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友情深
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回到床子的时候,李勇和侯发章正在床子上忙得不可开交。
见我回来,李勇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棉纱擦着手朝我笑:“妈妈来了?”
这声“妈妈”让人听得怪不舒服的,像幼儿园阿姨问小朋友的口气。
我把袋子放在床子后面的一个大木头箱子上,随口应道:“嗯,妈妈来了。”
李勇踱过来,用一种不客气的动作扒拉了两下袋子:“呵,够结实的啊。你们城里人就是两样,蹲监了,家里人还拿你当大爷给伺候着,咱可比不得你们呀……放橱子里吧,让那帮狼们看见都给你分了。”
侯发章忙不迭地过来打开了橱子的锁:“咱们师徒三个人的东西都放在一块儿,到时候拿起来也方便。”
我低下头看了看空****的橱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好笑:师哥你可真逗哦,还拿起来方便呢,你有什么东西可拿吗?本来对他就没有什么好感,这下子对他更是没了兴趣。我悻悻地瞥他一眼,一摔橱门,随手把袋子扔了进去。
侯发章讪笑着关上橱门,刚要直起腰对我说点儿什么,李勇站在一旁吆喝上了:“侯发章,你是条哈巴狗啊!见到点儿好吃的你就摇起尾巴来了?怪不得人家都叫你‘侯**’呢,你就像一根鸡巴,逮机会你就**。床子还在这儿开着,你就撇下不管了?干活儿!”
看着侯发章陡然涨红的脖子,我不禁笑了:呵,这家伙长得还真像一根**的阴茎呢,够壮实。
这两个人挺下作,我没搭理他们,敞开橱门拿了几包烟,向对面走去。
对面的林武正在低头忙碌着,这小子看来还不知道我去接见了呢。
我绕到他的背后,趴在耳边猛力“嗨”了一声。
林武吓得一哆嗦,忽地闪到一边:“你不干活儿,瞎溜达什么?”
我倚在床子后面的柜子上笑嘻嘻地说:“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林武没听清我说什么,拉过旁边的一个伙计说:“你来操作,我陪诈骗犯聊一会儿。”
旁边的那个伙计闷声不响地接过林武手里的一件毛坯,随手顶在了床子上。
林武走过来问我:“刚才你说什么?什么告别?”
我点上两根烟,递给他一根,故做神秘地说:“政府给我改判啦,一会儿就放我走。”
林武笑了:“我还没走你就想走?政府那是瞎了眼。是不是接见了?”
“算你脑子大,”我拉他蹲下,轻声说,“我哥哥他们来了,给我带了点儿东西,不多。一会儿回监舍我犒劳犒劳你。哎,有件事儿我心里没底,你帮忙拿个主意。”说这话的时候,林武“吱”的放了一个响屁。我刚躲闪过去,一个半阴不阳的声音从床子后面响了起来:“哈,林将军还能放这么响的屁呀!”
我抬头一看,冷不丁打了一个冷颤:好嘛,这不是一条鳄鱼嘛!这位朋友的长相跟一只凶巴巴的鳄鱼差不到哪儿去,满脸疙瘩,咧开的大嘴里面参差长着两排尖尖的牙齿,血红的牙花子露在外面,好像刚刚吃完了死尸。有趣的是,这家伙的一部络腮胡须竟然是紫红的颜色,像一块摩擦了一百年的波斯地毯。看着他惊涛骇浪般的脸,我忍不住想当一把唐僧——悟空,有妖怪!
林武见我愣在那里不说话,不管我了,站起来,当胸推了“妖怪”一把:“癞胡子,刚出严管就想‘造’事儿呀?”
癞胡子讪笑着退后两步,忽然看见了愣在一旁的我,立刻瞪着眼睛吹胡子:“看什么看?不认识你大爷是吧?”
我被他嚷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懂道:“对不起大哥,我还真的不认识你呢。”
“想认识认识是不是?说出来吓死你!”癞胡子靠前一步,猛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子,你还别跟我装大头,你不就是打人加刑的那个胡四吗?告诉你,在一中队这一亩三分地里没你玩的二八毛!”
