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三章 爆炸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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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犯

这位新朋友的脸耷拉得老长,冷不丁一看就像一头干了一天活儿又挨了主人打的驴。我想笑,将就这副尊荣,拉到街上,戴上嚼子,再在脖子上拴根绳子,没人敢说他不是驴,没准儿让马戏团的“星探”看见,拉去走穴,一下子就成动物明星了。

这位叫驴朋友立在门边,昂首挺胸,冷眼打量着号子,看也不看我和刷锅的,“扑通!”把怀里的铺盖往地上一丢,仰天长啸:“我那娘哎,这就是监狱,难道这就是监狱?娘个×,有什么呀!”

好家伙,派头不是一般的牛啊,这个人彪悍得很!我瞟他一眼,没敢搭腔。

叫驴朋友甩一下头,用力做了几个扩胸动作,仰面朝天,硬硬地呆住了:“你还别说,是这么个意思。”

这么个意思是怎么个意思?我怀疑此人的脑子有什么毛病。

沉闷中,刷锅的忽地站了起来:“蹲下!”

叫驴一愣,猛地把头转过来,眼睛瞪得像两只乒乓球:“班长,不是进来就不用蹲了吗?怎么还……”嘟囔着,还是磨磨蹭蹭地蹲下了。

邱美香的表情凶悍绝伦。我顿时有点儿发傻:刷锅的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再看看叫驴朋友,傻乎乎地蹲在地下就像半截树墩。看来这家伙也是个雏儿,还真把老邱当成个人物了。

“朋友,卖什么果木的?”刷锅的蹲在叫驴旁边,像个询问病人病情的大夫。

“果木?”叫驴茫然,“班长,俺不卖果木,俺是个赶马车的。”

“好嘛,破坏牲畜犯!”刷锅的仰面一笑,突然盯住叫驴,眼放精光,“说说,戳了几匹马?”

我很善于联想,听了这话,我竟然看见了这样的一副场景:这位叫驴朋友的脸是人,身子却是一条灰乎乎的驴。它把两只前蹄搭在一匹马的背上,哼哧哼哧地忙活,我甚至看见刷锅的在一旁指挥家似的指点动作,抬腿,上胯,戳进去,动起来……

停了一阵,叫驴朋友突然明白过来,摸着脑袋,**老鼠似的笑了:“嘿,嘿嘿嘿,班长你可真能闹,俺能干那事儿?人和牲畜是不能**的,不配套啊,再说,俺又没长那么大的家伙什儿……嘿,他们说俺是个爆,爆炸犯呢。俺爆炸什么来呀?娘啊,俺命苦。”

刷锅的跳过去,在他的脖子上横扫一掌:“娘啊?关你娘什么事儿?命苦不能怨父母!说,怎么个事儿你?”

接下来我弄明白了:叫驴朋友姓杨,是个光棍儿,今年四十出头了,年前好歹谈了个瘸腿老姑娘,正准备结婚呢,被村长给搅黄了。叫驴勃然大怒,带了武大郎的怨气和武二郎的杀机,自制了一个炸药包,趁天黑放在村长家的窗台上,点上导火索就跑了。结果,接下来的一声爆响,把村长家靠窗睡的四口人全“照顾”到医院里去了,死没死人目前还不知道呢。

“老杨,”我说,“你完蛋了,不管死不死人,你这罪过都不轻呢。弄不好要打眼儿啊。”

“俺知道,俺哪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唉,俺真不想活了……”叫驴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炸他的时候我就打好谱了,反正我赤条条的光棍一根,死也就死了,反正我够本了呗。可怜我那老娘啊,我这一走,她可怎么活啊……今年的种子没买,化肥没买,大棚也‘掀盖儿’了,俺三叔的‘饥荒’还没打,好几百呢……哎,班长,我一天也没进食儿了,能不能给弄点儿饭吃?”

“又一个饿死鬼,”刷锅的忍住笑,神色暧昧地瞅了瞅叫驴,“晚上有肉包子吃,你吆喝吆喝所长,所长就给你送来了。”

“真的?那好,”叫驴搭拉着脸,木呆呆地站起来,扒拉开小窗,一顿,猛地咧开了嗓子,“所长!所……”

刷锅的脸色大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好家伙,你小子可真够实在的,”猛地把他推倒在地上,“你以为所长是店小二啊,说给你上菜就给你上菜?你个怪×……算了,不跟你个缺心眼儿的瞎唠叨了,说多了你也消化不了……这样,”刷锅的拉叫驴站到墙边,指着墙上的一张白纸说,“老杨,这上面有八条监规纪律,你得先背过了才能吃上包子,所长要是不给你送,兄弟我亲自给你包。”

“八条”无非就是服从管教,禁止大声喧哗,认真交代问题等等,不难背,一条也就二十几个字。可这事儿在叫驴的身上麻烦可就大了,这家伙摩挲着新剃的光脑壳,半晌念不出一个字来,急得刷锅的直叨念:“一!一!你倒是念呀!”

叫驴来回瞄着那张白纸,急得大汗淋漓,估计不是那顿包子勾引着,他跳井加上吊的心都有了:“班长……俺,俺不大认识字儿。”

真正的班长踱过来了,用指头点着里面问:“刚才是谁在喊所长?”

