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生如戏”几个字，来形容莫校长、吕局长和韩市长三人，可谓最恰切不过的了——
环湖市近年来施行教育强市战略，市府对高考情况特别重视，一中今次高考获重大突破，市政府决定要立即表彰一中的代校长莫古风。
莫校长是在8月1日那天接受表彰的，表彰大会上，韩市长代表市政府授予莫校长“特级校长”荣誉称号，随后吕局长发表了气壮山河的讲话。
表彰大会上，莫古风、吕局长、韩市长可谓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然而，两天后，一条新闻如晴天霹雳炸开了——莫古风、吕局长、韩市长三人同日被双规！
事件的导火索是吕局长在7月份一个月内签发了125个调令，他接受农村教师的贿赂，擅用职权，把125个农村教师调入城区学校，导致农村学校无人上课。农村学校的校长怒不可遏，他们联名给市委书记朱旭写了一封控告信。朱书记接信后拍案而起，立即指示市纪委调查吕为民。
市纪委在暗中调查吕为民时，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发现吕为民案件是个大大的窝案！在这个窝案中，不仅吕为民有严重问题，莫古风和韩中朝也有着严重问题。于是，8月3日，市检察院把三人同时双规。
环湖教育系统三个实权人物都被双规了，这一消息传开来，在环湖市不亚于引爆了一颗原子弹！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大家都在问：这三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事被双规了？
为了平息百姓的议论，也为了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朱书记指示市检察院发一公告，把检察机关目前掌握的情况作一通报。
8月10日，检察院的公告出来了，公告列出吕、莫、韩三人的犯罪事实。
吕为民的犯罪事实是：向学生强行推销书籍和文具；在老教师调动、新教师分配过程中接受贿赂；利用教育局的房子开饭店；在示范中学验收、教师评职称、论文评比、学生征文大赛等方面违规收费；行贿韩中朝；接受莫古风贿赂；克扣全市教师津贴，拖延发放绩效工资。
莫古风的犯罪事实是：在学校建设、推销校服上收取贿赂；行贿吕为民、韩中朝；克扣教师津贴；接受学生家长以及少数教师的贿赂。
韩中朝的犯罪事实是：在教师调动、领导升迁、示范中学验收等方面受贿；挪用国家下拨的教育经费；在教师培训上违规收费、包二奶。
朱书记快刀斩乱麻，他随即召开全市干部大会，宣布了市委对韩中朝、吕为民、莫古风三人的处理决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审判。
朱书记还宣布了市委市政府最新人事安排：原新竹县委书记朱兆瑞升为环湖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原一中校长方开元升为教育局局长。
方开元刚刚从北大进修毕业，回家才几天，就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调令。方校长荣升方局长，一中的老师们得到消息，无不欢欣鼓舞、额手称庆。
方舟再次在校门前燃起了鞭炮，他逢人就说：“朱书记是红色书记，方局长是方正局长，环湖市有他们两个来掌舵，前途一片光明！有这两个领导，是我们环湖市人民的福分！”
方开元当局长，别人都很激动，可他本人一点儿也不激动，就像什么没发生似的——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升为局长是临危受命，环湖市的教育积弊太多，实现教育的回归，没有披荆斩棘的意志和大刀阔斧的改革，是不能让教育走上正轨的，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方开元升为局长后，他没有一天是坐在局长办公室里，他每天都不打招呼到一些中小学去调查，而且只问普通教师，从不问校长。他问教师的生活情况，问绩效工资以及各项津贴的兑现情况，问学校管理情况。方局长虚心地向老师们讨教如何进行教育教学改革。