这话把我吓得不轻,我敢跟谁玩二八毛?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呀……莫非这位老兄是寒露的伙计?
我的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慢慢退到了林武的身后。
林武抬腿踹了癞胡子一脚:“又过了不是?老四,别怕他,他就这么个‘二唬头’品种。”
可能是林武这一脚踹得狠点儿了,癞胡子忽忽悠悠倒退几步,“咕咚”坐在了地下,连声“哎哟”都没喊出来。
林武不理他,揽着我的肩膀问:“刚才说到哪儿了?你说有个事儿要我帮你拿主意,什么要紧事儿?”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林武笑了:“不怕,癞胡子是咱们这条道儿上的,有事儿守着他说没关系。”
癞胡子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哼唧两声,扭几下屁股想要坐起来,没有成功,悻悻地朝我翻了翻眼皮,那意思好像是说,你不把我当兄弟看我还不爱搭理你呢。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我再把话咽回去也不妥,弄不好要得罪癞胡子呢。我拉林武蹲下,躲在床子后面,从裤腰里抠出接见时大哥塞给我的那卷钱来,悄声说:“这是我家里人偷着给我的,你说这钱怎么个花法?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听别人说可以找就业的……”
“嘘!”林武有点儿紧张,黄着脸,倒头瞅了癞胡子一眼。癞胡子的双眼正像两只探照灯朝这面射着。林武苦笑一声,对癞胡子说:“你小子可真有福啊。得,见面分一半。这事儿就咱们三个人知道,谁要是‘戳’了,别怪我不客气,”转回头来数了数那卷钱,摸着下巴笑了,“不赖,整整一百块呢。”说完,顺手把钱掖在了袜子里,站起来把手当空一劈,“过年喽!”
癞胡子看起来比林武还要兴奋,拦腰抱起我转了三个圈。
老辛正从对面溜达过来,用手指着林武,呵斥道:“神经病,过年还早着呢。”
林武把我往前一推:“胡四说的,他说他明天就要回家过年!”
中午饭我没吃,直接拿了几包烟和两只鸡腿出去了。
上午出门的时候,我知道宫小雷他们这帮开电瓶车的,一般休息的时候都在门口的一个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呆着,我径自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见头顶上有人扯着嗓子吆喝:“四哥,我在这儿呐!”
我抬头一看,宫小雷坐在吊车上正端着饭碗看我,连忙招呼:“下来,我找你有点事儿。”
门口三三两两蹲了不少人,好像是吃完了饭在外面消化食儿。
一个瘦得像鱼刺的小孩冲我点了点头:“哥们儿,过来歇歇。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我装做没有听见,直接奔一个人少的花坛后面去了。
宫小雷站在门口四下打量:“四哥,你去哪儿了?”
鱼刺咋呼道:“那谁,公鸡哥,你找的那个盲流子藏到树后面抱窝去了。”
宫小雷上去,双手推了他一个趔趄:“小×孩儿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爷爷!”
鱼刺两手往外作防护状,进也犹豫,退也彷徨,最后干脆跳到了一旁,咧着鲤鱼一样的大嘴求饶:“公鸡哥千万别动手啊,我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呀。”宫小雷作势要打,鱼刺跳探戈舞似的一蹦一跳地闪开了,见宫小雷没有要打他的意思,坏笑着嘟囔:“那个哥哥是谁呀?怎么装得跟个干部似的?再大的‘谱儿’也不能不理人不是?”
