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真正的监狱
跟在杨队后面出了大院的第一道铁门,杨队走进值班室填记录去了。
回望着灰乎乎的值班室大门,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上次我妈来看我时的情景。我妈昏黄的眼睛在我的眼前一刻不停地晃悠,挥之不去。想起这半年多所经历的一切,我不禁又是一阵恍惚: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如梦的往事像一场无声电影,碎片般钻入我的脑子,让我的太阳穴针刺一般疼痛……老羊肉、邱美香、老鹞子、陈广胜、董启祥、小杰、林志扬、药瓶子……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走马灯似的在我的脑海里转悠,俄顷便如七彩云朵般从身边飘过,想抓又无从下手,心如掏空了似的恍惚。
一阵风刮过来,眼皮底下有一种凉森森的感觉,像软软的刀子在割我。
杨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感觉后悔了是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跟个大姑娘似的掉眼泪,没出息。”
我揉着眼睛笑:“流什么泪呀……刚才被沙子眯了眼睛,我正在往外冲它呢。”
杨队笑笑,不再理我,转身拍了宫小雷一掌:“以后少在我的面前耍嘴皮子,好好改造比什么都强。”
宫小雷点头哈腰:“对对,杨队,你说的一点儿不错,我最喜欢跟着杨队干活儿了……”
杨队瞪了他一眼:“关!”边往外走边回头对我说,“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儿,把你分到文宣组怎么样?”
文宣组?不错!光听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文化味儿,这活儿肯定既文明又轻快。
我拽了拽宫小雷的衣袖,轻声问:“文宣组是干什么的?不会是专职脱产的活儿吧?”
宫小雷靠近我的耳边说:“该干活还得干活儿,就是写黑板报的时候能轻快轻快。”
一听这个,我的心不觉一阵沮丧,脸麻得跟粘满泥巴的鞋底子一般。
穿过一道铁门,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崭新的楼房下面。嘿,这儿好!楼房的前面有一个很大的篮球场,几个穿劳改服的犯人在唧唧喳喳地打篮球,不时引得楼上的哥们儿高声喝彩。球场旁边立着几付单双杠,还有一个很大的沙坑。两三个干部光着上身在练习跳远,警服就搭在一边的双杠上。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好啊,我应该过去穿上它,晃悠到大门,冲哨兵——“啪!”立正,敬礼,拜拜啦。我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逗乐了,不由得咧了咧结痂的嘴唇——疼。
进入楼内,杨队到边门登记去了。他走起路来就像一阵风,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我看了看一旁发着傻的宫小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看着像部队营房呢?”
宫小雷叹口气,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营房个屁啊……这是劳改犯的宿舍。唉……牛圈哦。”
大膘子凑过来,用肩膀扛了扛宫小雷:“我看这儿不错,犯人也可以打打篮球锻炼身体什么的。”
宫小雷怏怏地瞥了他一眼:“锻炼?那是人家‘大头皇’的待遇,你能捞着?锻炼好了身体让你越狱去?再说,就你吃的那点儿营养,抗你这么糟践嘛……也是,呵,反正你是个膘子,什么也不懂,下队了好好伺候着我,我再正儿八经指点你。”
瘦猴子的一张猴子脸此刻已经变成了京剧里曹操那样的白脸,两条腿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听见了吧?下队以后好好伺候公鸡精,他会照顾你的。”
瘦猴子好像没听见,喃喃地嘟囔:“笼中的鸟,霜打的草,坐监的犯人,出‘熊’的屌,人到了这份儿上连个屌都不如了。”
杨队从里面走出来,把我往前一推:“胡四在前面,其他人跟上。”
转过一个楼梯上了二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几个人,那股熟悉的马厩味道又钻进了我的鼻孔。
幽深的走廊上挂满了标语牌子,上面写着很有力度的口号,大致是劝你洗心革面做个好人的意思。
大膘子被分在龙门刨组,他站在一张高架床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表情就像一只离了群的羔羊。
宫小雷被分到了机动组。
走廊的最里头是一个最大的房间,分东西两个门,一个门上写着“车床二组”,一个门上写着“磨床一组”。
杨队一脸肃穆,推着我和瘦猴子从近便的一个门口进去了。
这个房间够大,密密麻麻的上下床像一个个开着口的笼子杵在那里。
杨队指着靠窗的一个上铺对我说:“这是你的铺位。呆会儿组长收工了,你告诉他是我安排的。”
看着锈迹斑斑的床架,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这就是即将陪伴我度过十一个春秋的床位?
