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九章 瘦猴子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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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猴子耍流氓

拔完草的时候,我们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魏组长让大家把拔出来的草归拢到墙根,对奶子耳语了几句。

奶子点了点头:“你带他们上去吧,我去伙房看看,”回头冲小杰一笑,“杰哥,我先走啦。”

小杰眯眼看着他,话却是对站在一旁的广元说的:“等着瞧吧,三天以后,我不把他那个假奶子给他扭下来就是他的孙子。”

我的心头不禁一寒。

一行人拐过一个楼梯上了三楼。里面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响起来,越发显得寂静。

魏组长停住脚步,转身把小杰让到前面,陪个笑脸,然后像一位国家干部那样把手叉在腰上,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耍威风:“我说,停下停下,都给我停下!你们这帮兔崽子,走路都没个人样儿!排好队,在门口给我站好了。”

宫小雷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嘛,当个破组长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了。”

“小子,你说什么?”魏组长回身指着宫小雷的鼻子问。

我连忙插话:“他说你气质好,像个大军官儿。”

“知道就好,老子连当兵带劳改,加起来比你爹的年龄还大呢,”魏组长回过身子,随手打开一扇门,对里面喊,“同犯们,欢迎新学员啦!”

里面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这声音就像哪个要拉肚子的人放的连环屁,听起来扑哧扑哧的。

这是一间教室那样的房间,后面是一排大通铺,铺上码着豆腐块一样整齐的被褥。前面放着几张破烂的课桌,课桌后坐着几个灰头土脸的犯人。这几个家伙看样子也是刚来的,脑袋鞋底子一般杵在脖子上,目光呆滞如绑在案板上待宰的猪。

魏组长横扫里面一眼,一拧身子站到一个用木板垫高的讲台上,拍拍手,郑重宣布:“这几位同犯是刚从‘一看’和‘二看’转过来的,以后,大家就是一个集体了,意思就是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抻着脖子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啊……规矩我就不再重复了,总之,大家要万众一心……啊,同心同德……啊啊,就是要听我的话!当然,首先要听政府和郑队长的……啊,听说刚来的这几位有打架的毛病,这很不好嘛,啊啊……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林队长推开门,站在门口问魏组长:“拔完草了?”

“刚拔完呢,林志扬和崔四眼儿去伙房了。”

“去伙房了?”林队长皱了皱眉头,“伙房是他家开的呀,无法无天。”

“不是,”魏组长神态诡秘,“眼药”点得不动声色,“他们这样做,也是为大家好嘛。”

“你去把他们喊回来,告诉林志扬,以后打水不用他了,政府另有安排。谁叫康杰?”

小杰上前一步:“是我。”

林队长摸了摸他的肩膀:“体格很壮嘛,以后你就在这里打水了,搬着铺盖跟我走。”

小杰弯腰拎起自己的铺盖,回头对广元说:“我先走了,吃了饭你去值班室找我,我有事儿对你说。”

广元恋恋不舍地拉了他一把:“经常过来看看。”

小杰错身抱了他一把:“多长点儿眼生,别委屈了自己。”

广元点点头,低声说:“刚才我看见龙祥了。”

小杰说声“我知道”,晃一下脑袋,跟着林队长出了门。

魏组长怔了一下,把靠在前面的老傻往后一推:“都给我站好了,一会儿我就回来。”

魏组长一走,大家齐声喘了一口气,呼哨一声,撒鹰般各自抢开了铺位。

寒露的动作异常敏捷,把铺盖朝靠墙的一个位置一扔,翻身蹿到铺上,麻利地展开了铺盖。

瘦猴子怪叫一声“还有没有王法了”,把自己的铺盖丢到寒露的被子上,直接躺了上去。

寒露不吭声,紧挨着他躺下了。

我提前已经瞄好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被子已经铺好了。

老傻和宫小雷橄榄球队员似的你拥我挤,一边一个把铺盖丢到了我的两边。

我这里刚喘了一口气,就听见瘦猴子的尖叫声:“寒露,你的皮又痒痒了是不是?把胳膊给爷爷拿开,再找别扭我跟你不客气啦。”寒露不出声,两条胳膊死死地抱着大铺旁边的一根栏杆,阻止瘦猴子靠近他。两个人哑巴打架似的正较着劲,林队长回来了,一看这个阵势,扭身就走。估计林队长生气了,这趟出去也许是拿电棍去了。我的心中不由得一乐:呵,又有好戏看了。刚把腿盘上大铺,魏组长缩头缩脑地进来了,没等站稳,寒露就冲他大喊了一声:“魏组长,你管不管?有人耍流氓!”

魏组长愣了:“耍流氓?啥意思啊你?”

寒露一把抓起了瘦猴子的手:“他摸我的屁股!”

魏组长“哟呵”一声,咧着嘴问瘦猴子:“你还有这个爱好?”

瘦猴子的手腕被寒露死死地攥着,疼得脸几乎都要扭暴了:“撒手,撒手啊……”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林队长威严地指了指寒露:“把手放下!看来你们这帮小子还真挺难修理,那就好,”回头对站在门后的一个人说,“进来,”咳嗽一声,往下压了压手,“大家安静一下。鉴于你们的表现,也是为了加强你们组的人员素质,经郑队长批准,政府决定安排三组的组长董启祥调到你们组来担任纪律检查员。”稍一停顿,拿眼扫了我们一下,“大家听好了,以后都别给我找事儿,谁要是再敢‘发熊’,由董启祥全权处理。好了,老魏你也别拿架子了,招呼大家开始学习。”

林队长旁边的一个满脸凶相的大个子,朝大家拱了拱手:“伙计们多多照应啊。”

这家伙的体格比小杰还要壮实,跟头狮子似的。我不禁在心里敬佩了一把。

广元盯着董启祥看了一会儿,凑上去笑道:“龙祥大哥,还认识我吗?”

