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一定一定,哪天我一定带你去海上看咱爸爸……”我说不下去了。
“哥哥……”我弟弟终于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泪水,“我想起你来了,你就是大远,你叫蝴蝶。”
“对,对对……”我搂紧他,让他的下巴搁到我的肩膀上,感受二十多年我拥他入怀的那种彻骨的暖意。
是啊,二十多年了……我抱着自己的弟弟,蹒跚在路上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弟弟刚出生时的影象在我的心目中是模糊的,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从我的怀里抢我弟弟,我不给,我说,这是我的。我爹说,我没说这不是你的,可是你也得让我抱抱不是?我爹说,你弟弟刚下生的时候,你就像个傻子似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趁大人不在的时候,你去亲他的脸,把他亲哭了,你妈打你的头,你妈说,这是你弟弟,喜欢亲你就亲一辈子,他在睡觉的时候不许亲他。我不听,我妈一闭眼,我的嘴巴就又上去了,专亲我弟弟胖乎乎的脸……后来我弟弟傻了,我对我爹说,爸爸,是我把弟弟弄傻了的,我要养活他一辈子。我爹说,傻不傻那是老天爷已经定下的,不关你的事儿,等将来科技发达了,就有办法治了,说不定他将来比你还聪明呢……二十多年过去了,科技还是没有发达,我弟弟还是像原来那样。有一次李俊海摸着我弟弟的脑袋说,杨远,我看二子就这么着了,将来连个媳妇都不一定说上。我痛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才说不上媳妇呢,你全家都说不上媳妇,我弟弟不但要说上媳妇,还要说个又漂亮又贤惠的,气死你。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瞄了莲花一眼,不赖,我弟媳妇很漂亮也很贤惠,她很懂得照顾我弟弟,我弟弟的身上没有以前的那股油腻味,很香,像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莲花见我在看她,羞涩地扭了一下身子:“大哥,看见你我就像看见我爸爸一样,你是咱们家的主心骨呢。”这孩子真会说话,我笑了:“呵,你也是,你是二子的主心骨。”
“哥哥,大金哥哥在哪里?”我弟弟挣脱开我的拥抱,瞪着清澈的眼睛问我。
“找他干什么?他不是你哥哥,我是。”
“我要跟他说,让他以后别装大远了,我知道谁是真大远了。”
“不用找他了,明天我告诉他就是了。二子,结婚的感觉好不好?”
我弟弟含着一根指头想了想,腼腆地笑了:“还没结呢……结了就知道了。”
我开他的玩笑:“你都跟莲花睡觉了,还说没结?”
我弟弟的笑依旧那么纯洁:“跟莲花睡觉的感觉真好,我跟你学会了,你跟姐姐也是这么睡的。”
“说什么呐,小流氓,”芳子擦着头发进来了,“我跟你哥哥那是在做游戏,你跟莲花来真的。”我弟弟一捂脸,嗖地钻进了被窝:“不跟你们说了,我要睡觉,”停了一会儿,调皮地把脑袋伸出来,“都睡去吧,我要跟我爸爸再说会儿话,我爸爸还没走呢,他还在船上等着我。”我摇摇头,对莲花说声“睡吧”,拉着芳子走了出来。
在家里睡觉可真舒坦,这一觉又是一个对时。第二天醒来,看着静静地躺在身边的芳子,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塌实,仿佛一个行脚僧人在经过无数天的长途跋涉以后找到一座寺庙一般。莫名地,我竟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悲哀,我搞不清楚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让一个女人给我这种感觉。
二子和莲花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电视,我站在一旁盯着二子看了一会儿,问他:“我是谁?”
我弟弟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我哥哥,大远,赶紧吃饭去,在锅里。”
这小子还是原来那个脾气,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跟我爹和弟弟住在老屋时的情景,心里一阵温馨。
简单吃了点儿饭,我回卧室跟芳子打了一声招呼,开车回了酒店。
春明在我的办公室里接一个电话,口气有些不耐烦:“好了,远哥回来了,你跟他说。”
我过去拿过了话筒,问春明:“谁的?”
