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得要死,我知道我爹和我弟弟都在我的身边,可是我的心依然在悬着,它犹如一只飘在半空的气球,没有线拴着它,它就那么随风飘摇着。胸口闷得厉害,我想喊叫,可是我不敢喊,我不敢给我爹增加一丝忧虑了。我憋着,浑身都麻了,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在一点儿点地膨胀,就像小时候我看见一个杀猪的人在猪的后腿上割了一条口子,用力地往里吹气一样,我也在慢慢变成一只人形的气体。我的脑子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肉身,看着这个人形的气体往天空里面钻,旁边的乌云犹如滚滚的浓烟,一瞬间就让我看不见了……我发现,没有比想喊又喊不出来更可怕的事情了。
在监狱的时候,我有过想喊喊不出来的经历。记得那是在我刚刚下队没有多长时间的时候,我们组有个叫周费劲的结巴在胡乱骂人,我正睡觉被他吵醒了,一怒之下骂了他一声,他发火了,抓起一根拖把就向我扑过来。我没有防备,被他一拖把捅在肋骨上,疼得我一骨碌就从上铺扎了下来,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那个狼狈啊。他还在打我,我忍着剧烈的疼痛,把他扑倒了,那五在旁边给我递了一个马扎,我抡起来,没头没脸地砸他的脑袋,等队长赶来把我拷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我被押去了严管队。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困极了,想睡觉,被同犯“戳”了。等我从值班室里被拖回监号的时候,我说不出话来了,我以为我的气管被他们给捏碎了……想喊,可是除了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我没有听见一声我应该听见的声音。我对这种嘶嘶声的印象特别深,现在想起来都感到恐惧。
此刻我知道,我可以发出啊啊的声音,可是我不能喊,因为我不想让我爹和我弟弟感到恐惧。
我爹的手很温暖,他蹲在我的床下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烫,这种感觉很异样。
我没有睁开眼,我害怕与我爹那只昏花的眼睛遭遇,我感受着我爹的滚烫,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发生了,我看见我爹像搂一只小猫那样紧紧地搂着我弟弟,老泪纵横。
那天我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的时候精神极了。
我爹在厨房里忙碌着炒菜,我弟弟站在我爹的身后,边啃着一根黄瓜边哼哼唧唧地唱歌:“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走过去拍拍我爹的胳膊:“老爷子别忙活了,我请你出去吃。”
我爹转回头呸了一声:“显摆你有钱?有钱给我攒着,我还等着你养老呢。”
我给他解下围裙,嘿嘿笑道:“没问题,不是跟你吹,你儿子现在的钱就可以养活你三百年,走吧。”
“那你也不要乱花,”我爹停了手,把我往旁边一扒拉,对我弟弟说,“今天咱们吃你哥哥的?”
“我不喜欢吃别人做的饭,”我弟弟说,“外边的还不如爸爸做的好吃呢,我不去。”
“傻了不是?”我爹摸了摸我弟弟的脑袋,斜我一眼,“难得你哥哥回家一次,就算你可怜他。”
“哈哈,这话说的……”我的心里暖阳阳的,出门把我爹已经炒好的几个菜用一张纸盖上,回屋穿衣服。
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我爹小声对我弟弟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陪陪你哥哥。”
我的心一热,一时对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很茫然……
我知道我爹不喜欢吃那些所谓的高档菜,以前我请他出去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抱怨花钱多还吃不饱,所以我干脆带着他和弟弟去了胡四饭店。胡四正坐在前台跟一个服务员聊天,见我来了,大声喊:“老天爷呀,俺的亲爷爷来啦!”
我当胸推了他一把:“少套几乎,我哪有你这么丑的孙子?”
胡四刚想跟我掂对几句,一眼看见了我爹,拽开我就奔了出去:“哎呀,大爷你怎么也来了?”
我回头笑道:“你不是刚才还喊我亲爷爷吗?那么你应该叫他老爷爷。”
我爹把我弟弟往跟前一拉,指着胡四说:“叫哥。”
胡四哈哈笑了起来:“好嘛,乱了辈分啦!二子,别着急吃饭,先杀两盘怎么样?”
“昨天你耍赖,我爸爸都看见了,你偷棋子儿……”我弟弟当真了,逼着胡四去找象棋。
“二子,先吃饭,”我拉回了弟弟,“咱们四哥的臭棋我就赢他了,还用你亲自出马?”
