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2:人在江湖漂

第三十六章 劳改生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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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三十几个人排成一溜蹲在三车间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我的心塌实极了,满眼都是熟悉的光景。花坛还是那个花坛,只是没有了盛开的鲜花,里面栽的是一株株的小云松,中间的那棵大松树又长高了不少,蹲在地下往上看,几乎都看不见天,让茂密的枝叶全挡住了。队部左侧就是五大队的车间,车间的大门跟三车间的大门正对着,三三两两的犯人,腰里扎着绳子在往我们这边看,不时指指点点,像是在品评我们的长相,然后嘿嘿地笑。

蹲了一会儿,狄队走过来把我喊到一旁,轻声说:“你被分到了三中队,你原来的那个工种没有了。”

没有了原来的那个工种自然就应该分到三中队,听说三中队现在改成了后勤中队,我应该分到那里的。

我含笑说了声谢谢,狄队说:“我要回去了,在这里好好改造,争取一年以后回家。”

我信心十足:“你放心,我不会到期才走的,会减几个月的。”

狄队又问了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我说没有了,他转身走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哈哈,一切顺利,董启祥就在三中队,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大值星了,如果是那就更好了,我可以跟他先沾上点儿光。这个中队也是胡四和林武以前呆过的中队,我听胡四说,现在的中队长姓康,是个很正派的人,从来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对董启祥也很信任,那样兴许我也能在这里混上个好一点的活儿,怎么舒服怎么来嘛。吴振明见我嘿嘿地笑,不解地问我,远哥,你笑什么?是不是狄队刚才跟你说,队上直接安排你干大头了?我不回答,摸了摸他的脑袋:“兄弟,好好跟着你远哥混,咱爷们儿到哪里也是狼,想什么时候吃肉就什么时候吃。”

开着玩笑,从大队部里走出了几个队长,那个满脸胡须的队长我认识,是三大队的刘大队长。

刘大队走到我们跟前喊了一声“起立”,大家哗地站了起来。

刘大队先是例行公事地宣讲了一通劳改政策,接着开始念名单,给大家分配中队,我和吴振明分在了一起。

吴振明控制不住情绪,狠劲抱了我一把:“远哥,好啊,我终于能跟你天天在一起了。”

三中队的一个年轻队长瞥了我一眼:“这不是杨远吗?还认识我吗?”

我看了看他,认识,以前来接见董启祥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带董启祥去接见室,我说:“是于队吧?”

于队哈哈笑了:“记性不错,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在外面干得不赖吗?”

我叹了一口气:“呵,不小心又失足了……这次跟着于队混了。”

于队矜持地一笑:“我可不行,哪敢领导你们大款?”拍了拍手,把头一歪,“大家都跟我去队部。”

分到三中队的人很少,就四个,我、吴振明,还有两个嘴上没长全毛的小孩。

队部里坐着两个队长,其中一个很年轻,脸色铁青,胡子好象有几天没刮的样子,剃着一个犯人似的光头,双目炯炯,显得很精神,估计年龄跟我不相上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康队了。旁边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队长,很面熟,好象上次劳改的时候我见过他。于队让大家在门口蹲好了,介绍说:“大家都听好了,这位年轻的队长是咱们中队的中队长,大家喊他康队就可以了。旁边这位是楚队,主要管生产,是咱们中队的指导员。我姓于,管内勤,大家以后接见什么的可以找我。政策方面的我就不跟大家罗嗦了,下面由康队跟你们宣讲……”康队挥挥手道:“没什么可宣讲的了,记住我的这句话就行,我不管你在社会上是条龙是只虎,来到我这里全得给我趴着,这里我说了算!听明白了吗?”大家一齐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康队用冷峻的眼神一瞟我:“你就是杨远?”我想站起来打个立正,于队拉了我一把,示意我蹲好,康队不等我回答,接着说,“我听说你在社会上也不是一般人物,可是你给我听好了,在我这里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我不管你在外面是干什么的。刚才狄队也说了,你在入监队表现得还不错,还是个值班组长,这很好,我会发挥你的特长的,但你必须把你以前的那些江湖习气给我改正了,这里是真正的监狱,跟入监队不一样。”我搞不清楚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吓唬我?何必呢?我本来就害怕,因为这里是监狱,谁敢“毛愣?”

“康队放心,我会好好改造的。”

“你以前在二中队改造过?”

“是,84年到86年。”

“资格比我老嘛,”康队突然笑了起来,“在这之前呢?”

“在‘二看’干劳动号。”

“闯**的地方还真不少呢……你劳改了,生意怎么办?”

