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犯人节
小号这边的空气里没有大号那种浑浊味道,很清爽。
重新踏上小号走廊坚硬的水泥地时,我竟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前面所经历的一切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就像梦游了一场。路过汤勇的号子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叫臭虫的小孩儿正把眼睛贴到窗口上往外踅摸。我冲他吹了一声口哨,这小子一怔,像是听到弹弓响的小鸟,“嗖”地缩回了脑袋。看来汤勇这是下了起诉,不然他的号子里是不应该有人的。娘的,这个“活儿”本来应该是我的,怎么让臭虫给抢走了?心里不由得小小地嫉妒了一把。记得有一次放风,臭虫这家伙在背后骂过汤勇,估计这小子这趟“差”当得挺别扭。
小五号到了。梁所在开门,我偷偷瞟了斜对门一眼——什么也没有。杀汉子的姐姐呢?
我低下头,轻飘飘地跨入火柴盒一般的小号,两腿来回打了几下滑,差点儿躺倒。
昨夜的一番折腾把我累得够戗,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便蜷缩成一团昏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送饭老头儿用饭勺敲打窗口的声音让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抄起茶缸子扑到了窗口上。
真香……我盯着茶缸里五六只拇指大小的炸鱼,不由得流出了口水,这玩意儿有些日子没见了。
我探出头去问老头儿:“今天改善生活,是不是有什么节日啊?”
老头儿一哼:“八一,八一建军节你知道吗?”
对老头儿的态度,我很是不屑,俺就没有节日了?俺……哦,还真的没有,没听说过有个八一犯人节什么的。
这顿饭吃得爽,馒头换成了白面的,还一人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个馒头,把另一个小心奕奕地放到窗台上。好日子不能一天都过了,把它留着慢慢享用。接下来,我端起茶缸轻轻捏起了小鱼儿,满嘴的口水让我几乎不敢张嘴,我害怕把自己的牙齿给冲出来。我以风卷残云的气势吃完鱼肉,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嚼光鱼刺,然后拿开水涮涮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白开水,一个“爽”字在心中**开。
俗话说温饱思**欲,这话自然也包括咱这些蹲监狱的。
肚儿一饱,我便开始惦记上了对门的女邻居。
我承认,那一刻我的眼前**液飞舞,大腿**在天上往来穿梭。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茅的时候。
心里惦记着杀汉子的姐姐,我蹲在蹲坑上装做大便的样子,磨磨蹭蹭。
我知道男号放完了就该对面女号放了。说是女号,其实整个对面就一个女人。
“哗啦哗啦”,是开女号门的声音。我莫名地有些紧张,女人,女人……姐姐,你快来吧,兄弟这超级媚眼儿早给你预备好了呢。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来,听得人心里痒痒的。一条蛆慢慢悠悠爬到了我的脚下,我扳过脚,用力碾去,“哧——”一股白白的脓水溅出去老远。脑子里想象着姐姐胸前的那两个大气球,我的心竟然有些惶然,鼻孔里满是女人的肉香,脑袋一时有些缺氧,要不是茅坑脏,我躺下晕一会儿的心都有了。
“胡四,快出来,”梁所摇着钥匙站在门口催促,“磨蹭什么?女号要放茅了。”
“梁所,我还没拉完呢,不行叫她先放得了,反正我又不看。”
“出去!”