刷锅的捏了我的胳膊一把,嬉皮笑脸地说:“没人喊所长,我们这屋来了个文盲,我在教他识字儿呢。”

我连忙把身子背向窗外,我可不想把自己也搀和进去。

天上有几颗淡淡的星星,窗口太小看不见月亮,但我能感觉到月光,月光使这方天空显得十分安详。

班长刚走,刷锅的就急不住了,拉着叫驴贴到了墙面上:“来来来,我教你认识字。看好了啊,一,热爱祖国,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遵守监规纪律……”叫驴迷瞪着眼睛一句一句地跟着念,表情一阵虔诚一阵迷惘一阵麻木。

邱美香看来还真是个好为人师的主儿,鼓捣了半宿,叫驴总算是磕磕绊绊地能背个八九不离十了。

我困得实在不行,要不是急着看下面的节目,我早就睡觉了。

“老杨,第一条能做到吗?”

“能。”

“第二条呢?”

“没问题。”

…………

“第八条呢?”

“保证做到。”

“老杨,没包子你吃了,”刷锅的勃然大怒,“再背这条我听听!”

“勇于检举揭发……狱内的一切违规行为。”

“能做到?”

“能?不能?”叫驴茫然地看着刷锅的,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应答,“……能。”

“能?老子要是在里面抽个烟,抽舒服了再跟哪位哥们儿操个腚眼儿什么的,难不成你还想去检举揭发老子?操你大爷的,着打!”啪!一个力道很大的耳刮子猛地扇到了叫驴的脖颈上,其势大有少林铁砂掌的味道。还真没看出来刷锅的竟然如此霸道,这样看来,他比那天晚上的汤勇可厉害多了。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他刚来的时侯我没跟他玩那套假文明,不然我就成叫驴的师兄了……

我偷眼看了看刷锅的,手心里替叫驴捏着一把汗。

刷锅的继续招呼叫驴的脖颈,叫驴不知道该回答能还是不能,挺着脖颈硬撑着。

我也被刷锅的给搞糊涂了,低声嘟囔:“不能?”

“不能!”叫驴受到启发,仰起脸高叫了一声。

“好啊,违反纪律你敢不揭发?”叫驴的脖颈上又挨了一下。这下不是用铁砂掌了,刷锅的改用瓦刀砍了。

“俺可明白什么是监狱啦……”叫驴哼的一声趴在地下,声音都缺钙了,“大哥住手,俺真的不敢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啦……”

刷锅的往叫驴的脸上猛地啐了一口:“爷们儿刚来的时候吃亏比你多啦。跟我玩脑子?你还得有那泡尿!”

叫驴一声不吭,拥着被子蜷下了。他不敢抬头,两手抱紧膝盖,翻着白眼看油灯般昏黄的灯泡,时不时缩一下脖子,好像有蚊子落在脖子上,他无力去打的样子。没来由地,我竟然有些心酸。

我躺在大铺上呀,

忽然我想起了美丽的家乡,

爸爸妈妈慈祥的面容从我眼前过呀,

止不住地泪水哗哗淌……

隔壁老羊肉沙哑的歌声仿佛来自悠远的天外。就着歌声,我又一次看见了我妈苍老的脸。

外面在打闪,听不到雷声,闪电是灰色的。我不知道这样的闪电过后,外面是否会下雨,只是感觉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情感正在慢慢地逼近,让我的心针刺一般难受。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孤单地蜷缩在这阴暗与潮湿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人狗一般的撕咬,我为什么不在家里陪我妈聊天,我为什么不在这样的天气里跟我爸爸下象棋?

天亮时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绵绵的细雨让我觉得日子将这样一直灰暗下去。

我凝视着天花板,凝视上面脏鼻涕一般模糊的蛛网,凝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死寂,脑子梦游般地穿越历历往事。

我坚信我不是一个坏人,我不就是拿了单位两千块钱吗?本来我想等我赚到钱以后就把这个漏洞给堵上的,谁知道事发得这么快?没进来之前我跟小广提起过这事儿,我说,广胜,如果我挪用了一点儿公款,等我堵上以后会不会被判刑?小广说,应该不会吧?不过你要是真干了这事儿,还真得快点儿给人家堵上,不然真的容易出事儿。当时我没在意,心想,我很快就可以把这个漏洞堵上的,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就进来了……最让我感到窝囊的是,我的罪名不是挪用公款,而是诈骗。我跟检察院的人争吵过这事儿,可是越争吵越糊涂,就像一只掉进粪坑里的鸭子,越扑腾陷得越深,越扑腾浑身越臭。我后悔当初没跟小广把他借我的钱要回来先把漏洞堵好。

我怀念以往的日子,甚至怀念上学时的单纯与无忧无虑……几年前我同样的身体单薄,但我心地善良,理想远大,是全校老师公认的栋梁之材。高中毕业,跟同学分手的时候,我在同学的留言簿上写道:“让我们共同拥抱美好的明天!”可是哪一天算是明天呢?现在,还是10年20年甚至50年之后?现在我只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清纯少年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刚才我出去提审,听说老羊肉他爹死在了医院里,所里捐的款没用完,剩下的留给老羊肉当安家费了……”提审回来的邱美香轻声对我说,“唉,这个老家伙没了爹娘,自己一个人打着光棍,怪可怜的。”说着,眼圈竟然红了。我几乎不认识他了,这个人也懂得感情?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痒,我一闭眼,躺下了。刷锅的哼唧两声,真的哭了,我感觉从他眼里挤出来的全是坏水。

歪躺在地板上,我又是一阵难过,心没着没落地悬着,想到自己的处境,脑中一片黯然。

眼看要到中午了,所长怎么还不来领我换号呢?

