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村,楼村

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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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人酒舞吧”里面,鬼影绰绰,诡异着妖娆的气氛,氤氲缥缈,烟味、酒味、香味、腋臭味、云吞牛肉味全都混淆一起,在奢华糜烂的空间里四散传播弥漫。舞吧大厅的方形舞台上,有个曼妙的女人踩着劲歌载舞,她穿着袒胸露腹的黑色紧身超短连衣裙,举手投足摇摆不定,浑圆的屁股若隐若现,S曲线煽动着大家的掌声,霓虹灯闪烁流转,每个人脸上流光溢彩。

流苏的灯光映衬着又跳又舞的女人恰似电打的玩偶,**的肢体、在无声地述说自己那独特机械的扭曲世界。四周的看客像一群**的大马蜂,嗡嗡地在噪音中追逐着舞女性感摇晃的身体,恨不得将目光粘贴在她的身上。时不时有人在歌声中声嘶力竭地站起来高喊:“跳得好,跳得好,哇靠,再跳一段!”

袅袅雾烟之中,零零星星的掌声此起彼伏,和着笙歌、啤酒“嘭嘭”的启动声,还有骰子、抽签的叫喊声,在深水炸弹的痛饮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哭来有人笑。

“那老狐狸自己大把地花钱,你看对工人还一直这么刻薄,原来节日里还加餐,现在竟然把加餐还取消了。”在这样曛暗的气氛中,徐经理和赵喜弟厂长有一搭没一口地品着金威啤酒,因为很吵,两人挨得很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他俩从湘菜馆出来后,又接着到这个新开的酒吧。听经理这么一说,赵厂长说道:“我感觉背后当家的还是马萍。”

“管它是谁当家,现在厂里的货源很多,我准备出去偷偷开个加工厂,咱们合伙来……”徐经理把声音放得很低。厂长不时地点头眉开眼笑,不停地往嘴里扔着花生米,他与经理还有叔叔一直私下交情很好,哪怕就是找女人鬼混也从不落单。两人谈论不大一会儿,身子的外侧,就嗲声嗲气地各黏上一位肉感的小姐。小姐们超短的小裙下,光裸的大腿不时地摩擦着两个男人的腿部:“先生,玩玩吧!”她们并不矫情,伸着两个指头晃动一下:“不贵,就这价。”

来这种场合,两人都是轻车熟路,借着转过来的灯光,赵喜弟捏了一把身旁小姐的胸部,笑着说:“长得不怎样,两百元一炮?太贵了吧?一百元吧,要不就滚蛋。”

“彼此呀,你长得也不怎么样,瘦不拉叽,但我能干就行。”小姐吃吃地笑,她穿着小孩子般的绸缎肚兜,后背光**,脖子上交叉系着吊带,又拿胸脯去撞厂长的肩膀:“一百就一百呀,但要戴套。”

“小赵,你去问老板有没有单间?我全部来买单好了。”徐经理说道,又扭脸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小姐,这位小姐穿着吊带衫、A字小包裙,昏暗的灯光下,感觉小姐脸部还算是端正,不过嘴里仍说道:“妈的,你还怕我们有毛病?你不让戴套我还不乐意呢,我还怕你们有病呢!”

赵厂长起身离开了一会儿,转眼就从人群中绕了过来:“就一单间,在二楼212房,不能过夜,怕派出所来,最多只能停留两小时……”

徐经理迟疑了数秒,才开口说道:“一间就一间,干了这个干那个,看谁金枪不倒。”

正在这时,自由舞曲欢快地响了起来,灯光全灭了,只有旋转灯时隐时现的发出暧昧的五光十色,它撕碎了流光翡翠,每个人的脸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乐曲越来越激烈,“咚咚”地响着,把心脏都要颠簸出来,许多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哭喊,还有许多人还争夺着话筒鬼哭狼嚎,有人开始脱掉上衣。整个酒吧舞吧声嘶力竭,音量达到了失控的地步,在长街的上空冲击着,回肠**气。幸好,这个酒吧歌吧不在闹市的中心,否则,左右邻舍必定投诉不可。