“老爷子,咱们吃点儿什么?”胡四撇开我弟弟,拉着我爹说,“杨远这小子不孝顺,疼花钱,看我的。”
我爹不跟他走,憨笑着说:“随便随便。”
我把我爹推到展示台那边,说声“挑喜欢的点”,转身拉胡四站到了门口:“林武怎么样了?”
胡四使劲撇了撇嘴巴:“操他娘的,那整个是一个彪子……跑了,管他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我皱了皱眉头:“警察没来你这里?”
胡四大大咧咧地说:“来了,让我给‘呲’出去了,关我鸡巴事儿?”
“四哥,这样不好,”我说,“林武还不是为了我才那样的?你不能不管他。”
“管了,不管他早被人家抓了,”胡四瞪着我说,“我全给他打点好了,要不就他那脑子早他妈完蛋了。”
“这么说警察不会找他了?”
“你以为公安局是我家开的呀,”胡四乜我一眼道,“找,不过他躲避一阵也好,我都安排好了。”
我放心了,捅他肚子一下,笑道:“你行,到处都是哥们儿。”
胡四笑得很放肆:“哈哈哈哈,困难吓不倒英雄汉,这才到哪儿?你那边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大的困难都过去了,暂时还真不需要他,我随口说:“会说话不会?我比你差很多吗?呵。”
胡四回头招呼了一声“给老爷子找个好房间”,转头说:“找着阎八了没有?”
这事儿我还真不想让他搀和,笑笑说:“你别管了,你不是管这种小事儿的材料。”
“那我就不管了,”胡四将手里的烟头嗖地弹向一个灯笼,“孙朝阳那边呢?没找你?”
“找过了,跟我扯淡,他怀疑我‘黑’他呢,闲着没事干了我……什么玩意儿。”
“我理解他,人到了总是吃亏的地步,难免就疑心大,”胡四感慨地嘟囔道,“墙倒众人推啊。”
“哈哈,是这么个道理,”我拿起他的手拍了两下,“是你先推的,属于中坚力量。”
胡四抽回手,语焉不详地念叨了一句:“人心所向,岂是自身能够左右的?他倒了,大家都好。”
我赞同道:“是啊,就像一个失去了劳动能力的人,该退休不退休会让很多人不舒服的。”
胡四哼了一声:“那是,老而不死便是贼啊,所以大家都想让他退休,有的明枪,有的暗箭。”
胡四这小子太精明了,暗箭这个词分明是在说我嘛,我觉察到他知道的不少。
胡四瞥我一眼,抬起头,望着朦胧的夜色叹道:“孙朝阳是只半死的老虎,谁惹了他,他也会冷不丁吼两声的。”
我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好象极力想把我往里牵的意思……本来我就在这里面搀和啊,可我真的不想告诉他我在孙朝阳的身上都干了些什么,因为那将牵扯到很多事情,这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备不住哪个人的话头一歪,就出问题了。胡四接触的人很杂,又喜欢喝酒,话头一歪的几率更大,所以我坚决不能告诉他,哪怕为此得罪了他。
“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了,”我扳着他的肩膀往里推,“回去喝酒,千万别让我爹知道我受伤的事儿。”
“哪能呢?”胡四苦笑一声,“让他知道了,天不就塌下来了?他会天天去市场看着你的。”
“你家老爷子还好吗?”我转个话题说。
“老妖精一个,活得比我还潇洒呢,天天泡堂子遛鸟儿,什么心事也没有。”
“那就好,”我边推着他往里走边说,“你家兄弟们多啊,谁都可以照顾他。”
“就是,他在我大哥家住着呢,不理我,嫌我给他丢脸,喝多了就骂我劳改犯。”
进了房间,我爹正在给我弟弟讲故事,好象是在讲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我爹说,大灰狼最不讲道理了,人家东郭先生把他救了,他还想吃了人家。胡四倚在门上,拍着巴掌笑道:“二子,那是说你哥哥呢,我救他,他吃我。”
我弟弟不知道胡四说的是什么意思,一脸天真:“我哥哥有钱,不是吃你,他会给你结帐的。”
我明白胡四是什么意思,心里蓦地就想起在监狱里他冒着蹲小号的风险帮我写申诉的事情,心中不觉一懔。
胡四似乎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勾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到了桌子边:“二子,跟你开玩笑呢,你哥哥是个好人。”
我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胡四,尴尬地拉他坐下了:“四哥,二子脑子不够使的,别跟他开玩笑了。”
我爹不喝酒,胡四也不劝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小声说:“适当喝点儿没什么,我有数。”
睡足了觉,我的精神很好,感觉肝那里也不怎么麻了,我就跟胡四对饮起来。
我爹不停地给我弟弟夹菜,看着我弟弟在狼吞虎咽,我爹惬意地笑,那种眼神甚至让我感到震撼。
我跟胡四胡乱聊着,有时候难免发些牢骚,每当说到对现实的不满,我爹就生气了,他老是这么一句话:没有共产党你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别不知足了。胡四就像鸡啄米那样的点头,对对,大爷说得太对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是共产党率领工农子弟兵推翻了暗无天日的旧中国,我们劳苦大众才过上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十点多,我想走,没等开口,胡四就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胡四有话要对我说,就出门打了个车,让我爹和我弟弟先走了。
回来坐下,胡四笑眯眯地盯着我说:“真幸福啊你,事业家庭双丰收啊。”
这小子又想说什么?除了我爹还硬硬朗朗的,我弟弟还精神着,我哪里还丰收了?我冲他胡乱一笑。
“小子,失身了吧?”胡四暧昧地瞥了我一眼。
“哈,你是这么个意思啊,”我恍然大悟,“你才失身了呢,哥们儿还是童男子。”
“不说实话,”胡四咕咚咽了一口酒,“人家芳子在我这里呆了一天,什么都告诉我啦!”
