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老王而言，生活就是一堆烂狗屎，除了让娃儿捡到猪屎篮里肥田，别无是处，但生活比狗屎还麻烦，你无法像扔狗屎那样扔掉生活！每天一睁眼，生活就来到你身边，油盐柴米醋，排着队来要债，现在还多了一个要债的，学习用费。老王一边喝着酒，一边诅咒。王嘉成站在篱笆门口，看到父亲醉眼蒙眬的样子，有些胆寒，一不小心，一个盏子就有可能扔到眉心骨上。王嘉诚立刻懊悔起来：为什么要跟老郑家的兄妹打嘴巴仗呢？早点回来，躲进房里写作业，等父亲吃饱喝足后，再出来弄点残羹冷炙多安全。现在怎么办呢？
“挫霉！给老子进来。”
“爸！”
“今天在学校给老子丢脸了？”
“没有。”
“那你站在门口不进来干什么？老子不管你在学校认识几个字，但起码的礼义廉耻要知道，老子在喝酒，你就得给老子倒酒，老子吃饭，你就得给老子盛饭！如果这点都不知道，你就给老子要饭去！”
王嘉诚唯唯诺诺地说：“爸，还要酒不？我给您到小店去打点，酒壶里没有酒了”。
“今天老子的酒瘾过了，给老子盛饭！”
王嘉诚朝厨房瞄了一眼，母亲正朝自己使眼色，便谄媚地说：“爸，我这就给您盛饭去。”
母亲已经将饭盛到碗里，王嘉诚连忙将饭送到父亲的跟前，返身回到灶屋，母亲偷偷地将一个白水煮鸡蛋塞进王嘉诚的手里，一边大声地说：“死孩子，回来这么晚，你爸都被你气得不想喝酒了，你晚上没饭吃，把这点洗锅水喝了算了”。
所谓的洗锅水，就是连锅巴带水，比稀饭稠，因此，王嘉诚坐在桌子边，一声不响地慢慢喝，终于等到父亲吃饱喝足，才敢将桌子上的一点菜汤倒进碗里，发狠地吃了一会儿。一边吃，一边诅咒：“将来，我一定和妈妈一道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让你看着眼馋。”在王嘉诚看来，父亲的奢靡生活就是通过剥削母亲和自己得来的，这个剥削天天发生，从王嘉诚记事开始，母亲每天必须给父亲做一个下酒菜，不做，就必然被打，父亲吃饭的时候，母亲和王嘉诚就只能在旁边看着，满面笑容。王嘉诚渐渐长大，就抽机会逃避，放学后去放鹅，打猪菜，摘野果、掰竹笋，放铁夹，打鱼。后面的两项活动比较艰难，母亲一般是不准王嘉诚去做的。当然，大多数的时候，王嘉诚是躲进房间里做作业，等父亲酒足饭饱，往往，等着等着忘记了，等着等着睡着了，母亲经常将饭送到房间里，偶尔在饭里放一个鸡蛋，母亲知道王嘉诚在长身体，需要吃。昏黄的灯光下，王嘉诚吃着吃着就流了泪，因为母亲为了让自己吃个饱，只能饿肚子了，几次拒绝之后，王嘉诚只好吃。母亲又瘦又小，旧伤没好又添新疤，王嘉诚含着泪吃，狠狠地吃，就是为了长快点，好带着母亲离开父亲，离开这个家。
但成长一直在躲避王嘉诚，仿佛害怕王嘉诚长高长大，无论王嘉诚如何讨好，求饶、下跪叩拜，都不见任何效果。一计不成，另生一计，王嘉成开始发狠，不仅发狠吃饭，而且发狠读书，发狠干活，咬牙切齿地跟生活斗争，收效甚微。首先，吃不饱，洗锅水喝三碗，也没有用，第三碗洗锅水连米粒屑儿也没有，只是浑水，根本无法长大。其次，吃不饱，干活使不出十成的力气，胳膊腿没有得到锻炼，依然精瘦。王嘉诚太想长大了，失败激发了他的全部精神，于是，在学校，王嘉诚帮老师干活，渐渐成了老师的帮手，尤其是班主任，特别心痛王嘉诚，他常常将他儿子的一些旧衣服、旧鞋子送给王嘉诚，报名费从来都是免交。王嘉诚更加卖力帮班主任干活，渐渐成了班级的核心，因为他的学习突飞猛进。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们班成为全校优秀班级，代表学校参加全县评比，然后，王嘉诚又作为优秀班干部参加全市评比，成为全市优秀学生，那次，班主任特别奖励了王嘉诚，给了王嘉诚10元钱，叫王嘉诚自己去买件新衣服穿，王嘉诚看着10元钱，如同看到幸福的生活，他一路小跑回家，将10元钱放在妈妈的手里，一叠声地说：“妈，您去买件衣服穿，跟竹竿妈妈那样的涤卡衣服！”。那之后，王嘉诚更加下力气帮妈妈做事，没有力气就拼时间，渐渐地，王嘉诚掌握了一些家事的诀窍，王嘉诚做起事来又好又快。猪菜打得多，家里的猪养得比别人家壮，过年要比别人家多杀几十斤肉；鹅因为放得好，吃草多，生蛋多；柴火拾得多，母亲有足够的把握把山芋煮熟，然后揣成泥，做成粑粑，撒上芝麻后晒干，再切成条，用油炸后给父亲当下酒菜，就这样，父亲的贪欲渐渐被满足了，渐渐地，他不再殴打王嘉诚妈妈了。
个小、精瘦、脸色发黄，王嘉诚确实没有长大多少，或者说没有长大。但班主任的破格奖赏，使他精神大涨，他有了方向，努力的方向，他要带母亲离开这个家，他更加发奋了。离开这个家到哪里去呢？王嘉诚其实是模糊。王嘉诚的构想来自于班主任的灌输：“嘉诚，你要好好干，不要有丝毫担心，即使你上高中，我依然给你出学费，你一定能考个好大学，你可以上清华、北大、南开、复旦，这四个学校你都有资格上。”但上了大学之后该到哪里去，班主任没有说，在嘉诚的头脑里，清华、北大、南开、复旦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王嘉诚就是想离开家，带着妈妈，在王嘉诚的心里清华、北大、南开、复旦就是个落脚点，只要发奋学习，他就可以带着母亲去清华、北大、南开、复旦，她们就是家，在向王嘉诚招手，他想，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他的理想就会实现，因此他发狠学习。
然而生活没有痛惜他。妈妈死了，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他失去了依靠，他一路疯跑，就是想找个依靠，他跑啊，跑啊，跑了很久，依然孤苦伶仃的。于是他继续跑，他不知道自己想跑到什么地方去？后来累了、饿了、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