十一年后走出这片高墙,也许这个世界上我已举目无亲。
杨队给瘦猴子安排完了铺位,把我俩叫到一起,说:“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改造。做个老实人到哪儿都不吃亏。”
这话说得有道理,如果在看守所我做了老实人,就不会惹寒露上火,如果寒露不上火,我也就不用挨那么长时间的劳改了。
杨队一走,我把被褥扔到上铺,抓着床架爬了上去。**已经有了一张草垫子,里面的草在我身体的压力下,发出“咔咔”的声响,从垫子里弥漫出来的尘土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五彩的光晕,像我小时候玩过的万花筒。
瘦猴子站在床下呼扇着眼前的尘土,语气很是不满:“什么年代了还铺这种玩意儿?”
我笑了:“你现在是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对阶级敌人从来都是不心慈手软的。”
又见老妖
“四兄弟,是你吗?”门外探进一个尖尖的脑壳。我一愣,好家伙,这不是老妖嘛!
“妖大爷,你怎么也来了?”我兴奋地跳下床,扑上去拉住他的手用力摇晃起来。
真奇怪,在这里见到个多少有点儿熟悉的人都高兴的不得了,就像一个被绑住手脚的露阴狂,突然挣脱了羁绊要奋力奔到大街上亮家伙一样,激动又踏实。
“哈,胡兄弟,果然是你!亏你还记得妖大爷。老哥哥我来这里快要一个月啦,咱专管给爷们儿送水!走,去我那里喝茶去,宫小雷也在那儿呢。这真是山不转水转,咱爷们儿又凑到一起来了。”老妖笑着,搂过我的脖子往外就走。这个老家伙还是半年前的脾气——热情。
我回头招呼了瘦猴子一声:“猴子,别忙活了,去妖大爷那里看看啊。”
瘦猴子丢下铺盖,跟着跑了出来,一张刀条子脸慌得绣花鞋垫一般。
来到老妖的屋里,宫小雷正坐在**眯着眼睛想心事,见我进来,欠欠身子说:“安顿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泛着黑色的茶水,笑道:“吃了一肚子糠,再喝茶水我怕把肠子给泡化了。”
老妖拽着我的胳膊拉我坐下,一脸正经:“别担心,中午我给你们加加营养。”
“就是就是,”宫小雷接口说,“别看咱妖大爷是个小小的水官儿,也算是个干部呢!人常说‘是个官大过卖水烟儿’,咱妖大爷现在这个职业管大事儿呢。”“一般情况。”老妖矜持地拖过一个马扎坐在过道里,转头问瘦猴子,“这位兄弟也是‘二看’来的?”
瘦猴子溜须的毛病又犯了,从裤兜里掏出我给他的那半盒香烟,掂出一根,双手递给老妖:“妖大爷,我是大六号的猴子呀。”
“兄弟,不管你是猴子还是老虎,一个看守所出来的就是我兄弟,”老妖笑着伸过嘴来,迎着宫小雷划着的火柴点上烟,嘬着嘴吐一口烟,很大度的一摇手,“你还别说,老妖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团结一致的劲头儿。”
这话我听着别扭,团结?这里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这种事情要是在社会上还不知道打破几个脑袋了呢。
老妖出去了,不多一会儿,提着一只饭桶又进来了:“兄弟们,开饭!”