通过半个月的调查研究，方局长制定出“环湖市教育改革二十条”，这二十条是：1、促进教育公平，取消重点中学、示范中学的称号。所有学校就近招生，所有学生就近上学。任何学校不得跨区域招生。收择校费的，校长就地免职。2、不得补课。补课的学校，校长就地免职。3、从小学到高三都要开音、体、美课，毕业班不开音体美课的，校长就地免职。4、取消周考和月考，搞周考月考的，校长就地免职。5、哪个学校的新教师没房子住，校长把自己的房子让给新教师住，否则，校长就地免职。6、只有高楼没有高树的学校，要立即栽树把楼遮起来。不栽树的，校长就地免职。7、每个学校都要组织几个社团，让学生参加社团活动，没有社团的学校，校长就地免职。8、让教师来选拔校长，让教师来考核校长，考核不合格的校长，就地免职。9、任何学校不得进行升学率评比，搞升学率评比的，校长就地免职。10、任何学校、任何人不得向学生推销教辅书和别的商品，发现一次，相关人就地免职。11、严禁大班额，高中每班不得超过40人，初中每班不得超过50人，小学每班不得超过60人。班级人数超过上限的，校长就地免职。12、重大事情由教代会决定，校长擅自决定的，就地免职。13、农村教师通过走后门入城的，立即回到农村。城里教师被迫下乡的，立即回到城里。14、取消形式主义的继续教育，把继续教育经费拨付给薄弱学校建校舍。15、文、史、哲三科要以学传统经典为主，授权教师自主选择教材。15、所有的中小学都要开设礼仪课和法制课，不开礼仪课和法制课的学校，校长就地免职。16、取消职称评比中的繁琐环节。17、取消教育督导和教育评估活动。18、禁止学校频繁开会，任何学校每学期开会不得超过三次，违者，校长就地免职。19、每所学校的收入情况和支出情况要进行公示，不公示的，校长就地免职。20、所有的学校要一年开一次运动会，不开运动会的，校长就地免职。
方局长的教育新政得到副市长朱兆瑞的全力支持，教育局和市政府分别发了红头文件，要求所有的教育单位要认真学习教改20条。
听说湖南省望城县的教育改革非常成功，方局长特意赶到望城县考察学习。
湖南望城县是雷锋的家乡，这个县的领导具有非凡的改革勇气和魄力，县长和教育局局长对教育弊端恨之入骨，下决心对全县教育进行大手笔改革，望城教改的最大亮点是打破校长终身制，所有的校长就地免职，通过海选的方式产生校长。
望城之行，让方开元大受鼓舞。方开元决定要以望城为榜样，在环湖市进行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教育改革，首先是打破校长终身制。方开元下令即日起，所有的校长就地免职，由本校教师选拔本校校长。
最后，百分之九十的校长都没有获得连任，原任校长中，受到教师的信任，被教师挽留而获得连任的校长不到百分之十，原59中的校长宁校长得票最多，顺利获得连任，依然做59中的校长。
通过教师投票，一中的新校长是年仅三十二岁的许昆——几个月前，他还被韩中朝整过呢。
海选校长工作得到广大教师的**支持，进展非常顺利，一个星期就全部完成。——环湖市实现了史无前例的校长大洗牌。
校长全部产生后，方局长召开了一次全市校长大会。会上，方局长发表了掷地有声的讲话，他说：
“我们中国实行了无数次的教改，但没有一次教改碰触校长终身制，一个校长，哪怕他干得再差，他也可以永远的当校长，要么在某一个学校当几十年校长，要么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当校长。这太荒唐了！这样一来，教育还怎么能够发展！国家主席都不是终身制了，你一个校长，凭什么实行终身制！雷锋的家乡毕竟是雷锋的家乡，他们县的领导思想就是先进！他们在全国率先打破校长终身制，实行海选校长。从今以后，我们市也这么做！我们决定每四年选拔一次校长，获得教师信任的校长可以连任数届，一直到退休。教师考核不合格的校长，我们教育局可以随时革职。所以，校长们，你们以后不用思考怎么去讨好局长，我不要你们讨好，你们要讨好的是教师和学生，让教师、学生、家长满意就行了。环湖市是个穷地方，但再穷也不能靠教育发财，靠教育赚钱。而应该靠教育去培养人才，靠人才去发财。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环湖市就是把教育当作一种产业来发展，大量地招收学生，然后拼命地在学生头上捞钱。教育要普及，但不可产业化。普及是指每个孩子都有机会读书、学文化，产业化是指依靠教育来赚钱，依靠学校来发财。所以教育普及和教育产业化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做法。教育普及是进步的做法，教育产业化是反动的做法。教育产业化的结果是把有孩子读书的家庭拖垮了，这显然是不讲人性的，是开历史的倒车。我们以后要禁止任何人打学校、学生、教师的主意，禁止任何人在学校、学生、教师头上收钱，违者，将予以重罚！”