还是人家政府有远见,这叫防患于未然——他这是怕我重新犯罪呢。得,还是走吧,好在出去的路上还能滑溜滑溜眼珠子。
我装做难受的样子,慢慢腾腾地提上了裤子,憋得脖子青筋暴凸,感觉整个脖子就是一只救生胎。
看着系裤腰的布条,想起自己的皮带,心中不免凄惶,一时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就是一条蛆了。
捏着裤腰踅到走廊,迎面撞见一个女人,我的心咯噔一下,直接傻了眼:好嘛,姐姐果然不赖!四十岁上下,乌不拉叽地往前蹭着,形象颇似搁在案板上吹足了气,等待剥皮的母猪。梦想与现实的碰撞竟是如此不堪……胸口一闷,我竟然有一种失恋后的感觉。
让开姐姐的道,我沮丧地拽一把裤裆,一声叹息不由分说就挤出了嗓子,声音万分干巴。
姐姐剜我一眼,“哼”的一声别转脸去:“讨厌。”
呵,我笑了,这才有点儿女性的意思,洒家喜欢。
一分价钱一分货
没想到,这么快我的愿望就变成了现实,三天以后,我真的来到了汤勇的号子。
那天吃完了早饭,我刚跟隔壁的家伙用敲墙打节奏的方式过了一把歌星瘾,梁所就来了:“收拾铺盖,跟我走。”
我一愣,去哪里?难道我也要被“挂”了?不可能吧,我这种案子属于“小戳戳”级别的啊。
我傻在那里,迟迟不敢动弹,脑中竟然有些缺氧。
梁所用钥匙盘敲了敲墙:“别磨蹭。”
我偷眼打量了他一下,感觉这不像是要“挂”我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和气,和气到跟我们单位搞传达的老头儿似的。我的脑子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哈,这是要给我调号儿呢!有了,这一定是要让我去汤勇那个号子。我忙不迭地抱起了铺盖,出门急促了点儿,额头上撞起了一个大包,又疼又麻又畅快。
汤勇的号子在靠近厕所的位置,正对面就是杀汉子的姐姐那屋,我很高兴,那里像个家庭。
走了几步,梁所站住了,回头问我:“你是什么学历?”
我说:“高中。”
梁所点了点头:“很好,去了多开导开导汤勇,那孩子没有什么文化。”
听他的口气,我觉察到,梁所很关心汤勇,一时又弄不明白,这跟有没有文化有什么关系。
这间号子跟我以前呆过的号子不太一样,看上去门厚,锁也大,挂锁的铁板像一把生了锈的大砍刀。更让我不解的是,我们的号门上只是写着一个指头大的号码,而他这个号子的门上写着的竟然是蛤蟆大的外国码子——“NO-1”。感觉档次上要比别的号子高了不少,心里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一分价钱一分货”,心里不觉怏怏然。
梁所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看见窗口上一双眼睛“嗖”地闪了回去。我知道这双眼睛不会是汤勇的,汤勇是不会这么猥琐的,这一定又是那个叫臭虫的小孩。果然,梁所在开着门,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就怯怯地传了出来:“勇哥勇哥,梁所押着那个刀螂过来了。”
我知道他说的刀螂是我,心里又是一阵不快:你小子什么眼神?我至于那么瘦嘛。
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我的眼前一黑。里面的墙壁竟然是黑色的。我甚至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油漆味道。
梁所退后一步,把我往前一推,关门走了。
汤勇半躺在后窗下面的阴凉处,阳光照着我的眼睛,照不到他,我只能感觉到阴影里的他又高大又强壮,身上似乎有寒气散发出来。阳光跟人一样,总是欺软怕硬,我跟刷锅的在一个号子里的时候,那时候冷,它总是照着我,很少照刷锅的。现在天热了,我不需要它照了,可是它偏不听我的。它照我,如同照一泡本来就没有多少水分的屎,它非要让我丢丑不可。我就像一个朝鲜族妇女那样,把单薄的铺盖顶在头上,遮挡住耀眼的阳光,冲窗户下亮了亮牙齿:“勇哥,我来了。”
汤勇不说话,他好像没有看见我,一扭一扭地活动他粗壮的脖子,他的脖子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刷锅的睡觉时的磨牙声。
呵,大哥们都喜欢玩派头呢。我胸有成竹,类似他这样的社会大哥是不会连窝边草都吃的,他们的觉悟断然不会比兔子低。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刚来的我了,我已经有些明白这里面的人与事了。我站在那里没动,我在等他发话。
“膘子,放下铺盖呀,自己罚自己站?”臭虫在我的大腿上使了个小鞭腿。
“我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合适。”我忍住这一腿,把铺盖抱到了胸前。
“滚你妈的!”汤勇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充满力量。我的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勇哥,你骂的是我?”臭虫的声音立马变成了小鸟叫唤。
“不骂你骂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汤勇终于直起了身子,但是眼皮依然没有抬起来。
“我哪儿说话了?”臭虫的这句话转悠在鼻孔里。
“伙计,哪儿的?”汤勇边问边用一根指头自上而下地点了点马桶边。
我这才敢抬眼看他。我发现这是一个长相清秀的人,如果没有从眉毛到颧骨的那条大疤,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美男子。他脸上的那条刀疤可真恐怖,像一根鲜活的蚯蚓似的。我不理解一刀上去,横跨眼眶,他的眼睛怎么会安然无恙。
稍一停顿,汤勇终于抬了抬眼皮,见我在看他,他正一下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和动作。
我收回目光,舒口气,弯腰放下铺盖,蹲过去搭讪:“勇哥,见到你真高兴,我叫胡四,河西的,快要判了。”
汤勇皱了皱眉头:“没问你那么多。来了有些日子了?”
