太心里早已明白老爷只当自己是长辈一般,因而反倒淡然。如此两人反倒不觉着别扭了。

“我娶了你来,却不曾亲近你,白白委屈着你了,到头来却还是你处处里尽心尽力为着孔家。等出了七,我定与你三个一样儿对待,往后必不敢冷落了你。”

“有老爷这句话,我也不枉嫁老爷一场。只是我自老爷八岁上便照顾老爷,心里对老爷便似隔着辈儿一般,也不怪是老爷冷落我的。只要老爷这辈子不休了我,辱没了顾家的脸面,不怪我白占地儿便好了,哪里还敢指望老爷待我和她两个一样呢。”

大太太明知老爷也是一时之念。可她内心这多年的屈辱可是一天一天积攒起来的,她早已灰了心,自那日八月十五晚上起,她的心在那刻便已经羞死了。哪是老爷一句话就能焐热的。

她最知老爷性子的,眼见着她的好处,便想对她掏心掏肺,等到见着那两个的好处,便又把她忘了,又要对她们掏心掏肺的了。那两个使尽招数地笼络老爷,老爷恨不得把那两个含在口里,这些年她可是煎熬过来的,她自知自己既没有二太太的心计,也没有三太太的娇媚,想要在那两个手里争老爷,她倒不如死了这条心。

如今有老爷这话儿,好歹也不枉费她这些年的辛苦,只要不被休了给娘家人丢脸,她便平平稳稳做人就好,也算是她这么多年忍气吞声、任劳任怨的回报了。她可不敢奢望老爷能似那两个一样儿待她。想那周师太便是个例子,否则老太爷也不会冒着绝后的危险,交待孔家往后只娶一房了。这个中的滋味她这些年早已尝透了,怕只怕老爷哪日又因着什么缘故又要休她,依老爷的性子,却也是说不定的事情,大太太这些年担惊受怕,早已清楚老爷的脾性。

老爷第二日便把让明仁去庄子上去学的意思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听了也觉着合适:

“只是此时天寒地冻的,开了春再去吧。”老夫人是舍不得孙儿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去了捱苦受冻的遭罪受。

这晚三太太刚要躺下,二太太竟过来串门儿。三太太总在二太太手里吃亏惯了,所以顿时警觉起来。二太太闲扯了几句便入了正题:

“往后等大太太当了家,我还有明仁,你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等娘不当家的那会了,也不定我能生个一男半女的出来呢,我才二十呢,往后有的是时候,就是生不了了,那大太太不也没生吗,老爷还疼我呢。”

三太太哪里肯让二太太在自个儿前头威风,就立刻回她。

“哎哟!看你这点小脑瓜子——,你还看不出这阵子都是大太太占上风吗?只怕往后老爷心里便没你的地儿了!”

“哪里话!老爷老夫人对大太太好,是因了丧里大太太哭丧出了名,给孔家长了脸的缘故,出了七老爷必定回我这里。”

三太太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慌了,这几日老爷当真不似先前似的总挂着她,加上二太太一说正中了她的痛处。她寻思不出二太太到底想干啥便辩解道:

“老爷心里有我呢,若老爷不来我这里,就更不去你那里了。”

“我有明仁,老爷来不来我屋里都不打紧,将来孔家当家的还是明仁呢,我怕什么!你就不同了,你若不趁年轻把老爷抓在手里,只怕往后这屋里就没个人进啰——!”

二太太拖得长长的尾音令三太太格外愤慨,这话可更是戳中了三太太的心窝,三太太急红了脸抢白道:“我可不信你会有好心来帮我。”

二太太妖精似的哼哼笑道:“你想着我来帮你?我可是来看你笑话的——!难不成你还当真有能耐把老爷抓到你手里?”