市长、局长、校长选拔出来后，环湖市教育系统终于乾坤已定。
而此时，市纪委和市检察院对莫古风的审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坊间有消息说，如果莫古风被移交司法机关审理的话，他有可能要坐10年的大牢。
方舟和莫古风共事多年，两个人虽然总是磕磕碰碰，但感情还是有的，毕竟在一个单位里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莫古风将受审，许多人幸灾乐祸，幸灾乐祸最厉害的就是鲍发。莫校长掌权时，拍马屁最厉害的是他，现在幸灾乐祸最厉害的也是他。
方开元当局长，方舟很高兴。莫古风将要被判刑，方舟并不感到高兴，非但不感到高兴，他竟然要到纪委为莫古风求情。
周五下午，纪委快要下班的时候，方舟去了，找到了纪委主任。
纪委主任问方舟：“你来有什么事吗？”
方舟说：“我是一中的教师，我想就莫古风的事说几句话。”
“你想说什么？”主任递给方舟一个凳子，“你坐吧。”
“谢谢！”方舟坐下，“听说莫古风要被判刑，是不是啊？”
“他出了问题，当然要被判刑的，严重的话要坐牢。”主任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个是你管得了的吗？”
方舟腼腆地笑笑，说：“这个我当然管不了，但是我可以说说我个人的一点浅见，一点感受。”
“你有什么感受，说吧——”
方舟说：“我认为要审判的是不当的人事制度，是不当的人事制度让他行贿的。因为一切唯上的人事制度，逼迫莫古风不顾一切巴结上司。如果把校长的任免权、考核权交给教师和学生，莫校长会行贿上司吗？莫校长本人会贪污受贿吗？如果制度不改变，换成任何人，比如我吧，我也会这么做的。所以，我主张免掉他的领导职务就行了，不要让他坐牢。用人制度不改变，你就是把全国的校长都打进监狱，也不能改变校园风气的。用人制度改变了，校园风气自然就好了。判刑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一定要从制度着手，才是正道。”
纪委主任说：“教育局不是已经打破了校长终身制了吗？现在的新校长都是你们教师选出来的吧？”
方舟点点头说：“是的，现在我们环湖市的教育，在方局长的英明领导下，完全走上了正轨，可谓是朗朗乾坤、日月高悬，老师、学生和家长无不欢呼雀跃。我现在对我们市的教育没有任何意见。假如莫古风是在今天当上校长的话，他是不可能受贿行贿的。也就是说，他以前贪，是因为制度。现在他不贪，也是因为制度。合理的制度可以逼坏人变成好人；不合理的制度，可以诱好人蜕变为坏人。所以，莫古风犯罪的根源在制度上，我今天到纪委来，主要目的就是想让你们明白这一点，希望你们对他作出宽大处理。”
主任说：“你是莫古风的同事，肯定有感情的，现在他被拘受审，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我告诉你，法律和情感是两回事，法不容情，对莫古风怎么处理，我们会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作出适当的审理。我们到了下班的时间了，你回去吧。”
方舟走出纪委，信步走在阴阳河的堤岸上，遇到一个老僧，身着福田衣，手捻佛珠，仪态恬然地走着，边走边唱。
方舟跟在老僧身后，只听老僧唱道：
世界是个大闹场，他方唱罢你又上。名利权色是蜜糖，不顾一切往前闯。
人间一切皆虚妄，大限来时都空忙。爱恨情仇能几长？谁曾想，谁去想？
尘寰处处涌波浪，俗流滚滚总浩**。尘俗几人不迷茫？到头无不归大荒！
大闹场，皆虚妄。都空忙，归大荒。谁曾想？谁去想？尽迷茫，太荒唐！
方舟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就忍不住上前探问道：“敢问高僧唱的是什么歌？”
老僧对方舟合十道：“阿弥陀佛，我唱的这首歌名叫《叹世歌》。这首歌的曲子是我谱的，歌词是一个名叫朱明东的老师写的。”
“请问高僧尊号？”方舟问。
“老衲法号幻空。”老僧说。
“能告诉我您在哪所庙里修行吗？改日我要到您的庙里敬香。”
老僧轻轻地摆摆手，说：“不用！不用！看开了，每个人都是菩萨。心静了，处处都是庙宇。进香何必要进庙！每天都给自己的心上一支香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