“刷锅的,帮我分析分析,你说所长真的能把我换到大号里去吗,他不会是吓唬我吧?”我往刷锅的那边偎了偎,颤着嗓子问。

“不用害怕,”刷锅的坐起来,轻轻瞥了我一眼,“你在这里多少也算是个老犯儿了,再说你又是当地人,去了大号,他们一般不会把你怎么着。不过,听说大七号的老鹞子不大‘论糊儿’,好折腾个人啥的,别的没事儿。你只要少说话,多长点儿眼生就好。再就是去了千万不能承认你是个强奸的,干咱们这一行的就是吃亏。你就说你是流氓、伤害、抢劫,实在不行说个破门、诈骗什么的也行。”

“我记住了,我不是强奸的。”说完了我直想笑,老子本来就不是强奸的嘛。

我把老羊肉送给我的毯子叠好,放在刷锅的的被子上,嘱咐刷锅的说:“老邱,毯子是隔壁老羊肉的,放茅的时候你替我还给他,记着道声谢。还有,老杨也挺可怜的,你以后别折腾他了,咱们以前都不认识,能够走到一起来,就算是缘分,要珍惜……”

正说着话,大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刘所用钥匙指着我说:“胡四,收拾收拾铺盖,换号儿。”

“去几号?”我战战兢兢地问。

刘所一把拽出了我:“大七号。”

好嘛,果然是去给老鹞子当“徒弟”……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叫驴被惊醒了,支起脑袋茫然地看我,双眼暗淡无光,不看他偶尔眨动的眼皮,这人很像一具风干的僵尸。

隔壁老羊肉颤声吆喝道:“老强奸,多保重啊!”

邱美香看我的眼神有些迷乱:“老胡,去了要紧老实,千万别跟他们对着干。”

一群怪鸟

大号在南走廊,与我所在的走廊隔着一处很大的过道,那儿有风不时吹过。

我心怀忐忑地跟在刘所身后,抱着被子的手死命地抖。

刚走近过道,林志扬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横着身子螃蟹似的往前晃。

因为我曾经被他吓唬过,心莫名地一紧,脚步也有点儿顺拐,一个劲地往墙根那边出溜。

林志扬看见了我,侧过脸冲我做了个狰狞的表情:“看什么看?不认识大哥了?”

我下意识地站住,紧着胸口回答:“认识认识,是扬哥嘛。”

林志扬忿忿地挥了一下拳头:“那天你说什么了?我可全听见了,你是不是说喜欢跟汤勇住一个号儿?”

我偷眼瞄了刘所一下,真希望他能过来把这条狼赶走。刘所好像没注意林志扬过来了,一晃一晃地在前面走。我赶紧跟了几步,回头作出一付笑脸:“扬哥你可真是好耳朵,我那不是跟刷锅的随便开玩笑嘛。”

林志扬做个要冲过来的姿势,一顿,突然笑了:“你怕什么呀,老子还从来不打老实人。”

我放心了,脚步随即慢下来,故作镇静地耸了耸肩膀:“呵,我怕什么?我又没得罪过你。”

林志扬“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哥们儿,好好混啊,从这里出去的没一个脓包。”

这话被刘所听见了,猛一回头,冲林志扬吼道:“谁让你出来的?”

林志扬回头指了指过道前面:“提审,检察院的人找我,可能要下起诉呢。”

刘所拽了我一把:“你少跟他叨叨,学这种人没好,早晚得吃亏。”

林志扬一怔,竟然说了一句多年以后的流行语:“做人要厚道哦。”

大七号在这个走廊的最南头,紧靠着一个大窗户。从窗户看出去,外面阳光明媚,三五成群的麻雀扑拉拉从树梢边掠过。一个巨大的灰色信筒子样的岗楼上站着一位神情肃穆的武警,不是偶尔转动一下眼珠子,很让人怀疑那是一个绿色的兵马俑。奇怪的是,静悄悄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串细细的狗叫:“汪汪,汪汪!”我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这里的动物可真够齐全的,有羊不说,竟然还养着狗,说不定哪天我还可以听见驴叫唤呢……你还别说,小号里还真的关着一头驴呢——老杨空洞的目光在我的眼前一闪。

打开铁门,刘所把我往里一推,冲里面喊了一声:“姚光明,给你加个人。”

我一个趔趄抢了进去,不小心踩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那东西发出一声狗叫唤似的声音,我估计刚才的狗叫声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来不及低头看他,我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墙角。偷偷抬眼一扫,心里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好家伙,敢情这里住了一帮死人。这些人盘着腿坐在各自的铺盖上,冷冷地盯着我,全都顶着一张惨黄惨黄的脸,这种黄色就像死人盖在脸上的黄表纸一样。其实,人长时间不见阳光都会有这种鬼脸,只是当时我没有看到自己的脸罢了,就像一只猴子骂别人的屁股红,其实自己的也白不到哪儿去一样。

除了门口团着的那堆东西,屋里没有人说话,让我怀疑这些家伙是否都死了。

没有人说话,我不敢随便出声,就那么傻乎乎地呆在那里,我几乎能够听见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声。南面的大窗户下斜倚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家伙,见我傻站在那里,微微正了一下身子,冲门口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勾了勾指头:“巴儿,过来,唤两声给这位新来的叔叔听。”

我这才看清楚,原来门口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人。

这个人的长相很另类,后来我时常把他跟某年春节晚会上表演吃鸡的一位朋友联系在一起,感觉此人不当演员真是亏大发了。

这个被唤作巴儿的人应声跪了起来,把两条支在前面的胳膊弯了弯,肩膀一耸,用手挠两下地,抬起脑袋冲我“汪汪”叫了两声,让我直怀疑自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斜倚在窗下的那个家伙满意地呲了呲牙,又歪躺下了。此人的脸似乎比别人的健康了许多,黝黑通红,像一具**的巨大**。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接受着阳光的爱抚,才显示出如此阳刚的雄性魅力。他坐在这帮死人堆里正如一头雄狮蹲在一群绵羊里,雄壮得十分荒唐。莫非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老鹞子?这形象,这派头,果然瘆人。

见我棍子一般杵在墙角发愣,“**”懒洋洋地抬眼瞄了瞄我:“哪来的?”