“她到你这里来了?”我后悔不迭,怎么把她给忘了呢?
我爹走了,胡四就喝得很快,所以醉得也很快,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装,你他妈就知道跟我装,把一个黄花大闺女给收拾了还在这里跟我装处男……我就纳了闷了,你说我哪一点儿对不住你了?远的不说,就说你从劳改队里出来,我胡四第一个给你接风,你缺钱,我他妈二话不说,给!还不带说个还的……砸黄胡子,你倒是一下子竖起杆子来了,我呢?我得到了点儿什么?别跟我吹胡子瞪眼的,哥哥我心里亮堂着呢。你砸了黄胡子,一拍屁股走人了,后面那些擦屁股的事情还不都是我来替你办的?你以为人家黄胡子白让你砸?黑的他不敢,可是你知道他找了多少次白道上的人?全是我替你压下的,办这些事情不花钱?我胡四曾经对你提过吗?没有!我他妈默默无闻的在背后支持你……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你跟我玩脑子……你他妈真好意思的你,竟然,竟然连操个×的事儿都藏着……”
“去你妈的!”我被他这一顿胡言乱语搞得无地自容,“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好,不赖,”胡四把酒杯冲我一晃,“骂我,好,骂的好……”
“我骂你了吗?”我有些糊涂了,“没有吧?我只记得刚才你一直在骂我。”
“你不该骂吗?”胡四把那杯酒倒进嘴里,大口地往外喷着气,“我他妈还要骂你,怎么了,连我都想砸?”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长这么大我还没被人当面骂过呢:“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胡四停止了喷气,不相信似的看着我:“蝴蝶,这真的是你吗?”
我承认,那一刻我真的有些失去了理智:“是我,你跟我讲道理可以,但是不许骂我。”
胡四把两只手拿到眼前,一下一下地往外推着:“好,好好,我不骂了,对不起。”
冷场了,屋里没有一丝声响,隔壁的划拳声格外的清晰起来。操你姥姥的胡四,跟我扯什么蛋?你会白帮我吗?帮我竖起杆子你就没捞到好处?你抢孙朝阳的饭碗,孙朝阳为什么不敢跟你斗?那是怕惹毛了我,我帮你跟他明着干呢。可是……我的心一紧,在监狱的时候他帮我了,那段感情是真的……我直直地瞪着胡四,心里百感交际……往日的一切风一般掠过我的脑际。我看见几年前年轻的胡四举着为我写的申诉书,大步向我跑来,兄弟,来吧,哥们儿把全部的技术都释放出来了,你就等着回家吃你娘做的吧;我看见胡四推着饭车神秘兮兮地冲我眨眼,我走过去,胡四掀开盖馒头的被子,拎出一个装满排骨的饭盒塞进我的手里;我还看见胡四和林武站在肃杀的寒风里,大声地向我喊,兄弟,快出来呀,哥哥给你接风啦……我甚至看见了胡四点头哈腰地在酒桌上给几个警察敬酒,哥哥们,拜托啦。我的心像一块雪糕在阳光下逐渐融化,一点儿一点儿地溶进了我的血管,我的眼睛模糊了,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胡四的手。
胡四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兄弟,我喝多了……唉,话多了。”
我竟然说不出话来了,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看他焦黄的脸。
胡四想把手抽回去,可是他没有我的力气大,无奈地任我攥着:“你不是男人啊,哭什么?”
