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铺子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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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三月,尤其临近清明节,是石匠们最忙的时候。你和邓夸来,不得不延后其它订单,全力以赴地赶制墓碑,每天忙得直不起腰来。为了不让白雪打扰你,你用一块废弃的绿色尼龙网,加上一根木棍、几根铁丝,做成了一个带手柄的网兜,然后让她拿着去附近几丘开得一片金黄的油菜地里,捕捉漫天飞舞的各色蝴蝶。

一会儿,远远地,你就能听见她欢快的喊叫声。被她的欢乐感染,你时不时忙里偷闲地停下来瞄几眼。只见和煦的阳光下,绿水青山间,她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一手举着绿色的网兜,在油菜地的田垄间穿行,偶尔又隐入一片金黄之中。几只白色的蝴蝶,盘旋在她的头顶,随着她的奔跑,若即若离。白雪奔跑的身姿,飘起的黑发,以及欢快的笑声,组合起来,就是一帧帧唯美的电影画面。你欣赏着,陶醉着,身体的疲累,似乎刹那间一扫而去。

她偷偷爬上你的背时,你正在聚精会神地刻一个字。你微蹙了一下眉头,稍稍调整了一下身躯,然后稳如磐石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多次突然袭击后,你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你刚要放下工具批评她几句,一股淡淡的花香袭来,一个明艳的黄色花环,套在了你的头上,同时听到背上某个人奶声奶气地说,舅舅舅舅,你真像一个青蛙王子。你回头,看见白子服也戴着同样的一个黄色花环,微笑着歪着身子,站在你的身边。他看你投去不解的眼神,忙不迭地解释说他看白雪一个人在油菜地里玩,于是过去陪她玩耍了一会儿,累了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顺便编了三个花环。他又笑着说不是白雪说一定要给你也编一个,按他的想法,他是不会给你编的。在白雪的带动下,身为外公的他,也变得童心大起。

你一边俯身凿着字,一边和白子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白雪则在你的背上,又开始呼呼大睡起来。估计跑累了,人一静下来,困倦感随即而来,她很快就睡着了。你苦笑着在心里说,她倒是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好出处。听着她轻微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伴着清风吹拂下的阵阵花香,你渐渐进入了忘我之境,就连一旁的白子服高声夸赞你进步了之类的话,都听得没那么仔细。

就在你即将完成整块墓碑的所有刻字时,你突然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把抓起你和背上的白雪,然后再横着向外推出了好几米。不容你做出任何反应,你和白雪被扔了出去,在空中分开,然后落向各自的落点,在一片尖锐锋利的砾石上翻了好几个滚,才止住翻滚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咕噜爬起来,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脑袋懵懵的,以为在做一个飞翔的梦,但全身的疼痛告诉你,事情并不仅仅如此。白雪则从梦中惊醒,惊惶地坐在地上,茫然地大哭起来。这时,你看见白子服瘸着腿冲出草棚,快速地向你所在的方向奔来,但他的速度明显快不过一个从采石场上方,滚下来的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块。那石块呼啸着一路发疯似的碾过草棚的棚顶,碾过白子服的身体,滚过马路,最终砸进一片金黄色的油菜地里。

你跑过去,抄起地上软趴趴的白子服,慌张地冲上马路,然后埋着头往镇上医院的方向一路疾奔。你的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他送进镇上医院,他需要立即抢救。白子服的手耷拉着,悬垂在空中,泉涌般止不住的鲜血,顺着他惨白如纸的脸,滴向空中,滴在马路上,随着你仓皇的步伐,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色虚线。

邓正午开着他的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停下来吼着嗓子叫你坐上去时,你抱着白子服已经冲出了好远。外界的一切声响,你似乎完全听不见,天地一片灰白,静默寂然。他跳下拖拉机气喘吁吁地追上你,然后从你手里小心地接过白子服,并安排你坐在脏乱的车厢里。