我低着头,没敢正眼瞧他:“后走廊小号。”

**先生挑一下眉毛,慢慢腾腾地脱掉上衣,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他穿着弹力背心的前胸隐约闪着一只黑乎乎的老鹰,这只老鹰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似乎随时准备扑出来抓我。这只鹰让我觉得自己估计得没错,眼前的这个人一定就是老鹞子。老鹞子这个外号又让我想到座山雕这个外号,心中一阵阵的泛凉,腿也哆嗦得厉害。旁边的几位朋友目不转睛地看我,让我感觉自己这是来到了威虎山的大堂。

老鹞子坐起来,摩挲着爬到跟前的“狗”脑袋,瞟我一眼:“膘子,别绷着屁股,这里没有操腚眼儿的。知道我是谁吗?”

这口气很不友好,我的心咯噔一下,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别误会,我不是想跟他玩命,我那是准备享受他的拳脚施加在我身上所产生的快感呢。呵,这话说的有些凄凉,怕你听不懂,我干脆这样跟你解释:这也可以叫做自我保护。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论持久战》里好像有这么一句:“敌进我退,敌追我跑。”看《动物世界》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镜头:一头狼在追赶一只鸵鸟,鸵鸟不是狼的对手,跑也跑不过狼,只好把脑袋钻到乱草丛中,夹紧翅膀。不管结局如何,这至少应该算是一种本能。可见,伟人和鸵鸟都在教导我们,遇到强敌,首先应该加强自我保护意识,挨打也应该将疼痛减少到最低限度,实在不行就认命,没准儿还能从中得到一丝受虐的快感呢。

停了那么几秒钟,我没有感觉到有拳头或者腿脚什么的袭击过来,自觉有些沮丧……白用功了。

巴儿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像条哈巴狗那样,他又冲我“汪汪”叫了两声。

看到老鹞子做了个让我坐下的手势,我战战兢兢地放下了被子。

我没敢直接坐下,因为从眼睛的余光里我看见一双双眼睛在瞪着我,跃跃欲试。

回想起来,一群饿狼看见一只兔子也不过如此。伙计们太寂寞了,这是要拿我解闷儿呢。

老鹞子歪着脑袋瞪了我一眼:“怎么不说话,没听见我说什么是不?”

我回过神来,假装没注意旁边的目光,嘬嘬嘴,大大咧咧地回答:“听见了听见了。姚哥,我认识你。在小号的时候,伙计们经常提起你来,佩服得要命。在外面我也知道你的大号,姚哥是条硬汉子。我叫胡四,住河西区。呵,在这儿能见到在社会上混得有名有姓的大哥,真是我胡四的荣幸。”

“别跟我套近乎啊。胡四?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为什么事儿进来的?”

“姚哥,我还能干点什么事儿呢?也就是打了个架……”

“跟谁打的?”他的脸似笑非笑,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我能跟谁打架?长这么大除了上学的时候被班上的淘气鬼扇过几巴掌,我还真不知道打架是个什么滋味呢。我不敢乱编,万一编在他的哪位朋友身上,这顿“帮助”还能脱得掉吗?干脆主动示弱吧。我转悠了两下眼珠,轻声回答:“大哥,其实那也不算什么打架,无非是那什么……唉,姚哥,干脆跟你说实话吧,我打了楼下收瓶子的一个老乡。”

“你小子还挺谦虚的呢,看你这熊样也就是个欺负‘老巴子’的主儿。得,看在一个区住着的份上,我饶你一顿打。来,给大爷拿个腰儿。”老鹞子怏怏地冲天吐了一口气,推开巴儿,反手冲我招了招,顺势趴下了。

拿腰谁不会?在家我经常用这招伺候老爷子呢。我乐颠颠地凑到老鹞子身边,前推后拉地施展起祖传绝活来。

满号子的狼们大失所望,齐齐地叹了一口气,瞬间又变回羊去,半死不活地倚到了各自的铺盖上。

巴儿似乎很习惯爬着走路,支起两条胳膊,尖瘦的屁股晃了两晃,用一个饿狗抢骨头的动作蹿回了门口,掉转脑袋吐出舌头,哼哧哼哧地冲我喘气。旁边一个长着冬瓜脸的汉子闷声不响地走到巴儿跟前,用一根报纸搓成的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抖,巴儿颠着脑袋跟在他的后面遛起了弯儿。一个小孩儿躲在一旁吃吃地笑:“寒哥,鹞子哥的宠物你也敢随便玩儿?”