猪肉炖粉条!虽然肉没有几块,粉条也烂得像一滩鼻涕,但那股香味还是够吸引人的。
我一把扳过饭桶,抓起筷子刚要下家伙,老妖拦住我道:“等等那两个伙计,”把头伸出门外吆喝道,“猴子,膘子,开饭啦!”说完,打开床边的一个箱子,从里面摸出了四根擀面杖粗细的火腿肠:“兄弟们,开始吧,妖大爷就这么点儿本事了。”
等瘦猴子儿和大膘子来了,大伙儿“呼啦”一声围住饭桶,筷子勺子交错飞舞,吃得如狼似虎。
抢完了饭桶里的菜,大家开始分食火腿肠。
瘦猴子取一个大便姿势,双手捧着一块火腿肠,啃得如同工作中的挖掘机。
老妖左右看看,“啊哈”一声,满足地笑了。
看着他,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来——在某种情况下,施舍也是一种享受,不知道这句话用在此刻的老妖身上恰不恰当。
吃罢了饭,我们各自捧着滚圆的肚子,在老妖狭窄的小屋里转起圈儿来……这种习惯已经成了一种不自觉行为,在看守所的时候就养成了,直到现在我还把它当成一种很不错的养生之道呢。好的习惯我准备保持到我孙子的儿子能下地跑了的时候。当我驾鹤西游,无论是在地狱或是天堂,我都会骄傲地对阴间的小鬼们说:看看,爷们儿就是靠这一招儿多得了几年阳寿呢。小鬼们必定异口同声地赞道:爷爷,你太厉害了,这一招儿够我们学半辈子的!俺要还阳,俺要还阳!我无声地笑了,感觉此刻的自己已经具备了鬼魂的状态。
“你知道小广也在这里吗?”老妖用指甲剔着牙问我。
“真的?”我莫名地有些紧张,“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来了,”老妖将剔下来的一块菜叶填进嘴里,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脸怎么黄了,高兴的?”
“高兴的。”说实话,听到小广在这里,我真的有些兴奋,感觉自己忽然有了靠山。
“有什么可高兴的呀……”老妖垂下脑袋叹了一口气,“他混得不怎么样。我刚来的时候他管打饭,怎么着也算是个‘干部’啊。后来不行了,犯错误了……这家伙太能‘作’了,老是偏向自己的兄弟,多给他们分饭。这事儿上个月让人家给‘戳’了,蹲小号去了。可能这几天就放出来了,听说他快要到期了,估计在这里他帮不了你多少忙了。”
我想了想,开口说:“我知道他的刑期,应该还有半年多吧?”
老妖说:“好像不到半年了。他没蹲小号之前跟我聊起过,大概是四个月吧。这小子在这里很委屈,因为他把一个叫蝴蝶的伙计给弄进来了,蝴蝶的几个兄弟经常在这里折腾他。他老实多了,不张狂了,整天学习,上次他跟我说,他要复习功课,出去以后考大学。”
我笑了:“考大学?大学里收劳改犯吗?”
老妖说:“谁知道呢,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宫小雷插话说:“我在严管队的时候听一个伙计说,蝴蝶判了两年半,在看守所当劳动号呢。”
我说:“我知道,我听小杰说过这事儿,小杰说有可能他会去入监队,他又出事儿了。”
老妖哼唧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可真乱啊。小广好像很怕蝴蝶,从来不提他的事儿。”
我笑了笑:“他都不提这事儿了,咱们操的什么心?不管了,反正不关咱的事情。”
胡乱聊了几句,大家各自回了自己的监舍。
回到监舍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到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接着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中队的犯人们收工回来了。
停了片刻,一个京剧花脸般的嗓子炸雷般吆喝了一声:“各屋回各屋,休息一会儿——学习啦!”