“都安排好了,在这里安心改造就是了。”

康队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正色道:“考虑到你的刑期短,不用上床子了,打扫铁屑吧。”这个活儿不错,自由,一天打扫两次,打扫完了就可以随便溜达,以前小迪就是干这个的,很轻快。我点了点头:“犯人杨远听从政府的安排。”康队笑了笑:“好好干啊,干好了我再给你安排适合你干的工种。”适合我干的那就是值班了,现在还不急,我还没完成自己的任务呢。我又重复了一遍“听从政府安排”,康队把头转向吴振明道:“你这伙计体格大,去仓库吧。”又指指那两个人说,“你们两个也去仓库报到,让组长给你们安排干什么活儿。”仓库的活儿很累,整天运送铸铁件,这下子够吴振明忙的啦,我笑了:“振明,锻炼体格吧,早晚就练成林武了。”康队让我严肃点儿,问我,你还认识林武?我说,认识,以前一起打过劳改。康队说,你们这批人不错哦,出去以后都混成了人物,林武前几天还来过,来看董启祥的,你认识董启祥吗?我想说不认识,转念一想,那样不好,万一说不到点子上显得不实在,连忙说:“认识,84年我从看守所的劳动号里被加了刑,去入监队的时候,他在那里干值班组长,关系还行。”

“他在中队里干积委会主任,干得很不错,年底我们准备给他报减,你得好好向他学习啊。”

“一定一定,”我附和道,“比我改造好的,我都应该学习,我也想早一天回家啊。”

“好了,你们回去吧,董启祥在车间里,你们去找他,他会给你们安排的。”

于队站起来打开了门:“去吧,下午收工的时候,让董启祥给你们安排监舍,找辛明春也可以。”

辛明春?原来老辛还真的没死,他又重新回了三中队,心里不由得一紧,他跟胡四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从队部里出来,大院里站了不少人,一齐朝我们这边打量。吴振明很紧张:“远哥,他们看什么?”

我没有理他,径自往车间里走,一个瘦猴子冲我嚷了一声:“蝴蝶哥,你怎么也来了?”

“哦,猴子啊,”我继续走,“你分在几中队?”

“一中队,还干老本行,你呢?”

“三中队,有时间过去找我玩儿。”

“着急走什么?”猴子过来拦我,“哥儿俩聊聊啊,想死我了。”

我甩开他,一步进了车间。车间右侧还是原来的那个小仓库,大头们一般都在那里面休息,我一脚踢开了门。里面坐着三个人,董启祥一眼就认出了我:“老天!蝴蝶!你怎么来了?”他的脸蜡黄蜡黄的,似乎不相信眼前站着的是我,“上个星期林武来看我还说你在入监队值班,我还准备托人过去看你呢……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下队了?”

“别提了,”我兴奋地抱了他一把,“林武跟你说了我犯什么事儿了吧?”

“说了,真他妈冤枉,”董启祥来不及说这事儿,往前拉我一把,对旁边的两个人说:“辛哥、老林,这是蝴蝶。”

“呦!好家伙,”一个壮实得像石墩子的中年汉子站起来向我伸出了手,“整天念叨你,你还真来了!”

“蝴蝶,这是辛哥,跟老四关系也不错……”

“什么不错,哈哈,”辛哥笑得很爽朗,“这小子差点儿害死我……不是,我差点儿害死这小子,哈哈哈。”

“我听说过,”我跟老辛握了握手,“辛哥很大度,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呵。”

“那可不?”老辛使劲摇晃着我的手,“你分到几中队了?”

“跟哥哥们一个中队,刚才康队让我直接来找二位哥哥的……”

正说着,外面就响起吴振明的声音,他的声音像是一个找不着娘的孩子:“远哥,你在哪里呀,远哥——”我拉开门把他和那两个小孩拽了进来,对董启祥说:“祥哥,这三个伙计是我们一起来的,康队让你给他们安排一下。”董启祥扫了他们一眼:“政府都跟你们说了去哪里?”吴振明好象忘了康队是怎么说的,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笑了:“振明,我发现你小子比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愚’呢,这就‘麻爪’了?别紧张,以后我还指望你帮我打天下呢,”把头转向董启祥,笑道,“分配在仓库,这伙计是个出力的材料。”董启祥哦了一声,瞄了吴振明两眼:“你他妈的很唬人嘛,刚才我还以为是林武来了,吓了我一大跳……老林,你带他们去仓库。”老林应声,带着吴振明他们出去了。

“我他妈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董启祥想上来拥抱我,顿了顿把双手搭拉下了,“唉,操他妈的。”

“没什么,闯**江湖的,难免不受点儿挫折,”老辛递给我一根卷好了的旱烟,“蝴蝶你说呢?”

