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大凉山下的郑为民又一次被噩梦惊醒,这一梦来得猛烈,郑为民知道,王嘉诚不原谅自己的皆因此事!是的,一念之差,终成恶梦。
那个遥远的下午,江南特有的晴雨不分的下午,空气中弥漫着水珠,小而零碎,因为小而零碎,所以,感觉不到,但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久了,头发就变白了。就像深冬里,捂着围巾,戴着棉帽,整个脸部就剩两只眼睛,额前的刘海还是冻得发白——结了一层冰晶。春夏之际,那冰晶液化成水珠,远看也是一片银白。郑为民坐在孤山雨伞厂的零售部,心情灰暗无比,掺杂着慵懒、困顿、无助,忽然想起小妹要凤凰,心情顿时怒放,所以郑为民放弃了回家的打算。做了半天的伞骨,累,在雨伞厂的店里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画画,真是一种享受!
一个大妈走了进来:“喂,买伞!”
“您买几把?”
“能买几把?那么贵,买一把就不错了,还买几把!你送一把可行?”
“大妈,也不能这么说哦,我们卖伞真挣不了钱,一把伞要做好多天。”
“你当然会这么说,不就几根竹子,一块油布嘛,能有多少本钱。还卖这么贵,以后买铁骨伞了。”大妈一边咕咕噜噜地说,一边往外走。
郑为民很委屈,这破伞这么不讨人喜欢,辛辛苦苦地做了,廉价卖了,还受别人奚落,不做了。郑为民一挥手推倒了伞架子。转过身,一心一意画凤凰,画着画着就忘记了时间,7点的时候,郑毅任来了,“三子,还不回去?”郑为民一惊,天黑透了,他忽然想起中午答应给王嘉诚妈妈送把伞,现在肯定不能送,送了不讨好。
想不到,嘉诚妈妈就被雷劈了。
一个偷懒,世界就变了样。
郑为民封闭了自己,因为无法原谅自己,他把自己放逐了,那天夜里,他钻进屋后那片讨厌的香竹林中,他感觉痛苦,要死了一般,风不断从香竹叶后面吹过来,带着一种暗黑的气质,源源不断地、颐指气使地吹过来,郑为民感觉到那风是来诅咒他的,风不断吹过来,诅咒声不断加大:你个挫霉哦。郑为民非常惶恐:人没有了这样轻而易举,一个偷懒,一次贪念,一次自我为中心,人就没有了。凉飕飕的风从竹叶上传过来的,身体开始冻得发冷,渐渐僵硬。那风从哪里吹来?从王嘉诚的母亲身上吹来的!滑过竹叶,冰凉冰凉。恐惧,恐惧像癌症一般,见风涨。郑为民的神经沸腾了,在黑暗的竹林里沸腾成一幅令人难解的图画,那画上的一切物象都迥异于世间,丑恶、可怕、狰狞,永生难忘,永生难忘。郑为民用手抱住头,目的是稳固一下上下打颤的牙床,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稳固牙齿。于是,郑为民靠在后墙上,让墙稳定下身体,两只手用尽全力去稳固牙床,过了很久,很久,整个人才安定下来,竹叶后面的风还在吹,将一种阴暗推移过来,天是黑的,五指不见。没有人想到郑为民会待在后墙,后墙掩映在密不透风的竹林里,向来阴暗潮湿,除非砍竹子,否则,没有人到后墙来,后墙是一个屏障,是为了将自己阻隔在家的外面,郑为民寂静地靠在后墙上,肩膀耸动,不可抑止地耸动,方将海啸一般的哭声压抑下去。
不是恐惧嘉诚妈妈死得过于恐怖,(郑为民没有去看)而是恐惧那无法接受的现实——嘉诚妈妈被雷劈了,因为自己没有送伞。这个事实是恶魔,控制了郑为民的感官,瞬间山崩地陷,泥石俱下,世界毁灭。他郑为民间接地杀了王嘉诚妈妈,妈妈的表妹,自己的姨娘,这是罪过。母亲在呼唤,他听到了,他还听到了父亲焦躁的声音,四儿的恐慌、二姐的淡然,大哥的急切,他知道要去面对,手脚并用,真的手脚并用,他才从竹林里爬出来,深夜十二点的时候。
