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爷爷果然拄着拐杖静静地立在河边。苏晓远远地就喊着。
“哎!”爷爷转过头来,慈祥地应着我们。“你俩孩子怎么来了?”
这是芜镇唯一的一条河湾,但大家都习惯叫它江边。
这河湾活水活风,视野开阔,流程长,据悉流过好几座大城市。水呈浑黄色,跟长江水一样,是以大家都把它称为江,白天一天到晚有采沙船只来往。
河上游分布着一些未竣工的建筑物,钢筋和脚手架密布林立,几座建筑塔高高擎起。远远看去,景象像是海市蜃楼。
在早上和黄昏,河景一片迷蒙,再点缀朝阳和月亮,让人想起印象派油画《日出·印象》。到夏天,两边河畔的草地就一直往下游绿下去,形成两条绿走廊。
在芜镇这个无名小镇,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区,所以这条河湾也算是一处风景。
“爷爷,我听我妈说您来这寻找灵感。”苏晓挽住爷爷说,“最近您写了什么作品啊?”
“我在写和你奶奶的故事。”爷爷一脸沉醉地说。“是到时候写你奶奶了。再不写,就快没精力写了。”
爷爷一头银发,落寞而生辉,他语调平稳而沉静,让他此时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老作家。“我答应你奶奶,要用生命的最后两年,写下我和她半个世纪的爱情。”
“爷爷啊,什么最后两年啊,”苏晓说,“您还硬朗呢,不许您这么说,您会很长寿很长寿的。”
“呵呵。爷爷真的老了,爷爷也想你奶奶了。”爷爷慈祥地笑着,一地和蔼,一地温暖,一地深情。
“爷爷,您跟我们说说您和奶奶的爱情嘛。让我们也知道知道。”我说。
“呵呵。”爷爷还是慈祥地笑,多了一份睿智,一扫平日那副老学究的模样。
“爷爷,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边走边说。”苏晓说。
“好。呵呵。”
我和苏晓两边挽住爷爷,我把爷爷的拐杖夹在左腋下。爷爷边走边对我们说他和奶奶的爱情故事。暮色渐浓,给爷爷和奶奶的爱情故事罩上了更神秘的色彩。
爷爷说,他和奶奶的相遇是个偶然,奶奶原本不顾家人反对跟一个男人私奔,怀了苏晓的爸爸。那男人是个写小说的,奶奶是他忠实的读者。
但是奶奶怀了苏晓的爸爸后,男人就变了心,因为男人结识了一个女诗人,嫌奶奶不能深刻理解他的作品。
奶奶回到娘家,左邻右舍都骂奶奶不检点,又说奶奶肚里的孩子是野种,导致奶奶的家人对奶奶也是不冷不热的。
奶奶心灰意冷,带着苏晓的爸爸跳河轻生。跳的就是我们走回来的这条河湾。
那是个清晨,那时候爷爷是一家家具厂的技术工人,爷爷喜欢晨跑。爷爷跑到这路段时满身是汗,就下到河边走走,吹吹风。
就在这时候爷爷听到水里有物扑腾的声音,爷爷一看,是个女子。爷爷赶忙扑入河中救人,衣服也没来得及脱。
获救后的奶奶对爷爷说了她的遭遇,但说之后奶奶仍然心灰意冷,仍然有想死之心。
是爷爷无微不至的照顾渐渐温暖了奶奶那颗冰冷的心,爷爷更伟大的举动是不顾世俗的眼光,毅然去奶奶家提亲,娶回了奶奶和苏晓的爸爸,并在婚后毫无二心,对奶奶疼爱有加。
爷爷读书时也有个文学梦,参加工作后渐渐就搁浅了。知道奶奶是个文学迷,爷爷后来又拿起了笔,并且一生践行承诺,不灰心,不丧气。
尽管爷爷真正得到发表的作品很少,但是只要有奶奶这个读者,他就不在乎做成做不成其他读者的作者。
爷爷说他曾有去上海发展的机会,他有一个同学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现在人家拥有一大片产业,他儿子就是现在芜镇有名的百科五金集团法人。
但奶奶怕爷爷去了上海就不要她和孩子了,没站稳之前又不能带奶奶和孩子过去。为了奶奶爷爷又毅然放弃了上海梦,踏踏实实做家具厂的技术工人兼业余文学作者。
奶奶去世后,爷爷也退休了,唯独在文学上爷爷仍然没退休,爷爷说他和奶奶的爱情还活着,他的文学就还活着。
爷爷说每写好一篇作品,他都要到奶奶的墓前坐着,静静地读给奶奶听。
苏晓问:“爷爷,我爸知道他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吗?”