这声音好生熟悉,我想去回忆,脑子竟然乱得厉害,不知道这回忆应该从哪里开始。
一只苍蝇从我的眼前飞过,我的目光追随着它穿过铁窗棂,在一面瓦亮的玻璃上停住。我想站起来逗它一番,可是它似乎嫌我是个劳改犯,“嗡”地飞走了。我没有饶过它,继续用目光跟着它,它被我的目光彻底打乱了思维,“嘭嘭”地在另一面玻璃上乱撞。我估计,它的眼里一定是看到了一个明亮又广阔的世界,它要去拥抱她,可是它找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咳嗽声和不时冒出的一两句毫无韵律感的歌声,乱哄哄地钻入耳膜,听得我心里惶惶的。
我撇开苍蝇,站到门后,看着蜂拥而至的人流不知所措,机械地推门出去倚在了“车二组”的门框上。
一个鼓着金鱼眼的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傲慢地瞥了我一眼:“伙计,站这里干什么?”
我连忙闪开,让后面的人进屋,讪笑着回答:“我是刚来的,没事儿随便看看。”
“你分在‘车二’吗?”那汉子把我往旁边一扒拉,弹了端着脸盆往外走的一个瘦高个儿的后脑勺一下,“老范,帮我打盆水回来。”
老范扭头看了看我:“呵,这小子长得挺精神。辛哥,分我床子上去吧?”
汉子笑笑,没有说话,继续盯着我的眼睛:“谁分你来的?”
他老鹰似的目光看得我的心里直发毛,两条腿竟然有些哆嗦。
我心怀忐忑地递上一根烟,赔个笑脸道:“大哥,是杨队分我到‘车二’的。”
汉子接过烟,随手夹在耳朵上,朝我一摆头:“跟我进来把。”
我跟在他的身后踅进屋里。这时屋里没有几个人,大部分都去厕所冲洗去了。
一个满嘴黄牙的胖老头歪在**对汉子说:“辛头儿,又来新徒弟了?”
辛头儿没理他,把脸转向我,嗡声问:“判了几年啊?”
我回答得很拘谨:“十一年,在礼堂公判的。”
“在礼堂公判的……哈,有点儿意思!是你呀?原来我这屋里分了个大侠来,”辛头儿把脸往后一仰,用一根指头点着我的鼻子,哈哈大笑,“有种!你小子可够狠的啊,这不是欺负人嘛!得,咱也管不了那么多。听好了,我姓辛,叫辛明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青年,辛头儿是咱们车二组的组长,人好着呢,”胖老头插话道,“你要是不招惹他,他绝对不会打你,绝对不会‘乍厉’你,反正他是个好人……哈,那什么,听他的没错。俺叫李本田,是咱组的记录员,他们都叫俺‘本田250’——日本摩托车呢。”
“滚蛋滚蛋,”辛组长正色道,“二百五那是骂你呢,膘子。”
旁边**坐着的两三个人嘿嘿地笑了。
好笑吗?我实在觉不出有什么可笑的理由,这里有几个不是二百五的?
出师不利
“嘿!好啊,又来新朋友啦!”随着一声驴鸣般的吆喝,一个光着水粼粼的上身,两臂刺着青龙的大个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可能是天气渐冷的原因,他健壮的身体袅袅泛着淡淡的白雾,看起来像是庙里的罗汉身上冒出来的青烟。一见我,他猛地站住了,两只眼睛直视着我,似乎是在端相一件古董。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刚想跟他说句什么,他抬腿照我的屁股蹬了一脚:“膘子,哪儿的?”
“体格儿,干什么你?”辛组长当胸推了他一把,“这位兄弟刚来,你吓唬他干什么?”
“没什么,”我捂着屁股朝大个子陪了个笑脸,“我‘二看’来的。”
“真他妈膘子!我是问你家住哪里呢,”大个子似乎没有什么耐心,也不等我回答他,猛地一转身,用一根指头点着辛组长的胸口,呲牙咧嘴地吼叫,“傻×你少管我,知道不?”