“撒开撒开,”老鹞子拍拍地板,不满地嚷了一声,“以后不许随便动我的玩意儿。”

“闲着也是闲着,”冬瓜脸停下脚步,笑道,“曲不离口,狗不离手嘛。”

“巴儿,你别听他的,”老鹞子翻了一下身,“过来,蹲到我旁边来。”

巴儿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蹲到了老鹞子身边,舌头依然伸着,从上面吧嗒吧嗒往下滴口水。

冬瓜脸似乎有些不满,从脊梁上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猛地一拽“绳子”,“绳子”断了,只留下一个圈挂在巴儿的脖子上,悠悠乱晃。

脱了一顿“帮助”,温习了一番祖传手艺,自然得到了一点点奖励。老鹞子坐起来,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哈欠,歪着脑袋对靠马桶坐着的两个瘦猴子儿说:“浪花、小鸭,给你胡哥腾个地方。老四,把铺盖搬到他们俩前面来,靠着我。”

浪花和小鸭对视一下,乜我一眼,好不情愿地把铺盖往马桶边挪了挪。

嘿,姚哥人还不错,我不用靠着马桶睡了,看来我的手艺不赖,他的奖励机制也跟得上时代潮流,跟国际挂钩呢。

旁边的几位老兄傻乎乎地看着我,表情模糊,我估计他们一定是在嫉妒我:你娘的,一来就插号,我们可是一点一点熬上来的。咳,谁让咱是本地人呢?老几位,担待着点儿吧。

老鹞子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冲冬瓜脸一伸:“绳子拿来。”

冬瓜脸正在用报纸接那根断了的“绳子”,扬扬手说:“不结实,我再编编。”

老鹞子不说话,从旁边的一床被子上抽了一根线,朝巴儿勾了勾指头:“遛遛来。”

巴儿爬过来,老鹞子把那根线直接拴在巴儿的脖圈儿上,牵着就走。

遛了一阵“狗”,号子里安静下来。大号里的规矩就是两样,老大不说话,没人敢随便开口。

老鹞子在抠他的脚丫子,不时将两根手指捻一捻,再拿到鼻子底下晃两晃,不知道是不是在闻味道。

核桃脸老贾又来送水了,除了叮当作响的勺子碰缸子声,没有别的声响,像是一种操作流程。

隔壁有人在唱京戏:“苏三出门把头低,正好看见自己的×,虽说不是好东西,百货商场没有卖的……”

老鹞子想笑,矜持地咧了咧嘴。号子里“嗡”的一声开始了低声说话,时缓时急,像风吹小雨。

午饭终于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开始了。

听到送饭老头敲窗口的声音,老鹞子一跃而起,蹲在门口一个一个往里接着黑面馒头。“羊”们的眼睛开始慢慢由黄变绿,又由绿变蓝,最后变成了狼那样血红的颜色,双臂撑在地板上权作支起的前爪,紧紧地盯着放在地上的一堆馒头。

老鹞子吩咐身旁那位长着冬瓜脸的汉子:“寒露,接菜!”自己就用手挨个掂黑乎乎的馒头。

我大惑不解:掂什么掂,总不能掂出个蛋糕来吧?看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哦,敢情这家伙是在掂分量大小呢……看来大的要留给自己。

老鹞子掂了三个来回,这才挑出四五个看着壮实一点儿的馒头,放在一边,又从别的馒头上每个掐下一块来,把掐下来的放进嘴里,再把挑出来的馒头逐个递给身边的人:“吃吧,等到了劳改队别忘了姚哥的好处。”

“等等!把碗都给我伸过来,”那个叫寒露的冬瓜脸汉子拿着汤匙挨个碗里挑肥肉,“来,把肉都给姚哥!伸碗伸碗,别磨蹭,动作要迅速,要规范,鸡操驴,鸭上猪,都给我飞起来玩!胡四,看什么看?说你呢,把碗伸过来!”随即,两块指甲大小的肥肉被舀走了。

巴儿哼哧哼哧地靠到老鹞子身边,仰起脑袋呱嗒呱嗒地冲他伸舌头。

老鹞子笑笑,从地下拣起一个馒头,在他的脸上轻轻一蹭,巴儿忙不迭地伸出了“爪子”。老鹞子抽回手,从馒头上掐了指甲大小的一块,“啵啵”地唤着:“滚一个滚一个,好,张开嘴张开嘴……舌头,舌头伸出来!妈的,整个一条柴火狗。”巴儿嘴里哼哼着,舌头一卷一卷地冲馒头示威。老鹞子将手里的馒头往上一丢,巴儿跳起来,叼起那点馒头蹿到墙角,喉头一咕噜,接着低下脑袋开始朝自己的饭下了嘴巴子。这看起来像是一种约定程序,似乎每顿饭都是这样,要不巴儿应该是不会只多吃这么一点儿就放弃的。

旁边几个家伙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是在嫉妒巴儿。

偷鸡不成

这样的场景,让我看得有些傻眼,感觉这里面实在是古怪得很。我灵机一动,故意往老鹞子那边凑了凑,把自己的菜搁到了他的旁边。

老鹞子瞥我一眼:“什么意思啊你?”

我极力保持着献媚背后的那点尊严,淡然一笑:“我饭量小,这么多菜吃不了浪费,姚哥不够的话,可以吃我的。”

老鹞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皱皱鼻子,微微点了点头:“行啊哥们儿,难得你的眼里有我。”抄起他的缸子,把头一歪,“来,把你的缸子拿起来。”

我不明就里:“咱俩的倒在一起?”

没等我端起缸子,老鹞子就把他的缸子一倾,撒尿似的淋到我的缸子里一些菜汤:“来吧,我支援支援你,你伙计还不错。”

我有些受宠若惊,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姚哥,这怎么好意思……”

寒露瞪了我一眼:“少来这一套,得了便宜卖乖!”

我灰溜溜地掉转身子,捧起自己的缸子,哗啦哗啦喝起了汤。

一个穿对襟黑棉袄的麻脸汉子冲我吭吭两声,蹲着矮子步挪了过来:“伙计你真的饭量小?”

这家伙的身上有一股难闻的狐臭气,我不由得矜了矜鼻子,敷衍道:“还行,你呢?”