董启祥侧脸一看,微微露了露牙齿:“广元?”

广元有点儿心花怒放:“是我啊!好家伙,刚才我还想,这么多年了,祥哥不一定认识我了。”

“哪能呢,”董启祥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你现在还跟着凤三玩儿?”

“不跟了,咱弃暗投明了,现在跟着汤勇。”

“跟着汤勇?那不叫弃暗投明,应该叫弃明投暗。怎么,你跟老汤是一个案子?”

“不是,我自己的事儿,打人下手狠了点儿。”

“就你还打人?”董启祥矜了矜鼻子,“以后少提打人这俩字,我不喜欢听。”

“那好那好。”广元很聪明,转一下眼珠,灰溜溜地躲远了。

林队长走了。静了一会儿,魏组长来了精神,指挥大家叠好被褥,屁颠屁颠地跟在董启祥身后转起圈来。

宫小雷拽拽我的胳膊,悄声说:“这个董启祥我认识,外面混的小哥们都叫他龙祥,用句江湖上的话叫,此人是个炮头。去年我在海运广场‘拉杠儿’的时候被他敲过一杠,也是个‘不论糊’的主儿。”

“二位,嘀咕什么呢?”董启祥背着手伸过脑袋,笑眯眯地问,“哪位叫胡四?”

“祥哥,”宫小雷仰脸看着比他高出半截的董启祥,拉着我说,“他就是胡四,我哥们儿。祥哥,你不认识我了?”

“滚一边去,我认识的人多了,都他妈‘迷汉’……”董启祥收起笑容,把头转向了广元,“还有你,以后少跟我套近乎,”眯起眼睛端详着我,一撇嘴,笑了,“哦,你就是胡四,牛。哪区的?”

“祥哥,我河西的。”我连忙回答。

“强强你认识吗?”董启祥盯着我问。

看样子他跟那个叫强强的关系不错,我赶紧说:“哈,你说的是强哥嘛!认识认识,他跟我三哥是同学。”

“唔,他也进来了,在事务队呢。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诈骗。我在银行糊弄了俩钱儿,让人给举报了……”

“原来你还是个玩脑子的,有能耐,”董启祥笑笑,转身问后面的人,“喂,哪个膘子叫寒露?”

寒露倚在被子上有气无力地哼哼:“我。哎哟……大哥,动弹不了啦,不然我早就给你作揖了,哎哟,浑身疼。大哥,找我有事儿?”

“叫谁大哥呢你?你这一脸褶子我叫你大爷还差不多。我就见不得你这种怪×,还跑这儿来告状,真他妈不是玩意儿,”董启祥把手里的一沓报纸“啪”地摔到寒露的脸上,“你不戳弄事儿,能有那么多人揍你?他们怎么不揍我?”

“董纪检,”寒露立马改了口,“谁不知道你龙祥的大号?揍你?他们还得敢呢。”

这小子真会巴结人!看着他那张因为献媚而扭曲了的冬瓜脸,我的胸口一阵犯堵,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董启祥皱着眉头盯了寒露一阵,猛地把头一甩:“你还别跟我来这一套!老子混劳改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样的破×我看得出来,你他妈的就是欠修理。我看这几个哥们儿挺好的,就你不顺眼。撇什么嘴?舔盘子啊你?什么级别还躺在**跟大爷说话?下来!”

董启祥骂完了,寒露也从**磨蹭下来了。董启祥冲魏组长一摆头:“老油条,开始学习?”

“开始!”魏组长清了清嗓子,“大家各自找座位坐好了,每人先写一份思想汇报,呆会儿一起交给郑队。寒露不舒服就躺着歇会儿,启祥,你看?”

董启祥不再言语,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点了一棵烟。

不大一会儿,走廊里飘来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

“一组的!打饭啦!”外面响起一阵咣咣的敲打饭桶的声音,就像养猪场唤猪一样。

董启祥搓搓手,站起来指了指我:“你,提着饭桶跟我走。”

我过去提起放在门后的一只用来打饭的水桶,跟在董启祥后面走出门去。

走廊上等待打饭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董启祥端着饭笸箩,朝正在忙着分饭的一个瘦高个儿扬了扬手:“强强,今天吃什么?”

“豆腐。”分饭的抬头看了董启祥一眼,继续往伸到前面的桶里舀菜。他的动作很古怪,像我们下乡支农时看见的农民挖大粪。原来这位就是董启祥说过的强强,果然挺牛。我偷眼看了看董启祥,凑过去,扮个清纯道:“强哥,原来你在事务队啊,我是你兄弟老四呀。”

强强瞄了我一眼:“老四?不认识。管你是老几,别跟我套近乎,爷们儿分饭公平着呢,”说着,提溜过我放在地下的饭桶,冲我一歪脑袋,“你跟龙祥一个组?”

董启祥接过了话头:“对,我们是一个组的,几位兄弟今天第一次吃劳改饭,这不算插号吧?”

强强不说话,呱唧呱唧地往桶里舀菜。

敢情分饭也有后门可走,只见那只饭勺子一直在往大桶深处扎猛子。几个猛子下来,我们这只饭桶里就盛满了厚实的白菜炖豆腐,几乎没什么汤儿。旁边的那几只就不行了,稀溜溜比看守所里的老虎熊好不到哪儿去。

回到屋里,大家就像一群苍蝇似的“嗡”地围了上来。

魏组长用力往后推着众人:“闪开闪开,往后排队去!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你爹死了你都不能这样。”

好嘛,这跟死了爹有什么关系?看来老油条的逻辑有点儿问题。

正闹着,林志扬背着手进来了。董启祥冲他笑道:“今天没‘顺’点儿好吃的?”