我有点儿发傻,倒不是怕他们打架,我是怕他们万一为了我闹起来将来我说不清楚。来不及回答这位被称作体格儿的大个子的问题,我慌忙上去挡着辛组长:“哥哥们千万别上火……”话音未落,体格儿就捂着裤裆蹲在了地下:“老辛,你还真动手啊你?”
辛组长拍打着双手,作掸灰状,冷冷地笑道:“小林子,在新人面前充大头是万万要不得的哦。别看你的体格比我大,玩技巧你还差了一大截子!体格大有什么用?挨揍面积也大。起来,咱哥儿俩好好玩玩,让这位兄弟看看什么才是‘野路子’。”
“你连这么个机会都不给我呀?”体格儿嘟囔着站起来,把眼朝旁边看热闹的人一横,“都他妈的看什么看?我操你们那些祖宗的。哎哟,蛋子让你给踢化了呦。辛头儿……”“挨揍了就叫辛头儿啦?”辛组长笑着拍拍床帮,一晃脑袋,“大伙儿都回来了?本田,招呼学习。”
“呶,坐下吧。”刚才出去端水的那位老范随手递给我一个小板凳:“一来就整事儿,等着林武收拾你吧。”
“少凑热闹!”体格儿搬着小板凳坐在我的身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儿人呢,不会是个盲流子吧。”
看着他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我很害怕,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的体格太吓人?似乎也不尽然。我陪个笑脸,伸手又要掏烟,哪知道他倒递给我一根烟:“抽我的吧。我知道你们刚下队的不怎么富裕,等接见了别忘了哥们儿就行。你倒是说话呀,哪儿的?”
“河西的,叫胡四。”我接过烟,掏出火柴想要给他点烟,划了几次竟然没划着火。
他笑了,顺手从老范嘴上拽过已经点着的烟,给自己对上了火:“哦,河西的呀,咱们算是老乡。董启祥你听说过吧?”
我没敢正面回答,我知道在这里是不能随便拉近乎的,万一拉不好容易粘一身臊。
我作茫然状,冲他干笑了两声:“我一个老实孩子,哪能认识社会上的大哥呢?”
“你老实?老实怎么知道我问的人是大哥?实话告诉你,你是谁我早就知道。你不就是玩寒露被加了刑的胡四吗?哈哈,董启祥我没见过,小迪我可是很熟啊……”见我不说话,体格儿顿了顿,接着说,“别紧张,你的事儿是小迪告诉我的。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名字你听了容易跌倒!算了,不吓唬你了。我叫林武,听说过吧?害怕了吧,小脸儿绿了吧?咱是谁?响当当的‘林大将军’!”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在入监队的时候我听小杰提到过他,记得小杰说蝴蝶刚进看守所的时候被林武折腾过,鼻子都打出血来了……看来这个人不好惹,我可不能随便乱说话,我的鼻子不结实,容易塌进去,连忙打哈哈:“大哥,我还真没听说过你呢,倒不是咱孤陋寡闻,我一个老实孩子跟你们这些混江湖的大哥走的不是一条道儿呢。”
林武轻蔑地扫了我一眼:“谅你也没听说过我,听说过你早就给我跪下了。”
我作羞涩状,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大哥说得对。”
林武惬意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微微一笑:“跟着我好好混吧,混好了有你仨瓜俩枣的吃。”
听他的口气似乎对我没有什么毒副作用了,我装做心不在焉的样子把脸转向了老辛。
老辛正在看我,见我看他的目光有些散乱,笑道:“接着跟你林哥聊啊,他喜欢被人奉承。”
林武哼了一声:“你算是说对了……”
一阵风吹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烂气息,让我的心情又是一阵郁闷。
经过广大罪犯半年多的“帮助教育”,我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在这里要想活出个人样儿来,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跟政府一条心,完完全全靠拢政府,手段有:装可怜,点眼药,戳步,递黑纸等等。二就是冒充大尾巴狼蒙事儿,手段有:贴猛人,喊山,放单,挑大个儿,砸迷汉等等等等……这两条运用得当,一般混个面儿上风光肚儿滚圆是没有什么问题的。第一种人我不会也不屑去做,我以为那是下三烂的勾当,上不了“正桌”。第二种我倒是很愿意做的,且正在努力之中。两种之间夹着的那种是万万做不得的,那些手段无非就是:点憨儿,装神经,晕罐儿……呵呵,种类多得就像鸡巴毛炒韭菜,乱得你数都数不清。好了,我得使使“贴猛人”这一手。这一手讲究的是胆大心细,步步为营,狠劲地往那些社会大哥的身上猛贴,直到贴得那个人信以为真,拿你当“二哥”看待为止。
