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李忠厚下定决心交辞工书时,又到了周董回台湾签证的日子,而廖庆因为母亲的身体不好,从而也一起和周董回了台湾。他们前脚刚走,徐经理就联系了一个买主,他叫李忠厚帮忙指挥员工“打折偷销”成品衣板,就说是出货,李忠厚当场目瞪口呆,他反应过来后就一口拒绝:“我不干,这可是犯法的!”
结果会计与包装部的班长成了指挥,徐经理在后厂仓库“销售”了大半货车的烫衣板,全场搬货的人员及门卫都见者有份,每人五十元或一百元不等,职位不同的不等,独李忠厚不接分赃,徐经理发火非给,两人关门在仓库办公室里的里大辩大论。
李忠厚小眼圆睁:“这可是要坐牢的,这钱我不要!”
胖胖的徐经理把手一挥,激动地说:“他妈的,老周坑了我三年,把我从台湾骗到大陆,每年分红给我那么少,我前两年还不是好好给他干,我不就是现在自己想赚一些?我也上有老下有小,就连每个月的工资他还发得拖泥带水,我这是以毒攻毒!”
吵架的结果,两人几天都尴尬地没说话,念着他往昔对自己的好处,李忠厚原谅了他这次的“报复”,对谁都守口如瓶,直到上交了辞工书时,他的举动才上徐经理大吃一惊,他不明白徒弟究竟为何辞工。
这天吃罢晚饭后,他让万桃红喊他到租屋打麻将,打麻将只是一通借口而已,师徒两人在客厅坐下来后,就开始了推心置腹地讲话。徐经理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要辞工?你其实没有必要辞工的,现在找工难找。”他说的是真心话,其实在内心而言,经理一直还是很喜欢李忠厚,他一直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憨小子”。
“我不想干了,感觉特累,我要出去找老婆。”李忠厚并未说假话,同时他也想离开这里避开马萍和小周杰也是真。小周杰的那声“爸爸”一直叫得他后背冷冰冰的,他不敢想象这事儿曝光之后是什么效果。丢人现眼?周董赶走马萍娘儿俩?小梅知道后怎么想?总之,他的心乱如麻。
“好吧,你容我想想,找人再重新教他技术也麻烦,要不然,你请假如何?我批你长假?”徐经理说道,毕竟师徒一场,李忠厚干活做事又好。
“不了,你还是批我辞工吧,等你找好了后我就走,现在还早呢!”李忠厚说,他去意已决,哪里黄土不长草呢?离开这里,他一样有手有脚。
“好吧,等我物色好人后再通知你。”徐经理说。
中秋月近,丹桂飘香。直到中秋的前一天下午,五金厂的员工们才得知今年不发月饼,这是往年没有出现的事,中秋再怎么说也是文化传统祭日,大家在乎的不是一盒月饼,而是老板们的态度与肯定,这是一种变相的对大家工作的奖励与肯定,然而大家都失望了:今年月饼泡汤了。
有胆大的人想着平时经理待大家不薄,也就趁机向他问了出口。
经理气呼呼地把手一挥:“我问过董事长,要不要给每人发一盒月饼,他说小芳死了不知是谁通报了记者,害得厂里前前后后打点加上赔款,作为对员工的惩罚,他说今年不发月饼了。”
经理并没有说假话,这的确是董事长在办公室的原话,也是马萍在枕边风的意思:“天,两百多号人,最便宜一盒月饼最少也得二十元,全都省了,今年不办了,今年不顺,小芳死小秀走,都赔了不少钱呢!”
