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蓝终于疼痛难忍,脸色铁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她咬紧牙关鼓足全身的力气坚持着,坚持着。终因气血耗尽无法继续支撑,渐渐昏了过去。她两手散落,脑袋耷拉着,斜靠在谷草堆上。
男人们都到县里划船去了,村里的庄稼全靠妇女们多辛苦,她们不得不加班加点,常常在夜里点着火把出夜工,才能把田里的活做完。陈晖茵这个大队书记更是不得有半点松懈,吃过晌午饭,她要去检查一下准备种植小春作物的农田。
她检查完两片收割了的稻田,突然感到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这才想起今天还没有去看谷草窝棚里的花木蓝,她急忙直奔花木蓝的谷草窝棚而来,一进窝棚见花木蓝裤子退到脚腕,扭曲着身子斜躺在铺满谷草的地上,手里死死捏着一把谷草,眼睛紧闭一动不动。陈晖茵吓得惊叫起来,“妈呀!”的一声,回头站到窝棚外面拼命地喊道:“来人呀!快来人呀,花木蓝死了,花木蓝死了。”
花木蓝的母亲在屋里听见喊声急忙赶了上来,一看惊呆了,她赶忙脱下身上的外衣盖住花木蓝的胯部,俯下身子抱起花木蓝的头,一只手死死掐住花木蓝的人中,嘴里大声念叨:“前世造的孽呀,前世造的孽呀!修铁路,休先人啰。我好好的人啦,就这样糟蹋啦!我的孩子呀,祖宗那点对不起你,你好端端的黄花大闺女,就成了这样。”
陈晖茵镇静了一下,赶紧过来把花木蓝的裤子穿上。花母冲着陈晖茵道:“穿起来干什么?快去找人来,把她抬回家去!哎哟,人都没气了还顾得了那些。男人们都被你撵出去划船修铁路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光婆娘,这事只有你去想办法找几个人来!”
做担架抬人还真是男人们做的事,眼下能劳动的男人都划船运输铁道兵的物资去了,这事摆在陈晖茵面前还真是个难题,她急忙出了窝棚,这可怎么办呢?陈晖茵来不及多想,她直奔部队的营房而去了,到了部队,径直冲进钟连长的办公室,把情况说给钟连长。钟连长立即叫来两名战士和连里的卫生员,一行人拿上担架直奔谷草窝棚而来。
他们到了窝棚,钟连长命令卫生员:“你必须给我救活她,否则我关你紧闭!”。卫生员二话不说俯下身子掰开花木蓝嘴唇做人工呼吸。
花母见了吼道:“你这是什么救命?她在生孩子,不生下孩子来,她哪里会活得过来?”
卫生员喘口气解释说:“婶子,你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怎么生得下孩子呢,必须让她活过来才能生孩子”,卫生员转向钟连长道:“立即派人回连里发报,请营部卫生队来人!”卫生员说完继续做人工呼吸。
花母并不理解这样嘴对嘴吹一下气就会让人活过来,再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怕羞,含着女人的嘴这叫什么事呢?她嚷嚷道:“你们不能这样做,她正在生孩子,必须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才能救活她,孩子生不下来,她怎么会活过来呢?”
钟连长急切地说:“婶子,他是医生,你就不要管他怎么办了,只管放心让他去救人,他一定会把人给你救活的,他如果不把人给你救活了,我就要处分他。”
“哪里有你们这样救人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你这样嘴对着嘴的,就是救活了她,她也不好意思活下去,不行!得想别的办法把孩子生下来!”
说话间卫生员结束了人工呼吸,用手把花木蓝的头抬起来,花木蓝慢慢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花母一步抢上前去:“丫头呀,你怎么这样的傻呢,说是不让在家里生孩子只是说的呀,你受不了就回去嘛,说归说,自家的人谁又会真把你撵出来不管呢!算你命大,不然妈到哪里去找你呀。”
卫生员说:“连长,她这是缺氧了,得马上抬回连里上氧气,等营卫生队来了人,才能给她处理生孩子的事,不然她马上又会昏过去。”
花母忙说道:“不能、不能,生孩子本来就是晦气,她还是没有过门的女子生孩子,更不干净,怎么可以弄到你们那里去,你们救活了她,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不能去!”