二太太说着嘻嘻笑着竟一扭一扭地走了。

原来这二太太自以为就她生了儿子,将来自然该是由她当家的。谁料老太爷临终的一句话竟是向着一向谁也见不得的大太太的,这可真真儿出乎二太太意料,偏这节骨眼儿上她又哭丧立了功!二太太一想倘若三太太和大太太这时候争起来,老太爷尸骨未寒呢,把老夫人惹恼了自己岂不是白白捡便宜。还有看在明仁的份上,不定老夫人会把当家的担子交到自个儿手上呢,到时这个家可就由她作主了。

这里三太太一听急了,竟像是大难临头一般。此时孝中,老爷也久不与她搭腔,日日总是沉着脸,她也不敢这关头上不知轻重。

可倘或当真儿这么快就由大太太当家了,她两个一个当家一个仗着仁儿母凭子贵,自个儿这里恐怕当真儿没个人进来,只怕就等二太太笑话了,还不知往后这日子什么着落呢。可上次那药方儿却也不管用,只说是要亲自把把老爷的脉才好,她哪敢说是老爷有啥毛病呢。此时又在孝里,不得家去商量,直急得三太太心神不定,坐卧不安。这日日里焦躁心烦,没几时竟茶饭不思,整天昏头黑脑地哈欠连天不受用了。

时时警觉着的二太太此时看她那神色儿顿时疑心,一算时日心里一惊:看那光景怕是有了?!

虽说孔家盼了多年的子嗣,可二太太打心眼儿里是不想别人生个后人出来与她抢功劳的。自打娶了三太太进门,二太太时时提心吊胆,就怕三太太也有了后人,她在家里就没那么金贵了。如今才刚刚以为三太太也是生不出的了,心里才安稳了没多久,没承想偏偏这会子又有了,倘或她也生个儿子来,老爷原本就疼她,到时岂不是上风头都要给她占尽了。

二太太思来想去,手心里竟冒出了一把汗,她被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可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便一直在她心头缭绕盘旋。

“如何是好呢,如何是好呢!”

对——,堕了她!趁此时她自个儿还不知道还好办,若都知道了,可就难办了。二太太终究还是没能压下那个邪恶的念头,准备要对三太太下黑手。她看三太太的光景八成是有了,好在她自个儿还不知道。

这里二太太费尽心机,趁人不备去油房和她嫂子商议,她嫂子支招让她在三太太饭里下麝香便可。

“家里有麝香,我家去磨了给你拿来,准保见效。”

那里三太太也绞尽脑汁在想着能有什么法子让老爷去瞧瞧大夫。两个人连明昼夜搜肠刮肚地想着各自的招法。

这日饭罢,老爷见三太太这阵子神思不定,吃不下饭,那饭桌上少了她叽叽喳喳,加上老夫人没心情,家里除了明仁嚷嚷几声,竟连一点声音也没有。老爷心里以为是这阵子冷落了三太太她才这么没精打采,便到三太太屋里招呼一声。

“你倒是再捱些时日吧,等出了七我便日日都在你房里。”

三太太一见了老爷便扑到他怀里哽咽着了,想起二太太说的话,又不能说与老爷听,竟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爷多陪我一阵便好,我只是这几日心口儿闷得慌,头也发沉不受用罢了。”

“不如得闲我便带你去瞧瞧大夫,吃几剂中药可好?”

三太太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顺道里让老爷也把把脉岂不正好!

“我娘家嫂子门上有个老中医有名得很,你若得闲便送我去透透气儿也好。”

“等出了七我便陪你去。”

三太太听了,心下大舒了一口气。

这日二太太趁大太太不留意悄悄拿了碓窝儿到自个儿房里。趁没人时想把她嫂子拿来的麝香粒儿再捣细些,免得放进饭里化不开看出来。正偷偷摸摸在捣时明仁却哐当一声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二太太慌忙拿一块巾子盖了碓窝儿,骂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慧如——

“贼头贼脑的做什么?”却见慧如一缩头在门外躲了起来。

“娘,奶叫我来拿我的鞋样儿。”明仁说着便爬到炕上去开箱子。

“你快别动,小心夹了手,我来寻。”

二太太知是老夫人打发来寻的,便跪在炕上打开箱子寻了明仁的鞋样儿:“小心拿着,别扯烂了。”