林志扬苦笑道:“没呢,被人给‘点’了,”抬手一扒拉魏组长,“老油子,好好混啊,政府赏你根肉骨头啃啃。”

魏组长的脸一下子黄了,紧着屁股排到人群后面,皮笑肉不笑地嘟囔了一句:“啃啥骨头哟,我吃劳改饭。”

林志扬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可真是个二大爷,”憋一口气,大吼一声,“都给我排好队!”

我刚要过去排队,董启祥拉住了我的胳膊:“你不用排队,跟我一起分饭。”

林志扬瞟瞟我又瞟瞟董启祥,怏怏地说声“有点儿意思啊”,背着手走了。

让我分饭?我禁不住笑了,这可是个好差事儿,怎么着自己也能多捞点儿吧?

果然,给大家舀完了一圈儿,桶里还剩足有三四个人的菜。

董启祥拿过两个马扎,顺手递给我一个:“你就不用往饭碗里盛了,咱俩就在桶里吃。”

旁边,老傻盯着自己的饭碗,一脸沮丧,估计他的心里还在想着那碗油汪汪的红烧肉。

我俩这边吃着,就看见别人不时往这边抛飞眼,目光那叫一个嫉妒。我的心里美滋滋的:呵,我胡四何德何能,得人家祥哥如此照应?看来打个架也不赖,祥哥以为我是个中好手呢。刚想奉承董启祥两句,旁边一只饭碗凭空伸了过来:“祥哥,不好意思,再给兄弟来点儿。”

董启祥看看腆着笑脸的宫小雷,微微点了点头:“一块儿过来吃吧,你小子还算不坏。”

没等宫小雷靠过来,老傻先端着饭碗凑了过来:“祥哥,咱也一起过来吧?”

董启祥一筷子打落了他的饭碗:“你算什么玩意儿?你的材料我都看了,就数你坏。”

一听这话,寒露仿佛受到鼓舞,“扑通”跳下了大铺:“就是就是,董纪检……”

董启祥蓦然色变,直接把筷子当成了宝剑:“滚!”

检察院来人了

舒舒服服地吃完了饭,大家各自倚到铺盖上休息起来。

董启祥过来拉拉我,小声说:“你跟我来一下。”

跟着董启祥来到走廊头上,董启祥递给我一根烟,闷声道:“听说你们在看守所把寒露折腾的不轻啊。”

我明白他想问什么,痛快地把收拾寒露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说:“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揍?”

“该揍!还揍轻了呢。我最讨厌在这种地方还欺负人的主儿,”董启祥冲墙踹了一脚,贴近我的耳朵说,“告诉你个事儿,你这事儿可能还没完呢。我觉得你这个人还算实在才来告诉你的。你注意着点儿,郑队正跑‘二看’调查这事儿呢。”

一听这话,我吃惊不小,一把抓住董启祥的手,颤声问:“祥哥,你看我应该怎么办?”

董启祥回头看了看,小声说:“你们办这事儿参与的人太多,口子根本正不起来,还是各顾各的吧……”

正说着,寒露从屋里探出头来往这边观望,董启祥一个烟蒂弹了过去:“谁让你随便出来的?滚回去!”

“听说你跟小广关系不错?”抽了一阵烟,董启祥忽然问我。

“也没什么太深的关系,以前认识。”我没敢往深了说。

“你小子啊,跟我耍滑头呢……”董启祥没趣地笑了笑,“他是我哥们儿。”

“外面的还是里面的?”我的心头一热。

“里面的,在外面的时候不认识,”董启祥眯着眼睛看我,“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啊,呵呵。”

“我们有时候挺合得来的,”我放心了,“那是个不错的人。”

“是啊,在外面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没想到在这里碰面儿了。”

董启祥说,小广刚刚发走,去了三车间。下队之前小广跟董启祥聊起过我,说我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有点儿财迷,糊弄了不到两千块钱就进来了,判得挺冤枉,如果有机会在这里见面,照顾我一下。我听了很受感动,心暖,脸麻,眼睛竟然有些模糊。董启祥说,现在三车间那边很需要人,也许你能分到那里去,要是去了就代我问小广好,我挺想念他的。

拿着董启祥给我的几根烟,心惴惴地回到屋子。老傻皱着眉头,斜眼看着寒露在想心事。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息的家伙,这还没怎么着你呢。

宫小雷跟广元挤在墙角聊天,两个人好像都认识几个江湖兄弟,谈得热火朝天。

我盘在铺上闷坐了一阵,一抬头,小杰跟林志扬一起进来了,跟董启祥打了一阵哈哈,丢下几盒烟又走了。

下午,大伙儿都趴在桌子上各自写思想汇报。我的心里空落落的,除了忏悔没有别的,感觉无从下笔。

偷偷瞄了寒露一眼,这家伙正在卖力地写着什么,莫非是写他在看守所是怎么受的“帮助”?

我探过身子,用胳膊肘捅捅他,笑道:“寒哥写什么呢?是不是要上书表扬表扬哥儿几个?”

寒露“啪”地把纸反扣在桌子上,摸着下巴一言不发。

宫小雷在一旁笑了:“寒哥熬不住了,在给寒嫂写情书呢。”

“笑什么笑?一个都跑不了。”寒露打了一个长长的嗝,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这伙计脾气还挺拗呢,”广元嘬了一下牙花子,“吃牛蛋子了吧?”