“花妈妈,你就不要说了,现在我们是在救她的性命,什么晦气不晦气,我们解放军不讲这个,你赶快拿条被子来给她盖上,马上抬走。”钟连长严肃地说。
若水村的船队这天晚上回到县城边上的河沙坝里,县里分发货单的人提前把货单送来了,他对储兴才说:“你们从明天开始要把物资运到你们若水村的下游去,出安宁河下到雅砻江,还要进入金沙江到达密地攀枝花。”
从县城到攀枝花需要经过若水村一带的多处峭壁险滩,船工们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高兴的是离开若水村好几个月了,经过若水村可以回家看看,担忧的是断裂带河谷的激流险滩,过雅砻江,还要进入金沙江,这些大江大河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两天的路程没有一户人烟,陡峭的岸边连个停船的地方也不容易找到。
大家的心里有点担忧,分发货单的又发话了,他对船工们说:“安排你们运远途是因为你们是若水村来的,那一带的激流险滩只有你们最熟悉,但是你们不能因为从自己的家门口过,就可以回家,你们是抽调到县里划船的专业队伍,没有县里的批准谁也不准擅自回家。”
红船队天刚蒙蒙亮就装船出发了,他们经过一上午的加速行驶驶出了河谷坝子,渐渐接近荒田公社的地界,荒田公社的地理都是高山深涧,河流没有了舒缓和蜿蜒,只有奔腾和咆哮,激流拍打着两岸的石崖,跌落进人迹罕见的峡谷深涧。
在跌进深涧的隘口处出现一个奇特的地形,奔流而来的河水突然屏住呼吸,形成一个宽广的平湖,湖水的边沿是松软的沙滩。船工们把沙滩叫做棉纱湾,把平湖叫着绿茵潭。绿茵潭的两岸是峭壁,峭壁上藤蔓连着藤蔓覆盖了藏青色的岩石。
现在船队停泊在绿茵潭的边上。各条船上的人拿出各自的锅盆碗盏,在沙滩上搭锅煮饭,整个棉纱湾炊烟袅绕。
年轻船工们少不了一丝不挂跳到水里游上几圈,潜到水底比一比谁在水下待的时间最长。河滩上一阵嬉戏打闹,水花四溅,平静的绿荫潭被搅得碧波**漾。
从山外来的黄明超看见这一切有些情不自禁,觉得这水里一定好玩,他也小心翼翼地站到水里,用手划了一下绿油油的水流。
花木发在一旁没好气地冲他说:“你想干什么,那是你去的地方?没事做就拿个葫芦瓢去减潮,把所有船里的水都排出去。在船上待了都快两月还什么都不会做,以后船一靠岸减潮的事就是你的。不然以后大队不给你评工分,分不到粮食我看你怎么过日子。”
黄明超听从了花木发的吩咐,赶紧拿着葫芦瓢分别把每只船在行船时渗进来的水舀了出去。
老船工们各自精心检查自己的船只,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出了绿茵潭就是陈晖茵出奇招雪恨猴王的手巴岩了,手巴岩以下是经过若水村人和铁道兵工兵连并肩战斗,历时一个多月才疏通的长滩。疏通后的长滩,虽然勉强可以行船,中段还是堵着几条大石头,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危险,船毁人亡的事随时都可以发生,此去必须面临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拼搏。
储兴才查看完自己的船只后,还要履行队长的职责,他要帮一些粗心大意的人看看船桨是否松动,下长滩时货物会不会被丢失。如果丢失物资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不仅要赔偿还要被弄到公社去开批判大会。船上所运的物资都是军用物资,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认识,船工们知道运输铁道兵的军用物资,是解放军对他们的信任,祖祖辈辈都在深山里种地为生的人,能够被解放军信任这难道不是很荣耀的事情吗!