这家伙笑起来很憨厚,像过年时摆在香案上的猪头:“我饭量大,这样的馒头我能一口气来它十个八个的,”说着,用他手腕粗的食指戳了戳我吃了一半的馒头,“你这个硬,够分量。我那个软和,不顶事儿,”食指下面的拇指接着就跟上来了,只这么一拧,我的手里便剩下了指甲大小的一块馒头渣。

我有些偷鸡不成之后的恼怒,探手去夺我的馒头——他的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我连忙去看他的嘴,他的嘴紧闭着,喉头一滑,两只眼睛接着翻了两下,我知道,我的口粮已经进了他的肚子。也许是我实在饿极了,丢下缸子就去掐他的脖子,手还没碰到他,后面就听见一声缸子擦地板的声音。坏了,我的菜!急忙转身来抢我的缸子,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已经躺在了很远的墙角,双手还在抱着我的缸子:“姚哥,他说他的饭量小……”

老鹞子一脚踩住他的脖子,用一根指头在嘴巴前来回晃:“他那是对我说的,”转身对抢我馒头的那个狐臭汉子说,“今天老子心情好,不揍你。过来,”抬开脚,用脚指着躺在墙角的小孩儿,柔声道,“揍他,用你扛大包的力气。”

蹲在门口的巴儿又“汪汪”了两声,像是在给老鹞子助威。

我顾不得别的了,匍匐着抢回我的缸子,三两口把菜喝进了肚里,心头满是悲伤。

墙角,狐臭汉子甩了棉袄,嘿咻嘿咻地扇那个小孩儿瘦如狗头的腮帮子。

我用袖口擦着沾满菜汤的下巴,蹲到老鹞子身边,一时感觉自己成了“姚大当家的”身边的人。

老鹞子扫我一眼,满脸不屑:“以后少说话,弄不好一句话就把你变成了‘迷汉’。”

吃过午饭,走廊里安静下来,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镣铐的碰撞声才让人想起这是个监狱以外,与墙外的午后并无二致。

“光明,来两口?”寒露用肩膀扛了扛老鹞子,悄声说。

“唔。”老鹞子躺着没动。

寒露鬼头鬼脑地看了看门上的小窗口,一翻身,掀起褥子,老鼠打洞似的抠开一块地板,从地板下摸出用塑料袋包裹的一包烟来,猛一回头:“浪花,看着人。小鸭,点火!”

想起这声点火,我就想起了神州五号发射时的那声豪迈的吆喝,很雄壮。

一通“钻木取火”过后,老鹞子眯起眼睛叼上了一根烟。大伙儿盯着老鹞子嘴里徐徐而出的烟雾,伸长脖子死命地往鼻孔里吸。巴儿舌头也不伸了,张大嘴巴哼哧哼哧地练习吐纳功夫。我赶紧脱下衣服站在窗下,向外呼扇烟味,心想:哥哥,就凭我这表现,你怎么也得赏我两口吧?果然,吸到还剩二指长短的时候,老鹞子把烟递给了寒露:“来吧老寒,抽完了给老四留一口,这伙计很懂事儿。臭迷汉,看什么看?老四是我邻居,再看,我让你钻进马桶当烟筒。”

臭迷汉就是刚才抢我馒头的那位狐臭汉子,后来我知道这家伙是个河南盲流,因为饿急眼了,在汽车站拎了一个装满火烧的大包,被抓到这里来的。据说这家伙很有意思,人家审问他,问什么说什么,没影的事儿他也往自己的身上揽。老鹞子说他这是因为在家里吃不饱饭,跑到这儿混饭吃来了。其实这个人挺憨厚的,就是有点儿认死理儿。

臭迷汉听到这话,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俺看啥来?这烟还是俺提审的时候偷来的呢,俺抽两口咋着啦?”

老鹞子扫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他妈够罗嗦的……好,露儿,给他抽口‘二烟’。”

“张嘴!”寒露猛吸一口烟,把嘴靠到臭迷汉的脸上,臭迷汉连忙张开嘴凑近了寒露的嘴巴。从后面看,两个人就像是在接吻一样,很是恶心。寒露吐出烟来,臭迷汉猛地吸进去,然后做蛤蟆状,鼓着嘴巴迅速躺到了地板上,眼珠子翻成乒乓球,蹬两下腿,身体慢慢舒展开来,样子很是惬意,像极了电影《林则徐》里的那个大烟鬼。眼见得两根手指捏不住烟头了,寒露这才把烟头递给了我。“呼啦”一下,大伙儿又挤到了我的身边,一个个大张着嘴巴,像迎接老鸟归巢的婴儿鸟。

还没等我品出香烟的味道,门下面的大窗口“哗啦”一声打开了,一个班长的脸贴在窗口上。坏了,偷牛的没抓住,拔橛子的倒被抓住了。我慌忙把烟头扔出窗外,揪着胸口问老鹞子:“姚哥,怎么办?”

老鹞子好像很不理解,把两只手摊得像跳舞的蝙蝠:“什么怎么办?你违反了监规纪律就法办呗。”

“姚哥,这烟可是你给我的……”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感觉不该跟他这样说话。

“我给你的?哈!谁看见了?寒露,你?”老鹞子横视四周,口气中充满鄙夷。

“好啊,”寒露忽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我的裤裆上,“你抽烟还敢诬赖别人?大伙儿,帮助帮助他!”