我哭了吗?我没有印象了,好象没有哭,估计表情是在往哭那里靠近。
“好了,”胡四终于把手抽了回去,“我再也不说这些事情了……”摇着头又添了一杯酒,瞥我一眼问,“你也来点儿?”见我点了点头,胡四满意地笑了,“哈哈,行啊,你心里有我这个哥哥就行。刚才是我错了,真的,我一喝酒话就多,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说到芳子了……芳子今天在我这里泡了一天,好象不大高兴。我忙,当时也没问她,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喝得差不多了,我问她见没见着你?她说见着了,这几天跟你住在一起,在那个谁家里?哦,刘三……操他妈的,刘三不就是那谁嘛,算了,不说他了。后来芳子就哭了,说你心里没有她,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也不跟她打声招呼,哈哈,把我的餐巾纸用了整整一包。最后喝成彪子啦,说要跟你这种阶级敌人划清界限,坚决不理你了。我就劝她去你家找找你,她死活不去,摔门走了,拖都拖不回来。呵,这个小丫头啊……对了,我还问她跟你睡觉了没有?她说睡了,睡得像俩死猪……哈哈,弄不明白,这叫什么话?”
我的脑子又乱了,这都什么事儿嘛……在心里把自己好一顿埋怨,埋怨自己不懂风情。
胡四忘事儿忘得很快,摸着酒杯又嘟囔上了:“刚才说到哪里了?芳子走了?对,她走了,哭着走的。”
我说:“四哥,你先停停,我打个电话。”
拨通了刘三的电话,我直接问:“见着芳子了吗?”
“走啦,真不够意思,把我家的茶杯茶壶全给砸了……铺盖也丢得到处都是。”
“没留个纸条什么的?”
“还纸条呢,不一把火把我家给烧了就算不错了,你也是,你早就应该给她买个BB机什么的……”
“我知道了,我自己去找她吧,市场那边怎么样?”
“花子哥去了,我跟海哥就回西区了,你问花子哥吧,估计没什么事儿。”
挂了电话,我冲胡四苦笑一声:“呵呵,她走了,我晕了,难道这就是爱情?”
胡四嘿嘿地笑个不停:“爱他妈鸡巴情,那么回事儿罢了,互相需要,拉过来就干,互助组啊,嘿嘿。”
我问:“她会到哪儿去呢?会不会是去找四嫂了?”
胡四哼了一声:“没跑儿,这俩×货一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凑一块去了,不管,咱们说咱们的事儿。”
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你给四嫂打个电话问问?”
“打个屁,女人不能惯,越拿她当回事儿她越来毛病,听我的,闷她几天,她急不住了自然会来找你的,这叫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哈哈,”胡四又干了一杯,“男人不能让女人降着,怕女人的那叫‘×迷’,叫他声老婆屎那都算表扬他。你惯她这一把,以后你就等着受吧,一他妈难受她就给你来这么一下子,那还了得?刚开始就这样,以后你揍她两下,她还不得去找个情夫什么的玩绿了你?所以呀,听我的,背手尿尿,不理鸡巴。芳子我了解她,喜欢使个小性子,不讲是你,当初她跟林武‘缠拉’的时候还吓唬林武要跟着吴胖子去卖×呢,操,结果她哪儿都没去,就跟我家那块死×泡在一起……女人跟男人玩脑子根本不是个儿,咱们是猎手,它们是猎物,顶多算个狡猾的狐狸罢了。”
这套理论把我逗笑了:“哈哈,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啊,听你的,你这个老狐狸。”
胡四翻了个白眼:“谁老狐狸?我不是,你也不是,芳子更不是,我家那块死×才是呢。”
我开玩笑说:“你不是说你是猎手吗?她再狐狸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胡四一蹾酒杯发上了感慨:“刚才我那是吹牛,要是真那样,狐狸早绝种了,还能有我老婆那样的老妖精?”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胡四,整天就知道喝、喝!怎么不喝死你?”
是胡四的老婆,我刚想站起来打个招呼,胡四就装上醉汉了:“啊啊……这是在哪里?”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门口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芳子?!