“牛蛋子不顶事儿,人家吃的是牛×,一天三顿,一顿俩。”瘦猴子插话说。

“看出来了,要不哪能这么牛×烘烘?”广元笑了,两只眼眯成了“一”字。

“好了好了,都少叽歪几句吧。广元你也是个欠揍的主儿,没你什么事儿,你瞎鸡巴搀和什么?”董启祥拍了拍桌子,指着宫小雷和瘦猴子说,“你、你,还有老傻和胡四,我可把话撂在这里,你们几个再给我找事儿,我让你们面壁,别以为老子没有脾气。”

魏组长挺起脖梗子接口道:“对对,面壁!启祥,先让那个瘦猴儿来来?”

瘦猴子慌忙摆手:“别别,董纪检,不关我的事儿啊。”

话音刚落,林队长开门进来,扫视一下四周,面无表情地用手指了指寒露:“你,出来一下。”

寒露立马佝偻起身子,战抖着肩膀往门口挪去。

老傻轻声骂道:“装吧装吧,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得了。”

等寒露一出去,董启祥敲了敲桌子,板着脸说:“大家都给我听好了,队长调查问题期间,谁都不许给我乱叨叨,管好自己的事儿比什么都强,尤其是刚来的这几位。叨叨出事儿来,别怪我没有提前给伙计们打招呼。”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宫小雷拉着广元凑到我这边,指指广元说:“四哥,这伙计不错,我们神交已久了。”

我跟广元握了握手:“我叫胡四,以后多照应。”

广元笑得很是憨厚:“四哥,我听小雷说了,你是个不错的哥哥,以后咱们好好交往着。”

跟这伙计成为朋友也不错,我想,他跟小杰关系那么好,兴许我有用得着他的时候呢。

我笑着抱了他一把:“哥哥我没有别的本事,以后少不得麻烦兄弟。”

广元连说“客气”,拍着衣服兜找烟。我把刚才董启祥给我的半包烟拿出来给他点了一根,广元猛吸一口,摸着胸口走了。

刚想坐会儿,董启祥探进头来,朝我勾了勾手,我急忙跟了出去。

董启祥搂着我的肩膀走到一个窗口,指着下面大院里正夹着皮包走在寒露前面的一个人说:“兄弟,看来你们这事儿麻烦大了,你看看寒露前边的是不是检察院的人?”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下一看,顿时傻了眼。可不是嘛,在寒露前面闷头走着的那个人正是检察院驻“二看”的办事员杨科长。我的头脑一阵眩晕,两条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了。难道这一关还真的过不去了?不能啊,看守所里发生过多少这样的事情啊,合着就该我倒霉?照这么说,寒露打别人更狠,难道别人打他几下就不行了吗?

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回头一看,老傻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董启祥猛地咋呼了一声:“找抽?!”

老傻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惊鼠般缩回头去。

“回去以后别乱说,”董启祥拍拍我的肩膀,口气有些沉重,“凑到这儿的都不容易,等熬过这一关去,咱哥儿俩好好庆祝庆祝。小广走的那天还说有机会要大喝一场呢。我喜欢字儿写得漂亮的人,有机会咱们交流交流。来,哥哥给你点个步儿,”董启祥把嘴巴贴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抽空跟宫小雷联系联系,稍微正正‘口子’。听我一句,千万别跟老傻乱叨叨。我看出来了,这家伙是个小蛋子货,貌似忠厚其实奸诈。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应该跟他叨叨别的,容易乱了口子……其余那几个人你先别去管,各顾各吧。”

晕头胀脑地回到屋里,刚坐下,我发现宫小雷在紧紧地盯着我看,意思好像是问我出了什么事儿。

我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没事儿,祥哥给我发了根烟。”

瘦猴子不明就里,咧着大嘴凑过来:“四哥,寒露是不是让队长叫出去挨‘忙活’了?”

“差不多,”我说,“我看见这小子被队长踹了一个跟头。”

瘦猴子立马做了个嘴啃泥的动作,滚到一边去了。

外面又响起一阵尖利的警笛声,大伙儿全都皱起了眉头。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

寒露回来的时候,天都有些擦黑了,大家都蹲在地下忙着吃饭。看得出来,这家伙心情不错,脸上愉快的表情就像一个饥渴了八年的老光棍刚刚嫖完了娼,极度满足。广元瞟一眼寒露,“扑哧”笑了,顺手一拉宫小雷:“好家伙,来了个扭秧歌的。”

老傻眼瞅着寒露,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嘴里的窝头渣子掉了一地,腿也在“簌簌”地抖着。

寒露进门,大马金刀地往桌子上一坐:“董纪检,我的饭呢?”

董启祥乜了他一眼:“饭?给你泡狗屎你吃不吃?你以为这是在你家呢?在这儿赶不上趟儿就没啦。你还别跟我来劲,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董启祥就是大爷。想吃饭?想吃饭趴地下给我学两声狗叫。”见寒露坐在桌子上没有反应,董启祥陡然光火,一窝头摔了过去,“下来!你还真以为你练过马戏了?那儿是你坐的吗?”