明仁拿了鞋样儿一溜烟跑了。

二太太一寻思,倘或刚才叫慧如见着了自己在捣东西,怕以后说出去就坏了。于是就先捣好了那麝香粉包起来,再去厨房找了些杏核和猪胰子一起捣了做成了两份,拿了一份给大太太:“我榨了些猪胰子擦脸,你也每晚上擦擦吧。”

“不要了,我一向都不使那些个。”

“娘都使哩,你有功夫就试试吧,榨都已经榨了。”

大太太便谢过二太太收下了。

二太太洗了碓窝儿放好了,如此即便慧如看到了她在使碓窝子,她也好说她在捣杏核做猪胰子了。

“今儿做啥吃呢?还有丧里没用完的大肉呢,今儿要不要炖些肉熬熬汤来?”

二太太破例地问大太太,大太太看在她拿了猪胰子给自己擦脸的份上说道:

“要做也便做了,娘也不大管厨房里的事,只是丧里剩下的荤腥才吃完呢,或者你去问娘一声好些吧。”

大太太一边从缸里捞酸菜,一边回答。二太太想想大太太说得是,这一阵吃的都是丧里剩下的荤腥,倘若又做了肉熬熬,可不像是赶着过节似的吗,准叫老夫人教训,可是又有什么法儿可以把那麝香掺了给三太太喝了呢?

“不如熬瓜汤喝吧,明仁最喜吃南瓜汤了,这阵子总吃荤腥,今儿好好熬一锅大家吃个新鲜。”

二太太看大太太点头附和便喊慧如:“快去窖里拾一篮子洋芋,再抱个老南瓜上来!”

二太太刚好看到三太太懒洋洋地拿着扫把进来,便对三太太说:“你去帮着提吧。”

三太太没精打采地在窖口上等着慧如下去把南瓜和洋芋分次装进篮子里,等装好了便拉着绳子把篮子吊了上来。

“多放点水熬稀点儿吧,我想喝口稀糊糊。”三太太说着放下篮子就往外走。二太太提起一口气儿想说她两句想起心里的诡计便又忍了:“你快洗了吧,我们这里没功夫呢。”

“慧如——,快把洋芋洗了!”

洗菜是冬天最难的活,冰冷的水往往把手指冻成又硬又红的冰棍子,三太太使唤慧如洗洋芋,自己慢腾腾地过来片南瓜皮。

二太太知道自己的计谋怕是要成了。

二太太在锅里放了油,炒了洋芋块和南瓜块,放了干姜片和一碗蒜头翻炒了几下便倒了后锅的开水去熬。

“你可放干花椒叶?”大太太提醒说,她们都知道老夫人平时都是要在南瓜汤里放花椒叶的。

“你不说还真忘了呢,我这就放。”

大太太内心有些奇怪的是这阵子她两个竟也不吵架儿顶嘴的,大太太哪里知道她两个各自心里的事儿,原来都是顾不得吵了的。

中午老爷福旺等回来后,大太太和三太太就到上房里摆饭去了。二太太给明仁的木碗里舀了高高的一碗,又给三太太舀了碗稀的放在灶台上,趁她两个端着茶盘里的碗去上房的当儿,把那研细了的麝香粉放在了三太太碗里。她一边拿着筷子搅匀一边警觉地盯着厨房门口。刚巧福叔进来洗手了。二太太看到福叔便慌忙停了手,假装若无其事似的舀别的碗。

“那是你要的稀的,自个儿端吧。”二太太对刚进门的三太太说。三太太端了自个儿的碗边走边喝,二太太端了明仁那碗跟在三太太身后向上房走去。

老夫人看着三太太手里的稀的便说:“我也喝口糊糊吧,这几日没啥胃口。”

“我的已喝了几口。”三太太看老夫人望着自己的碗便解释道。

二太太连忙起身说:“我去给娘舀。”