“得令啊——”憋闷许久的狼们“呼啦”一下扑了上来,我随即就被拳脚做成的旋涡给淹没了。

现在回想起来,寒哥哥的脚法确实漂亮,让我的睾丸直往小腹里面钻。当时我确实有点儿后悔,早知道这样,事先就应该找个脸盆或者饭盒什么的栓在裤裆上,这样至少可以保证我下一代的质量;再仔细想想,却也好笑,那样撒尿可就不大方便了。

这一刻我彻底懵了,脑子里像是装满了糨糊……稀里糊涂爬起来的时候,我的脸胀得像猪头,嘴角和鼻子下面吧嗒吧嗒滴着鲜血。

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着吧,老子只要死不了,你们都不会好受得了。

寒露收回脚,提膝,亮相,然后一下一下地掸着裤腿:“膘子,你的脑子锈了呢。不给你上上发条,你怎么能跑起来?”

“刚才是谁抽烟了?”刘所提着钥匙站在门口问老鹞子。

“我。”我倚在墙角喃喃地说,我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索性自己承担了吧。

“鼻子怎么出血了,谁打你了?”

“我提审的时候偷了一支烟带回来抽,他们制止我,我不服才动了手,不关别人的事儿。”

“姚光明,是这么回事儿吗?”

“是是,刘所……其实他也没抽几口。”

“胡四,出来!”

我成了中层领导

没想到的是,在值班室门口,我竟然碰上了陈广胜,心中又是别扭又是惊喜。

此刻他正挺着腰板从值班室里出来,看样子像是刚刚提完审。

我压着嗓子喊了他一声。小广猛一回头,咧开大嘴笑了:“哟呵,还真的是四哥啊,早就听说你进来了……”

刘所瞪了他一眼:“回去!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小广没趣地仰了仰下巴:“好嘛,有点儿意思,跟吆喝牲口似的。”

蹲在值班室里,我连呼几声“我错了”,就是不承认别人也抽过烟。我必须这样,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一张嘴斗不过他们十几张嘴,这么做对他们而言反倒显得很仗义,是个开面儿人。这样,我接受了刘所一个多小时的“改造”,还是一口咬定只有我自己抽烟了,最后刘所也是无可奈何,给我上了“捧子”(一种自制戒具),斥责两句就让我走了。

回到号子,老鹞子有些歉疚,丢下“狗”,抬脚蹬了蹬寒露:“往前靠一靠,让老四睡你旁边。”

嘿……不错,老子迈入“中层领导干部”的行列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小广趁管理员不注意,隔着窗户跟老鹞子打了声招呼,让他关照我一下。

晚上,老鹞子大发慈悲,安排浪花和小鸭轮番帮我揉搓小臂。浪花和小鸭把这活儿当成了一种消遣,干得春风满面。几位体格稍小的伙计全部骑在几位体格稍大的伙计身上练“推拿”,无一例外的大汗淋漓。这个规矩颇似猴群以力量定尊卑的意思。强壮猴子享受完了弱小猴子的伺候,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原来这帮家伙都有着不凡的经历呢。

寒露是个“三进宫”,第一次是因为盗窃,第二次是因为强奸,后来越玩越猛。这次玩大发了,绑架了一个小孩,勒索了人家一万块钱,这钱还没等在身上捂热乎就进来了,估计这次不会少判了他,至少也是个无期。说起寒露这个名字还有一段小故事呢:这位寒哥本名不叫寒露,好像叫什么山,一个很土的名字。当年他在潍北劳改农场修筑黄河大坝的时候,趁大伙儿不注意,躲在树后“撸管儿”,渐入佳境之时队长站在了身后。这位队长也是个不通人情的主儿,紧要关头照准寒哥的屁股就是一脚:“还撸啊!”山东人“还”和“寒”发音分不太分明,所以此事传出来以后就成了“寒露”,一个优雅的名字。

巴儿是个“差把火”(弱智),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事儿进来的。问他,他老是这么一句:“叫紧赶紧,我敢挖菜哦?”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分析这家伙可能是个盗窃犯,没准儿是因为偷挖生产队里的菜进来的。

浪花和小鸭都是南方人,在铁路上专干“滚大个儿”的活计,也是进进出出好几次了,铁路看守所人满为患就给转到这里来了。这俩家伙贼精,知道文的武的都不足以安身,所以瞅准了拳头大、说话有分量的人就下力地给人家洗衣服,为此,得了两个洗衣机品牌的名字,当然,质量肯定不如现在的名牌产品洗出来的衣服效果好,多少有些欺骗消费者的嫌疑。

还有以性格和形象命名的,比如:臭迷汉、老黏糊、小邋遢、大鼻子、苍蝇屎、野猪、大膘子。

以地区命名的:乌鲁木齐、小临沂、老东北、小湖南等。

以典故命名的:小雨衣、老木头、大地瓜等。

最有趣的要数小雨衣的故事。讲这位老兄酒后性起,劝阻不住**“老二”的央求,斗胆嫖了个暗娼,完事儿以后走得急促了点儿,保险套忘了摘下来就直接回家了——这应该算作是拉屎不擦屁股的那类人。半夜,他老婆想跟他“热闹热闹”,伸手一摸他的裤裆,竟然拽下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来。他老婆也很幽默,二话没说,提溜着那玩意儿就回了婆家。婆婆不明就里,刚要发问,儿媳妇把保险套往桌子上一摔,娇声道:“婆婆,你儿子好小的个子哟,穿这么秀气的雨衣回家。”