我咽口唾沫,正色道:“林哥,刚才经过你这么一点拨,我想起来了,其实我还真的听说过你,当年大有哥刀劈周瘸子和彭家二虎那就够轰动的了吧?你整那事儿比他可厉害多啦!谁不知道你林武哥的魄力?我这还不是当面奉承你,你林武哥简直就是……”
“哈哈,你可真能玩我啊,”林武笑得蜷成了一只刺猬,挥舞双手不停地拍打大腿,“哎哟哎……”
眼见得他的眼泪滚下来了,这小子乐疯了。
完了!我知道我这招儿“贴猛人”贴过头了,一时丢得无地自容,傻乎乎地看着他,嗫嚅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老辛笑嘻嘻地推了我一把:“你捧得有点儿过啦,在天上,大有是鹰,林子连麻雀都不是。”
老范跟着点头:“嗯嗯,在海上,大有是豪华游艇,林子是小舢板。”
林武没听见这些话,还在捂着肚子倒气:“咳咳,还有这种破烂玩意儿……哎哟,算你小子有种!”
我脸红,心也毛糙,正想找句话自嘲一下,老辛大吼:“学习啦!”
全体哆嗦了一下,类似每人头上挨了一巴掌。
学习无非就是记录员本田大叔念了一通报纸,大家装模做样地往本子上胡乱划拉几个字儿,半个小时完事儿。一完事儿,“学员”们大都各自上床睡觉去了。精神头好的就围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间或有一两声嘿嘿的笑声蓦然响起,像**的小媳妇。有那么一瞬,我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被追打的蛆,用尽全力往一棵树上爬,可是越往高处爬遇到的路就越少。我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最终我会在一个枝杈的尽头,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老辛搂着我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少惹麻烦之类的话,上床睡了。
我很不理解,难道我在他的印象里就是个好惹麻烦的主儿?
晚上,大家吃完饭简单休息了一会,又开始了枯燥的学习。这儿的学习跟入监队的学习没什么两样,学得人直打瞌睡。好在这里没人拿这个当回事儿,都在低声谈论其他的事情……跟在入监队的情况一样,话题也大都跟女人有关。
林武看来对我颇感兴趣,不时跟我唠一些关于我们在看守所收拾寒露的事情。我硬着头皮吹了一番我的手段,吹得林武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像两只铃铛,看样子他还真拿我当了武林中人呢,半途直跟我道歉:“兄弟,我看走眼了,我看走眼了……瞧你这小身板儿,我还以为你是个‘小蛋子货’呢。刚才那事儿你别生我的气,以后咱哥儿俩好好交往着,谁欺负咱也不行!一门心思地好好混,混好了咱也弄他个减刑释放什么的,早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对了,我听说挨你们揍的那个叫寒露的小子分到五大队去了。不瞒你说,五大队那边净关着些半死不活的无期、缓杀什么的,纪律比咱们这里可严多啦,这小子就等着遭罪吧。”
管他遭不遭罪呢,现在我一听寒露这两个字就像吞了一百只苍蝇,难受的不得了,他死了才好呢。
我胡乱应付道:“我不想再提那个人了,咱们说点儿别的吧,林哥。”
“对,咱不稀得说这些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以后你也别再叫我林哥林哥的了,我跟你的岁数差不多,兴许还没你大呢,叫我体格儿就得,这名字我听着受用。以前我比你的体格还弱呢,咱是后来锻炼的。以后我教你练肌肉块儿,将来出去也好糊弄个美女什么的,听说女人喜欢这个。”林武说着,耸起肩膀鼓了鼓双肩上的两块腱子肉,“看见了吧,我还不是跟你吹,光这两块肉就够你练上个三年两载的。”
老范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脯:“最吸引大姑娘的是这两块肉呢。”
林武挺起胸膛,用拳头“咚咚”捶了两下:“不是老子欺负你,你这把年纪,就是练到死也练出不这个效果来。”
老范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的胸脯,一嘿:“俺老婆喜欢。”
“你老婆那还叫个女人呀?整个一个肥猪,”林武套上衣服,不屑地乜了老范一眼,“猪八戒和孙猴子的比例……告诉你吧,也就是肥猪喜欢瘦猴儿,她自己没有办法瘦嘛。哎,老范,嫂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不会是跟着野汉子跑了吧?”