春明撇了一下嘴巴:“还有谁?咱家小广哥呗。”
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混蛋又怎么了?有心不接这个电话,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广哥,又想我了?”小广在那边忿忿地说:“你闲着没事儿关的哪门子机?找你都找不着……”我边开机边打趣道:“我那不是怕你骚扰我嘛,说,什么事儿又把你气成这样了?”小广哼了一声:“你说常青这个混蛋到底还有没有点儿人性?跟我玩脑子呢,明明是他安排老七带人朝我家开的枪,硬赖到老七身上,把老七的腿给打瘸了,还给我赔礼道歉,说他给我报了仇,你说这个混蛋他还拿我当人待吗?这还不算,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他想绑架孙明呢……刚才我让一个伙计回我家看看,你猜怎么了?他的人正架着孙明往外走呢。幸亏我这个伙计身手好,把孙明给我抢回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他要把孙明怎么样呢……蝴蝶,我可把话给你撂这儿,你要是不管这事儿,我可赖着胡四了,让胡四帮我出气。”
“广哥,我不是说了嘛,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能办到这里了,”我有些不耐烦,口气硬硬的,“如果你想找胡四你就去找,我管不着。最后我再嘱咐你一句,你别老是把自己往关凯那边靠,自己学着长点儿脑子,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关凯给你下的套儿,这话你爱信不信……以后你也少给我打电话了,我弟弟要结婚了,最近我很忙。”
“蝴蝶,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可是我也不是个彪子,谁给我下套我清楚。”
“哈,瞧你这意思是我……”
“怪我说话不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我跟关凯在一起,他是不会给我下套的。”
“好了,你这些破事儿我听着都糊涂,先这样吧,我调查一下,一会儿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问春明,金高回来了吗?春明说,回来了,跟天顺一起回来的。我问,他没说把刘三是怎么处置的?春明说,我问过他了,他说,他把他好好收拾了一顿,就放他走了。我笑了笑,那就好,看他的脸色很过瘾是吧?春明说,很过瘾,满面春风的,在下面招呼大家置办结婚用的横幅、彩旗、喜帖什么的呢。我让春明下去喊金高上来,直接拨了常青的电话,常青很快接了:“远哥找我?”我问他,你是不是又派人去小广家了?常青没皮没脸地回答,没有啊,我的腿还没好,出不去门,也许是我的兄弟去过吧?我明白了,这个混蛋现在开始不听话了,怒道:“常青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找小广的麻烦,听见没有?”常青换了一种懊悔的口气说:“远哥,前面都是我错了,我这事儿办得太仓促了,不过你也别老是听小广的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跟他过不去的。”我说声“你自己酌量着来”,啪地挂了电话。
看来我得马上让常青离我远点儿了……明年一开春就让他走,去济南,开辟新战场去。
闷头抽了一根烟,金高笑嘻嘻地进来了:“哈哈,你怎么才来,回家搂着芳子睡觉来着?”
我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是啊,累得我腰疼……刘三走了?”
金高轻描淡写地说:“走了,估计这几年你是见不着他了。”
听这意思打得挺厉害,我问:“一报还一报,你把他的腿也打断了?”
金高突然把脸一抹:“比那个厉害。”
比那个厉害?这不是又要出麻烦嘛,我一怔:“厉害到了什么程度?”
金高的目光开始躲闪:“别问那么多了,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
难道他把人给杀了?我紧张起来:“什么意思?刘三消失了?”
