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二十三章 新中队的灶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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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队的灶王爷

五六天的年假很快就过去了,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无精打采。

这个冬天最寒冷的日子是在春节前后,严冬犹如破阵的将军,用尽最后一把力气,把人们折腾得像一根根射过精的阴茎,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朝气。我经常蜷缩在林武狭窄的工具箱里写申诉,搅尽脑汁。往往吊死鬼一样从工具箱里爬出来的时候,感觉灵魂仿佛离开了躯体,空****的没有质感。回到床子,说尽了好话逃避劳动。好在李勇对我的技术也不放心,一般不会让我插手,我就蹲在墙角想自己的心事。我怀念在外面时的自由,怀念我的亲人,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怀念我曾经有过的纯真与热情,怀念到最后,我就怀疑起现在的自己来,现在的我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懒惰,奸猾,虚伪,无情,茫然……我很怀疑自己是我裤裆里的那条物什。

当我快要对自己的申诉感到绝望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令我振奋的消息:大规模的改判开始了,有不少严打的时候错判或者重判了的案件开始重新审理。就在我们中队的隔壁二中队,已经改判了好几个人,有一个朋友直接就回家了。我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不停地写信暗示家人:抓紧,抓紧,再抓紧!队长检查我的信件时,也没有以往那么严格了,我估计他们也知道我的案子属于错判重判的范畴。

透过严寒,我隐约看到了树梢上那些嫩绿的枝桠。

这天,我正跟林武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老林急匆匆地过来招呼我:“快,杨队找你。”

杨队找我?莫非有我的好消息?我疾步往队部跑去。

杨队正在队部里烤火炉,示意让我坐到门口的一个马扎上,笑眯眯地说:“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我怎么知道?但我敢肯定是件好事儿。

我抬起头来,作懵懂状,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让我到新中队里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减刑释放。”

杨队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一旦新中队成立,你第一个跟我走。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你可以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了。”

难道真的是要给我改判了?不会这么快吧?要改判也得法院来人嘛。

我紧着胸口,急促地问:“杨队,到底是什么事情?”

杨队把身子往后一仰:“寒露被枪毙了。”

尽管对寒露的结局我早已心中有数,但是猛然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有点儿激动,心跳得厉害,说话都不连贯了:“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杨队点上一根烟,慢慢抽了几口,吹着面前的烟雾说:“今天上午。本来应该是在支队礼堂公判的,但是他在枣庄做了孽,被枣庄法院处决了……这个事情支队很快就会公布的,之所以提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尽快放下心来,安心改造。”

这个王八蛋终于走到尽头了……我长吁了一口粗气,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这么简单?本来我还准备在劳改队里跟他好好的“飚”起来干呢,他说死也就死了。跟杨队又表了一番忠心,我低下头来等候杨队训话。

杨队站起来饶着我转了几圈,忽然站住,沉声说:“改造是严峻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改造途径。告诉我,你喜欢以什么样的方式加强自己的改造?”

这句话终于让我盼来了!我装成很不解的样子说:“杨队,你怎么这么问我呢?只要是有利于我的改造,早一天回到人民的怀抱,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我听您的,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只要对我的改造有利,我干什么都无所谓。”

杨队重新坐下,双眼盯着我,目不转睛:“我就纳了闷了,你说你小小的年纪,学点儿什么不好?偏学劳改油子这一套。你以为你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干的是什么?你必须彻底改掉以前的那些坏习气。实话告诉你,我不喜欢跟我玩脑子的人……”

我连忙拦住他的话头:“我错了我错了,今后我全听你的。”

杨队把手里的烟蒂扔给我,我接住,猛吸两口,抬起头来听他吩咐。

杨队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去新中队打饭!”

痛快!实惠!我顿时有点儿晕了的感觉,像个太监那样,紧着嗓子,细细地挤出一个字:“行。”

杨队笑了:“满意了吧?”