寒露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慢慢腾腾地蹭下桌子,没趣地躺回了铺位,身体僵硬如吃多了**的**。

寒露的这个姿势很顽强,在我的脑子里,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总是保持着这个伟男造型。

时间在寒露的这个造型里老牛拉破车一样慢慢腾腾地往前走……

小杰很有意思,来了我们组就亮个拉水动作,冲董启祥唱:“咱们犯人有力量,每天每夜拉水忙……”

董启祥见了他总是很阳光地笑,让人觉得这俩家伙是在故意装清纯。

过了几天,巴儿来了,跟几个一起从“二看”来的伙计分到了我们组。很奇怪,这小子竟然不装狗了,很精神,见了人就咧着一张大嘴莫名其妙地笑。我问他,老鹞子还在看守所吗?他磕磕巴巴地说:“叫紧赶紧,我敢挖菜?他早就走了,去挖菜……”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老鹞子走了?从他的那个号儿去了别的号儿,还是发到了劳改队?看着他活塞般抖动的嘴巴,我不忍心再问了。

接触了几天我才发现,原来巴儿是个很健谈的家伙,尽管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总能把意思让你听个八九不离十。他说他有个拣破烂的姐姐,十岁那年他爹就死了,是他姐姐一直在拉扯着他。去年秋天,他姐姐被一个外地人给骗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一直没有再见过她……巴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飘忽着,说不清他看的是具体哪个人,也说不清那目光里的含义,像烟一样软。他说,他到处找她,几乎转遍了全国,他相信自己的姐姐还活着,还在等他,还在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饭等他回家……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他在一旁说着,我的脑子就飞回了家。我妈在厨房忙碌,我爸爸在跟我大哥下象棋,我鬼魂似的游**在屋角的黑暗处。

这天吃罢晚饭,简单休息一下,又开始了晚学习。

魏组长照着烂狗肉似的一本《入监守则》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通,大家便开始讨论,论题自然还是深挖犯罪根源。

深挖就深挖,谁怕谁?大家“挖”着“挖”着,话题就直向女人的裤裆“挖”去。

我的心情郁闷不堪,瞅个空挡,用手指戳戳宫小雷的屁股,装做上厕所的样子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尽头刚站下喘了口粗气,宫小雷就撵上来,黄着脸问:“这几天怕是真要出事儿吧?”

“真要出事儿啊,”我盯着他的眼睛说,“那天我亲眼看见看守所的杨科长提走了寒露。”

宫小雷的黄脸陡然变得苍白,抓住铁棂子用力晃了晃,仰起脸冲外面叹了一口气:“该当着出事儿啊……当时我就觉得这事儿没完,果不其然。四哥,你看这事儿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你说,我听你的。”说着从裤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半盒烟来,递给我一支。

“哪儿来的烟?”我怕他是抢别人的,心一紧,在这里,这也算是犯罪啊。

“别紧张,老油子枕头下面的……”宫小雷迷瞪着眼傻笑了两声,正色道,“亲哥,赶紧拿个主意。”

“你不是进来过两把吗?你比我油,你看咱们应该怎么办?”我猛吸一口烟,透过青烟看着他。

“再油能油过寒露去?你也不用跟我装,老董就没帮你出个点子什么的?”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千万别瞎说啊你,人家老董管咱们这点破事儿?”撒开手,笑道,“不过,我琢磨着咱哥儿俩确实应该先正正口子。”“董启祥肯定教了你几招,”宫小雷看了我一会儿,一咧嘴,“大哥,我知道你怕连累人家。得,我也不说别的了。”

一声咳嗽从身后响起,我扭头一看,老傻笑眯眯地踱了过来:“二位,抽烟也不叫上哥哥?”

宫小雷笑着摸出烟来,抽出一根扔给他:“傻哥一起过来凉快凉快……别瞪眼啊,我跟四哥正在研究怎么越狱呢。”

老傻接过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是吗?胡兄弟可没你那么傻哦,人家还差一年半就走了,哪能跟你干这么‘膘’的事儿,是不是老四?”

“别听他瞎说,”我过来给老傻点上烟,“傻哥,你说这外面整天呜哇的乱叫唤,又怎么了?”

老傻倚在墙上,慢吞吞地抽了两口烟,探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唉,管他呢,自己还顾不过来呢。老四我问你,寒露最近忙活什么呢,是不是忙咱们这事儿?”

“这个还用问我?”我斜眼看了他一下,“大不了哥儿几个再回看守所蹲小号,能死人不?”

老傻拍了我的胸口一掌:“行,有兄弟你这句话,哥哥我再陪寒露过上几招。”

我在心里笑了:大哥你偷着尿了几把裤子了?还过几招呢,没等人家寒露亮个架势,你先吓趴下了。

“你们三个在干什么?回来!”董启祥站在门口吆喝道。

奶子哼着小曲,一路笑过来:“祥哥,又跟谁这是?”

董启祥一摔门走了出来,边把我和宫小雷往里推边对奶子说:“你要当心了,再这么‘晃晃’,我……”

奶子扑到董启祥身边,腆着脸装亲热:“我哪能慌慌得过你?你是谁,我是谁?”

董启祥推开他,一脸严肃:“回去告诉扬扬,打狗也得看主人,以后少‘叨叨’人家六指儿。”

六指儿前天被调到值班室,负责打扫卫生,据说经常被林志扬当成狗,牵到走廊上遛。

奶子叫声“得令啊”,取个京剧策马姿势,锵锵远去。

人间处处有陷阱

回屋躺下,我心里乱得想哭,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神情恍惚地看着朦胧的窗外,真想变成一只苍蝇立刻从这里飞出去。也不知道我爸爸最近的身体怎么样了。我进来之前他的身体就不好,整天咳嗽,问他,他就说,没事儿,人老了就这样,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也这样,没准儿还不如我呢,身上没有三两肉,一咳嗽就没影儿了……我妈的身体也不好,虚肿滥胖的,走不了三米远就得扶着墙喘上一阵气。她又是个要强的人,谁让她去医院看看,她就跟谁急,好像别人瞧不起她似的。我这一进来,两位老人的身体恐怕又要麻烦了……这么一想,心情更加沉重,恨不得立刻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奶子在走廊上大声喊:“睡觉啦,睡觉啦!大家好梦啊。”

我听见小杰的声音在喊:“奶子,看见我的烟了吗?”