“就是,”我笑了,“祥哥,你是不是劳改劳‘彪’了?这有什么,何处黄土不埋人?”

“哈,你这学问比胡四和小广可差多了,什么叫黄土埋人?那不是死了嘛,应该这样说……”

“何处人生不活命?”老辛耸着肩膀嘿嘿地笑。

“对,这样说也比蝴蝶那样说恰当,”董启祥上下摩挲着头皮,似乎是想找一个更恰当的词,把头皮都摩挲出火星子来了也没想出来,尴尬地一笑,“反正我的理解就是,人到了哪里也应该好好的活……不对,他妈的刚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辛你这个老鸡巴可真能打岔。蝴蝶,在入监队好好的,你下队来干什么?犯什么错误了?”当着老辛的面,我不好多说,笑笑说:“你还不知道?我这性格干不了那活儿,太憋人了,自己要求下队的。”老辛点点头说:“应该这样,感觉不顺心就得走人,就像我,那一年我在这里呆够了,咱他妈越狱!哈哈,尽管不成功,但是咱努力了,这辈子不后悔……蝴蝶,你听说过这事儿吧?对,应该听说过,那时候你还在这里嘛……可惜咱们俩没见过面,要不我不拉胡四跑,他太刁了,我应该拉你跑,哈哈。”董启祥横了他一眼:“拉鸡巴倒吧,你那是拉人家胡四?你那是强迫人家呢,跟他妈强奸一个意思。老四这小子也是个软蛋,这事儿要是摊在我身上,我不把你老辛的蛋子踢化了才怪呢。”老辛冲董启祥晃了晃拳头:“想试试?不是我辛明春吹牛逼,长这么大我还没遇到过对手呢。”董启祥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谁好意思跟你打?你这把年纪,嘿嘿。”老辛哼了一声:“龙祥,以后当着朋友的面别这样。”

董启祥不理他,问我:“老四接见过你了?”

我点了点头,董启祥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弄的,本来我还准备出去以后跟着你们混呢,这可倒好。”

我说:“那也不耽误啊,四哥还在外面,有你吃香的喝辣的时候。”

董启祥的目光黯淡下来:“我需要吃自己的,胡四帮不上忙,你能帮上,可是你进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顿时不好受起来。闷了一阵,老辛打破了沉闷:“蝴蝶,当时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我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不关我的事儿,我想那么多干什么?”老辛尴尬地吐了一口气:“呵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辛明春是拣了一条命啊……老鹞子死了,真可惜,不过这小子到关键时刻沉不住气,打起来以后就那么举着双手投降了。我呢,咱有腿啊,跑这个鸡巴操的……我这一跑就是两年多。后来受不了啦,家不能回,在外面整天提心吊胆的,那可真应了那句话,生不如死啊……两年以后我自己回来了,争取了一个好态度,要不我被他们抓回来那就是一个死。咱自己回来了,当了个典型,全省劳改系统都传达了,说咱们这个育新学校教育的好,犯人跑了又自己回来了,嘿嘿……政府心一软就把咱宽大了,无期啊,去年刚改判了,十五年,再有个十年八年的也就出去了。唉,想想真不值得,你说当年我要是不跑,现在我早在社会上晃**了,没准儿娶了老婆,过上好日子了呢。”

“你们不是还杀了一个人吗?”我记得当时大家都传,他们把一个一起越狱的老头给杀了。

“没有的事儿,打他了倒是真的,可那也不是我打的,是老鹞子,老鹞子怕他拖累我们,就砸了他一石头。”

“死无对证,哈哈,”我胡乱笑了笑,“辛哥是个有脑子的人。”

“兄弟,你可别乱说话啊,”老辛正色道,“政府的眼睛是雪亮的。”

“拉倒吧你,”董启祥乜了他一眼,“别谈你这点鸡巴事儿了……蝴蝶,听说汤勇出去了?”

老辛忽然来了精神:“对呀,我也听说了,这小子怎么那么大的本事?不是判了个缓杀吗?这才几年他就出去了?不会是玩儿了个自残吧?”我说,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出去了倒是真的,我没见过他,他一直跟孙朝阳在一起,两个人整天形影不离的。董启祥皱紧了眉头,自言自语道:“怎么搞的?老汤跟孙朝阳……妈的,全乱套了。”听这意思,董启祥很了解汤勇和孙朝阳的一些内幕,我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啊,反正他们两个目前关系不错。”老辛说,孙朝阳那整个是个“二唬头”,掉在汤勇手里还不得等着找死?也就是我这几年不在社会上玩了,要不我帮孙朝阳……不,我帮老汤……去他妈的,人家谁还认识我呀。董启祥把胸一挺:“他们会认识我的。”

我突然意识到,董启祥很关心汤勇和孙朝阳的事情,这正合我意,我淡然一笑:“天下谁人不识君?”