我眯着眼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有一架泛着金光的饭车在吱吱嘎嘎地唱歌。

走在回车间的路上,我的两条腿轻飘飘的,仿佛踩在高高的云端之上。我仰望无边的天空,目光敬畏又虔诚。我相信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主宰着我的命运。胡老四,你的命运不错嘛……我刚刚笑出这一声,脑海深处蓦然划过一道闪电,这一刹那我猛然清醒了许多,如果我所遭遇的这一切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呢?我将迈开大步,奋力向前,无论前方还将遇到什么。

车间门口,架在墙上的那架黑乎乎的饭车,此刻在我的眼里犹如一辆高级轿车,熠熠地闪着金光。

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间——我高声唱了一句戏词。

一股冷风当口灌入我的喉咙,让我的胸膛一下子膨胀起来,感觉自己无比高大。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终于来到了新的中队。

新中队就在原来中队的楼下,靠近出入监舍与车间的大门,前面就是那个宽敞的操场,亮亮堂堂的。

杨队把我们领到操场上,简单说了一些关于新队有个新起色之类的话以后,就照着名单给大家分了组。

大家兴高采烈地各自回屋收拾起了床铺。

杨队站在走廊上踌躇满志地来回晃悠身子,直到中午开饭的时候,杨队才把帽子夹在腋下,哼着小曲走了,经过大门口时,不住地跟熟悉的干部打着哈哈——啊,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新中队分了十几个组,跟老中队差不多,只是人员少了许多,也精干了许多,大部分都是原来中队的技术骨干。

老辛,老范,本田大叔他们还有我师傅李勇还在一个组,老辛终于如愿以尝,担任了新中队的积委会主任,组长的位置自然就留给了李勇。侯发章还是跟着李勇干,李勇提拔他当了卫生员,这家伙高兴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咋咋呼呼地指挥别人整理卫生,他还真像个国家干部。林武由于即将刑满,直接干了拉水的活儿,轻轻松松地等待释放。宫小雷也来了,还是干他的老本行,开电瓶车。纳闷的是老林,这家伙年前还沾沾自喜地说自己将要在新中队干积委会主任呢,结果新中队没有他,我怀疑这个劳改油子在杨队那里是不受欢迎的。老妖和刘春山也没有来,估计新中队不欢迎老油条们,杨队提前就说过,新中队要年轻化技术化。老鹞子倒是美得很,直接就搬到了新的值班室,还干他的值班组长。这小子一上任就提议让他的一个跟班的去了值班室打杂。这是一个形象委琐的结巴,不知为何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外号——大虎。我除了还干我的宣传员,自然又成了新中队的灶王爷:打饭的。我跟林武两个人单独住了一间宽敞的监舍,就在值班室的旁边。

推着饭车,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哈哈,洒家终于可以相对自由一点儿啦!

外面阳光明媚,操场上的几棵杨树已经发出了新芽,嫩绿的树叶在轻风的吹拂下,簌簌地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午后的阳光均匀地洒在枝桠间,泛着熠熠的光芒。我推着饭车,像马拉松运动员那样,绕着操场转了七八个圈,直到累得双条腿成了两根面条儿,这才作罢。支好了饭车,躺在操场中央,我冲着天空大声喊:“春天来了!”旁边几个玩双杠的武警冲我直乐,他们以为我犯神经病了。

五一节的排骨

今天是五一节,推着饭车刚走到事务队大院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道。

挨好了号,我问身边的伙计:今天吃什么饭?那伙计笑眯眯地说:“排骨!劳改犯就应该在这一天改善改善生活,国际劳动节嘛,劳改犯最能劳动,听说这个节日就是专门给咱劳改犯定的呢。”

管你给谁定的呢,有好饭吃就得。我在心里琢磨上了,先找个树阴,蹲在下面猛吃一顿,再装满八大饭盒留着以后吃。然后,然后给我最要好的朋友所在的组挑好的舀,吃得他们拉肚子。再然后他们就捂着肚子骂我:俺那亲爹哟,你可真义气哎……想得差不多了,我蹭到窗口那里,冲指挥舀菜的一位胖伙计打了个招呼:“孙哥,今天吃好的啊。”

孙哥乜了我一眼:“你在外面没吃过什么好饭是吧?排队去。”