走廊上唧喳了一阵,林志扬的声音传了过来:“别胡乱怀疑别人,谁能那么扯淡?”

奶子的声音很高,像是在唱船工号子:“哟呵,又动手是吧?哟呵,你还没完了?哟呵哟呵,哟呵……”

后面的这声“哟呵”很短促,像是公鸡打鸣时突然被砍了头。

外面一定是动手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身子刚要往外跑,后面的一声咳嗽让我定住了身子。回头一看,董启祥从被窝里支起身子瞪着我,用力摇了摇头。我豁然明白,这种时候我是不可以出去的,“级别”到不到暂且不提,我出去是什么意思?看热闹?起哄?参与打架?我帮谁呀,我本身就是个需要“帮助”的人。心有不甘地重新躺下,耳朵依然竖着,我盼望这里能够再乱一点儿,越乱我越可以消停,就像用筛子筛沙子,沙子里的杂质越多,别的杂质就越不起眼。我看见全屋子的人都坐了起来。董启祥躺下了,他似乎睡得很安详。大家发现董启祥睡了,“呼啦”一下涌出去不少人。宫小雷的一只脚已经迈到铺下,被我扯住另一只脚拽了回来。

外面叫喊的声音很大,最尖利的是奶子的声音:“啊——快松手啊,我不敢啦!”

铁栅栏门“哗啦”响了起来,有个声音异常威严:“住手!全给我回监舍!”

我听出来这是郑队长的声音,心想,打架的这几个家伙完蛋了,撞在枪口上了。

我们屋里的人像是被人推着似的呼啦呼啦涌了回来。

大家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奶子真是活该,他欺负人欺负到头了,这次他“尿”大发啦。

刚沉静下来,林志扬一脸怒气地进来了:“龙祥,把广元的铺盖收拾收拾,严管!”

董启祥用手背搓着眼皮坐了起来:“怎么了这是?谁?严管谁?”

林志扬一步跨到广元的铺位上,一把将铺盖拽到了地下:“我够给他面子了,他还想怎么着?”跳下大铺,横着脖子冲董启祥嚷,“你就别跟我装啦,你会不知道严管谁?还有谁?广元!这个混蛋把奶子给打了,够狠的,把奶子给人家拧下来了。”

这话听得我稀里糊涂,什么叫“把奶子给人家拧下来了”?难道奶子是个女人?

董启祥“哦”了一声,慢慢腾腾地穿上了衣服:“扬扬,别生气啊,这事儿我真的不知道,没见我正睡着嘛。”

林志扬悻悻地走到门口,猛一回头:“你不知道才怪!下午你跟小杰和广元哈哈什么?别以为我是个膘子。”

董启祥伸个懒腰,漠然摇了摇头:“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我无所谓。”

林志扬站在门口顿了顿,口气忽然软了下来:“祥哥,给弟弟留点儿面子。”

董启祥挥了挥手:“面子得自己闯啊,这不是你自己说的?”

林志扬噎了一下,忿忿地别一下脑袋,转身出门。

董启祥走过来,捡起广元的铺盖,匆匆卷两下,微笑着出去了。

“真他妈的过瘾哎,”见董启祥出门,瘦猴子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跳了起来,“跟看武打片似的!老子真没想到奶子这个怪×能有这么个下场,让广元一个摆拳给打飞了,哈哈,真有意思啊,跟一条破麻袋一样就躺下了,连哼哼两声的力气都没有,整个成了一块‘木×’,偶也!小杰和扬扬跟裁判似的看光景,没一个拉的!你猜怎么了?奶子回光返照,爬起来耍无赖,抱着广元的腿下了口,他以为劳改队里发鸡腿呢。广元也不二×,扭着他的奶子就这么一家伙——嗖!奶子的那个大奶子就那么给生生扭下来啦,”瘦猴子用一只手捏着耳朵,上下乱蹦,“老天爷呀,我的奶子没有啦,我的奶子没有啦!扬扬想过去抢奶子的奶子,被小杰瞪了一眼,跟个三孙子似的抱着脑袋蹲下了……”

“猴子,你先打住,”是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了,“我怎么听不明白,奶子的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咳,你当然不明白啦,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瘦猴子继续捏耳朵,“他的奶子在这儿呢。”

“什么意思?”我越发困惑,“耳朵眼里长奶子?”

“不是,”六指儿凑了过来,“他的耳朵旁边长了个‘揪揪儿’,叫什么来着?拴马桩?反正长得跟个奶子似的。”

“哈哈。”我明白了,怪不得他的外号叫奶子呢,我一个同学也是这么个品种,不过人家没有外号。

六指儿说,小杰的烟被人偷了,问奶子,奶子不承认,被小杰踹了一脚,后来广元出去了,二话不说,直接给他做了**摘除手术。

“据说,广元怀疑他有乳腺癌,怕传染给大家。”瘦猴子总结说。

寒露在远处蔫蔫地叹了一口气:“人间处处有陷阱啊。”

寒哥的这句话我很是赞同,我也看出来了,这是董启祥和小杰给奶子设的陷阱,目标其实是林志扬,这叫杀鸡儆猴。前几天我就看出来了,董启祥跟小杰的关系很不一般,他们很可能想挤走林志扬,取而代之。

六指儿很兴奋,两只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搓:“恶人总有恶人磨,他狠,还有比他更狠的呢。”

瘦猴子说:“四哥你不知道,前几天六指儿借调到值班室管卫生,没少挨他们的折腾。”

宫小雷说:“祥哥很‘护犊子’呢,大小六指儿也是咱们组的人啊。”