顾不上帮胡四打个圆场,我疾步撵了出去:“芳子,芳子,你回来。”
外面的风很大,几乎把我刮了个趔趄,我扶着墙站稳了,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色。
芳子已经被这漆黑的夜色隐没了,无影无踪。
又一个寒冷的冬天来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去年的冬天仿佛还在眼前呢。我经常产生错觉,感觉上一个冬天就在昨天或者就在前天,等静下心来回头仔细想想这一年来的遭遇,我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经常做梦,梦中好几次又回了监狱。有一次我梦见我在监狱里跟胡四和董启祥一起聊天,董启祥问我,这次判了多少?我说不多,两年。董启祥说,那也不少啊,两年的时间你在外面该干多少事情啊。于是我就想越狱。半夜,我爬到了车间的房子顶上,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夜幕竟然是红色的。我好象是飞着出去的。路上我碰见了不少认识我的人,那些人一律地冲我呲牙,牙齿全都是狼那样的犬齿,有几个还蹲在我的前面,伸着长长的舌头,让我分不清他们是人还是狼抑或是狗。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撒腿就往家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去,脚像是被蜘蛛网之类的东西缠住了,家也飘起来了,越飘越远,我就手足并用地跑,我觉得四条腿跑得一定比两条腿快。开始我是在地上像狼那样跑,后来就飘起来了,速度很快,就在我即将抓住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的时候,枪响了,我掉下来了。
有那么一阵我感觉自己是得了抑郁症,很小的一点儿声响都会吓我一大跳。走在路上,我老是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我,有时候觉得那个人是我以前得罪过的,他拿着枪,他想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杀了我。于是我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有时候觉得那个人是警察,他要把我抓进监狱。我不敢回头看,我害怕一回头就发现这是真的。担心无处不在,我还担心我弟弟和我爹的安全,我让孔龙带几个兄弟接送我弟弟上下学,孔龙说,我们学校的刘老师每天接送二子呢。我就让他们在后面跟着。我对孔龙说,如果我弟弟出了一点儿差错,你就不用活了。我让天顺每天都去学校看看我爹,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接近我爹,直接下手。我的身边也有人,春明什么也不干,整天跟着我,他是个精明强干的伙计。
见我这样小心,李俊海就笑话我:“你这叫干什么?既然这样,你还不如找个地方上班去呢。”
我说:“你不懂,我是在刀口上走路,一不小心就割破脚了,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有一天青面兽捏着嗓子给我打电话:“喂,你是杨远吗?”
我说:“是啊,你是哪位?”
青面兽用一种很严肃的口气说:“少废话,你马上到派出所来一下。”
我的脸都黄了,手心出的汗几乎让我攥不住话筒了:“我犯了什么事儿吗?”
青面兽嘿嘿笑了:“远哥,跟你开玩笑呢,我是老钟。”
我放下电话,走到门口,从水沟里捞了一块砖头,直接就去了青面兽的铺子。
青面兽正跟老憨在那里说笑,好象是在吹牛,你看,我跟蝴蝶的关系多铁?开这样玩笑都没问题。
我铁青着脸,走过去,一砖头就给他开了瓢。
老憨吓懵了,站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用脚使劲地踩青面兽的嗓子和嘴巴,我想让他变成哑巴。
后来,春明把我拉走了。
春明说,远哥你别这样,满市场的人都说你脾气好呢,这不是自毁形象嘛。我说,别的玩笑都可以开,这种不行。
金高终于回来了,为了动员他回来,我费尽了口舌,估计刘备动员诸葛亮出山都没费那么多的口舌。
那天我听从了胡四的建议,没再去找芳子,只是让胡四转告她,我杨远不喜欢使性子的女人,想谈就找我,不想谈就滚蛋。其实我的心在哭泣,因为住院的那一幕一幕已经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了。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走的不是一条正常的路,你老是这样会很麻烦的,我不喜欢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的时间。
第二天我就去了金高家。金高他妈去世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我进门的时候,金高歪躺在**看电视。好象是一个动画片,里面有个动物在唱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金高咧着肿得像香肠似的嘴巴接口唱道:“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我把给他带来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哈哈一笑:“装纯纯这是?”
金高摆摆手让我坐下,继续哼哼:“妈妈没回来,回来也不开……”
我一把给他关了电视:“拿起架子来了?没看见来客人了嘛。”
金高坐起来,让我给他点上一根烟,费力地抽了几口:“操他妈,难兄难弟啊。”
我简单跟他说了那天在孙朝阳家的情况,金高不说话了,好象不愿意提这事儿。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孙朝阳那里的?”
金高说:“牛玉文说的。”
我吃了一惊:“老牛是怎么知道的?”