金高闭了一会儿眼,猛然睁开:“消失了。”
明天就是元旦了。一大早我就给金高打了电话,让他贴出公告去,本店暂停营业两天。金高不解,不是明天结婚吗?怎么今天就停业,不挣钱了?我说,要办咱们就给二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全体人员照常上班,把酒店布置得热闹一些,外面也打扫干净了,喜贴起码贴出去三里路。金高笑了,好嘛,这一来可轰动了。在家跟二子和他媳妇胡乱聊了一阵,又给莲花他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明天一早我派车去接他们,就出了门。芳子追出来问,是不是应该把莲花先送回她家,明天再去她家把她接来?这样正规一些。我说,人家他爹娘都没这么要求呢,新事新办,这话毛主席以前都说过。芳子不让我走,发牢骚说,为了你弟弟结婚这事儿,把我的生意都耽误了,这几天我那边都乱套了。我说,乱套就别去干了,明年我再开发个好买卖,把酒店给你,你当老板娘。芳子说,也好,反正我那边赚钱也不多,还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我早就想不干了,干脆转让给四嫂吧,四嫂干这一行专业。我没时间跟她罗嗦,嘱咐她让他好好在家陪两位新人,有什么打算不到的事情,就去请教四嫂。芳子嘟嘟囔囔地拨开了胡四老婆的电话。
回到办公室,我拿出我这边的客人记录来,挨个给他们打了一遍电话,重新落实了一下,就出了门。
抬眼看去,整个酒店就像开了锅一样忙碌,这些年轻人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老板的弟弟结婚这样的高兴事儿,大呼小叫地穿梭个不停。我忽然就有些感动,把花子喊过来,从抽屉里拿了三万块钱给他:“等大伙儿忙活完了,给他们发点儿奖金,就说这是喜钱,让大家高兴高兴。”花子等不及了,直接冲下去嚷嚷,大家排好对,老板发奖金啦——是老板弟弟的喜钱!楼上楼下沸腾起来,涨潮似的把花子淹没了。
摸着下巴笑了一阵,心突然就沉了一下,金高把刘三杀了……那天我因为这个跟金高吵了起来,我说,你这不是添乱吗?刘三还至于你这么对待他吗?金高说,我没杀他,我打了他不假,打得挺惨,后来我出去洗手,他趁机跑了。我不相信,把天顺喊了上来,让天顺说实话。天顺期期艾艾地说,金哥没偏你,刘三真的跑了。我让金高出去,掐着天顺的脖子,让他说实话。天顺差点儿没让我给掐死,他知道我是真的发火了,告诉我说他没在场……金高去了他家以后,直接下了拳头,把刘三打昏了好几次。最后他让天顺出去,说他要好好审问审问刘三,天顺见金高失去了理智,死活不走,金高就硬把他推了出去。过了几分钟,金高打开门,让天顺帮他把一个麻袋扛下去……
我彻底懵了,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金高进来,摸着我的肩膀说:“刘三跑了,他真的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金高说这话的时候,不时提一下裤腿,他腿上的钢板几乎把我的眼睛晃瞎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们出去了,脑子里像是装满了石头,沉重得要命。
几天没事儿,我又问了天顺一次,你到底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况了没有?
天顺郑重其事地打了一个立正:“报告远哥,我亲眼看见刘三顶着一头蘑菇跑了。”
我拍拍他的脸,喃喃地说:“顺子你的眼色真好使,对,就是这样。”
我不放心,又找了春明,问他那天把刘三家收拾干净了没有?春明说,我连杯子都擦了,被林武撕破的那条床单也让我给扔到垃圾箱里了,绝对不会留下咱们的一点儿痕迹。我问,老八这几天没跟你联系吗?春明说,联系过,他说,他这几天还不想过来,因为李俊海一失踪,大家全没了主心骨,他如果一走,显得很不仗义,他想过了元旦再过来。我对春明说,老八这面就交给你了,他如果想来就跟着你,你时刻给我看着他,别让他把咱们那天去刘三家的事情告诉别人。春明说,没问题,办这样的事情我汤水不漏。我说,也别太自信了,想想你跟刘三斗那一回合就应该明白。春明说,刘三跟老八不一样,刘三是狐狸,老八是野猪。
金高去了一趟威海,立马就回来了,回来以后几乎没有走出酒店的门。我问他怎么没把刘梅带回来?金高说,刘梅调到一所职业高中教英语去了,课程很紧,元旦那天才能来。有心再跟他研究一下刘三的事情,想了想便也作罢,金高是不会对我说实话的,他怕连累我。
十几天过去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有,估计刘三这事儿暂时放下了。
现在蓦然想起这事儿,我的心又是一乱,刘三失踪了,他家里的人怎么不找他呢?