杨船渡给储兴才私下商量说,在河里来河里去不打鱼实在让人受不了,这么长时间不吃鱼我这肚子只是叫唤,身体也是四肢无力呀,陈晖茵那个死姑娘交代,到县里怕影响不好不准打鱼,现在我们离开县里了,我去弄几条来吃一顿,也可以补贴一下粮食不够吃的问题。储兴才也觉得这没有鱼吃实在是难受,笑了笑说:“你自己注意一点,不准打鱼是怕影响运输任务,休息的时候去弄一下,补贴一下也好,现在大队里也说我们的粮食超支多了,群众意见很大。我们的粮食确实超支了,大队要是不给我们粮食又划不了船,眼下我们都到船队里划船来了,田地里的庄家靠那些婆娘耕种肯定是要欠收的,明年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
杨船渡拿了打鱼网朝僻静处走去,在一个深水潭边蹑手蹑脚地把渔网捧在手上,他在慢慢接近目标,站好了姿势,双手合力将渔网洒向水里。渔网在抛出的一刹那散开,罩向水面沉入水底,他满怀希望地收网,两眼紧紧盯住露出水面的渔网,直到渔网全部拉出水面也没有看见鱼的影子。
他很不甘心地把收拢的渔网高高拧起,在眼前旋转一周,反复看了个清楚,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他再次把网捧在手上,探头探脑地向另一个目标走去,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仍然什么也没有得到。他毫无厌倦地继续着。
储兴才检查完船只后坐在沙滩上吸着自己的草烟,烟雾缭绕在自己的身后,心里盘算着今天无论怎样都要好好地吃一顿鱼,运输远途物资有远途的好处,不在你县里的眼皮子底下,躲在这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打鱼吃,免得那点口粮经常让人不够吃。
储宝儿煮好了饭叫道:“爹,吃饭了,今天的饭不多哦。”
储兴才回答说:“你们饿得很就先吃嘛,先把你们吃饱,不要管我,我等你杨表叔呢,等他打鱼回来吃。”
“爹,想吃别人的便宜,这个地方水流平稳,常常有人在这里打鱼的,我看今天你没有那个口福。”储宝儿蹬在沙滩上吃饭。
静静的绿潭边,杨船渡还在用心的拉网,拉起的网仍然什么也没有,装鱼的篓子里空空的。他有些泄气了,一屁股坐在河滩上把渔网散了一地,网纲还套在手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肚子在咕咕地叫,他站起来,打算最后再打一网看看,实在没有就只有回去吃饭了。他整理好了渔网洒向水里,水里的渔网突然剧烈的抖动,甚至于溅起了水花。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动静,他急忙收网,凭借他多年打鱼的经验肯定是个大家伙,急忙把网纲压入水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浅水处摞动,渐渐地渔网被摞出水面拉上了沙滩,一个并非鱼的怪物在网中拼命挣扎,怪物被擒住。这个奇怪的东西有四个脚腿,扁平的头,像鸭子一样的嘴巴,浑身上下柔润光滑。
杨船渡有些纳闷,他把怪物翻转着认真地看,在河边打了多年的鱼,什么青鱼黄鱼都见过,就是没有见过这长着腿脚的鱼,他把它用渔网裹起来,抱着回到船工们休息做饭的沙滩上。船工们见杨船渡那样抱着渔网回来,都以为他今天一定打了大鱼,一下子都围拢过来要分享杨船渡打来的大鱼。
杨船渡见大家都围过来,二话不说把渔网往地上一放,那个怪物不紧不慢地蹬腿,从渔网里往外拱。
“快点,快点,跑了,把它摁住不要让它跑掉了。”大家都朝网里看,这是什么鱼,几双诧异的目光看着那个长着腿脚的鱼,没有人愿意伸手去碰它。那家伙渐渐扒开渔网钻出来,韩老幺大着胆子扑过去,用手把它死死摁在河沙上,生怕一放手那家伙就会跑掉。
老韩头把那东西反复看了几遍,冲着杨船渡说:“放回去吧!打鱼,打你妈的这么长时间,就弄来这么个东西,你他妈的见鬼了,我们划船之人是在血盆里抓饭吃的,上一辈人留下规矩。遇见怪事要避让。这东西奇形怪状,鱼不像鱼,狗不像狗,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幺儿,把它放了,你们都躲远一点!”
杨船渡有点不愿意冲老韩头说道:“关你屁事,等着再看看,看你们中有哪一个见过这东西,我不信活鲜鲜的东西会是什么怪物,难道它会是鬼变的,我就不信会捞了一个水鬼上来。”
一提到水鬼,在水上摸爬滚打的船工没有不怕的。大家都围着仔细地看,越看越感到奇怪,越看越觉得是不祥之物,有人说还真有点水鬼变的样子,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杨船渡渐渐心生惧怕:“真是怪了,我打了半辈子的鱼,什么鱼都见过,就没有见过这东西。照你们所说我也感觉不是好事,老子今天恐怕真的是见鬼了,放了也好。”他有些埋怨的样子把渔网掷在地上:“是不是哪个害月红的婆娘跨过我的渔网。”
船工们七嘴八舌地:“放了吧!”“放了,放了!免得不吉利。”
黄明超在一旁观察一阵,几次想插嘴说话,好像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现在他终于插嘴说:“我看这仅仅是个没有被人认识的野生动物,动物就是动物他不可能是什么鬼之内的东西,鬼不可能以一种动物的形式存在的,我看这动物不会害人。”
花木发:“关你什么事!你在河边上混了几天?你懂得河边上划船的规矩么?!我们这些人在河边上玩水一辈子了,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没事都能预知的,还落得你说话的份,你站远一点。”