董启祥一愣,哈哈大笑:“对,天下谁人不识我?蝴蝶,你这学问是越来越大啦。”

辛明春看看我再看看董启祥:“这有什么可笑的?天下人都认识你怎么了?操,装什么酸书生。”

跟我一起拉铁屑的是个半大老头,董启祥带我过去跟他打了一声招呼,那老头很高兴,嘿嘿,不错,我终于有帮忙的了,这样我也就不用那么忙了。把车子给我,趾高气扬地吩咐,先拉一趟去,让我看看你干活怎么样?董启祥冲我奸笑一声:“干你的吧,在这里大家都一样。”我把车子拉到车间通道的头上,边从头扫着铁屑边跟董启祥闲聊。

“祥哥,你还剩几年了?”

“按说应该还剩两年多一点儿,有可能的话年底减一年,就剩下一年多一点儿了。”

“那很快呀,那点儿零头兴许就不算了,提前释放。”

“有可能,”董启祥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劳改打顺当了,一年很快的。”

“弄好了咱俩一起走,哈哈哈。”

董启祥突然转了个话题:“蝴蝶,你凭那么好的活儿不干,是不是有别的想法?比如找小广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有这么一层意思,小广还在五车间?”

董启祥嘿嘿笑了两声:“又走啦,这小子到处出溜,又回教育科了,教机械制图。”

真他妈不巧,我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学美术的嘛,机械制图他也会?”

董启祥说,人家小广脑子好使,在里面学的,不光会机械制图,连床子都会修呢,还是技术大拿。

“怎么能跟他联系上?”

“你怎么老是惦记着那点破事儿?这不太像你的性格啊,怕他?”

“我怕他个屌毛,我是想通过他了解谁在背后陷害我。”

“那还用说?”董启祥哼了一声,“林武都告诉我了,背后一直掂对你的是你的把兄弟,叫什么海的。”

“基本可以这么肯定,但是我必须把事儿落实了,他究竟是怎么‘捅咕’的。”

“我替你问过好几次了,小广什么也不说,你找他也拉倒,人家就说是你干的,你能怎么着?”

“那也不一定,我亲自去见见他,也许比你找他管用呢。”

董启祥叹了一口气,蔫蔫地说:“小广这个人看上去挺粗的,其实这家伙很细啊……我听说他去找了那个叫金成哲的,把人家还好一顿折腾,我问他金成哲跟你说了实话?他说,说了实话,就是杨远。瞧那意思他根本就明白不是你,他这么干是什么意思?这小子现在是汤水不进了,就认准你了,我分析他这是想跟你不算完啊……他还在五车间的时候,我经常过去跟他喝茶聊天,他的性格我多少也摸着了一点儿,太他妈爱面子了。你听听我分析的对不对啊,根据他的性格,他一开始是想利用跟你叫板来提高他自己的声誉,结果没控制住自己,把金成哲打了,自己反倒进来了。进来以后他干脆不认这壶酒钱了,一条道走到黑,一口咬定就是你敲诈他的,不然别人会笑话他没有头脑,打错了人……这是其一,其二呢,当年你把他砍得不轻,尽管你进了监狱,可是总归他没捞回来呀,所以,这两块促成了他想跟你斗上一番。我估摸着,他不一定是真想跟你纠缠个你死我活,也就是想挣点儿面子,干脆你别去找他了,就算世界上没有这个人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于你说的理由也对,直接去找金成哲不就完事儿了?”

这样也行,那就先找金成哲去,我问:“金成哲在哪个大队?”

董启祥说:“在木工房,我找人去揍过他一次,他也说就是你干的,干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这小子说什么。”

我把扫起来的铁屑铲到车上,拉起了车子:“这就走?”

董启祥说,吃了饭再去吧,又不是找不到他,急什么?