我在心里稍一合计,开口说:“四个多月了吧。”
汤勇点了点头:“我看见过你,那天我提审回来,你跟小广打过招呼。”
原来他认识陈广胜,我的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好啊好啊,在哪里有认识的人也有好处啊。
胸口一松,腿接着也一软,我“扑通”坐到了地上:“勇哥,我跟小广是铁哥们儿。”
“操你大爷的,”汤勇一歪嘴巴,“扑哧”笑了,转头问臭虫,“你说怎么都这么些德行?”
“就是就是,”臭虫冲我一晃绿豆大小的拳头,“知道小广跟勇哥什么关系吗?仇人!”
“别急呀勇哥,”我在心里大骂自己傻,嘴上表白,脸烫得发麻,“我的话还没说完……”
“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汤勇伸个懒腰又躺下了,“人哪,操。”
“舔×帮子舔到屁眼儿上去了吧?”臭虫的这句话还没说利落,“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就趴下了,屁股一撅一撅,跟一头上架的种猪似的。
我想笑,活该,谁让你小子连个恰当的比喻都不会?这话要是让我来说,我会这样说:我的亲爹,亲孙子亲到儿子的脸上去了吧?不对,那样的话就不是捂胸口了,恐怕连裤裆都得捂着……我明白,这当口我不能随便说话,应该装膘子,不然还不知道要捂哪里呢。
我冲汤勇傻笑两声,做憨厚状,咧咧嘴,摸着头皮又蹲了起来。
汤勇斜着身子摆了摆手:“别蹲了,坐着说话。你别听他胡咧咧,我跟小广没什么。”
这件事情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随便跟人套近乎,包括以后回到社会上。我记得多年以后我跟一帮兄弟给第二次出监狱的小广接风,一个叫黄三的跟我套近乎,我表现得跟此刻的汤勇一样,黄三当场就被蝴蝶的一个兄弟把肝打破了。我曾经跟蝴蝶说起过当年我跟汤勇的这个典故。蝴蝶说:这没什么,当年我比你还傻呢,这事儿要是摊在我身上,我也会跟你一样。那时候,蝴蝶跟汤勇都已经是“港上”大哥级的人物了,因为利益冲突,他们俩拼得你死我活。有一次我请他们俩喝讲和酒,汤勇笑了:“老四,我就佩服你这一手儿,当着人说人话,当着鬼说鬼话。我还不知道你的想法?还记得当年在看守所你不承认你跟小广是哥们儿那事儿了?”那时候我已经跟蝴蝶联手了,说话也很硬。我说:“勇哥,小的时候谁都不是天上的老鹰,大家都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汤勇不说话,只是笑。
记得那天汤勇再也没有跟我说话,他的眼里似乎没有我这么个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的心情有些沮丧,甚至后悔要求来他的号子。
汤勇很悠闲,我经常在不经意的时候瞥见他一个人倚在被子上吐唾沫做成的泡泡玩儿。
臭虫这孩子其实很可怜,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因为把邻居家的小女孩当玩具“玩”了一把就进来了。汤勇把他当丫鬟使唤,使唤完了就拿他开心,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这是因为汤勇知道臭虫曾经在背后骂过他。臭虫曾经要求过所长,要离开这个号子,不知什么原因,所长就是不同意。那几天,汤勇老是逗臭虫唱一些污七八糟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歌,对我不冷不热,好像我是个多余的人。
我一直想跟汤勇套套近乎,我知道这样的人对我有用,机会终于让我逮到了。
记得那是个礼拜天,礼拜天的监规比往常要宽松一些,我怂恿臭虫跟对面的姐姐对歌。
我说:“虫虫,对面的阿姨会唱刘三姐。”
臭虫说:“那有什么?我也会。”
我说:“你是男的,唱出来不正宗啊,要不你唱牛二哥,让她唱刘三姐,看你们谁能唱过谁?”