宫小雷边往我这边走边回头:“你还配打听他是谁?说出来吓死你个小鸡巴操的!俺四哥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强奸、碎尸、抢劫、杀人、盗墓、拐卖妇女,连尸他都奸过呢,惹毛了,弄死你都不为过。”
呵,我竟然是这么个人物。敢情这里都兴吹牛?癞胡子说,他的名字说出来能吓死我,难道我的名字说出来也能把鱼刺吓死?不禁哑然失笑。
听说我接见了,宫小雷撇撇嘴,摇着脑袋嘟囔:“上午我家里也来人了,什么都没带,老爷子还训了我一顿。”
我叹口气,回头望望没人看我们了,掏出鸡腿递给他一只,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六包烟塞进他的裤兜:“我比你强不了多少。烟你留两盒,剩下的抽空给迪哥送去。”
我以为宫小雷看见鸡腿会像狼见到羊那样三两口吞了,谁知他急匆匆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吃吧,我还有,”我打开另一个纸包,“再仗义一把,这个也给你。”
宫小雷推开我的手,豪情满怀地说:“古人云,有福同享真汉子!你也别吃了,给照顾过你的哥们儿送去。”
我的脸一红,这小子比我强。想想我俩在这里还有十几年的混头,我由衷地赞赏宫小雷的想法,无论如何得利用这些不起眼的举动赢得人心。我索性把鸡腿硬塞进他的怀里:“你的我不管,抽空把烟和鸡腿给迪哥送去。跟他说我来了,方便的时候会去看他的,让他坚持住,天塌不下来。”
走出花坛,鱼刺迎了上来:“原来哥们儿就是砸寒露的四哥啊,幸会幸会!哥哥赏个脸,来根烟抽。”
我刚要给他发根烟,宫小雷炸雷般嚎叫了一嗓子:“滚!”
鱼刺“嗖”的一声没影儿了,留下背后的一溜尘土,纷纷扬扬挡住了我的视线。
酒胆包天
收工回到监舍,老鹞子把我喊到值班室,先是问了一下我们打寒露的事情,接着叹了一口气:“难啊难啊,真他娘的难啊,在这里活着就跟撒尿一样,不把鸡巴扶稳当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尿撒到脚面子上了。现在咱们都得仔细点儿活着了,不然永远也出不了这个大门。你就说小广吧,楞是为了点儿屁大小的事情进了严管。有什么?不就是多吃多占嘛。”
我问:“小广快要回来了吧?”
老鹞子哼了一声:“回不来啦,人家有道行,直接去了出监队。”
我一愣,心莫名地空了一下:“听这意思他已经出严管了?”
老鹞子讪讪地说:“还没呢,就这几天了。他要去出监队是我听别人说的,听说是去当‘大头’。”
我微微喘了一口气,感觉还不是那么郁闷,我真的不希望小广过得那么凄惶。
老鹞子说,小广很聪明,来了这里以后就彻底改了脾气,除了干活儿,收工以后就看书学习,很少跟人搭腔。在这里也有不少认识他的人,可是他从来不跟那些人过于亲近,只有一个叫关凯的伙计跟他能说进话去,那个关凯以前是他的“小伙计”。前一阵进来几个蝴蝶的兄弟,没敢直接砸小广,先拿关凯试了一下“刀”,把关凯修理得不轻,小广基本没敢说话。后来这帮小子感觉时机成熟了,经常找小广的茬儿。小广很有“抻头”,一直躲着他们。国庆节那天队上改善生活,小广“割”了不少好吃的招待他以前的几个老相识,结果这事儿被蝴蝶的一个兄弟给“戳”了,就那么进了严管队。
“我估计小广这是故意的,他不想在这儿呆了,想借这个机会离他们远一点儿。”老鹞子大发感慨,“能屈能伸真丈夫啊。小广在这点上做得对,他如果跟蝴蝶的那帮人直接交上火,倒霉的首先是他自己,蝴蝶的那几个伙计也太‘污烂’了,整天惦记着找小广的麻烦……当然,他们之间的事情咱不知道,他们这也是给蝴蝶报仇。不管了,别惹着我就行,在这里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蝴蝶的那几个兄弟还在咱们中队吗?”没来由的,我有些害怕,似乎是怕他们知道我跟小广的关系。
“也散了,”老鹞子明白我的意思,撇撇嘴笑了,“全去了二中队,刑期少的大部分都去了。”
“一个没剩?”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还有一个,不够碟子不够碗的,别人一走,他就‘蔫屁’了,叫宋文波,是个庄户孩子。”
“我听说蝴蝶加刑了,不会也分到咱们这里来吧?”