金高把烟灭了,淡淡地说:“别问了,这个世界很小的。”
他不说,那肯定就是对我没有什么伤害,我就不问了。
我说:“跟我回去吧,我听说你在老牛那里没什么意思,整天闲得蛋子疼。”
金高不说话,肿得像鸭蛋的眼睛一掀一掀的,那意思是不想回去。
我知道他这脾气,越是顺着他越是拉倒。我干脆激将他。我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一个大男人让人家打成这个德行就忍了?你可别跟我说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什么的,那都是软蛋糊弄自己的话,十年以后你活没活着还是个问题呢。得报仇啊……怎么报?就你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奶奶样儿还报仇呢。远的不说,就说你现在这个经济状况吧,一个月下来,能不能挣出下个月的饭钱来都成问题,谈何报仇?
金高蔫蔫地插话说,谁说要报仇了?这事儿过去了。
我说:“你那叫吹牛逼,我不相信你有这么大的肚量,你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这叫懒,我说这话你还别不愿意听,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在想,反正我是为蝴蝶受的伤,蝴蝶是不会不管我的,他早晚会给我报仇的,我说的对不对?不说话了吧,所以呀,你的小尾巴往哪里撅,全在兄弟我的眼睛里。我开始说难听的了啊,我告诉你,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去报仇,这个你应该知道,我的势力根本斗不过孙朝阳。我得等待机会……”
“也来他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金高忍不住了,“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嘛。”
“那么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出来帮我,我身边的那些‘面汤’哪个能行?花子?大昌?那五……”
“别那么费劲了,”金高打断我说,“你好好做你的生意,这事儿交给我了。”
“奇怪,刚才你还说不报仇了呢。”
“报,不报此仇我他妈是孙子,”金高躺下了,“等我养好了伤就去‘摸’他。”
原来金高是这么打算的,这跟小杰有什么两样?我需要的不是这样的效果。说白了,让你报仇是假的,让你出来帮我才是真的。报仇还需要你吗?小杰是干什么的?他正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随时想咬断孙朝阳的喉咙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贸然出手,一旦孙朝阳死了,这算谁的?不抓你也得颓你一层皮去。我的打算是,从现在开始,孙朝阳的一切都于我无关了,我断定他很快就完蛋了,无论他的结局如何,我都不想让自己跟他沾上边儿。退一步讲,孙朝阳没事儿,他活得很滋润,那我也不能在这一两年内动他,因为他很快又会出现新的对手,那时候我给弟兄们报仇的机会也就到了,谁也抓不住我的把柄!我装做吃惊的样子,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想跟他来暗的?”
“怎么,不可以吗?”金高不屑地说,“玩这套他不是个儿。”
“你这是找死啊,”我吓唬他,“你知道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小迪是干什么的?侦察兵出身,参加过越战。”
“他也得死,”金高依然用那种不屑的口气说,“他就是李小龙,得罪了我也得死。”
“唉,”我叹了一口气,“你是真活够了……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劳改是怎么打的,完全没有脑子啊。”
“我他妈要脑子干什么?我又不想当老大,我就是想让自己活得舒坦点儿。”
看来这小子目前是汤水不进了,我干脆给他来点儿别的吧。我摸着他的手,开始了回忆往事,从我俩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一路回忆,我回忆得声情并茂,煽情煽得比现在的倪萍和朱军可厉害多了,字字血声声泪,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的起,动情处甚至还把头发竖了起来。回忆到我俩在看守所孤单地望天,他妈来看他,因为人家不让进,他妈在大墙外面一声一声的喊,高,高……
“……”金高忽地坐了起来,“蝴蝶,别说了别说了,我对不起我妈。”
“既然你知道你对不起你妈,你为什么不多赚点儿钱让她放心呢?”
“蝴蝶你不知道,我妈临死的时候说,让我过安稳的日子,别整天打打杀杀的……”
“这就对了嘛,刚才你说的那番话错了,老人家要是知道了,该多么伤心?”
“你别跟我玩脑子了,”金高说,“仇我一定要报,听你的,咱们稳妥着来。”
这时候我倒拿捏起来了:“别听我的呀,听我的那还是俩字,报仇,没意思。”
金高想抬手给我一拳,用了一下力疼得直咧嘴:“我他妈算是服你了,这算是真的还算是开玩笑?”