臭虫瞄着在一旁入定的汤勇说:“勇哥,礼拜天了,咱们热闹热闹?”
汤勇把一个唾沫泡儿吹到鼻头上,点点头说:“热闹热闹。”
接下来可就真的热闹了。原来臭虫这小子不会唱牛二哥,把嘴撅到窗口上哼哧了半天才哼哧出这么一句歌词:“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后面的就想不起来了,憋得小脸通红:“对门的大婶,该你唱啦——”
对门没有反应,臭虫可怜巴巴地冲汤勇眨巴了两下眼睛:“勇哥,对门的不理咱们。”
“你就说你熬不住了,想跟她睡觉,她就理你了。”
“那她骂我怎么办?”臭虫这话说得可真够儿童。
“那你就真的过去睡她,在这方面,你是咱号儿里的老大。”
“算了,我不敢。”臭虫怏怏地倒退回来。
“没事儿,你就这么说,她要是敢骂你,我跟她没完。”
臭虫跳舞似的来回倒腾了两下脚,神情有些茫然:“勇哥,我真的不大敢,听说今天是段所当班儿。”
汤勇一提脚镣站了起来:“胡四,揍他!”
臭虫慌忙把嘴巴撅到了窗口上,声嘶力竭地喊:“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连喊了三遍,对门终于开口了:“你的家在你妈的×里!”
臭虫转过身子,作童贞状,冲汤勇摊了摊手:“哥,她真的骂人哦。”
汤勇嘿嘿笑了:“你唱的不对啊。你这样唱,对门的,我问你,你的老×在哪里……”
尾音还没唱利落,门“咣当”一声就打开了,梁所赫然站在了门口:“谁在大声喧哗?”
首先被提出来的是我。我有些纳闷:汤勇犯了错,让我出来干什么?
梁所没有问刚才唱歌的事情,皱着眉头说:“汤勇是个身负重案的罪犯,让你去他的号子是看你还算机灵,让你随时监视着他的。记住,发现汤勇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马上报告政府,这对你将来的判决和判决以后的改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连连点头:“我明白,以后我坚决听从政府指挥。”
梁所摸了摸我的肩膀:“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文质彬彬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不知道珍惜自己呢?”
我的心头一热,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进到号子,梁所指了指汤勇:“收拾你的铺盖,换号。”
终于熬到了开庭的日子。上午九点出去的,不到十点就回到了号子,手里多了一张《刑事判决书》。我像杨白劳看黄世仁的地契一样,傻乎乎地盯着这张纸看了半晌,终于看清楚了,那上面写着:被告胡四因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放下《判决书》,我心里那个高兴啊,想想我才二十出头,发到劳改队呆上两年,刚刚二十多岁,什么都不耽误,比那些动辄十几年的强多了,再说在这里学到了外面不可能学到的东西,没准儿出去以后能成大气候呢。没听人家说,没进过监狱的人,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吗?想着想着就想唱支歌庆祝庆祝,刚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运气,就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开门声,刘所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冲我勾手:“胡四,判了?”
“判了,”我知道这是让我换号儿,弯腰卷起了铺盖,“刘所,上集中号?”
“是,上集中号,”刘所摸一把我的肩膀,一正脸,“判了几年?”
“两年,在这儿呆了半年了,应该说还有一年半就回家了。”
“恭喜你呀……出去以后别记我的仇啊,寒露那天打你,已经被我处理过了。”
“谢谢政府。哪能记仇呢?我犯了罪,吃点儿苦头那是应该的。”
“是啊,应该这样想。听说寒露也快要判了,到时候你们俩别给我找事儿啊。”
一听这话,我的脑袋“翁”的响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要跟他打交道了呢?
我想过无数次了,我要报复,得趁他还没到集中号之前赶紧打好基础,省得让这家伙长足了羽毛。
路过汤勇号子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歪了一下头。刘所笑了:“别心事,汤勇走了。”
我突然感到空虚:“什么时候走的?”
刘所拽着我往前走:“前天半夜走的,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