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悠悠地到了夏天……
1988年的夏天注定承载太多的泪水,清风已经回到广州,单位离白云哪不远。
那时电话不普及,一般就单位有电话,有人打来就去传达室听那种。
他们虽然相隔很近还是写信的,但白云知道他宿舍在哪里,虽然她从来没有去过。
一天晚上也是闲极无聊,白云突然想她已经二十三岁,也算是大龄青年了,这样耗下去如何是个结果呢。
白云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弄个明白,她穿上她最漂亮的裙子,说走就走。
也没想过他在不在宿舍,不知为什么觉得他一定在的。
到了宿舍,有灯,她敲门。
清风开门,也不意外,请白云进去。
也不问她为什么会来,也不问她有什么事。
好像自他们认识以来,白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就像白云给他写的第一封信,清风也没说收到你的信真是意外之类的话。
这次,是白云意外了。
宿舍昏暗的橘黄色灯光下,坐着一个漂亮的时髦女孩。
因为太过安静,那氛围,很有一点暧昧。
白云兴冲冲地来,一路上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有想过这一幕。
她进退两难,勉强坐下。
清风介绍说是他表妹。
但是“表妹”怎么啦,白云当时正看《红楼梦》,《家·春·秋》,表哥正好娶表妹嘛。
她心里酸酸的。
所以他怎么介绍“表妹”白云也听不下去了,她已经懵了。
他介绍白云的时候也没说是谁,就说一下名字。
“表妹”很冷淡,有一点傲慢,哦了一声就坐一边去了。
白云不动声色,双子座就是有这个功夫,内心已经碎成片片,表面还是笑笑的,哭是转身之后的事。
他们就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早知道这个尴尬的局面,她该想好来借点什么也是个事。
清风顺手送她一个鱼虾的小玩意,很透明很精致的东西,他说是用输液管自己做的。
清风语气和态度都很亲昵,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白云很冷淡很客气地说谢谢。
然后她说走了,清风也没留。
她要来她要走他一般平静。
宿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房间那种传统的格局,清风送白云到门口,只到门口便转身回去,好像很怕得罪了里面那位“表妹”。
白云想死的心都有了,那条走廊怎么那么长呢,她想我一定不可以在这里哭,至少离开这个走廊。
这个场景像极了红楼梦里的一幕:黛玉去找宝玉,半路上听到他要定亲的消息,想往回走,到底心有不甘,说我找宝玉问个明白,及至见到宝玉,呆呆地问不出口,转身回潇湘馆,一口血喷将出来……
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去问。
白云回到宿舍关上房门才开始肆意大哭。
她平日给人的印象是笑嘻嘻的没什么城府的姑娘,今晚出去一趟回来世界末日一样的大哭,同宿舍的那两个男生也不敢劝。
白云拿出一个月饼罐,在阳台上把过去六年的信件,卡片拿出来一样一样的烧掉,一边烧还一边哭,就像黛玉焚诗一样。
信件虽然走得慢,但六年下来也很大一摞,曾经那么喜欢的字,很漂亮的字都化成灰烬。
那张少林寺的合影,放到最后,最后还是扔到火盆里了,连同刚才收到的小礼物。
她的信仰崩塌了,她是那么爱他,一直以为她最终是嫁给他的。
这个信念支撑了她整个的青葱岁月,所以她才享受那种慢慢的,慢慢等待的美好。
可是今晚白云发觉一切不过是假象,她终于明白,那个在心里固执的爱了那么多年的人不过是个幻象。
烧完之后白云擦干眼泪,告诉自己:好了,葬礼已经结束。
再跟自己说,以后再不会花六年的时间去证明一段感情,太过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