“有可能,现在咱们大队需要人。怎么,你怕他?”
“我怕他干什么?我跟他又没有什么冤仇,”我丢下一包烟,起身往外走,“我接见了,没带多少东西。”
“呵,行啊,我兄弟还能想着我,”老鹞子送我到门口,笑道,“好好混,有什么困难告诉哥哥。”
抽时间我去见了一下宋文波,原来他是个很老实的孩子,一点儿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乍狂样子。我装做认识蝴蝶的样子,跟他聊起了蝴蝶,宋文波的表情充满崇敬,唱戏那样歌颂了一番蝴蝶在社会上的“丰功伟绩”,好像蝴蝶是正气凛然的关老爷。我附和他几句就走了,临走透露出这样的意思,咱们都是蝴蝶的人,以后应该互相照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无精打采地过着,感觉秋风已经变得刺骨的时候,队上发棉衣了,还是那种灰蓝灰蓝的颜色。车间外面的树木也变得苍老了许多,干巴巴探出的枝桠没有了树叶,像一根根粗细不一的烧火棍,远处的树木朦胧得就像癞胡子脸上的胡须。天也不再像浓痰一样的黏糊闷人,而是贴上了杨队铁青的胡子茬那样,阴冷得有些瘆人。
“老四,过年吧。”我独自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时候,林武过来蹲在我的对面笑嘻嘻地说。
“过年不是还早着吗?”我很纳闷,这小子总是神经兮兮的。
“你是真忘了还是跟我‘点憨’?”林武收起笑容,小眼眨巴得像打闪。
“明白了。”我猛然想起上个月我给他一百块钱的事情。
林武四下打量了一番,往前凑了凑,小声说:“你跟老鹞子的关系处得怎么样?”
“咱办咱的,关他什么事儿?”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反问道。
“你膘了?怎么不关咱的事儿?你好好想想……”林武还想试探我的态度,见我不吭声,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下,“你想想,好货你敢在车间里‘拱’?这阵子又不上夜班,上夜班的话倒还可以考虑。所以,”林武把手往地下使劲一拍,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本人决定在值班室里‘拱’!哪怕是拉上老鹞子,让这小子沾点儿光也无所谓。”
看他这样子,我估计他肯定是弄到酒了,头一晕,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拉上老鹞子?我可告诉你,老鹞子不是一个‘抗造’的主儿,当初我们在看守所……”
“这个你就不用罗嗦啦,”林武打断我,猛地一横脖子,“在这里讲究的是‘牙口’二字。我不管他抗不抗‘造’,我就认这个理儿——狗咬狗,两嘴毛。咱们大家一起‘拱’的事儿,‘炸’了的话哪个也跑不了!我不像那些笨蛋,跟谁玩儿,玩什么,咱门儿清。你就说一句话,这事儿你敢不敢跟老鹞子提。”
我略一迟疑,陡然来了勇气:“别废话了,你说吧,让他干什么?”
“咱们在他的值班室里喝酒!”
“喝毒药我也敢跟他提。”
“行,我看你的。今晚十二点以后值班室里见。”
“癞胡子呢?”