我笑道:“既然知道他在哪里了,还拖拉什么?饭又不是以后就不吃了。”

董启祥转身对站在对面跟人说话的老林打了一声招呼,帮我拉起了车子:“走吧。”

木工房在很远的地方,得穿过三个车间,足有一里地的路程。我把铁屑卸下,把车子支在倒铁屑的地方,跟董启祥一起拐上了去木工房的路。这里的路全变了,以前是石子铺的,现在全变成了柏油路,比外面的马路还干净。路两旁全是树,隔几米一棵松树,隔几米一棵杨树,隔几米又是一棵梧桐,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包。路上不断有人跟董启祥打招呼,祥哥好,又出来遛弯儿?老祥兄弟,又来视察工作?大祥,晃**什么晃**?又冒充国家干部了?我发现董启祥变化很大,以前稍微有一句不好听的话,他立马打人,现在他一律笑眯眯的,不时还谦卑地嘿嘿两声,好象有求于人。拐了几个弯,已经看到有人在推着饭车送饭了,董启祥加快了步伐:“快走,吃饭的时候人多,就喊不出他来了。”不几步就到了木工房,董启祥让我站在一棵树后:“你先别露头,我去把他叫过来。”

一会儿,董启祥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向我走来,这个人的个子不高,二十五六岁的年龄,干巴巴的像根树枝。他被董启祥搂着,好象很不情愿,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见董启祥在说:“别害怕,就让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看来这个人就是金成哲了,我从树后转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心情很平静。

金成哲打量了我一眼,站住问董启祥:“就这伙计?”

董启祥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的意思:“就是他,你看看认识不认识?”

从金成哲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他好象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不认识。”

我走的他的面前,跟他握了握手:“朋友,我就是杨远。”

金成哲的脸一下子黄了:“我不认识你!”想跑,董启祥一把拽了他个趔趄:“别走呀,没人想打你,你再好好看看。”我依旧笑:“看仔细了啊,这个杨远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杨远?”金成哲又瞥了我一眼,猛地把头低下了:“不是……我见过的那个杨远不是这个……大哥,饶了我吧,我明白了,我被人当枪使了……大哥,你千万别动手,我受过伤,肚子到现在还没长好……”我明白了,我分析的果然没错,就是有人冒充我跟他接触的。我上前一步,把金成哲连同董启祥一起拉到了一棵树后,把声音放得很轻柔:“小金,你别害怕,我绝对不会打你,因为你也是被人骗的。告诉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什么人让你去办那事儿的?他是怎么跟你接触的,你又是怎么帮他办事儿的?”

“大哥,我不敢说……”金成哲咽了一口唾沫,“我也不能说,我拿了人家的钱……”

“不要有什么顾虑,”董启祥撒开手,用两条胳膊把他围在树干上,“怕什么?你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这我知道,”金成哲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你们都是港上的大哥……可是我真的不敢说,我害怕。”

“你怕什么?”我给他点了一根烟,“只要你跟我说了实话,我保证你的安全,谁也不敢动你。”

“对,包括回到社会上,”董启祥也换了一付柔和的语气,“我们只要罩着你,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我……”金成哲的脸黄一阵白一阵,“他们说了,我要是敢说出来,在监狱里他们都可以弄死我。”

我趁热打铁:“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了,别怕,他没有实力跟我斗,如果他有这个实力,他是不会玩这套把戏的,这个人是李俊海对不对?”金成哲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海哥没有跟我接触过。”海哥?一听他对李俊海的这个称呼,我一下子明白了,就是李俊海!哈哈,好小子,果然是你。我笑了笑:“你还是害怕他,你知道吗?他在我的眼里跟一条蛆一样,我一脚就可以踩死他,别怕他,跟我说实话。”金成哲不敢看我的眼睛,脑袋垂得更低了:“大哥,真的不是他……”董启祥突然翻脸了,抬起他的腋窝,猛地一膝盖顶在他的裤裆上,金成哲连声哎哟都没喊出来就勾在了地上。董启祥拖着他的衣领把他往树后拖了拖,蹲在他的头顶上,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的耐性是有限的,如果不说实话,今天我就在这里弄死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在这里弄死了你都不出事儿,你可以打听打听我是谁。好了,给我说,一旦让我听出来你说了假话,你就不要活了。”金成哲扭了两下身子,一蜷一蜷地说:“真的不是海哥,是……你们别逼我,我跟你们说实话就是了。”我拍拍他的脸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只要跟我说了实话就是我的人了,任何人都别想欺负你,欺负了你就等于欺负了我,好好说你的吧。”