“知道啊,我不会隐瞒他的身世的,他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利。”
“怪不得我爸那么敬畏您。”苏晓又笑说:“原来我也不是您亲孙女呀,可是您还是那么疼我。”
“谁说你不是爷爷的亲孙女啊,你就是爷爷的亲孙女,永远都不会改变。”爷爷摸摸苏晓的头,慈祥地说。
“爷爷真好!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
“呵呵。”
爷爷真是伟大!
但是尽管我们先找到爷爷套了近乎,回来后当双方爸妈说起我们假离婚的事,还是没能免掉挨骂。先是我岳母大人骂,什么伤人心的话都说了。
“何木楠,我告诉你啊,你要是做出对不起晓晓的事,我当着你爸妈的面说,我饶不了你!”
“我家晓晓不差,有比你成功的男人都等着她,可她是昏了脑才跟的你,要不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能娶上晓晓,是你这辈子的造化,你要知足,要对她好点,知道不?”
“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是很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不是很待见你。我不明白晓晓的爸爸怎么就那么喜欢你!什么好话都帮你说,要不是看在晓晓和鑫鑫的份上,我我我跟你说啊,我是连见你的心情都没有!”
“……”
我不能反驳,只得唯唯诺诺。我岳母大人的厨艺那是一流的,看着桌上一堆美味佳肴,我咽着口水,可此时此景,却不好意思怎么下筷子。
我岳母大人不是一般的岳母大人,无论我岳父大人和苏晓怎么打断她,她也不管不顾,只顾对我劈头盖脸地骂。
我爸妈在一旁不断赔着讪笑,我知道他们很难为情。但是这次为了“赔罪”特意过来的,他们又不好说什么。
这次我脸简直是丢尽了,如果只有我在受骂,我无所谓,反正丈母娘骂女婿嘛,按理说女婿是该受的。
可是我爸妈,他们可能以前都没被自己的岳母大人骂到这份上,今天为了我这个不肖儿子,却不得不跟着丢脸,不得不跟着受骂,而且还得赔着笑脸。可想而知,他们内心是什么样的感受。
爷爷虽然没岳母大人这样骂人,但是他阴沉着的脸让我们都心下悚然。
“哼!简直太不像样了!”爷爷摘下老花镜,那严肃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太让爷爷失望了!”爷爷又把老花镜架回去。这一摘一架的动作,显示着他老人家无比地生气和痛心。
我赶忙端一杯酒到爷爷跟前,说:“爷爷,木楠知道错了,求爷爷原谅,也求爷爷成全。要是木楠早听到爷爷和奶奶的故事,木楠说什么也不会和晓晓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可现在事已至此,爷爷,就让我们把房买了吧。”
“是啊,爷爷,您就可怜可怜晓晓,也可怜可怜您的曾外孙鑫鑫吧。”苏晓也赶忙过来向爷爷求情。
后来是我爸和我不断向爷爷、岳父和岳母大人敬酒赔罪,这才算过关。
过了关后,我们又不得不厚着脸皮提出为避人耳目,让苏晓先在娘家住一段时间的事。到了这份上,岳母大人虽然看着我很不高兴,但也只好答应。
苏晓就逗她妈妈,“妈,怎么?把女儿嫁出去了就不欢迎女儿回来住了?”
“我是心里堵着。”岳母大人说。
“知道知道,今晚我跟你睡,帮你捶捶背揉揉腿,让你顺顺气啊!”
“才不稀罕呢!”我岳母大人欲笑又忍着。
“哎哟,妈,想笑你就笑着,别忍了,多累,是不?嘻嘻!”苏晓拿出她逗人的本事。
我岳母大人终于破气为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空气总算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