“一提他我就来气,你说当初怎么就让他看见了呢?”林武摸着脑袋,懊丧地哼了一声。
回到监舍,匆匆冲洗了一下,我便去值班室找老鹞子。
老鹞子跟那个叫大脂的大白胖子正在屋里喝茶,香气四溢。
见我来了,老鹞子抬抬屁股招呼道:“坐下一起喝吧,大脂弄了一壶刷肠子的好茶。”
大脂朝我笑了笑:“坐下吧兄弟。我还不是跟你吹,这茶叶你在外面都不一定能喝得上。不信喝上三口你试试,不把你的肠子刷干净了我就不叫大脂。”
我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笑道:“那就来两口。”
老鹞子给我倒了一杯:“这两天吃得怎么样?肚子里没油水可不敢多喝啊……大脂说,这茶叶你就是吃了猪毛它也能给你泡化了。”
“猪毛算什么?就是猪骨头照样化,”大脂看来也是个吹牛“不论糊”的主儿,“当年我在肉联厂上班的时候,剔下的猪骨头放在池子里,我把喝剩的茶水往里一倒,嘿,你猜怎么着?嗤——冒了白气儿!白花花的骨头全成了黑糊糊的渣子。”
呵,听这牛吹的,你说的那不是镪水嘛。
我忍不住笑了:“牛,看来脂哥的肠子是铁打的。”
“那倒不是,”大脂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我说兄弟,你那里还有‘存货’吗?弄点儿来当‘茶肴’怎么样?喝这茶叶没茶肴肯定抗不住,我这还不是吓唬你。”
好家伙,原来这哥们儿在这儿等着我呢,这般天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茶肴”去?我讪笑着摇了摇头:“脂哥你可真能笑话我。就你这茶叶,什么茶肴能顶得住它?下次吧,下次我让家里给我送点儿结实东西来,顺便化验一下你的茶叶,看看到底怎么个牛法。”
“就是就是,下次吧,”老鹞子接过话头说,“老四,听说你家里挺有钱的,下次让你家里给带点儿现金多好?哥们儿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坐牢咱也潇洒他个小舅子的。”
听他提到钱,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莫非老鹞子知道我带钱来了,拿话试探我?我慢慢啜了一口茶水,嘟囔道:“别涮我啦,我家一窝子穷工人,家里除了几条被子一口锅,顶多还有十几个臭虫,有个屁钱?不过,钱可是个好东西,可你还得带得进来啊,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再说,就我这么个小胆气……”
老鹞子瞥我一眼,不紧不慢地嘬了一下牙花子:“你这是表扬你自己还是跟哥们儿‘拿情’?不是哥哥我说你,整天在这里装什么老实孩子?告诉你,在这种地方,你越是老实别人越是瞧不起你,亏你还加过十几年刑呢。我记得前几天我跟你说起过这事儿,我说,劳改就像撒尿,千万要把鸡巴扶稳当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有什么呀,不就是一个‘活’嘛!怎么舒坦怎么来。你还别在我面前我装什么老实人,谁老实谁不老实,哥哥我看得清楚,跟我玩什么深沉?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看着身边的大脂,我接受了上次癞胡子的教训,干笑两声,轻描淡写地说:“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哦,合着没事儿,当弟弟的就不能来看看哥哥了?我这不就是顺便过来蹭你两口茶喝嘛。”
大脂神情暧昧地看了看我,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一笑:“我得去给各组转转了,别让他们随便串号。老四,你跟光明慢慢聊着,我出去一会儿。唉,人呐。”
等大脂带上门,老鹞子埋怨我说:“不是哥哥说你的,你小子就是一个缺脑子的主儿。”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缺脑子了,反正就是觉得这事儿有些不痛快,管他呢,慢慢学吧。
我给老鹞子点上一根烟:“缺脑子就先缺着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长不成个大脑子的。实话实说吧,我还真有点事儿想求你。”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儿你跑我屋里来干什么?我又不是美女,”老鹞子把身子往后一仰,“说吧。”
“首先声明这不是我个人的事儿啊,”我绕弯子道,“是别人求我办的。”
“我不管那么多,你就说什么事儿吧。”老鹞子有些着急了,脸沉得像鞋底子。
“姚哥是个痛快人,那我就不跟你转圈儿了。林武你认识吧?”
“就是你们组那个大体格啊,谁不认识他?他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决定再绕他一下,不慌不忙地说:“大体格的人胃口都不错,什么东西都能装进去……我听说,林武这家伙喜欢喝酒呢。”
一听酒,老鹞子立马直起了身子:“别跟我绕啦!林武手里有酒?”