我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原来在此,不禁对董启祥肃然起敬。

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了,揪着裤裆就往外跑。

“等着吧。”这个声音很沉闷,是谁在说话?我回头一看,见寒露坐在铺上晃着手上的一沓纸,阴森森地朝我笑:“看什么看?在这里没有几天看头啦,以后咱哥们儿有的是时间玩儿啦。”我转回头,急急地奔了厕所……看来寒先生这是不打谱饶我了。

回来的时候,寒露已经躺下了。

我歪过头来看了看老傻,老傻睡得呼呼的,死猪一般。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我就看出门道来了,敢情这小子没睡着呢,眼珠子在眼皮里头推磨似的转圈儿。好嘛,傻哥思想斗争很激烈呢……这一宿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就听见了起床的吆喝声。

跟着董启祥打完饭,我的心情沉重的不得了。寒露这家伙到底想要把我整治到什么程度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按说我真没怎么打他呀。比起他打我来,我这算什么?充其量就算是《动物世界》里演过的角马挨了狮子一口,角马甩了狮子一尾巴的事儿。没有这个道理嘛,合着只许你打我,就不许我打你了?公理何在?我这里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见瘦猴子的横空一声暴喊:“傻哥,你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连忙回头来看。

了不得啦,老傻仰面朝天躺在地下,头上冒着白气,嘴里咦里哇啦地乱叫唤:“嘿!妖怪来啦,妖怪来啦!快跑吧,亲娘呀!大妖怪来了呀……”头上的稀饭甩了个满天飞。

“老傻,怎么回事儿?”我扑到他的身上,用手一下一下地贴他的脸,“别吓唬我,你怎么啦?”

老傻忽地坐起来,紧紧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白眼一翻,“扑通”一声又倒下了,声音类似丧家犬挨了一砖头:“亲兄弟,快跑吧!大妖怪来啦,要吃人哪!亲娘啊,大妖怪专门吃小孩呀……”

见实在拉不起他来,我疾步奔到董启祥的身边:“祥哥,老傻怎么了?你快去看看呀。”

董启祥慢慢推开我,淡然一笑:“别管他,这种膘子我见的多了,让他继续,大爷我正想看光景呢。老傻,大妖怪他老婆也来了,赶紧过去打个招呼呀。”

“在哪里?在哪里?嫂子,我的亲嫂子啊!”老傻就地爬起来,迷瞪着双眼当空打量,“嫂子,你在哪里?嫂子啊!”

“哈,好汉嘛这是,我佩服。大妖怪他闺女也来啦!”董启祥又叫了一声。

老傻忙得更欢了,两手当空抓几下,一把捞起身边的饭桶,把半盆滚烫的稀饭哗地倒在了脑袋上:“大妹子别走!孙悟空来也!哈哈哈哈,耶耶耶……孙悟空来也……大妹子别跑,耶耶耶,孙悟空来也!”一边叫着,一边满屋子乱窜。眼见得脸上、脖子里就凸起了一个个铮亮的燎泡,晨曦辉映下闪着绿油油的光,其壮观程度跟一只只驴睾丸不相上下。大伙纷纷闪避,就像在看守所里躲寒露的屎尿汤子一样。

寒露躲得远远的,斜向老傻的眼睛里放射着夺目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老傻跑着跑着就窜到了门口:“耶耶耶,大妹子,我来了耶……呦,大妹子你来啦!”

“扑通!”老傻一个趔趄跌回了屋里。林队长进来了:“董启祥,怎么回事儿?”

魏组长慌忙跑到林队长跟前:“报告政府,老傻犯神经病了,拿稀饭往自己的头上倒。”

林队长这才发现老傻此时的状态,伸出手来刚要去拉他,“出溜”一声,老傻从林队长的腋窝下钻了出去:“耶耶耶耶,大妹子,你来啦,我走啦——”“拦住他!”林队长大吼一声,拔腿就撵。

大家随即“嗡”地抢出门去。

追到厕所门口,老傻手里挥舞着两手黄澄澄的屎,大声喊叫:“大妖怪——我来啦!”喊着,先把自己的脑袋涂成了京剧脸谱。

呵呵,傻哥啊傻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真是装的啊,你怎么不朝林队长的脑袋上糊?你不是也害怕?这神经病装得不太专业嘛。

林队长可能也看出来了,从后腰上摸出铐子递给董启祥,沉声道:“过去铐上他。”

董启祥顺手把铐子递给了一旁欢蹦乱跳的瘦猴子:“你,过去铐上他。”

林志扬神色暧昧地瞄着董启祥,不时推一把身边的人:“大家都别闲着,帮祥哥铐人啊。”

大家都不理他,依旧起着哄。别的组的人“呼啦”一下围到了厕所门口。老傻更来劲了,手上的屎四处乱甩。大家边往后退着边给他叫好:“好!老哥猛啊!再给大家唱上一曲就更来劲啦!”老傻仿佛受到鼓励,跑进厕所拿起一根捅粪便用的棍子,挥舞着奔了出来:“妖怪们都闪开啦!耶耶耶,孙悟空来也——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林队长大声叫道:“都愣着干什么?快给我上呀!”

瘦猴子手里提溜着手铐还在发呆,董启祥照屁股给了他一脚:“看什么看?铐!”

老傻的屎棍子到处乱轮,棍子上的粪浆机关枪似的扫射。

宫小雷一闪,从门后抄起一根拖把就朝老傻抡去。我看到老傻的眼里闪过一丝沮丧,拿棍子一架即将抡到头上的拖把,“扑通”跪在了地下:“大妖怪饶命……”

“快去铐上他!”林队长推了瘦猴子一把。

瘦猴子还在磨蹭,董启祥挥起一拳把他放在地下,夺过铐子走到老傻跟前:“把手放到后面。”

老傻还要装,嘴巴上先挨了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的寒露一鞋底。老傻刚要抬头,魏组长上来按住了他的脑袋:“老实,”转身看着董启祥,兴致勃勃,“先把他押回组里,大家开他个批判会?”