看来这小子也是个属驴的,不揍他他不干活。董启祥给了他这么一下子以后他立马老实了,坐起来把话说得像唱歌,从头到尾没有磕巴一下。他说,他以前跟着李俊海在李俊海的老家设路障收过路费,后来李俊海被劳教了,他们这帮人就散了。本来他想回吉林老家,有一天傍晚,一个自称叫杨远的去他住的地方把他喊了出来,说自己是李俊海的把兄弟,是李俊海让他来找他的。先是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说,海哥发现了一个来钱的买卖,自己没有时间出来办,让他配合杨远把事儿办了。金成哲问是什么买卖?假杨远说,有个叫小广的很有钱,以前得罪过我,现在我正混到风头上,一威胁他,他很可能就软了,他一软咱们就敲诈他的钱。金成哲当场答应了他,后来打听到杨远确实混得很猛,就放心了。假杨远再来找他的时候,他说,事儿可以办,但是需要经费啊。假杨远给了他一千块钱,说,事成以后到手的钱给你一半。接着给了金成哲小广家的电话,说,最好先给他家里打电话,就说奉了杨远的指派,让他家里准备三万块钱,不拿钱小广就得注意性命。第二天金成哲就给小广家打了电话,是小广他爹接的,金成哲把意思一说,小广他爹说,不关我们的事儿,要钱你找陈广胜要去。金成哲又跟刘三要了小广的传呼号,当天又给小广打了电话,小广起先笑了,小广说,滚你妈的,别他妈冒充杨远了,你是谁?直接告诉我,我给你钱,要多少有多少。

“操他妈的,”董启祥笑了,“起先?看这意思小广这小子一开始没认为是你安排的嘛。”

“别打岔,让他说,”我拽了董启祥一把,问金成哲,“后来他是怎么说的?”

“因为当时我也以为跟我联系的那个人就是杨远,所以我把话说得很肯定,我说,你爱信不信,拿钱保命。”

“他妈的你这个混蛋,”董启祥扇了他一巴掌,“他就那么信了?”

“信不信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你让杨远跟我联系……大哥,我可以站起来吗?让别人看见不好,”我让他站了起来,金成哲试着直了直腰,一咧嘴又勾勾了,“哎哟,祥哥你可真够狠的……当天我跟那个杨远汇报了一下情况,杨远说,我不能跟他接触,我是什么级别,会跟他去罗嗦这些?你继续威胁他。当天晚上我又给陈广胜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让他马上准备钱,不然我就派人去他家里折腾。陈广胜说,那好吧,我这就准备钱,准备好了就给你打电话。挂了电话以后我就给那个杨远打了电话,我很担心陈广胜会不会报案。杨远说,你放心,陈广胜那个人我了解,他绝对不会报案,你就等着去拿钱吧。我也没想到这么快陈广胜就给我打电话,他第二天下午就让我去公园拿钱了……”

“哈哈,然后你就被他打了?活该,”董启祥嘿嘿地笑,“你就没防备着点儿?”

“大哥,我还真没防备,听他在电话里那意思,他很害怕,我以为……唉,那个叫杨远的糊弄我……”

“那个叫杨远的长什么模样?”我问。

“跟你个头差不多,”金成哲扫了我两眼,“比你瘦,腮帮子上有一颗黑痣,还长毛。”

“妈的,刘三!”我彻底明白了,在劳教所里,李俊海安排刘三经常出来。

“咦?”金成哲偷看我一眼,突然说,“大哥我见过你,那天你不是去分局了吗?警察让我认你……”

“这事儿我知道。”我想起来了,小广把金成哲打了以后,大约一个月,我被警察叫到分局过一次。

金成哲似乎很注重个人形象,揉了一阵小腹,艰难地直起了腰:“大哥们,我把事儿都‘秃噜’干净了,你们真的能保护我?海哥的脾气我知道,那个叫杨远的也很凶,我害怕出去以后他们拿我开刀。”我想了想,问他:“你出事儿以后,他们还跟你接触过吗?”金成哲说,接触过,海哥让跟我们一起玩儿过的一个叫松井的来接见过我,给了我三千块钱,那意思是封口费,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这事儿,一旦我说了,他们就要杀了我。我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胳膊说:“别害怕,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在劳改队里没人敢动你,出去以后跟着我干,我看谁敢杀你。”金成哲苦笑着说:“出去以后我不敢在这里了,我要回家……不瞒你说大哥,他们给我的三千块钱我一分都没敢动,还在帐面上挂着呢,出去以后我就还给他们,我再也不敢搀和这些事儿了,太可怕了……大哥,你真的是杨远?你可比他们善良多了……比陈广胜也善良,陈广胜打我好几次了,我做梦都害怕他……他打人太狠了。”我微微一笑:“陈广胜打你是应该的,谁叫你无缘无故折腾人家的?”金成哲划拉起了棉袄,指着肚子上的一条大疤说:“我挨他的还少吗?”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小金,今天就这样吧,以后可能我还会来找你,缺什么就告诉我。”

金成哲嗫嚅道:“别的倒是不缺……就想喝点儿酒,大哥,能给我点儿钱吗?”