“跑了更好,哥哥我以后出去找年轻漂亮的,”老范的目光蓦地有些发暗,看着脚下一个被踩瘪了的烟头,喃喃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毛主席都这么说呢……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像个人了,也别老拖着人家了,做人要懂得分寸,该放手就放手。”
“放他妈×毛!”林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咱的韭菜葱让别人拔,咱的爆仗让别人点?屌毛!”
老辛拿脚推了推林武:“小屁孩儿,不说话能把你当哑巴卖了?”
“又来了,又来了,”林武朝老辛猛地瞪起了眼睛,“不是看在你比我大了两岁的份上,老子早玩死你啦!再跟我叫板,我把你拖出去……”“小朋友,”老辛把拳头伸到林武的鼻子下面来回晃了两下,“来来来,闻闻爷们儿的拳头是个什么味儿?”
林武装模做样的低头嗅了嗅:“咳,一股子鸡巴味儿!老辛你撸管儿了吧?哎哟……”鼻子上突然挨了一巴掌,刚才还钢管似的嗓音立刻变成了破桶,“你他妈的就治我有办法。有本事你朝卞新生使去呀。怎么见了老卞就没脾气了?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卞新生……”
“你有完没完?”老辛突然变了脸,“林武我告诉你,再跟我提姓卞的我真跟你翻脸!”
林武把身子往后一仰,悻悻地念叨:“得,我又错啦……咱谁都惹不起。”
老范把头埋在裤裆里嘿嘿地笑:“老卞厉害啊。连队长都让他三分呢。”
老辛瞥了老范一眼,木着脸翻了个眼皮:“厉害个毛,杨队来了就没他的好日子过,不信你就看着。”
说着话,从门缝探进一个长着狐狸脸的脑袋来:“老辛,学习结束了。刚来的那个胡四跟我来一下。”
老辛站起来对狐狸脸说:“知道了老卞。胡四,跟他去吧。”
走廊上已经有了嗡嗡的说话声,看来这是学习完了大家都出来透透气呢。
原来这位狐狸脸老兄就是林武说的那个卞新生啊,看这小子矮小得像个墩子,没什么可怕的呀。
我站起来,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出去,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他找我干什么呢?
路过一处可以看见墙外的窗户,我看到一晃而过的车灯像几只鬼火,被风飕飕地吹向远方。
“嘿!卞积委!记着给胡四拔拔鸡巴毛啊,他说他要操你妈呢。”林武在后面咋呼道。
卞新生倒头扫了林武一眼:“我不会跟你这种下三烂一般见识的,无赖。”
“骂谁呢你?”林武忽地冲了过来,“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老巴子!”