我慢条斯理地忽悠他:“急什么?我可没说林武的手里有酒啊。”
老鹞子真急了,眼睛瞪得像鼻孔:“胡四我可告诉你,再这么吞吞吐吐的我立马走人!跟我玩什么劳改油子?”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好再装了。站起来,推开门往外看了看——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大脂弯着腰在拖那条长长的水泥地板,“呱嗒,呱嗒”。我关紧门,凑近他,悄声说:“哥哥,是这么回事儿,林武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点酒,可能还有一点儿下酒菜……在车间里不敢喝,知道我跟你有点儿交情,今天下午找到我,想让我跟你说说,晚上在值班室里大家一起‘拱拱’。”
老鹞子皱着眉头想了想,“噗”地在桌子上摁灭了烟:“说实话,我也来了不长时间,有些事情我心里也没谱儿。你先说说,这个林武‘牙口’怎么样?”
“没得说,”我拍着胸脯说,“林武在咱们中队算得上是一条汉子!至于我,你还不知道吗?”
“我相信你!别的我就不问了,我只知道喝酒,至于这酒是怎么个来历,我一概不知道,你们谁也别来告诉我,”老鹞子紧着嗓子咳嗽一声,满怀豪情地站起来,一把将我推到门口,反手一挥,“好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吆喝睡觉以后你们就一起过来。”
“姚哥,酒咱们是喝定了,可是大脂怎么办?”我站着没动。
“都在一个屋里住着,你说怎么办?一起喝!对了,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就我跟林武过来。”说完这话,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癞胡子你这个王八蛋。
心里想着心事,时间就过得很慢,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声——“睡觉啦!”
林武的动作很迅速,闻声,忽地爬上床去,顷刻打起了呼噜。
闷了一阵,我躺在**拿胳膊挡在眼睛上,四下看了看,除了几个朋友还在用手撑着被子忙着“干私活”以外,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各种声调的鼾声伴着吱吱呀呀晃动床的声音,此起彼伏。
过了几分钟,我欠起身子偷眼瞧了瞧林武,突然被两道电焊一样的光刺了一下——林武双目如炬,正在朝我抛着电光闪闪的飞眼儿。
我慢慢腾腾地坐起来,装做要上厕所的样子,揪着裤头蹭下床来。
老辛翻了个身,迷瞪着眼睛说:“上茅房啊?找件衣服披上,别着凉。”
我边披衣服边胡乱应付:“谢谢老辛哥啊,又闹肚子了。唉,这一蹲又不知道要蹲多长时间呢……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哟。”
来到厕所刚要蹲下“演当演当”,癞胡子一步闯进来了,这小子紧张得脸都黄了,揪着裤腰,弓着身子凑近我,嗓子哑得像鸭子:“兄弟,都弄好了吗?”
呵,他比我还急!我悄声回答:“弄好了。你晚点儿过去,等我和林武去了你再去。”
“那行,下酒菜在我那儿呢,一会儿我捎过去。”癞胡子直起身子,站到墙角装模做样地撒了一泡尿,临走时放了一个拐着玩儿的屁。
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林武腋下夹着一床被子,正向值班室走去。这小子可真会装啊。我估计“货”都在被子里掖着呢。
我警觉地往后看了看——整个走廊静得连个苍蝇都没有。转过头来,林武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踮着脚靠到车二组门口听了听,里面全是呼噜声,一切照旧。
倚着墙,屏了一下呼吸,我大步往值班室里走。还没等走到门口,值班室的门“哗”地打开了,大脂一把将我拽了进去。
屋里灯光昏暗,中队办公室里的破电视机不知被谁给搬进来了,藏在老鹞子的被垛后面,忽闪忽闪地明灭着。
林武半跪在老鹞子的床边,正在忙着摊自己带来的那条被子。
老鹞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在一边看,手腕子掰得咔咔响。
不一会儿,林武的手上就多了两个明晃晃的酒瓶子。
老鹞子夺过一把瓶子,上口就咬瓶盖。
林武朝我晃了晃手上的瓶子,压低嗓子说:“喝过洋河吗?八大名酒之一!谁说劳改犯不是人啦?好酒照喝。”
“吹吧你就,”大脂抢过酒来,掂在手里来回端相,“我怎么记得洋河不是八大名酒呢?林子你说呢?”