一来二去,我总算是融入这个大家庭里了。我觉得呆在大号里还算不赖,起码我现在是“三把手”了,兴许明天我就可以“滚”别人点儿肥肉补补身子了。茫然地瞪着屋顶,我且喜且悲。半夜,我做了一个让我激动不已的梦,我梦见凡是动手打过我的家伙都被所长拉出去“美容”了,寒露被吊在门框上示众,老鹞子睡在马桶边上闻屎尿味道……黎明时分,我被手上戴的捧子折腾醒了。迷迷糊糊活动了两下发麻的胳膊,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烟味道,睁开眼一看,乖乖,臭迷汉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咽着烟,青白的烟雾罩在头顶,就像屎壳郎顶着的一团白屎球。我刚要过去蹭两口,旁边小雨衣拽着大鼻子悄悄爬了过去,三个人围成一堆,边瞅着老鹞子边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敬烟,那意思颇有相濡以沫和相敬如宾的韵味。

这可是个挑事儿的好机会!我灵机一动,暗地里推了推身边的寒露。

寒露翻过身子,转着脑袋吸两下鼻子,忽地坐了起来:“谁在抽烟?”

臭迷汉连忙把半支烟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道:“寒哥,醒了?没人吸烟啊。”

寒露赤条条地扑上前去,剑指一横臭迷汉:“张开嘴!”**晃晃悠悠**着一根类似黑茄子的物件,敢情这家伙没穿裤头呢。

小雨衣和大鼻子早钻进了被窝,眯缝着眼睛看臭迷汉,神情有点儿像《动物世界》里的羚羊在看同类被狮子扑倒时的样子。

寒露一只手卡住臭迷汉的脖子,一只手捏住臭迷汉紧闭的嘴巴:“没抽哪来的烟味?”

臭迷汉被捏得张开了嘴巴,半截烟在嘴里已经被泡得散开来,粘在舌头上就像一只小型汉堡包:“寒哥,我偷了你一棵烟……”

啪!没等臭迷汉把话说完,嘴巴上先挨了寒露的一鞋底:“飞燕子去!”

臭迷汉可怜巴巴地站起来,哆哆嗦嗦把脑袋伸到了马桶里头,双臂向后翘起……你别说,这还真有点儿雏燕展翅欲飞的感觉。这帮家伙真能发明,因地制宜到连马桶都利用上了。

这时候,老鹞子支起半截身子盯着臭迷汉在看,目光里有一种欣赏街头杂耍的意思。

我的脑子悠忽一转,凑过去笑了笑:“姚哥,没事儿,他们在闹着玩儿呢。你看,让臭哥歇歇?”

寒露瞪了我一眼:“你想替他飞是不是?”

“我没这意思,我是想,人钻那里边去,是不是太难受了点儿……”话还没说完,先看见一只当空飞来的鞋子。

“滚马桶边睡去!”老鹞子驴鸣般地叫了一声。

得,好人没做成,先被撤了“职”。

小雨衣和大鼻子偷偷看了看我,目光里充满感激与敬佩。

唉,这也算是达到一半目的了,先挨着马桶睡一宿,明天再考虑下一步怎样“加工”你们。

刚要收拾铺盖,门口蓦然响起一声炸雷:“里面的,谁在抽烟?!”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心事多,我竟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满屋人鸦雀无声,老鹞子呼噜打得山响。

不好,我这是主动请缨呢!来不及多想,我出溜一声钻进被窝,可是已经晚了……“又是你?”梁所冲过来,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蜷缩成一团,一个劲地哆嗦:“梁,梁所,我……”“就是他!我看见了,”寒露指指我,又指指撅着屁股练燕子飞的臭迷汉,“这俩小子半夜里偷着抽烟,被我发现了,我正在处罚他们呢。梁所,像这种严重违犯监规纪律的行为,是不是应该让他们面壁反省?”

梁所冷冷地扫了寒露两眼,倒头一看臭迷汉:“出来!”

臭迷汉拔出脑袋,带着一股强烈的臊臭气“扑通”一声跪在了当地:“亲大爷,救救我吧,他们不让我活了呀。俺没抽烟,是狗日的寒露抽的,我制止他,他就打我,不信你问问大伙儿。”说着,用手指了指我和小雨衣。不错,臭大哥在帮我解围,我忽然有些感动。

小雨衣鼾声如雷。我一下子来了勇气,跳起来,揪过寒露,猛地往梁所的身边一推:“没错,就是他。”

寒露梗着脖子想要解释,门口跟进来的班长抢上一步,一把将他拽了出去。

寒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放茅的时候了。

看到我占了他的位置,寒露刚要发怒,老鹞子猛捶一下地板,大喝一声:“飞燕子去!”

吃完早饭,老鹞子要将“狗绳”递给我,我推辞掉了,趴在暖洋洋的阳光底下享受着来自小鸭的推拿服务。

寒露倚在马桶边上,歪着脑袋斜眼看着我,目光凶悍。他的心里肯定在想:小子,你够狠啊,我好不容易熬了个“副经理”,你就给我抢走了,你等着……呵,不是为了这每天多出的两块肥肉,谁稀罕当这么个破官儿?

吃中午饭了,我如愿以偿地混了个肚儿圆。哈,“当官儿”就是好……咿呀咿儿哟,咿呀么咿儿哟。

下午,我正在迷糊,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歌声:

告别了挚友,来到这间牢房已经七十五天,

想起了爹娘不知在何方啊,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亲爱的妈妈,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可爱的家乡……

哦,这应该是老羊肉转到大号里来了。

寒露开始骑“摩托车”了。他的嘴里“轰轰”地加着油,**的上身红一块黄一块,如同一只脱了毛的鸡。

摩托车在前进,寒露很快就由驾驶员变成了狼狗,舌头耷拉在外面,涎水连绵,状如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