舞池里,晕头转向的男人女人相互紧紧箍住,有的头部不停地摆动,身不由己地乱蹦乱跳起来。跳着跳着,她们就会越搂越紧,周围的人变幻无常,彼此看不清真实的面部,一具具肉体在舞中分开继而又黏合在一起。

徐经理一行四人顺着墙根,手拉手踩着自己扭曲的影子,走向拐角楼梯,楼梯很狭窄,上了二楼的时候,各个小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但各种声音传入耳膜,有划拳的,有咆哮的,有麻将的,还有浪笑嗲叫的,侧耳细听,还有打情骂俏喘息呻吟的……

212房间并不宽大,它和其他几个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布局,如同方格子一般。房内只有一张床,一个沙发和茶几,借着粉红的灯光,两对人猴急马慌地搂上了,一对倒在沙发上,一对倒在**,很快淹没在一片呻吟中。

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徐经理还没有回来,万桃红又生起闷气来了,从今年春天开始,徐经理动不动和赵厂长夜晚外出喝酒,每次都醉醺醺地回来,身上有香水味,衣服上还黏有唇膏,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她知道经理肯定在外面鬼混。

“妈的,总是鬼混,万一带有病回来,姑奶奶不亏死了?”她在**翻来覆去,越想越烦,索性坐了起来,借着台灯抓过遥控板又打开了电视机。电影频道上,相爱的男女主人翁正在生死别离,男人搂着垂危的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要是以往,这类的电视准让她的眼睛移不开。可她这会儿正心浮气躁,又按了下一个台。房间开着空调,里面有股不通气的馊味,空气是浑浊的,加上心情的缘故,她感觉有些头晕和窒息。

正在这时,从厂长摩托车上下来的徐经理,踩着棉花般脚步,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又轻轻地打开客厅门。听到卧室还有人声沸扬的吵闹,他知道万桃红还在看电视,就直接进了冲凉间脱下了衣服,他并未关门,拧开水龙头,哗哗啦放起了热水,从头淋下,白花花的水浇在他白白胖胖的身体上,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不时沿着肉体的起伏向下滚落。听到客厅里的动静,万桃红就趿着脱鞋跳下了床,掀开电灯,拉开卧室门,走近冲凉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穿着真丝薄如蝉翼的桃花睡衣,吊带真丝,睡衣里面真空,若有若无的S形曲线毕露。

“你又在外面鬼混是不?你还知道回来呀?你死在外面不更好?”做了近两年的情人,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哪怕她是他的小蜜也逐渐如夫妻,见他总是半夜三更才回来,再想想今年他的变化,她就来气:“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快1点了!”她嚷着,嗓门有些大,声音想盖过流水的声音。

“他妈的,你知道半夜三更你还嚷?就不怕别人听到?”经理听到她咒骂自己死在外面,也来气了,伸手关掉水龙头,用浴巾胡乱在身上抓了几把,赤身**地从冲凉间走出来,穿过客厅向卧室走去,他虽然不高兴万桃红的大嗓门,但自己哈欠连天很想睡觉,并不打算跟万桃红吵下去。

万桃红随即跟了进来,脑海里很乱,或者说心情很糟糕,她“嘭”一声用脚踢上卧室的门,口里仍骂道:“天天出去找野女人,你要是得了性病又害了我,我就杀了你才解气。”

经理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裤衩套在水桶一样的腰上。她在他眼里越来越啰嗦,越来越像老婆一样喋喋不休,想起当初,她的小鸟依人和温声细语都恍如隔世。他一言不发地仰面躺在**,卧室的温度正好,刚接连和两位小姐大战,他实在累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张着大嘴接连打了几个又响又长的哈欠。

万桃红见他不理,索性弯腰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乳沟尽露,换着以往,经理早就扑了上来,这会儿奈何看也不想多看。万桃红在他身上又撕又抓:“你还睡?你不是睡好了回来的么?我让你睡……我让你睡……妈的!”她的普通话说得咬牙切齿,无奈他的身子又胖又沉,根本拖不下床,只是稍稍斜了一下肩膀而已,许是被万桃红搅得不耐烦,他抬起手劈掌就甩出去一巴掌,狠狠地喝道:“他妈的,你有完没有完?你看看几点啦?”