黄明超见他的看法被花木发指责,也没有人评价好坏,只有退到一边不说话。其他的人同样不把黄明超的见解当回事,继续指责杨船渡。有人干脆说:“杨狗求,我看你今天就不要走了,住在这沙坝里避避邪,免得你一个人带了水鬼上来,整得我们大家都不吉利,你就在这里避了邪明天再来追赶我们吧。”
“怪物”被放走,它不慌不忙地朝河水蹒跚着爬去,十几双眼睛目送着怪物爬到水边潜入水中,大家都心有余悸地望着沙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谁也不说一句话。
若水村的田间小路上,花木蓝被两个士兵用担架抬着,急速朝部队营房走去。
几个男士兵居然把光着屁股的孕妇从死亡中救活了,还把她抬到营房里去,要她在自己的营房里生下孩子来。
这解放军居然把生孩子的妇女朝自己营房屋里抬,在村民们看来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生孩子本来就是一种晦气,这些当兵的年轻没有见过世故,是破天荒的大傻瓜!全村人都蜂拥而来到部队营房,一定要看个究竟,看这些婚都没有接过的年轻战士,会怎样帮花木蓝把孩子生下来。
营房的操场上站满了人,卫生室屋里屋外更是挤得满满的,花木蓝被放在一架钢丝病**仰卧着。村民们看着解放军卫生员在床头上用一手柄摇动,床的一头就会慢慢升起来像个马架椅子,人便成了斜躺在椅子上一样,正好适合生孩子的姿势。
床头上还立着一根小柱子,小柱子上挂着一个亮晶晶的玻璃瓶。钟连长还专门告诉村民这叫做打吊针。花木蓝被打了吊针,还被上了氧气,渐渐地没有了痛苦,显得有些精神起来,这时候营部卫生队的两个女军医也赶来了,她们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女军医要求屋子里不能有其他人员,钟连长把屋里的人都叫了出来,关上门窗。不一会儿“哇”的一声,从屋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声,整个操场上的人突然鸦雀无声。
部队给花木蓝接生成功,花母见到了孙子又是惊又是喜,急忙把花木蓝母子接回了家里,她告诉陈晖茵就是不谢天不谢地,也不能不谢解放军呀,解放军就是她母子俩永生永世的恩人。过了几天陈晖茵带着一群社员来到部队营房慰问,为了感谢解放军的救命之恩,花家的亲戚朋友们拿来了新鲜蔬菜,鸡蛋、鸡等物品放到部队厨房里。
花木蓝母亲很是深情地对钟连长说:“山里的女人一生中生孩子就是一道关,生得下来是命,生不下来也是命,生孩子死的女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像这样把生孩子死了的人救活,还保住了孩子,只是听说过外面有,但在我们若水村这是头一回,你们解放军真是了不起啊。”
钟连长说:“婶子,哪里是什么命哟,是你们这些地方太落后了,不懂科学技术,在大城市里生孩子都要到医院里去,有医生帮助,必要时还可以开刀把孩子从肚子里取出来。完全可以通过医生来保障母子的平安。”
大伙听得目瞪口呆,还有把肚子划开把孩子取出来的事,肚子都划开了人还能活吗?简直太神奇了。钟连长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大搞科学运动,过一段时间我们要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下乡宣传毛泽东思想,帮助群众破除迷信,树立科学思想。上级还要派卫生队来为群众治病。听说你们公社医院只有一个半天上山采药,半天给人看病的土医生,那怎么行呢。”
陈晖茵一双水灵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钟连长说话的模样,那一张一合的两片嘴唇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动听。是的,在我们这里做女人要生孩子,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闯过了这一关的女人,才能算得上是一生一世,要不就只能是半生夭折,重新等到来世了。
钟连长继续说道:“最近毛主席发出号召,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我们营里卫生队下一步就要到你们公社来,给社员们治病,以后你们有病了都可以来我们这里拿药治病,只要你们来,我们部队也像你陈晖茵家医病一样不会收老乡的钱。”
陈晖茵有些羞怯地问钟连长:“请你们部队的女医生来教教我们,怎样帮助生孩子。再教我们怎样给老人看病,是否可以呢?”
钟连长:“这个要营里来决定,不过,我认为是可以的,但是学医生必须得有文化,你们这里的人都没有读过书,都没有文化怎么学呢。”
“黄老师不是教了我们识字吗,我,还有花木蓝他们都有文化的。”陈晖茵说。
钟连长:“你们能认识多少字,当医生可不是像你读一下报纸那么简单的工作,至少也要能看得懂医学书才行。”
船工们还不知道村里发生了把生孩子憋死的人救活的事情,他们目送完那个怪物进了水里,谁都不说话。好长时间没有打鱼了,一打鱼就弄回来这么个奇怪的东西,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杨船渡。
储宝儿对他爹说:“按我说管它是不是鱼,它起码是有肉的东西,先把它煮来吃掉,杨叔费了那么多力气才弄回来,怎么会把它放了呢。”
“你就知道吃,在水里干活讲究个吉利顺畅,遇见怪事情往往就是出事的前兆,要是在过去这样的事情是要请先生诵经化解的,”
储宝儿:“请先生诵经是讲迷信,那陈晖茵开会不是说过,叫你们要破除封建迷信吗,鬼是什么样子的?你们谁见过?”