我把春明喊了上来:“春明,刘三家里都有什么人?”
春明想了想:“有个老母亲,在他大哥家住着,他好象是个不孝之子,一直没听他说起过。”
我想起来了,当年我跟芳子在他家住的时候曾经问起过这事儿,刘三说,那不是他的亲娘,是“前窝”的。如此看来,他应该没有很亲近的人了……可是恭松因为贩毒被抓了,李俊海跑了,警察也应该找一下刘三才对啊。我让春明走了,闷头想了一阵,慢慢放下心来……对,有可能是警察以为刘三也跑了,正在通缉他们呢。想到这里,我拨通了胡四的手机,胡四开着机,马上回了话:“兄弟,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呵呵,二子明天结婚是吧?真对不起,我来深圳两天了……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的,谁知道这几天整天泡在酒里,全他妈忘了……你说怎么办吧,要不你找凤三?”其实我早知道他去了深圳,林武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也通知了凤三,让他来当二子的主婚人,凤三高兴得差点儿哭了,好兄弟啊,我太荣幸啦……话都说不成个儿了。我笑道:“四哥,我知道你去了深圳,好好在那儿呆几天,家里的事情有林武和祥哥帮你照应着呢……我想问你这么个事儿,这不恭松被抓了,李俊海他们跑了嘛,不知道这个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胡四哦了一声:“咳,你瞧我这脑子,连这事儿都忘记告诉你了……是这么回事儿,恭松在里面全部招供了,什么李俊海啦,建云啦,全招了,甚至连老庄也被他‘秃噜’了出来,现在他们正被网上通缉着呢。对了,还忘了告诉你,你猜贩毒的这帮人里面还有谁?阎坤!哈哈,原来他也在跟着建云干这个,这下子利索了。”
“我知道了……好,就这事儿,没别的了,你在外面注意身体,没什么事就早点儿回来。”
“先别挂电话,”胡四咳嗽了一声,沉声问,“小广那边有什么动静?”
“快别提他了,他跟常青……”
“这我知道,他给我打过电话,我让祥哥抽时间去帮帮他,目的是压事儿,不是针对常青,是针对关凯……”
“这我就糊涂了,你跟祥哥去搀和这事儿干什么?”
“不是搀和,是捞油水,”胡四边咳嗽边说,“我让祥哥装成帮助小广的样子,表面上是镇压常青,实际上是‘滚’关凯一把,别看关凯也像个有脑子的样儿,他比起咱们来还差了一大截子……这么一来,小广也感激咱们,同时给常青也敲了一下警钟,别以为这几个大哥管不听他……你别插话,让我把话说完,”胡四又咳嗽起来,震得我的耳朵阵阵发痒,“我跟祥哥商量过了,我们俩不跟常青通气,让他蒙在鼓里,等事情完结以后,由你跟常青解释这个情况,别让他跟咱‘里鼓’了,你明白我这意思吧?”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说:“我明白。”
胡四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怀疑我的肺出了什么毛病……抽时间我得去检查一下。”
我说:“应该啊,我听你这声音都替你担心,可别检查出什么大毛病来。”
胡四沙沙地笑:“没什么,别看我体质弱,论内部零件,比你们都好……对了,刚才的话我还没问完呢。我是问,当初我帮小广处理黄三那事儿,小广那边最近没有警察去找他吧?”