既然这样,我正色道:“不跟你绕了,一句话,跟我回去,咱哥儿俩生死与共。”
金高沉默了一会儿,抬了抬冒着亮光的眼皮:“出去打点儿散啤,我要喝酒。”
月底,金高回来了,继续回原来的冷库,我就把花子匀了出来,让他驻扎在新冷库里。
六月初,新冷库勉强开业了,我也就没有钱了,连“黑”孙朝阳的钱都用光了。好在我跟村里的干部们都成了吃吃喝喝的好兄弟,他们没让我预交这一年的租赁费。李俊海的能耐也不小,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从银行贷了十万块钱维持着新冷库的周转。
下半年的生意开始好转,我这块儿加上李俊海西区那块儿,一天就能收入接近一万。
金高很能干,他一个冷库的收入比我和李俊海赚得还多,关系网四通八达。花子那边差一些,主要原因是设备问题,因为这个,我派人把提供设备的那帮人好一顿敲诈,几乎都榨出骨头来了。我跟我爹提出来想在郊区买套房子,我爹死活不同意,他害怕万一政策一变我就成了资本家,财产一律充公。劝了几次不管用,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没有小杰他们的消息,这是我最担心的,可是担心也没有用,我实在是找不着他。大牙出现了,我让天顺把他该得的那部分钱给了他,让他走得远远的。
过了几天,大牙又给天顺来了电话,说他的一个兄弟不知了下落,让天顺帮忙打听打听是不是被孙朝阳抓去了。天顺一对我说这事儿,我就明白了,这小子跟我玩儿“片汤汆丸子”呢。我让天顺告诉他,不管你的兄弟什么下落,咱们的帐两清了,别再打电话了。过了几天,大牙竟然半夜敲天顺家的门,天顺懵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大牙说他在四川绵阳的一张报纸上看见,他那个失踪的兄弟被人杀了,报纸上有公安登的启示,让有认识这个人的马上报案。天顺也不傻,当场就觉得这事儿有假,即便是真的他的兄弟死了,那也绝对不会是孙朝阳干的,孙朝阳是不可能什么也不问就直接杀人的。天顺就问他,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大牙说,再给我三两万,我好安抚安抚他家的人。天顺说,钱都在小杰那里,等找着小杰再说吧,当晚留他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找了个空挡把这事儿告诉了我,我连想都没想就让他上午十点带大牙到他家楼下快餐店里吃饭,到时候有人去吓唬他。放下电话,我就让那五把春明喊了进来。
春明刚坐下,我就把他拉了起来:“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大牙的?”
春明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印象,怎么了?找事儿的?”
我说:“别问那么多。你带两个人去天顺家楼下的快餐店里找个茬儿‘忙活’他一下。”
春明捏了捏拳头:“行,‘忙’到什么程度?”
我说:“打人不是目的,让他害怕,再也不敢到咱们这里来才是目的,要狠,但别伤了他。”
“好几天没找个人练练手了,痒得慌,”春明想走,一顿又回来了,“他长什么模样?”
“长了个公鸡模样,呲着俩大板牙,”我一笑,“你见着天顺就知道了,他跟天顺在一起。”
“知道了,天顺呢?装做不认识?”见我点了点头,春明转身就走,“一分钟搞定。”
“慢着,”我喊回了他,“千万别打残了他,他一住院就有麻烦,就俩字,吓唬。”
“明白,八年前我就会这个招数了。”春明不愧是当兵的出身,风一般没影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春明就笑嘻嘻地回来了。他说那小子真好玩儿,刚一照面就知道春明他们是来找他的,从怀里抽出一把破喷子就想开枪,被春明一脚踢飞了,没怎么打他他就像土鳖一样玩上了装死,春明他们也不管,瞅准脑袋就是一个跺。天顺装做上来拉架,被一个不知情的伙计抡了一板凳,撒腿跑了。打得差不多了,春明用大牙的那把破喷子戳进大牙的喉咙里说,别让我再看见你,再看见你,你就死定了。大牙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春明一松手,他嗖地蹿了出去,像小李广花荣射出去的一支冷箭。晃着膀子往外走的时候,天顺躲在门后笑得像只猴子。
我没笑,抬手给天顺打了个电话:“追上他,弄乱了他的脑子,就说可能是小杰回来了,让他滚得远远的。”
天顺说:“还怎么追?他的腿像按了摩托车轮子,一眨眼奔了火车站。”
我想了想:“暂时先这样吧,他再来纠缠,我让人‘做’了他。”
天顺嘿嘿地笑:“我早就说过的嘛,这种魏延式的人物……”
我挂了电话,对春明说:“这事儿别告诉别人,那小子想敲诈天顺,让人知道了不好听。”
九月份我和胡四去看了董启祥一次,问他小广那边的消息怎么样?董启祥开玩笑说,只有你自己亲自进来问他了,那小子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硬又滑,什么也不说,一问他,他就是这么句话,跟杨远说,失去的青春我要让他给我补回来。我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绑到水牢里,泡上他三天,我看他说不说。董启祥说,那管个屁用?人家认准了就是你派人敲诈的他,你就是把他泡死了,他也这么认为的怎么办?你们俩这误会很深了,等几年他出去了再说吧。我就不说什么了,嘱咐他好好在里面表现,争取早一天出来帮哥儿几个照料生意。董启祥说,出去了我也不能跟着你干,你是只老虎,我去了非跟你打起不可,胡四是只绵羊,我去给胡四当老虎。胡四只是笑,我是条蛆。