我弯下腰,从袜子筒里抽出胡四给我的那卷钱,点出两张递给他:“你先用着,只要听话,钱少不了你的。”

金成哲把腰弯成了一张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估计这是他们那个民族最高的礼节了。

一身轻松地回到车间,大家都吃完了饭。跟我一起拉铁屑的半大老头见我回来了,一脸媚态:“嘿嘿,原来你就是蝴蝶呀,嘿嘿,怪我没长眼睛……蝴蝶兄弟,你不会怪我对你没有礼貌吧?嘿嘿嘿,我叫郭十广,诈骗进来的,大家都管我叫老广,你也这样叫行了……”把一个脏兮兮的饭盒递过来,“这是你的饭,快吃吧,人是铁饭是钢……”

“郭师傅,别那么客气,以后咱俩搭伙干,还需要你照顾我呢。”我接过了饭盒。

“这话对,这话对,”郭十广笑得脸上油光光的,“别叫我郭师傅,你就叫我老广得了。”

“老广?那不是把你喊老了?”我扒拉了两口菜,“干脆我喊你小广吧,显得还年轻。”

“小广?也好啊,我年轻的时候大家也这样叫我,对,就小广了,这个称呼好。”

一提小广我就来气,什么玩意儿嘛,你他妈明知道不是我敲诈的你,你跟我凑的什么热闹?妈的,早晚我拉你去见金成哲,让金成哲当面告诉你真相,我看你那张老脸往哪里搁?刚咬了两口馒头,老辛叼着烟溜达过来了:“怎么才吃饭?呵呵,这种破饭能咽下去吗?”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咽不下去了,把饭盒一丢,拉着他躲到了床子后面:“辛哥,怎么能搞点儿好吃的来?”老辛把手冲我一伸:“拿钱,现在不比以前了,有钱在哪儿都好使。”我知道现在比以前宽松多了,可是现金在这里还是不能流通,钱到了帐本上才好使,但是也不让你买太好的,也就是些方便面、火腿什么的,酒那是不可能的。我笑道:“钱咱有,你有办法花吗?”老辛一拍胸脯:“哥哥我是干什么的?除了原子弹我给你弄不进来,其他的没有我弄不进来的,我还不是吹,上次我帮一个伙计弄了个妓女进来呢。”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推他一把道:“拉倒吧,你有那么大的本事还不在这里了呢。”老辛把眼一瞪:“不相信是吧?一会儿收了工你去问问大鸭子,骗你我是你的鸡巴。”这事儿好象是真的,我好奇地问:“怎么弄进来的?”

老辛说,大鸭子有的是钱,进来之前是金昌集团的老总。这个老家伙性大,吃得又好,闲着没事儿整天支着“小帐篷”晃**。那天老辛跟他说,你给我一千块钱,我帮你弄个卖逼的进来。大鸭子当场给了老辛一千块钱。老辛跟他的朋友一联系,下次接见的时候大鸭子就接见了一个妓女,因为于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还以为是大鸭子的妹妹呢,就没在跟前。大鸭子把那个妓女好一顿折腾,就差给人家插进去了。接见完了直喊爽,说下次还要让那个女人来。

我还是有点儿不太相信,这也太离谱了,这才几年就变化这么大?以前接见,不管你跟政府关系怎么样,政府在眼前那是一刻也不离的。现在顶多给你几分钟私聊的时间,哪能让你在接见室里抠抠摸摸的?我笑了:“哈哈,世道真变了,以后我也要让你帮我找个女人。”老辛说,那简单,不过要找得趁早,听说过一阵接见室要走上正规,全部按上监控,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政府的监视之下,到那时候就晚了。我开玩笑说:“你跟祥哥两个没这么享受一下?”

“我们俩就这点好,从来不干那个,不是咱不爱好,怕刹不住车……你不会是大鸭子那样的人吧?”