说着拿了老夫人的碗到厨房把稠的倒锅里又给老夫人箅了一碗稀的端来。若是往常二太太必定没这么勤谨,必是装聋作哑等着大太太去舀的。

二太太端了稀的给老夫人,时时拿眼角留意着三太太把那碗全喝了才放下心来。三太太喝完了又添了半碗添碗才罢。这要是平时,二太太准会叹嫌三太太懒得不自个儿去舀,只伸手在桌子上倒添碗里的,可这会儿她倒悄悄地斜眼瞄了一眼没吱声。

二太太心虚,吃完了赶紧收拾了碗盏便进自个儿屋里去了。

三太太吃罢慢腾腾地收拾了碗筷泡锅里,然后坐在灶火门口续柴烧水,还没等锅烧热,肚子就开始扯痛了。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呻唤起来,大太太在收拾案板听到三太太呻唤眼皮也没抬,以为她又是想偷懒不想洗碗才装的,便不理会。福旺进来灶门口的茶罐里倒茶,却见三太太猫着腰脸色蜡黄,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便慌忙问道:

“三太太这是怎么了?”

大太太才回头看时,却见三太太捂着肚子满脸眼泪汗水交混着汤汤水水地直往下流。

“快叫娘过来。”大太太急忙慌张地跑过来扶了三太太对福旺说。福旺慌忙奔去了。

“你这是怎么了这是?”

“我肚子痛。”三太太带着哭腔说道,她头上的汗水冒烟似的直往下流,吓得大太太不知所措。

“慧如——,快去喊老爷过来!”大太太惊慌地大声朝院子里喊道。

一时,老爷老夫人前后脚都来了。只见三太太捂着肚子在灶火门口的地上缩成一团,老爷老夫人刚进门便看见一股血水正顺着三太太的脚脖子流了出来。

老夫人看着老爷抱了三太太回房,惊诧呆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知道三太太流产了!老夫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声道:

“老天爷!原来这三媳妇有了!这是流了啊!”

大太太听了心里一惊,自悔刚才三太太呻唤时却以为她装的没有管她。老夫人顿觉天旋地转,直拿手捶着胸口喘不过气来。大太太扶了老夫人往三太太房里,二太太此刻也假装没事似的跟了过来。老夫人叫老爷避开,打发福旺去请大夫。大夫把了脉,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大夫不用说,请了大夫到上房里,倒了茶,大太太已拾了馒头端了来。老夫人吩咐老爷把门关了才问:

“可是滑了胎?”

大夫点点头回答“正是!像是吃了猛药的样子,不会是自个儿滑的?”

“才吃的南瓜汤莫不是吃不得的?”

“南瓜倒是能驱蛔虫,吃一两碗也不至滑了胎的,必不相干!既是滑得如此急猛,怕是服了堕胎的药吧?”

“这回滑了,下回可还怀不怀得?”

“这倒无妨,与怀不怀得倒不相干。”

老夫人请大夫开了调补的药,谢过了大夫,然后静静地跪在菩萨面前沉思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打开上房的门,千盼万盼的子嗣竟连个信儿也没得便没了,老夫人的心又痛又惊又可惜。

“娘,大夫已经走了,福叔跟着去抓药了。”大太太小心地垂着眼对老夫人说,把桌子上的馒头收拾了。明仁跑进了上房,慧如跟着跑了进来。

“你打发这两个娃儿到后院里玩去,进来关上门我问你话。”老夫人提着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完便朝菩萨施了礼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大太太打发了那两个出去,便进门按老夫人吩咐又把门关了。上房的门除了晚上睡觉向来都是从来不关的。大太太心下忐忑不安起来。

老夫人盘腿坐在炕上万分疲惫地靠在背后的箱子上。

“你们可知三太太身上有了?”

大太太小心地在炕沿根站了慌忙答道:“不知。”便惊骇地低下头去。

“二太太也不知?”老夫人沉声问道。

“没听二太太说起过。”

“这几日厨房里的饭食可有不妥?三太太近来炖药了不曾?”

“前向儿日日炖来着,丧里前一阵就不炖了。这阵儿厨房里都没炖药了。”

“你三个这阵子争闲气了不曾?”