林队长推了魏组长一掌:“给他找件干净衣服换上,马上送严管队!董启祥,把寒露也给我看好了。”

“政府,关我什么事儿?”寒露瞪着眼争辩。我上去踹了他一脚:“都是因为你。”

此时,老傻已经被牢牢地控制住了,脑袋拨浪鼓一样乱摇晃,顷刻间脖子上那些巨大的燎泡就被蹭破了几个,露出鲜红的肉来。林队长见了有些吃惊,猛地推了董启祥一把:“下去告诉郑队长,让医务室派两个人上来。”

小杰站在林志扬旁边,无声地笑。

围观的人们意犹未尽,还在一旁起哄。

林队长陡然火了:“都给我回监舍去!你们这帮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听好了都给我,今天上午不学习了,都到操场拔草去!”

大家发声喊,一哄而散。

林队长押着老傻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对老傻说:“傻哥,好好看病,伙计们等你回来呢。”

老傻仿佛没有听见,眼睛盯着脚尖低声说:“老四,我不能陪你了,这事儿你们看着办好了,我是打算装到底了。”

我刚要安慰他几句,林队长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拔草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呆着,一会儿我上来找你。”

不大一会儿工夫,林队长上来了。走廊里所有的犯人都排好了队等待下楼拔草。

原来这个楼层里的人还真不少,密密麻麻站了足有二百来号人。大家看起来都很兴奋,唧唧喳喳议论着老傻的事儿。有的说,这家伙真犯神经病了,那么烫的稀饭都敢往头上倒;有的说,这小子纯属“装熊”;有几个家伙咧着嘴不言语。见林队长来了,大家静下来。

林队长简单说了几句关于狱内秩序的问题,便招呼林志扬让各组的组长带队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政府,我去哪儿?”

林队长看了看我,边往值班室走边说:“你先到厕所把脸洗洗,再换件干净衣服到值班室里来。”

匆忙洗了一把脸,换了一套干净点儿的衣服,我心情忐忑着走到了值班室门口:“报告!”

林队推门出来,冲我一摆头:“接见。”

终于可以见到家人了,此刻我反倒空虚起来,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跟在林队长后面,经过操场的时候,我看见宫小雷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他似乎知道了我要去干什么。

我朝宫小雷打了一个沉闷的响指,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妈,我来了,你儿子来了。

穿过一道大铁门,林队长站住了,抬手拍拍我的肩膀,柔声说:“去了别跟老母亲‘黏糊’,坚强些,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我话都说不出来了,两眼胡乱打量。

武警值班室窗口探出了一个脑袋:“往这儿看!”

喊话的是我大哥!我撇开林队长,撒腿往值班室里跑去,耳朵两边全是风声。

一进值班室的门,大哥就瞪大了眼睛,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我知道现在的我是个什么形象,连我自己轻易都不敢照镜子呢。我大哥的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研究我的脸上有没有密码似的,盯着我的脸左右扫描。我没有顾得上他,朝着坐在墙角的老母亲就跪了下来:“妈,您受苦了……”老母亲半晌没有言语,战抖着双手不停地摩挲我的脑袋,我分明感到自己光光的头上落了几滴凉凉的眼泪。我心中一片空白,顺着母亲的指缝看了看一旁憨笑着的大哥和蹲在地下哭泣的姐姐,“扑通”坐在了地下。大哥伸手拉我起来,攥着我的手说:“来,给咱妈磕个头。”我跪在地上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老母亲一把搂住我的脑袋,泣不成声。我的心像是一块被热水融化着的冰,巨大的内疚几乎让我窒息。我抬起脑袋,伸出手去摸我妈满是泪痕的脸。我妈躲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上眼睛,任由我给她擦去眼泪。

大哥也许是怕冷场,不停地打哈哈。林队长推开门,抬手指指手表。

我妈一句话都没说,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痴呆呆地目送我跟在林队长后面往回走。

站在操场后面的一个高坡,我回头望去,我妈扶着我大哥的肩膀,在细密的一缕阳光里,呆呆地望着我,雕塑一般安静。看见我站住了,她开始动,慢镜头似的挥手,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楚她在喊些什么。

回到入监队,我倚在楼梯口呆了许久,回想起我妈的眼泪,联想到我爸爸的身体,心里很不踏实。

进到屋里,我不敢再去回忆我妈那双忧郁的眼睛,心里像是有无数蚂蚁爬过。

把带来的香烟放到铺上,我竟然有一种虚脱的感觉,眼前又浮现出寒露那张不阴不阳的脸,总觉得这小子搞了一个很大的阴谋。老傻装神经病的镜头也不失时机地来我眼前晃悠。傻哥,你现在是在严管队还是在神经病院?

午饭时,拔草的回来了。

趁大家都在冲凉,我叫出董启祥,告诉他我家里的人来过了。

“知道了,你小子有点儿道行,一般人在入监队不能接见呢。”董启祥拍了拍我的后背,笑道。

“还不是政府可怜我?”我从口袋里摸出两盒烟塞进他的裤兜,二人不再言语。

“四哥,听说老大当校长了?”宫小雷边从我的袋子里翻东西边问。

“好像是吧,”这次接见一定是我大哥安排的。我笑了笑,“我们老胡家人才一万啊。”

“佩服佩服,”宫小雷拽出一包烟揣进怀里,“等我出去就去找他,给学校看个传达什么的。”

“看传达?”瘦猴子抓起一包烟就跑,“你当官儿啦,值班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