卞新生一怔,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林武作势要打,老辛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横着身子挡住卞新生,一边搂紧他的身子一边大声咋呼:“别动手,别动手,林武你干什么!老卞,林子不懂事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当的!林武,你可千万别动手,这是反改造行为,政府是坚决不允许的……”
“撒手!”卞新生一边瞅着一步一步晃过来的林武,一边在老辛的身下用力扭着,“辛明春你别跟我玩这一套劳改油子!林武,你敢动我一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来人哪!闹狱啦——”左冲右突,不得挣脱,又是跺脚又是呲牙,犹如吃了印度魔鬼椒的猴子。
林武靠过来,扎煞着胳膊转头看了看走廊,剑指一横卞新生,摔碎了粪桶似的嚷上了:“这个臭民工诈尸了!车二的伙计们都看清楚了啊!是卞新生先动的手,大伙儿都给我作证啊……”话还没说完,簸箕大的拳头就出去了,卞新生“哎哟”一声扎进老辛的胸口,像个找到失散多年丈夫的娘们儿。老辛搂紧他,接着吆喝:“老卞别打啦!你看人家林武都不还手了你还打……伙计们帮我劝劝老卞啊……打人是犯法的!”卞新生好像被勒得喘不动气了,双手抓住老辛的肩膀,奋力往上一拱,动作类似鲤鱼跳龙门,但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分明看见老辛用坚硬的脑袋撞了卞新生的嘴巴一下,心猛然一抽,很恐惧,孰是孰非全然没了感觉。
林武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正在纳闷,林武在后面推着一屋子人出来了:“大伙儿都来看啊,卞积委打人啦!”
满屋的人除了老范跟着咋呼了一声“打人了”以外,其余的人都在傻笑着,仿佛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有几位还在喃喃自语:“犯人守则第一条,服从管教,听从指挥,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勇于跟坏人坏事做斗争……”
走廊上“呼啦”一下围满了人,大家像是文革时期的老太太在跳忠字舞,忽而前进,忽而后退,跳得整齐又欢快。
宫小雷在人堆里不住地跳高儿:“嘿!耍猴儿的嘿!”
我冲他挤了挤眼睛:“早点儿歇着去吧。”
宫小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了一个趔趄。随即,一个威严的声音炸雷般响了起来:“都给我回屋!”
老辛咋呼得声音更大了:“老卞,千万稳住!不是还有政府吗,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随着人流潮水般的散开,杨队铁青着脸过来了:“辛明春,放开卞新生!”
“呦!杨队来了?”老辛好像刚刚发现杨队来了,猛然松开了卞新生,“报告杨队,刚才林武跟老卞开玩笑开大发了,两个人差点儿动手。没事儿,老卞是不会跟林武那个缺心眼儿的一般见识的。是不是老卞?开玩笑就是开玩笑嘛,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为这么一点小事儿伤了和气嘛,别忘了,咱们都是犯了罪的人,应该好好改造自己,不能由着性子来,政府不是说了吗,有什么问题找政府解决。”
林武凑上来,朝杨队“啪”地来了一个立正:“报告政府,我错了!刚才我跟卞积委闹玩儿,他小心眼儿,恼了。”
杨队扳过卞新生的脸端相了一阵,回头问老辛:“闹玩儿都玩破嘴巴了?”
老辛连忙用袖口给卞新生擦嘴:“都怪我,都怪我,可能是我刚才拉架用力过猛了一点儿……老卞,你没事儿吧?”
卞新生打开辛明春的胳膊,怏怏地横了一下脖子:“杨队,没事儿,林武这是让人给当枪使了呢。”
杨队一哼:“你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谁是谁的枪政府明白。我让你叫的人呢?”
我的心头一紧,慌忙站到了杨队跟前:“报告政府,犯人胡四在这里。”
杨队看了看我,把头一摆,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林武瞅瞅杨队的背影,再瞅瞅贴着墙根往监舍踉跄的卞新生,“嘿嘿”笑了,像个沾了邻居寡妇便宜的无赖。
走廊上的人“呼啦”一下四下散去,跟电影院散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