李忠厚还没有等到辞工书批下来,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在他舅舅刘喜的身上。说起来,事故的发生跟近来的天气有关。
从九月初开始,天气就比以往来得反常,说变就变。上午还好好的,刚跨进下午的门槛,狂风就开始呼啸,愤怒地凛然变色,不到二十分钟的光景,雨就劈头盖脸砸下,又急又大,翻江倒海地往下砸,路上的行人就那么一眨眼不见了,像从来没有一样。
这场暴雨不到两小时,所有的视觉范围全是一片汪洋,或深或浅而已,地面上砸起的不是水泡泡,夸张一点地说简直就是小碗大小的球从天往下掉,一个个晶莹剔透,此起彼落煞是好看。所有的物景也都是朦朦胧胧。辨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屋哪里是云,整个儿都是白雾腾腾的水世界,天,一会儿暗一会儿明,屋檐的雨水倾盆而下,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建筑有些模模糊糊摆动。
这样的暴雨下了几天,广东、湖南、深圳等地方就出现洪水险情。台风在这时还登陆了,各大电台的新闻红色黑色信号告急显得声嘶力竭,到处都是天昏天暗,有些树还连根拔起横扫路中,被吹翻的小轿车也泊在路边。广州市、韶关、深圳某些地区一带已经处于抗洪状态。一片汪洋的街道,积水已经漫过膝盖,每个角落又臭又腥,歪歪斜斜的树顶上吊挂着衣服、塑料袋甚至女人的胸罩招摇着,随时都要飞驰而去。眼前的一切都鼓噪、膨胀在冷飕飕的雨里,楼房、车子、树全都迷糊了方向,它们在汪洋水中融会贯通成为一体。
高压杆上的变压器一台接一台的被淹,电线早已成了水线,未来的及转移走的住户,在断电的高楼上,有的也与亲人失去联络信号。洪水的凶猛和无情,让当地群众早已逃离。各地的许多官兵和部队已经到达海边,抗洪救灾筑路防堤到处都是水深火热的同时,人与天持续抗战。
洪水人心惶惶地闹了十几天后,终于停了,太阳说露脸就露脸了,照在水涝过后的街道上,黄泥浆子到处都是,吹倒的树干倒塌的铁皮瓦屋,所有的这一切都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所有的这一切,也说明了此地经过了洪水的肆意浩劫。
面对要清扫的住所,面对被掀起了房顶要修葺的铁皮屋子,看到洪水一退,刘喜在太阳出来的第二天下午,就奉命和另一个民工爬上了铁皮小屋。这一长排铁皮小屋是他们平时做饭住宿的地方,屋前后的几根高压线杆倒的倒歪歪的歪,电线横七竖八地随地搭连乱扯着。小屋里面的水电生活用品平时都很齐全,洪水来临的几天,他们建筑队的一群人马全部搬到综合市场的三楼空屋,吃喝拉撒把上面弄得像垃圾场,又臭又臊,苍蝇蚊子又多又大。
刘喜穿了一双湿透了的解放胶鞋,手里拎着一个铁锤和一袋螺丝,他的两只脚刚刚接触了小屋上的铁皮,猝然间,一股电流从他的脚下直窜到他的头顶,他惨叫一声,从房顶上摔下来昏厥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当刘喜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凌晨六点多钟,他不仅十只脚头全部烧坏烧焦,而且从右耳下来到右胳膊,再到胸膛皮肉穿凿,白花花的胸骨可以看见了几根,再深一点下去,肠子就可以见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令主治医生的在手术过程中也忍不住发抖心颤。刘喜的耳根、胳膊、肚皮上缝合了共六十多针,浑身绑满白色的绷带,虽然看不到伤口,但全身的痛楚告诉自己伤得不轻。
面对着外甥与老婆的红肿双眼,刘喜明白自己还活着,医生一遍遍捏着他的脚掌:“痛不?这里痛不?”他摇头说不痛,医生一点点一上移位置,到了脚掌心才有知觉。白生生的医生露出白生生的牙,微笑着说:“算你命大,捡了一条病,没有被高压电电死,不过,双脚可能要锯掉半截,走路能走但不能跑快。”
“那不成残废了?”李忠厚和舅娘同时惊叫,舅娘的眼泪又跟着簌簌滚落下来,她的一双单眼皮大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灵精,双眼如鱼泡一般,蜡黄着脸,蓬头垢面着。
“没事,还能干活,就是以后不方便下田地了。”医生也许看到舅娘的脸色,便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们是平时做了好事才留下他一命。过了一道电的人,脑子和其他神经组织都会失去所有的正常功能,人的中枢神经系统会立即产生强烈反应,如强大电流继续进入人体,将会麻痹其呼吸、心跳中枢,使呼吸、心跳停止,如救治不及时则会很快死亡。你丈夫就是经过大电流击的,但他命大,所以你们只能庆幸是捡了一条命……下一步,你就要找建筑队和保险公司赔偿,每天的医药费和手术费也不得了。”
“我怎么办啦?我到哪里要钱呀?”舅娘发出凄怆的呜咽,好心的医生指点道“这事我们见多了,建筑队的一般都买有保险,保险公司是直接可以付医药费的,但赔偿的大部分还有残疾费是所属公司要赔偿的,真不行还得找劳动局、政府、律师帮你们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