老韩头:“小宝儿,你什么鬼都不怕?你去嘛,你去闯,我就不信,你们哪个会真的不怕牺牲,都不怕牺牲去找死,锤子大爷给铁兵运军用物资!”
杨船渡说:“老韩头这话是对的。小晖茵还是个娃儿,她认得什么哟,公社给她封了个书记,成了干工作的人,她照着公社安排的说。死丫头,也不知道陈老翁家的祖坟是怎么埋的,生出一个姑娘比儿子还狡,鬼主意倒是不少,她想的办法就是要你拼命地干活,她要的就是出成绩,好得到表扬。”
“人家陈晖茵是照着毛主席语录里说的,照你们这么说,毛主席说的破除封建迷信也是错的了,毛主席的话你们也不要听了?”
杨船渡:“这个,这个我就不敢说了,那毛主席就真的是伟大了呢,蒋介石都被他打垮了,谁敢说他不行。自古以来,哪有每个穷人都有土地,毛主席就给每个穷人都分了土地,毛主席的话肯定是个个都要听的,只是这划船嘛,水里头的事,还是要注意点。”
老韩头:“杨船渡,你就会两面三刀,这不是你做出来的事呀,锤子大爷要你去的,鱼又没有捞着一个回来,唯独整来这么个东西,我看要是有鬼就在你身上,今天你就不要走了,就在这里歇一天等躲过了忌兆再来找我们。”
花木发说:“今天这事是有点奇怪,我看不能用毛主席语录来说这事,书上的东西都是印书的印出来的,他们哪里知道划船的事,前年二半山有人家房顶上来了一只麂子,是被狗追急了上去的,被那家人甩绳子上去套住拉下来杀掉,煮了一锅请邻居的人都来吃,结果凡是吃了这麂子肉的都害一场大病。今天这个还不是麂子,是我们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还是避嫌一下,也伤不着哪里。”
船工们都讲出一些陈年旧事,越说越感到害怕,吃过饭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但谁也不提出开船的事,各自在自己的船里反复着开船的准备,身为船队长的储兴才也没有带头开船的意思。
花木发毫无目标地问道:“走呢还是不走噢?干脆今天就在这沙坝里住了,避一避邪气,等到明天一早再走。”
储兴才心里反复地想,走吧,万一出事怎么办,不走吧会耽误运输任务,这事如果是陈晖茵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想,那刚长起来的黄毛丫头,对水里的规矩又不懂,她才不信你这些邪呢,哎,今天要是她在这里就好了,她来学一段毛主席语录,讲一讲方针政策,高举毛主席伟大旗帜向前进。储兴才想到这里突然嚷道:“走!我们有红旗,红旗能够驱邪避祸,我们是红旗船,我走前面,你们都跟在我后面,走!”
储兴才说着便提高声音:“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们是毛主席的队伍有红旗在手!什么牛鬼蛇神我们也不怕!我们就按陈书记说的,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背下定决心,我来试试。我起头,下定决心起!……”
储兴才的这番话并没有往船工们的心里去,船工们见储兴才提高声音喊话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呆呆地看着储兴才说话,没有人开口响应他的号召背诵下定决心。
储兴才:“哎!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背呀,就像陈书记教的那样背,我们干的是解放军的活,听的是毛主席的话,毛主席的话能够赶走牛鬼蛇神。来,我重新起头。”
船工们果然背诵起了毛主席语录,声音杂乱成一片,有的学着普通话背诵,有的用本地话说。嗡嗡地像一窝马蜂在颤动。
储兴才:“大声地背,用陈书记教的那个勘察队的声音背,重新来,预备——起!”
储兴才督促船工们连续背诵了三次。到了第三次船工们已经意气风发,情绪激昂,声音也显得节奏有力:“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趁热打铁,储兴才吼了一声:“出发!”储宝儿把艄杆往水里使劲一撑,船上的红旗慢慢舒展开来,红船队的字样迎风舒展。
船只向绿茵潭出口划去。顺着船只行进的方向,两岸悬崖渐渐聚拢,河床渐渐变窄,平静的水面渐渐流动,直到快速奔流,**而气势恢宏。船只在离滩头不远处已经拉开了间隔距离,一只紧随一只驶入白浪滔天的长滩。
恶浪撞击着乱石滩涂,发出惊险的轰鸣,船工们的脑海里却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声音在嗡嗡作响,一个个临危不惧,勇往直前。
储兴才的船奔驰在最前面,在惊涛骇浪中,储宝儿在船头,花木发在船中,储兴才在舵位上。水花瀑布般向着他们迎面扑来,木船在浪涛里时隐时现,一道白浪席卷而来,储兴才提高嗓门喊道:“头桡抬起!”
