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胡小梅请假去东莞市弄计划生育孕检,这是她们湖北专门指定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她在公明镇刚下车,被人抢了皮包,虽然没丢什么贵重东西,可她受了惊吓。摩托车党从背后袭击,她的皮包来不及丢开,就被拖倒在地,拖行二十多米,裤子被擦破了事小,腿上的皮肉擦得鲜血直流。好在她平时多留了一个心眼,裤袋里还有坐车的钱。
坐上716路车,她越过黑暗,穿梭了许多个光怪闪烁的大招牌,在明明暗暗的霓虹灯影下,目睹了一张张麻木毫无表情的脸,她在心里体味着世事的无常,咀嚼着打工女人的命运,想起自己在死神跟前也走了一遭,她的心,顿时百感交集。
心力交瘁的小梅从大巴车上下来,顺着公路往租房走。蔡志远这时从书店门口迎面奔了过来,他从认识她的那一天开始,每天的五点三十分下班时,他就拿着一本书坐在凳子上,把目光对着她下班的路口张望,远远的看了她一眼后,一整晚他就很开心。然而今天始终未见她的身影出现,直到他不耐烦地在门口走来走去时,才见到她从公路这边的方向往楼房走来,他的心立刻有了轰然的狂喜,忍不住向她跑来,口里叫道:“姐,姐,你今天是不是没有上班呀?”
恍恍惚惚的灯光下,小梅的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喉咙下一大块紫黑色的痧印那样令人触目惊心,两条腿的牛仔裤破裂,每走一步,她都在咬牙皱眉。两条雪白的腿若隐若现,有一些鲜红的血往外渗出。
他又叫了起来:“姐,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是不是受伤了?”他依然是一套黑白线条运动装,简洁爽朗。
小梅无力地笑笑:“没事,我去东莞孕检,有点中暑我就揪痧出来,后来又被抢劫的摩托车拖倒在地上,腿在水泥路上擦伤了。”她听到他喊姐,感觉心底很温暖,便又说道:“我在家最小,还没有人喊过我姐呢!”
“那我以后就喊你姐呀,你快到我家来,我家有云南白药与紫药水。”他有些紧张,脸上又带着讨好的表情。
“不用,我们工厂也有,我还得回去用温水把伤口弄干净呢。”小梅说道。
“好的,我明白了。”蔡志远明白小梅在外人面前难为情:“你们这些外地人呀,怎么老是没完没了地搞计划生育呢?还跑到东莞去。我们本地人,一生娃娃就生一群,现在的人家有两三个很正常呀。”
小梅边走边简单地告诉他不能在本地孕检的原因,总结似的加了一句:“我们这些妇女的孕检费对于每个省来说也是一笔财政收入呀,所以各个省到月底都会派人过来,她们在固定的地方工作几天就成了。”
两人快分开的地方,都稍稍地停顿了一下,小梅说:“我过两天还会换书的,
那本哲学书看得差不多了,早上也看晚上也学,里面的形而上学我看的似懂非懂。”
“没事,多悟一下就懂了……形而上学,是针对唯物辩证而言的,它是错误的哲学,所用的方法是孤立、僵化、静止看问题的方法,有点类似唯心主义。你有没有打算去学汉语言文学?”
“等发了工资我就去报考汉语言文学,我本来有写作的爱好,考它最好。”
“姐,加油,知识能改变人的命运。”蔡志远挥挥手,向自己的书店走去。他与她就像盟友一般,没有多少交往,却仿佛认识了许多年。
胡小梅回到楼上,李忠厚并未回来,小顾的房间也是紧闭,她洗完澡洗完衣服后,这才坐在**,在抽屉时拿出红药水涂抹在受伤的腿上。躺在**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说:“我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打工,我也要打成白领。”
她知道,她深深地知道,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一切。
上班的铃声响过许久后,办公室的几位人员陆续走进各就各位,一时间,椅子的拖动声、倒水声、偶尔地招呼声、抽屉的开关声、抖塑料袋声、吃着泡面、苹果、咀嚼着饼干声……各种声音杂烩成一个合唱团,把整个办公室渲染得相当生机勃勃风生水起,这个时候的办公室又加了一个跟单员小罗和出纳小张,这两个都是二十多一点的女孩子,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的办公室倒显得加了许多人似的。
别看刘小秀年纪轻轻,用大家的话说,那简直是个“人精”,在办公室里混得如鱼得水。差不多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她是最后一个冲进了办公室,黄色的卷发披在肩上,一件件一套套的衣服十天半月不重复,穿什么样的衣服,她在早上都要挑个半天,她的衣服不贵,但多,这就显得她花枝招展,薄薄的嘴唇总是涂上淡淡的唇膏,这跟她做小姐时候相比,打扮的倒是天壤之别,最起码的一点,不再穿袒胸露乳的衣服。
她冲进办公室,往往有个习惯,总是往经理的座位上瞥了一眼:“还好,谢天谢地,经理还没有过来。”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待她一屁股在椅子上坐定,长吁了一口气,肚子却相当不争气地咕咕乱唱着空城计,她扭头看看后面桌位的同事们,个个都有吃有喝的,她吞咽着口水,依然同往常一样的大叫:“哪位同胞们发发善心,施舍一下我吧!”
“有也不给你吃,你天天都在借东西吃,怎么不见你买东西回来吃呀?”小张接过了话茬儿:“你总是占别人的便宜骗吃骗喝!”她的脸上带着笑容,总是半真半假的气刘小秀。这样的对话太多了,其他几个人缄默不言,经受过出纳一次又一次地“狂风暴雨”的洗礼,刘小秀倒也脸不红心不跳:“是呀,我就是爱占便宜,你能拿我怎么样?嘴多屁多!”她的声音发嗲,如果不习惯的话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高兴,我提你的名字没有?我好像没有提你阿秀的名字吧?”出纳员弯都不拐地接了口,因为年轻,所以没有多少心机,她天天用话呛着刘小秀,刘小秀心里虽有些反感,但表面上她依然嬉皮笑脸:“我生气了呀,你再说我。”她极力装着很有修养的样子,拿出一面小镜子,挤出一丝微笑,用手拂弹了几下头发,把对出纳的话抵触深埋于心底。兀自起身倒了一杯开水,扭着小屁股走到业务小罗的办公桌上捏起了几块饼干:“早上好,你的饼干色泽真好,跟你人一样好,味道真香呀!”
小罗笑笑。
刘小秀又走到财务小袁面前,从小袁敞着抽屉的面包袋里淘出两块面包:“哎呀,你今天穿得真帅,跟你黄澄澄的面包一样秀色可餐!”
小袁一样笑笑也不吱声。
她又端了一个无盖的空杯子,把杯子一伸,老远就递到万桃红面前:“姐,你的妹妹想喝咖啡提神,谢谢姐给我一包,下次我请你。”她的声音甜美,笑容如花,用世上最真诚的问候与亲切的面孔再一次骗了个囫囵吞枣,随后她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椅子往下一沉,一会儿,她就惬意地打起了哈欠,憋不住的沉闷声响轻轻从嘴角挤出。
每每这时,万桃红就坐在一边冷笑,人就是那么奇妙,虽然说自己也是二奶,但她却从骨子里看不起从良的刘小秀,她总是背后咕哝骂她无知轻浮爱占小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