徐经理的这一巴掌正打在万桃红的脸上,冷不妨挨了这一巴掌,她的头“嗡”的一声,差点摔仰在地板上,脸上火辣辣地痛。她当即失去了控制,“哇”地大叫一声哭了出来,跌在沙发床沿,扑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狠狠地一爪子挖下去,她的指甲不短,修成椭圆形状,修长的手指还染得丹红。

“疼死我了!”徐经理一下子从**坐了起来,白胖的脸上因为疼痛而扭曲得通红。他胡乱地挥打着,捉紧了她的一双手,低头一看胸膛,十来条爪迹从正胸拖到肋骨,开始泛白,很快泛红,漫漫渗出血珠,大小不等,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衬在他白胖的身躯上很是鲜明生动。他的脾气终于暴发了,就势把万桃红往床中间一拉,她跌了上来,整个身子横在床中央,面孔朝下,两只脚悬空在床边,他骑了上去,用拳头一拳拳地擂着她的后背:“臭婊子,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你算老几呀?你还总是管我?”

没头没脸的这一顿揍,使万桃红发狠地哭叫起来,手舞足蹈地拼命挣扎一通,到底年轻,居然把经理掀翻在了一边。她一下子跳下床,鼻涕眼泪混淆在脸颊上,披头散发打开衣柜,把经理所有的衣服扔到地上,又抓起化妆台上的剪刀,一边哭一边剪着经理的一件真丝白花衬衫。这件衣服是经理的最爱,是他女儿从美国带回来的。她边剪边哭:“你他妈的老徐没良心的,我一心一意跟了你,你还骂我是婊子,是的,我不算老几,但我跟你了两年,我没出去偷过其他男人,可你是什么样子,动不动找野女人鬼混,我是为你好,怕你得病……”

她边戳边扯,衣服很快一条条,徐经理的脸都气得乌青了,气喘吁吁地也下了床,走到化妆台前,抓起两瓶化妆品对着闪着雪花的电视机砸了过去,只听着那“噼啪哗啦”地一阵响,玻璃碎裂了一地,白色的**流淌在地板上,电视机的屏幕裂开如梅花状的花纹。站立在房间的他,正如一个肥胖的相扑运动员,经过一番较量之后,体力明显不行,**上的胸膛上伤痕累累,虚汗一层层地外溢,正要推开后窗户的门,忽然摇晃着身子,他勉强抓住化妆桌一角,有气无力地说:“快,药,药……”他张着大嘴,只见出气的份儿不见吸气的动作。

万桃红呆了一呆,赶紧丢下剪刀扶着他躺上床,她脸上还挂着泪,忙忙地拉开抽屉,找出“救心丸”放在他嘴里,抓起茶几上的益力矿泉水,扶起他的头灌了他一口水,他把药咽了下去。她同他吵嘴的时候,完全忘记了他不能受气,他有高血压冠心病。

一时间屋子里又静得可怕,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只听见彼此不均匀地呼吸,他闭着眼睛,她看到他胸前的伤痕忽又心生愧意,又光着脚找鞋。扭打的过程中,一只在床边,一只跑到门框边,她拖着一只鞋跳跃过去,把脚往另一只鞋内一伸,到底还是中招,脚下一阵疼痛,“哎呀”地叫了出来。她知道是玻璃碎片,拔出脚,瘸到床沿边坐下,对着灯光,发现小拇指脚丫子鲜血直流,经理躺在**问道:“是不是踩了玻璃碴子?”

她并未答话,咬着牙用手拔出玻璃碴,玻璃碴其实不大,小小的成三角形,如果放在桌上同样也难发现。

“床头柜里有云南白药,还有伤口贴……”

“知道,真谢谢你的好心。”她仍是赌气地抢白道:“我和我男人打架,没想到和你也打架。”

“我也是你男人呀!”他有力无力地笑笑。

“我是婊子,你是嫖客而已。”她嘴上仍旧不饶,手上撕着伤口贴往脚丫上缠着:“我的化妆品,明天你又得拿钱给我买了。”

“行了,行了,明儿给你五百元,自个去买去,太晚了,赶紧把地扫扫就睡下。”

“五百?这还差不多。”她这才有点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