宝儿一猫腰双手摁下桨柄,船桨翘起离开水面,白浪迎面撞在储宝儿的头上,他头一甩,甩去水花,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储兴才在舵位上又喊起来:“二桡抬起!注意右面的大石头!”花木发迅速将两只船桨抬离水面,右面一则的石头擦船身而过,紧接着船身又被暗流从中间托起,前后悬空。
储兴才嘶哑的声音吼道:“二桡奋力!跳空。”
花木发迅速划桨,使出全身力气将桨柄压向前方,双桨插入激流将船身反推向前,船身一跃,盖过即将卷起的浪头随着起伏的波澜,颠簸向前。
前方的水势再度突变,一个很大的漩涡,正漩出一个深深的黑洞。“扽住!扽住!(急刹车的意思)”三人立即把船桨插入水中,反方向猛力压住船只,激流中的船几乎被原地刹车,船桨发出呲啦一声,好在船桨都有一定的弹力,才没有被折断,一场灾祸被避免了,水流拍打船体飞速而下。
储兴才的船已到了长滩的中段,后面的船只紧随其后,一只只在激流中像孩童的木马起伏跳跃,两岸连绵不断的岩石峭壁,还有树木藤萝一闪即逝。刹那间千米有余的长滩被抛在了船队之后。长滩的脚下就是米筛沱,千米之外冲泻而来的水势被突然阻挡,不能及时下泄,只在原地旋转,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水晕,船工们管这样的水势叫沱。这个大水晕旋转起来像筛米的样子,激流冲击而来的泡沫或残渣被旋到中央裹成一团,顾名思义,船工们叫这里为米筛沱。
船划到这里眼看冲滩成功,看似可以松一口气,一旦稍有疏忽就会被卷进“米筛”,被米筛筛一下,虽然不会立即翻船沉没,但想逃脱米筛的旋转就不容易了。
储兴才的船在触及漩沱的一刹,巧妙地避让,从沱的边沿出来进入缓水区,停靠在下游的沙滩上。后续的船只陆续而来,经过惊心动魄的船只,都须要停泊在米筛沱外的沙滩上缓解一下心里的震撼。
老韩头在船队的最后,他在这一千多米的激流中一路拼杀,现在在舵手的位置上已经筋疲力尽,体力不支,当他抵达滩尾面临米筛沱时,储兴才急忙喊道:“老韩头,桡片往深处插,使劲撑!”,可是老韩头插进水里的船桨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船没有能够越过旋流,眼睁睁地被激流推进米筛沱里无可奈何。
站在漩沱外沙滩上的船工们看着老韩头的船被旋进米筛沱,便哈哈大笑。刚停船的船工们喘息未定,这一笑便引得“吭吭”的咳嗽。
老韩头站在船里手把双桨不敢划动,任凭船在水里旋转,眼睛里含着怒火冲船头上的儿子恶狠狠地喝道:“小杂种,你这个喂豺狼的,没有吃干饭啊!拉稀了!多有一桡片的力气就出去了,这下你自己划出去,老子不管了。”
“哈哈,哈哈”站在沙滩上的船工又是一阵狂笑。
花木发冲着老韩头喊道:“使劲划呀,里面好玩吗,站着不动一会儿就要头晕哦。”
“老韩头,划呀,你不使劲划,船怎么出来,怎么不划了?是不是在里面待着舒服?”