看完了董启祥,我和胡四回了他的饭店,林武正在那里,我跟他开玩笑说,当逃犯的滋味不好受吧?林武笑得很无奈,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喝酒上了,又戒不了,早晚得死在酒上。我问他,那天你找人家阎坤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阎坤已经被孙朝阳抓起来了。林武不高兴了,谁知道?你,四彪,全他妈混蛋,没一个告诉我的。我没继续跟他罗嗦,问胡四最近见没见着芳子?胡四说,芳子整天跟他老婆在店里打牌,无精打采的。我的心里很难受,让胡四给她打电话,叫她过来,别说我在这里。胡四打了电话,她来了,一见我就跑,好象还哭了。我在后面追,大声喊,芳子,我对不起你,回来吧。芳子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回来的样子,我一追她又跑了,把我留在那里像根木头。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爹问我:“听说你跟那个叫芳子的没有来往了?”
我一下子吃不进去了,一丢筷子:“你少管我的事儿。”
我爹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我儿子不错,知道那样的女人靠不住。”
我抓起他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这你就满意了?什么人嘛。”
我爹边给自己添酒边讪讪地说:“儿子,你可别怨人家刘梅,是我去找的芳子。”
“啊?!”我一下子愣住了,“你去找她干什么?”
“我去问问她在哪里上班呀,”我爹好象是做好了与我舌战的准备,“这也是为了你好。”
“好好,你厉害……”我的胸口像是被掖进了一只拳头,堵得生疼。
“我也没多说话,”我爹呷口酒,慢条斯理地说,“我就问她工作怎么样?姊妹几个……”
我一摔筷子冲出门去,脑子像是要爆炸了。
我奔跑着穿梭在一条条的胡同里,像一只没有脑袋的苍蝇,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爹竟然背着我去找了芳子!我能够想象出来芳子见了我爹会是个什么样子,她的性格根本接受不了我爹的那些问话。而我爹肯定也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问了人家的工作和家庭,他一定是旁敲侧击地让人家离我远点儿……我欲哭无泪,站在胡同里大声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楼上一个老头探出脑袋训斥我,说我是个神经病,我抓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我没有力气,石头在半空划了一条弧线掉在一湾泥浆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手榴弹。
孤单地在胡同半腰坐了一会儿,天就开始下雨了,很大,到处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需要找个人来帮我拿拿主意,去胡四饭店找胡四,胡四不在,我直接去了胡四老婆的美容店。
胡四老婆问我是不是来找芳子?我说是,我很想她。
胡四老婆说,她走了半个多月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忘记了说声谢谢,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在瓢泼般的雨中。
回家以后,我病倒了,发了很大的高烧。
我爹用双手攥着我的手,坐在床边,我弟弟在厨房里给我做姜汤。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着芳子,她从我的记忆里一点儿一点儿的剥落。忙起来以后我很少能够记起她了,我以为她会渐渐被我遗忘的,可是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她已经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我已无法将她从我的记忆里剔除。
刘梅走进了我的生活,这一切现在想起来好象是在走一种程序,如同一部机器,按部就班地工作着。
那时候我很麻木,也很寂寞,我需要一个女人在我的身边,她让我感到安慰,像婴儿对于摇篮。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刘梅接触的,到现在还在模糊着,我只记得我对我爹说过,爸爸,我是个孝顺儿子。
有时候看着刘梅跟我弟弟盘着腿安静地坐在**下棋,我竟然有了一种想马上跟她结婚的念头。
我经常跟刘梅在傍晚的雾气中散步,有时候后面还跟着我弟弟,偶尔我爹也跟在后面轻声唱歌。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但是随着冬天的来临,我的生活也进入了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