我想了一阵,确定地说:“没有,我的人一直在观察着他,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胡四又咳嗽了几声,嘟囔道:“有的话就赶紧告诉我,我听说有个叫金林的警察前一阵找过他,我很不放心。”
这事儿我知道,金林是找过小广,不过那是调查关凯的事情,我说:“放心,我再盯紧点儿就是了。”
胡四喃喃地嘟囔了几句什么,说声“祝福二子”就挂了电话。
空虚着心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忽然就烦躁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
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脑子更加麻木,老是想以前的事情。
我想到了小杰,想到了孙朝阳,想到了涛哥和五子,内心更加孤独……这种莫名其妙的孤独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我小的时候就经常感到孤独,尤其是从我妈去世以后。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才刚刚记事,我常常在寂静的黑夜里看见我妈来拉我,她说,大远,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清醒过来以后,我就哭着找我妈,我爹会趴到我的头顶上说,你妈走了,她上天享福去了,别哭了,你弟弟都不哭呢。我很听话,不哭了,可是不哭了以后就更感觉孤独了……这种孤独让我的性格变得很坚强,让我在上学之前就认识了很多字,也比别的小孩会干活儿,家里的鸭子被我养得比别人家的都大,都干净。别的小孩刚刚学会加减法,我就学会了乘法,甚至还能背很长的一段圆周率。我还会利用从邻居老头那里学来的小曲打发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我还曾经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小孩,从小我就知道做人应该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因为我觉得我爹当老师,可以骑别人都没有的大金鹿车子,所以我的理想是长大了跟我爹一样当老师;后来看见我们村里的民兵可以背着枪,很威风,所以我就想长大了当民兵;再后来我看见去我们村卖糖葫芦的可以有一大群孩子围着,我就想长大了当个卖糖葫芦的……上了初中,我的理想又变了,我以为当领导一定不错,到哪里都可以趾高气扬地给大家作报告,我就想当领导了,甚至以为当总理都没有问题。
呵,现在我是什么呢?教师?民兵?卖糖葫芦的?都不是,总理?靠点儿谱,我是经理,饭店的经理。
无聊地笑了两声,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只黑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这只蝴蝶飞得很优雅,忽上忽下,没有一丝规律。它飞起来也没有声音,像一叶纸灰在黑夜里游**。
电话接二连三地来,全是祝贺二子结婚的,我接了几个,跟他们胡乱打着哈哈,它还是一刻不停地响,吵得我的耳朵都要麻木了。我把春明喊上来帮我应酬着,自己下了楼。大家正在吃饭,我闻到饭的味道就反胃,背着手走到了院子里。院子冲着马路,除了一辆接一辆的车,还有婷婷走过的姑娘。我取了一个老农的姿势蹲了下来,专挑漂亮姑娘看,这些姑娘可真傻,她们不知道我在看她们的胸脯和屁股,照旧袅袅地走,把屁股扭得像跳秧歌舞。我想象着,等我成了绝世大款,我要把你们全都划拉到我的身边,那时候,我的身边全是放着金光的钞票,美女们围着这些钞票翩翩起舞,全都光着身子,我像一只蜜蜂那样在她们的身边飞来飞去,在这个**上趴一会儿,在那个屁股上叮一口,然后嗡嗡笑着去追逐下一个更挺的**和更大的屁股……哈哈哈哈,我冷不丁笑了起来,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嘛。
站起来溜达了一圈,冻得鼻子都木了,抄起手,用袖口来回蹭了两下鼻子,我缩着脖子回了办公室。
春明还在接电话,我让他把电话线拔下来:“别跟他们瞎唠叨了,拿象棋去,我跟你杀两盘消遣消遣。”
摆好棋刚走了两步,我的手机就响了,我以为又是那些瞎客气的,想关机,低头一看是我家里的。
“杨远,”是芳子风风火火的声音,“我可让二子给气糊涂了,他非要去找你不可,我说你忙……”
“哈,他就那么个脾气,你让他来就是了……来吧,正好我在下棋,我跟他杀两盘。”
“你不知道,他又犯神经病了,穿上新郎衣服,要让你带他去海边看你爹呢,他说你爹在海边等着你们。”