洗漱之后,郑为民艰难地爬到了**,他想跟郑为国说说,但嘴唇哆嗦。郑为国说:“三子,你晚上跑哪里去了?出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嘛?”郑为民坚强地摇了摇头,然后睡觉,然后做了那个噩梦:王嘉诚妈妈披着蓑衣,戴箬帽在大雨里劳作,做完农活,回家做饭,春天里,菜园里荒芜不堪。王嘉诚的妈妈去捡地打皮,王嘉诚的爸爸得有下酒菜。她必须去捞点野菜,雨大,风狂,她披着块塑料布就出门了,风一吹,塑料布掀起来,她全身湿透了,但雨大,地打皮正欢腾着,啪嗒、啪嗒,听声音,看姿态,都能找到,没有人,就她一个人,那肥厚的地打皮太爱人了,她哪里管得了身上已经湿透,一会子就能捡一篮子,放家里用水养着,越养越嫩,用辣椒一炒,下饭。雨应该还小停了一会儿,风还在狂吹,明眼人都知道,狂风的背后是乌风黑暴,大家都躲在家里,王嘉诚的妈妈贪图树林里的地衣,一个火球从天而降,将她劈成两半。郑为民大叫一声醒了,全身颤抖。郑为国也被惊醒了:“三子,你怎么了?”郑为民惶恐地说:“被雷劈成两半,四姨成了什么样子了?”。郑为国叹了一口气:“很惨,没有人样了,老天惩罚人啊!”郑为民问道:“四姨很坏?”郑为国沉吟了一会儿:“不是。”郑为民更加惊恐:“那是什么?”郑为国看着郑为民:“惩罚人类的无德无能。”郑为民的全身毛孔开始密植,毛发渐渐地披盖全身,郑为民看到一个黑炭般的自己:“大哥,我不是不舍得送伞,我就是想画一个凤凰,我就是想如果在油纸伞上画个凤凰,油纸伞就更漂亮了,会更好卖了!”郑为国道:“三子,不怪你,即便你把伞送给了四姨,她也不会撑伞的,她不舍得,都是穷惹的祸!如果不改变这穷困的现状,只做伞有用吗?”郑为民懵懂地说:“那怎么办?”郑为国道:“读书,让更多的人读书,用知识提高人的才能,用才能解决这世上的难题,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郑为民小声咕隆了一句:“做伞不是解决难题吗?伞可以为人遮风挡雨啊!而且我已经退学了。”
往事重现,郑为民追悔不已:为什么不把送伞的事放在心上?四姨没用,看不起四姨,没把四姨当回事,老天借嘉诚的手惩罚我。我确实是有罪的!因为没有送伞而有罪,嘉城妈妈如果打伞,就不会被淋湿,没有淋湿,就不会被雷击。这是简单的道理!伞,很重要:有伞,就不怕下雨打雷,就不会被雷打死!正是这个简单的道理支持我做雨伞,但无论我做多少年雨伞,无论我为雨伞做了多大的牺牲也唤不回嘉诚妈妈了,不能怪嘉诚。这辈子不要想他原谅我了,那个被雷劈死了的人毕竟是他的妈妈,是因为自己没有送伞而遭雷劈!父亲呢?郑为民忽然想起暴毙的父亲,父亲也是因为雨伞而死,是因为自己没有做郑家祖传的油纸伞而离世!但,归根结蒂,是穷!是没钱,这个恶梦,毁掉了多少人的幸福!
一次又一次的噩梦的结果终于让郑为民明白了自己要死要活地搬迁厂址的幕后真相,隔壁有人在唱歌,是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几个摄影家,郑为民是为他们提供伞具和服务。累,感觉真累,得想办法。于是,他答应了郑容现任老公的要求,与他们合作,生产旅游小油纸伞。郑为民提供技术,他们生产,利润是二八分成,这是个不错的路子。要赚钱,只有赚了钱,才能建雨伞基地。郑为民的思路因此打开,他开始和不同的雨伞公司合作,开发新产品:精品油纸伞、丝绸伞、保健伞、华盖……每一个品种都有很多小分类,目的是满足不同人群的需要。他开始结盟,不仅和同行结盟;他开始和画家结盟;开始和摄影家结盟,他的名声渐渐享誉国内!他的产品渐渐销往五大洲。但,建一个郑氏油纸伞基地,还缺很多钱!郑为民渴望建立自己的油纸伞基地,迫切渴望!郑为民坚持地做王嘉诚的工作,一直没有结果,好不容易,2014年,王嘉诚从深圳回来过年,见了郑为民,在郑为民看来不如不见。因为王嘉诚是这样说的:“竹竿,我就信姨夫的话,你就是个20根伞骨的伞匠,你做不了大事。”郑为民的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