“我就是大鸭子那样的人,说不定比他还厉害呢,呵呵。”

“这不是毛病,”老辛嘿嘿笑了,“要是胡四也在这里可就热闹了,他爱好这个,会整天找我。”

“那你就发财了,胡四更有钱。”

“听说了,”老辛收起了笑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早晚有出息,果然。”

“先别说他了,我这里有个千儿八百的,你给弄点儿好吃的?晚上我回去请请你和祥哥。”

老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吃什么?我马上派人给你去弄。”

我想了想:“喝酒行不?别跟以前似的,喝点儿酒就严管,那我可不敢。”

老辛说:“这个没问题,只要不发酒疯就没事儿,政府都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为这事儿点眼药的也少了,不像以前似的,捞着点鸡巴事儿就报告,现在大家都明白,谁还不偷着喝点儿,为这个点了别人的眼药会混成一坨臭狗屎的,再说我和大祥在这里控制得跟他妈铁桶似的,哪个敢毛愣就离死不远了……我辛明春打了十三年劳改,光大头皇就干了十年,绝对劳改油子,谁他妈跟我过不去那不是找死是什么?哈哈,拿钱来吧,我这就去安排。”

我示意他蹲下,把钱拿了出来。老辛一把抢了过去:“我晕,将近三千啊,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我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负责给我弄好东西进来就可以了。

老辛抽出二百来,把剩下的递给了我:“这些就够了,那些你藏好了,这里的贼太多了。”

我把钱重新掖到袜子筒里,冲他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老辛站起来就走:“一会儿收工,晚上有人把东西送过去,咱们去值班室‘拱’鸡巴操的。”

刚拉了一趟铁屑,老辛就回来了,一路嘿嘿,我迎过去问:“妥了?”老辛四下一看:“妥了,不过酒是白的啊,啤的目标太大。”我当胸拍了他一巴掌:“你行!以前我就听胡四说你这个老家伙挺谨慎的,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老辛皱皱眉头说:“胡四这个混蛋太记仇了,他一定在背后说了我不少坏话,算了,都他妈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是,跟个鸡巴胡四为那么点小事儿闹得那么僵,真没意思。蝴蝶,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别跟当年我跟胡四弄得跟小孩过家家似的……操,话多了,你跟胡四不一样,你没有他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开玩笑说:“我觉得胡四的花花肠子不如你的多,你老奸巨滑呀,哈哈。”老辛的脸有些发红,似乎不愿意回忆往事了。

正胡乱聊着,董启祥急忽忽地过来了:“蝴蝶,四车间有个小孩找你,说是叫什么松井,很着急的样子。”

松井?他怎么会到四车间来?他连入监队都还没去呢,我一怔:“他在哪里?”

董启祥说,他好象刚下队,不太敢乱跑,在四车间的花坛后面等你,说要跟你谈个事儿。

我转身就走,董启祥在后面喊:“有话快说啊,一会儿就收工了。”

一转过四车间的厂房,我就看见松井抽着烟坐在花坛沿上往我这边看,我喊了一声:“松井!”松井忽地站了起来:“远哥,我可等到你了,你是今天下的队?”我点了点头:“今天下的,你怎么来了?判了?”松井猛地摔了烟头:“早判了,十八年,流氓三年,伤害十五年!他妈的,劳改队这是什么规矩?怎么连入监队都没去,就把我给分下来了,我已经来了一个多礼拜了……刚才碰见祥哥,我知道祥哥认识你,一问他才知道你也来了。远哥,我可真冤枉啊……哭死我好几回了!”这可能是因为政府不想让我们俩在入监队碰面才这样安排的,我理解。不管怎么说,松井也是因为我进来的,我的心一热,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兄弟,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后面的我竟然说不下去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他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开的枪。只觉得这孩子可怜极了,像没有了亲人一般。

松井靠前两步,一下子把脑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呜呜地哭:“我可怎么办呀……远哥,你救救我。”

装?我蓦地有些反感,我怎么救你?你跟李俊海到底是怎么商量的?要救也是李俊海来救你才对呀。

我推开他,扳着他的肩膀说:“别这么伤心,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静下来我帮你申诉。”

松井是真的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流:“申诉没用的,我打死了人,没判我个杀人罪就不错了,还怎么申?”

我一时没了主张,颓然坐在花坛沿上,默默地点了一根烟。那天的情景又一次浮上我的脑海……我夺过黄胡子的水果刀,猛地给他戳到肚子上,黄胡子不相信似的看着我……松井破窗而入,枪声轰然而起。不行,我必须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然我将会被松井赖上的,他会整天提醒我,远哥,救救我,因为我是为了你而进来的。

“兄弟,那天你为什么开枪了?我记得我没让你开枪。”我招呼他坐到身边,问。

“不关你的事儿啊远哥,”松井的声音很诚恳,“我跟警察也是这样说的,在法庭上我都没变。”

“不是吧?”我冲他眯起了眼睛,“预审的时候警察说是我让你开的枪,呵。”

“远哥,我要是那样说了,不得好死!”松井像一根弹簧那样弹起来老高,“肯定是别人说的。”

“警察告诉我是你说的,”我继续“化验”他,“我还看了你的笔录,你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