“这小子把梦当成真的了,”我笑了,“那就让他来,我让春明开车拉咱们一起去。”
“我才不去呢,冻死人,要去你们去好了,”芳子在那边喊,“二子,来,你哥哥让你去,赶紧打扮。”
挂了电话,我冲春明一笑:“摊上这么个弟弟可真没办法。”
春明继续走棋:“别发牢骚啦,走你的吧,将军。”
我不走了:“我输了我输了,你去林武那里借他的车用一下,二子要结婚了,开我的车寒酸。”
春明边出门边嘟囔:“赶紧换车吧,这么大的款,开那么破的车……”
独自坐了一会儿,天就有些擦黑,冬天的夜晚来得可真快啊。
我习惯性地走到后窗,窗外乌蒙蒙的,似乎有雾弥漫。
好嘛,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去看海,这不神经病嘛,唉,二子,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了嘛。
把电话线插上,我让人把天顺喊了上来,告诉他我要带二子去海边转转,帮我看着电话,有什么事情就打我的手机。刚吩咐完,电话就响了,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林武的,随手接起了电话。没等我开口,林武就在那边一惊一乍地说:“哥们儿,这下子热闹了,你猜怎么了?汤勇被警察抓走了……”我的头皮一麻,这么快?难道是李俊海给他下了绊子?刚想开口,林武接着又嚷嚷上了,“我听一个兄弟说,抓他可真隆重啊,跟警匪片上演的似的。上百个特警把他家给包围了,在下面喊了一阵话,汤勇,你被包围了,赶快出来投降,不要跟政府顽抗到底……哈哈,你说还至于这么隆重嘛……老汤不出来,往外开枪,结果被警察的烟雾弹给熏出来了,那个狼狈啊。一下子抓了七八个人,连小迪也在里面呢……我听他们说,老汤这把死定了,孙朝阳就是他杀的,他还把一个姓赵的当官的给杀了……反正传得很厉害。这才刚刚清扫完战场呢,听说从他家里抱出了一大堆凶器,什么五连发啦,什么大砍刀啦,一大抱一大抱的。押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壮观啊,警灯全闪着,警笛也哇哇乱叫……哈哈,这下子好了,咱哥们儿省事儿了……”
“别唠叨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一丝兴奋,有的只是淡淡的失落,“你过来跟我说。”
“好,正好祥哥也在这里,咱们一起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慢着,”我想了想,“算了吧,一会儿我要带我弟弟出趟门,等我回来再跟你联系。”
“事儿真多,那好,正好我抽时间再打听打听这事儿。”
机械地放下电话,我仰面靠到椅背上长叹了一声,一时间感觉很无聊,这都怎么了?汤勇一直表现得很沉稳,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出事儿了呢?我断定是李俊海跟他“鱼死网破”了,李俊海的脾气我了解,他一定是感觉自己活不长了,想要利用他所掌握的这些可以立功的机会,苟延残喘。很可能他现在躲在某个角落,苦苦思索他所有能够想起来的立功机会,先跟警察谈条件,感觉有活下去的希望再投案……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他的手里?慢慢梳理……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他没有直接掌握我的情况,他只是猜测,比如他猜测到当年“黑”孙朝阳那次是我干的,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还有什么?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时间太长了,有些事情我自己都记不起来了……但是我敢肯定,当年他跟着我的时候,我没有安排他干什么大事儿,最大的一次应该是我曾经让他带人去了一趟烟台,因为那边有人跟我争夺货源,我让他去绑架过一个人,可是那人没受伤,只是在李俊海的威胁下,接受了我们的条件……妈的,这些事情积攒起来也不小啊!我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不行,看来我也应该出去躲一躲了。前几天我就看见街上有不少横幅,上面写着“严厉惩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铲除社会毒瘤,维护社会秩序”……电视广播上也经常念叨,什么“冬季严打已经进入**”,什么“本市严厉打击黑社会团伙初见成效”等等。我坐不住了,手心一个劲地冒汗……我该怎么办?这就跑?可是我弟弟怎么办?他明天就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