“她两个倒也比先时好些了,不怎么吵的。”大太太心想自个儿向来不与她们争犟的。

“如何好些了?”

“凡事儿恐怕是忌着孝里的缘故都不再牙茬计较了。”

大太太起先以为老夫人是要追究她的责任的,此时才松了口气,她不明白老夫人因何问这些。

老夫人仔仔细细问了许多话,才叫大太太出去:“你烧个醋坛石给我拿到三太太房里。”老夫人一个人又呆了大半会儿,便往三太太房里。老夫人料定三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自个儿喝打胎药把胎儿打了的。

三太太听是滑了胎,悲悲切切地直哭个不停。朝思暮想地近两年,却连知也不知竟给滑了!叫她如何不委屈呢。

“你们都出去吧,快去把药炖了。”老夫人打发了老爷和二太太出去把门关了。三太太边擦着泪边从枕头上爬起来跪在炕上,垂着头等着老夫人教训。

“快躺了吧!”老夫人有些嫌弃地望着那梨花带雨的面庞,心里恍惚觉得是先时的二奶奶一般,心下有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老太爷临终时说过的话,真真觉着半点儿不差:“大媳妇宽厚勤谨,厚道稳重,虽没得个后人,家务上担着肩子,不记功劳也有苦劳;二媳妇传宗有功自不必说;三媳妇年轻任性,却天性纯良”。

别看老太爷躺在病炕头,心里还真似明镜儿似的!只是那时老夫人以为老太爷是因了先前二奶奶的事才总疑心二太太的。总说三个媳妇里就二太太心眼都装在肚子里,凡事儿都在心里计较,吃不得半点亏。如此想来,没准儿老太爷是真个儿把这三个媳妇给总结了!他临终时半句也没说二太太的品行,原是他心里有数的。倘或这事儿是有人所为,便必定是二太太无疑了。大太太虽说整日里苦着脸不讨人喜欢,人却是老实本分的,她在孔家做了这么些年的童养媳,是老夫人看着过来的,再说倘或她要害人的早就该在明仁头上就下害了。所以老夫人思前想后觉着二太太最为可疑:三太太倘或生了,她自是不能再凭明仁处处占上风头了。

老夫人方才看到三太太的光景儿,就想起当年的二奶奶,她打三太太一进门便看着她那性子就和当年二奶奶很似,只是三太太嘴巴碎心性儿却如老太爷说的还幼纯。她倒是个没有坏心眼的。其实这事儿老夫人已经有了见解,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你这月里身子不见红如何不知?今儿可记得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不曾?”

“先时总盼着会怀到,月月便记得清楚。这几月想是没指望了才不曾记,况又在丧里,忙忙乱乱地便不记得了。

今儿早起吃了少半碗面汤,午时吃了大半碗稀的南瓜汤和小半碗稠的,半块馒头,不曾吃别的。”

“吃了茶水汤药了不曾?”

“汤药早都没吃了,茶有时泡有时不泡的。这些天胃口不好,总吃不下,便只吃些清汤寡水的,今儿不曾吃茶。”

老夫人顺着三太太的视线,端起三太太的茶缸看到里面只有一点儿白开水。

“午时的南瓜汤是你自个儿舀的还是谁舀的?”老夫人想如果是早饭里下了药就不可能到午饭后才见效,如果真是下了药的,必定是在午饭里。

“是二太太舀的。今儿是我和大太太摆的桌子碗筷。”

三太太思量了一阵儿才说:“二太太舀好了在锅台上,她端了明仁的叫我自个儿端自个儿的。”

“你亲眼看着她舀的,还是你去时她已舀好了?”

“我头趟和大太太用茶盘端了筷子、辣子醋和多半儿碗摆了,二趟去端时二太太已舀了我的碗在锅台上放着了。是我自个儿端的,因我和明仁两个的碗是单另端的,别的都是大茶盘里先端去的。我今儿想喝稀的才等别的舀完了稠的最后才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