储兴才:“你们不要取笑他,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出口在哪里?旋沱里中间低周围高,装载这么重的船,你再有多大的力气也划不出来的。看样子必须要有人在岸上用绳子拉才出得来。”储兴才提高声音冲沱里老韩头说道:“老憨头,你真是有点憨呀,自己不会划船怪河湾,后桡不用力前面管什么用?你欺负年轻人不懂窍门吧,自己拉稀了还骂儿子。”
老韩头无话可说,把手里的双桨翘起来放到船上,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舵位上,那船就在沱里反复的旋转,被骂的年轻人不敢怠慢忙把桨收好,一步跨到中舱来,拿起船上的葫芦瓢,清除冲滩时撞进船里的水。船上的另一个人,也不敢说什么,赶紧揭开船上的篷布,整理、查看货物情况。船在沱里继续旋转,老韩头嘴里含着烟杆,黑着脸一声不吭。
沙滩上的船工各自检查船上的物资。经过长滩的冲浪船上的物资有被湿透的,有被颠簸移位的,甚至有被甩出丢失的;船工们一一进行着整理。有船体被冲刷碰撞需要修补的,河滩上一派繁忙。
船工们排除了船里的情况后,接着处理身上的情况。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拧干,然后放在石头上晒着,河滩上全是一丝不挂地的汉子走来走去。唯有黄明超觉得很不习惯,眼睛不敢偏斜,依然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因为第一次经历千米冲滩的惊心动魄,他甚至还在为冲滩时的惊险感到后怕,始终无法控制发抖的身体,加之湿透的衣服冰凉,他站在沙地里浑身哆嗦着,脸色铁青。
花木发指责他说:“你是个猪呀,湿漉漉的衣服还穿着干什么!这外面的人怎么就这么笨呢,衣服湿透了都不知道脱掉。”
黄明超哆嗦着解开自己衣服上的扣子,露出白皙的身体擦拭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脱下来。花木发看出黄明超不习惯脱衣服的心思又发话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做船工还怕脱衣服,你不愿脱就这么穿着吧,我看你能够穿到什么时候。”
黄明超很不情愿地把衣服和裤子脱了下来,与众不同的是他独自雪白的身体在太阳光下发亮,尽管还穿着裤衩他总觉不好意思,对大家投来的目光躲躲闪闪。花木发指着他的裤衩“哼哼”了两声说:“你,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满河滩都是光红苕,你以为谁没有见过啊!简直就是个蠢货!”
几个小伙子对花木发管的闲事,忍不住咕咕地笑了起来,大家也觉得好笑,河滩上的人全都“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好笑。
储兴才等大伙笑过以后说:“有什么好笑嘛,县里反复要求船工讲文明,划船要穿裤子,为了讲文明还给你们发了布票买短裤。你们自己看看,脱光了倒是轻松,但那些筋筋吊吊的看上去也不顺眼吧,难怪女人们常常骂我们说,划船的人都是些不要脸的畜生。”
杨船渡:“管他出身不出身,我的出身就是贫农。他们懂个狗求,要不是县里的要求,我们这些裤子怎么会被湿透吗?哪个划船的喜欢穿着衣服在水里来水里去?县里的要讲文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穿裤子下水的滋味!张嘴说瞎话。”
储兴才:“现在不能跟以前比了,以前这河里没有什么人来往,女人们从来不到河边来,划船一丝不挂图个下水省事,现在要在河岸上建设铁路,不分男女都可以来到河边。大队书记是个小姑娘,你们这些光红苕,照这样下去人家怎么工作,恐怕由不得你杨狗求的。”
老韩头的船依然在沱里旋转着,他把自己的衣裤挂在船头上;光着黑黝黝的身子坐在船头上,赌气不向任何人求救,硬着脖子一袋接着一袋地烧烟。
储兴才收拾完了自己的事情,坐在河沙地上,一边拿出他的烟叶子卷烟,一边对大家说:“你们去几个年轻人,把绳子给老韩头扔过去,把他拉出来,时间久了那里头照样会出事的。”
几个年轻人拿了麻绳,站到一块石头上,待沱里的船旋转到了合适的位置,便用力把绳子扔了过去。船上的韩老幺抓住绳子的一端正准备拴到船头上,老韩头一步跨过去,夺过韩老幺手中的绳子,使劲挥手把绳子甩回了岸上。对岸上的人嚷道:“我不稀罕你们帮忙,我今天就在这里了,你们喜欢笑就笑吧,我等你们笑个够!”
老韩头生气了,几个年轻人不知怎么是好。储宝儿对着沱里旋转的船大声说:“老韩叔,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不分长幼取笑你,我们错了。”
“你们一群小毛孩子,你们都会错吗,是我不争气,我老了不中用,该你们笑的,继续笑吧,我就在这里让你们笑个够!看你们能不能把我笑得死。”
杨船渡:“你可真是个憨头,憨得不能再憨的憨头,使脾性都使不出个好的来,我教你一招准把这些娃儿气死。跳到沱里去不起来,让这些娃儿吃不完兜着走,到时候你去公社那里告他们一状,就说是这些娃儿取笑你把你笑到河里去的,那公社准把这些娃儿弄去批判一顿。”
老韩头躲了一脚“杨狗求!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不要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就跳。老子反正就在这里出不去了,老子跳给你看!”韩老头说着把烟杆往座位上一砸,站起身来冲杨船渡吼道:“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老子就跳给你看!”
“喂、喂、喂……!老韩叔,使不得哦,”岸上的人齐声喊话劝住老韩头。“你可不要给他怄气哦,千万不要给他怄气!”