白子服的头枕在你的大腿上,双眼紧闭,虽然一脸血污稍显恐怖,但他的神情,却是平和淡然的,像正在进行一个疲累之后的午后小憩。那个花环,仍然牢固地套在他的头上,明亮的黄色油菜花,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在镇上医院简单处理一下,吊上一瓶点滴后,医生说必须马上转去县城医院。于是,一辆急救车搭着他和你,一路鸣叫着快速地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看着白子服,被一群医生护士,忙中有序地推进手术室,你像卸下一副千斤重担一样,软着身子头靠墙壁,无力坐在长长走廊的地上。你盯着手术室门上红色的指示灯,着急担心的神情,溢于言表。你紧绷的神经,仍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个中年女医生,一身白衣白帽,胸前挂着长长听诊器,从走廊的另一头匆匆跑来,脚步慌乱虚浮。走得近了,她蹲下来,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膀,拉回你散乱的思绪,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你,是不是白子服?你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旧聚焦在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上。她对你的反应,毫不在意,在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她焦灼的眼神,瞬间涌起一抹凄然,眼里有泪,盈盈欲滴。耐心地听完你断断续续的讲述后,知道了前因后果的她,长叹一声,用力搂了一下你的肩膀,然后哑着嗓子安慰你说一定会没事的,但是她眼里的泪,还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终于无声地夺眶而出,肆意横流。

没多久,她又走过来递给你一个饭盒,说趁热吃点,填下肚子吧。你说了句谢谢,接过饭盒,然后直接放在了旁边的地上,你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摇了摇头,知道任何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于是,她什么劝说的话也没说,只在你身边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并时不时瞟一眼墙上亮着的指示灯。你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担心白子服,你没有更多的心思去猜测远在你想象之外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白子服被推了出来,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身上缠满白色的绷带,一根胶管里极其缓慢地滴着红色的血液。他身体僵硬,四肢摊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田野间竖立的一个稻草人。白子服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后,一个满头大汗的医生叫住了你,并把你带进一个安静的办公室里。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委婉地向你表达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并劝你节哀之类的话。你再也听不进他随后的话。你冲出他的办公室,像只无头苍蝇,穿过医院的走廊、大堂,擦过拥挤的人群,踩进一片无人的草地,终于忍不住泪水磅礴,忘我地大哭出声。

再次回到病房门口时,你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趴在白子服的床前,双肩耸动,正在哭泣。你从她边哭边说的话语中,听出了她的忏悔之意。她述说的大意是,她说她后悔当年的自己气量太狭小,她不该找人去戏台上调戏秋水。要不,他不会摔断腿,也就不会跑不过一块石头。她说都是她的错,不是前面种下的因,哪有后面的果。她拉着白子服苍白的手,说她一直爱着他,虽然她知道他不爱她,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但她衷心希望他一辈子幸福。她说从知道他摔断腿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处在愧疚的状态中,良心时常不安。她曾想过找机会向他和秋水道歉,但高傲的个性,怯懦的内心,让他一直放不下道歉的身段。她痴痴地望着白子服,深情地说快点好起来。她又憧憬着说,到时她一定去给他和秋水赔礼道歉。他和秋水怎么样对她都行,只要能解气。

留意到你走进病房时,她抬起头,慌乱地擦了擦眼泪,整了整揉皱的白大褂,然后从容地对你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她说她叫李薇。你摇了摇头,说谢谢,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白子服停止了呼吸。当时,医院寂静无声,像一个荒凉孤寂的坟场。你拔掉他身上的吊瓶,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给他穿上你的鞋,然后把他搬到背上,同时平静对他说,我们回家。你背着他,避开偶尔出现的某个医生或护士,拖着长长的身影,穿过医院大门,来到人稀灯暗的大街上。

你招手拦下一辆的士,那司机停下来看了一眼你和你背上的白子服,顿时脸色大变,然后骂骂喋喋地猛踩油门,狂飙而去。看着惊慌失措的司机,你突然有种想笑的心情。你自言自语地说都是人,有那么可怕吗?正低头走路,一辆双排座的面包车,停在了你的面前,李薇从里面探出头,大声说,赶紧上车。

回去的路,依旧坑坑洼洼,车子颠簸起伏。可能触景生情,李薇好几次在你的面前,痛哭失声。她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再走。走走停停,直到天刚麻麻亮的时候,李薇终于把车开到了邓家铺子。你背起白子服,轻声地对他说,到家了。

走到你家门口,正在各处忙碌的人群,停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穿着一身道服的邓川,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满眼通红,一副感同身受的哀伤表情。他伸出手,想要帮忙接过你背上的白子服。你侧身避开,同时,突然失控似的冲他狂吼,滚开,这里不需要你。不要让我看到你。变态。

最后两个字,你简直是咬牙切齿地喊出来的,带着满腔的怒气和鄙夷。

像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了一样,邓川顿时怔立当场,保持着张手倾身的姿势。

他又像一具突然现身人间的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