“洋河不是八大名酒割了我的脑袋去!”林武上火了,“你喝没喝过酒?滚一边去,再叨叨不给你喝。”
“别别,你那还不如杀了我……”大脂连忙来拧瓶盖。
管它是不是八大名酒呢,总比看守所里的酒精棉球好喝吧?我靠过来,刚要赞扬林武两句,老鹞子举着一瓶红酒过来了:“老四你的酒量大,这瓶红的归你,白的你就免了吧。”
这话让我很是不爽,红酒那还叫酒啊。
林武见我不高兴,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四是个大功臣,白的。”
话音未落,门开了,癞胡子脏兮兮的脑袋伸了进来:“哥们儿,来晚了,来晚了。”
老鹞子一惊,猛地跳过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脖子上:“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林武讪笑着把癞胡子拽进来,随手插上插销,转身对老鹞子说:“这就是用癞胡子的钱买的。胡子,你就不会敲敲门再进来啊?”
老鹞子的脸可谓是瞬息万变,红一阵黄一阵,最后变成了铁青色:“癞胡子,我可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没喝你的酒。”
癞胡子一时还没有适应过来,讪讪的放下手里提溜着的两把暖瓶:“喝谁的都是喝,无所谓。呶,这是散啤酒。”
冷了一会儿场,林武笑着对老鹞子说:“别想多了,癞胡子人不错。来,坐下,哥几个开始‘造’。”
大脂看着老鹞子,在一旁打个哈哈说:“就是就是,伙计们能凑在一块儿热闹热闹那是缘分。光明,你哪能喝酒呢?咱们谁都没喝。你说是不是,老四?”“对!膘子才喝酒呢,”我也上来打圆场,“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饭都快要吃不上了,饿着肚子喝酒的那是膘子。”转身问癞胡子,“下酒菜呢?”“什么下酒菜?茶肴!”老鹞子猛喘一口气,脸上立马换了一付笑容,当胸推我一把,“说你缺脑子你就是缺脑子,下酒菜那不是用来喝酒的吗?谁喝酒了?膘子才喝酒呢。胡子,上茶肴。”
这时我才看清楚,原来癞胡子腰上还绑着个黄书包。
癞胡子耷拉着脸解开了书包……
除了几根红塑料皮包裹着的小肠以外,全是糊弄妇女儿童的玩意:花生米,牛肉干,核桃仁,竟然还有一包瓜子。林武把这些东西“哗”地倒在桌子上,摊了摊手说:“难受了吧,失望了吧,没见到大鱼大肉了吧?好了弟兄们,咱就这么大的本事啦。一百块钱也就能买这么多东西了。不过老四……不,癞胡子,你也得让人家‘老就’割点儿把子不是?不让人家‘割’,人家下次不伺候了怎么办?倒酒。”
这酒喝得飞快,估计最多一个小时的时间,一白一红外加两暖瓶散啤酒就没了。
我拉着意犹未尽的林武出门的时候,老鹞子已经上床咂摸滋味去了。
大脂醉意阑珊地抱着我的肩膀叮嘱道:“好兄弟,回去千万马上睡觉,别的不打听。”
癞胡子已经上了酒劲,嬉皮笑脸地唱:“临刑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藏在老鹞子被垛后面的黑白电视还在开着,《射雕英雄传》的片尾曲在唱:“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在门口跟大脂磨蹭了一会儿,回到监舍的时候,林武蒙着脑袋鼾声如雷,估计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老辛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娘,你放心吧,明天我就去……”
去哪儿?去你丈母娘家喝酒?带着醉笑,我美孜孜地爬上了床。
第二天出工,我的脑袋还在晕乎着,看来长时间不沾酒还真的有点儿不大适应呢。回味着美酒的滋味,心里难免就有些忐忑,生怕哪个地方出了纰漏被人“戳”了。万一这事儿“炸”了,我该怎么办呢?咬紧牙关死活不承认?参与的人那么多,你装什么大头。承认?严管的伺候!想着想着,我的心就慌得厉害,干起活儿来便格外卖力,就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狗。李勇见我一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说话,还以为我真的想好好学手艺呢,不时在旁边指点两下,搞得我的脑子越发晕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