杨船渡果然被吓住了:“哎哟!我不说了,我认输,我认输!算了,我求你了,赶快出来吧,都是我们不对,这么长的长滩呀,没有本事怎么划得下来,我们不敢笑你了。我是个龟儿子,哎呀老韩头,我是你的龟儿子,只要你赶快出来我给你叩头。”
老韩头听了杨船渡的道歉。情绪渐渐回落,慢慢回到座位上继续吃烟。杨船渡趁势把绳子甩过去:“来了,接着,老韩头赶快出来吧,我给你叩头,说了算,你出来我就给你叩头。”
眼疾手快的韩老幺赶紧抓住绳子,拴住船头,几个年轻人并不费力地把老韩头的船拉出了旋沱。老韩头垂头丧气地把船靠了岸,下了船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几个船工围拢过来,储兴才把手里已经卷好地烟卷递给老韩头:“来,再烧一棒,出出气,这些娃儿不懂事,不知道长幼,以后慢慢教训他们!”
老韩头没好气地说:“不要!”
有人说道:“都怪杨狗求这个老乌龟,鱼打不着就算了嘛,偏偏弄了那么个怪物带来了霉运把你霉着了,今天晚饭非要他拿酒出来给你压惊。”
“对,对!晚饭该杨叔拿酒出来请客。”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老韩头跺着脚:“这本来嘛,划船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有规矩的,遇着怪事要请先生化解,你们不讲究是你们运气硬朗,我的运气不好,那怪事就要应在我的身上,好在我还没有霉透顶,不然在滩上就险了几下的了,要是哪里出差错,我们这个时候恐怕都到大鱼肚子里去了。”
这下老韩头是真的消了气,船队休整得差不多了,船工们把凉在石头上的湿衣裤,收起来放在船上,一群赤条的汉子上船向下游划去。
迎着落山的太阳,殷红的船队又进入河流,晚霞满天,水面上泛出金色的光辉,船队渐渐消失在光环里。河岸两边的荒山野岭不断传来山鸡的叫声,它们在为即将来临的夜晚,寻找自己歇息的枝头。
船队经过若水村人与铁道兵共同疏通的安宁河最艰险的峡谷断裂带,来到了安宁河的末端。万山丛中一大一小两条碧绿碧绿的水系从不同的方向汇合在一起,更大的水流悄无声息的奔流而去,这就是雅砻江。
雅砻江与安宁河在山峦纵横中汇合形成一处三岔口,船工们称为岔河,岔河四周山峰林立,峰峦叠翠。船队到了这里也是临近傍晚,晚霞映照着林立的山峰,一面金黄,一面藏青,西边天空的远处,一朵彩云渐渐变成青灰。借着傍晚的余晖看去,对面半山坡上隐隐约约有山野人家,一条小路在金黄的草丛中时隐时现,从山坡蜿蜒下来直达江边。两河交汇的则岸有一片宽阔的河坝,枯水季节里乱石夹杂着细密的河沙明晃晃的,船工们今晚就要露营在这片河滩了。
船只先后停靠在河坝的水边,船工们趁着黄昏的余光,磊灶、生火、做饭。
老韩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卷着草烟,他的身边放着装米的口袋。粮食欠缺问题始终困扰着他,他怕真的断了粮日子过不下去,必须亲自掌管装口粮的袋子。
他的儿子韩老幺和另外一个船工在沙地上烧水做饭。几个石头垒起的简易灶,火苗把小饭锅包裹着,锅里的水开了。韩老幺用一个竹筒舀了一竹筒开水放在沙地上冲他爹喊道:“爹,开水已经给你舀好了,拿米来下锅哦。”
老韩头:“嗯”了一声,把烟杆含在嘴里拿着米袋子,在里面摸出一个豆渣粑放在石头上,然后走到生火做饭的地方。米袋子被儿子接过来掂了掂,拿过一个大碗舀了满满一碗米就要往锅里倒,坐在沙地上喝开水的老韩头,眼睛紧盯着米碗无奈地说:“多了吧,煮得再多都吃得完,还是省着点,这次我们的米恐怕又是不够吃,可能要差两顿的口粮。”
儿子把米碗摇了摇,倒了少许米回袋子里。老韩头很吝啬的样子说:“还要倒点回去。”儿子很不愿意的又倾了几粒米在袋子里,把一碗米煮下锅里。
老韩头喝着滚烫的开水自言自语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晚上不喝点烫开水烫一下喉咙,明天就说不出话来。”
天色全黑了,繁星满天,河坝里篝火点点,除了江水微弱的哗哗声,四周一片寂静,船工们累了一天筋疲力尽,各自静悄悄地围着火堆等候锅里的饭早点熟。
饭熟了,各自吃饭,船工们吃饭还是没有菜,带有豆渣粑或干辣椒的就放在火上烤过下饭,没有的就尽吃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