我很放心,这位孙哥早已经被我拉下了水,这小子抽了我不下三条烟呢。我听出来了,他那意思是说:小子,没吃过什么好饭哥哥今天管够。好,在哪里也得靠关系。果然,在孙哥的指挥下,那只挖粪舀子一样大的勺子狠劲地往大锅底下沉,不大一会儿,我的饭桶里就装满了厚厚的土豆炖排骨,几乎没有什么汤,惹得旁边的朋友们直拿眼睛斜楞我。

离车间还有一段路程,我推着饭车奔了一个没有人的花坛……饱了,八饭盒排骨也装好了,整齐地码放在盖馒头的被子底下。

我擦擦嘴巴,扯几下棉被,隔着棉被按一下饭盒,推起车子一溜小跑向车间奔去。

路上不断有人问我:“今天中午吃什么?”

“排骨!”我回答得底气十足,一肚子的油水顶着呢。

还没到车间门口,宫小雷就跑了过来:“快,拿块结实的我先尝尝。”

我朝他递了个眼色:“别急,我给你留着呢,”用饭勺敲打着饭桶,冲车间门口大声吆喝,“伙计们,开饭啦!”

眼前,用来盛菜的水桶整齐地排在地上,有几只做好记号的是我的关系。就这样,我贫富不均地分完了饭。

有几位朋友悄声嘀咕:“咦?排骨怎么这么少?每人还摊不上两块呢。”

“就是嘛,刚才我看见人家一中队和二中队每人最少有三块呢。”

“妈的,这不是明摆着玩膘子嘛……”

尽管有些内疚,可是这些话我听了依然很不舒服:哦,合着以前我走后门从伙房里多打的饭都喂狗了?

我转身问那几个还在嘟嘟囔囔的伙计:“朋友,你们是不是说我多吃多占了?”

“没有啊。我们是在随便说说,你就是再能吃还能吃得了多少?没事儿,没事儿。”

“朋友,我可告诉你,在劳改队里胡说八道可是犯法的,诽谤罪你知道吧?”

“咳,老四你这是说了些什么话?谁敢诽谤你?都挺不容易的……”

“知道不容易就好,”老辛在旁边搭腔道,“你不容易胡四就容易了?他平常多给咱们要了多少饭回来?都给我夹闭着臭嘴,再乱叨叨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滚蛋!”

看看大家都回去了,我拽拽老辛的袖口,悄声说:“辛哥,晚上到我屋里来。”

老辛眉开眼笑地嘿嘿:“我的明白,我的明白……谁不想多吃点儿好的?我跟你说啊,在这种地方你不能有一点儿怜悯之心,你一有了这种心肠就‘瞎’了,就是个弱点了,你可怜别人,别人不一定可怜你呀。不信你试试,等到你倒霉的时候,那些被你可怜过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话。看见刚才那帮家伙了吧?都他妈什么呀,农夫与蛇。迷汉翻身,亲爹不认,以后学着当孙子吧。”

这番话听得我一阵不爽,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啊?合着我“舔摸”你还错了?

老辛丢下一句“好好琢磨琢磨吧”,摇摇晃晃地走了。

宫小雷凑过来,边扒拉着饭筐边问:“老辛跟你说什么呢,神秘兮兮的?”

心里烦闷,我推起饭车就走:“没说什么,他说他娘来月经了。”

天忽然阴了下来,天上看不见云彩,就像一张灰蒙蒙的大网罩在那里。

车间门口,侯发章跟几个人在嘀咕什么,不时往我这边瞄几眼。

晚上,要好的几个哥们儿不约而同地来到我的屋里。我很有成就感。哈哈,小的们,我在罩着你们呢。

啃完了排骨,大家围成一堆闲聊。

林武说:“老四总算是熬出头来了,没想到我林武临走之前还能跟着沾上几天光。”

宫小雷摸着肚子点头:“就是,劳改要的就是这一手,没本事的混个肚儿圆也就够本儿了……哎,林哥你还差几天就走了?”

林武踌躇满志地说:“快了。”

我很羡慕林武,想象着他沐浴在外面温暖的阳光里的样子,不禁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林子,出去以后你最想干点儿什么?”老辛抠着牙缝问林武。

“操×。”林武不容质疑地回答,随手“啪”地拍了一下床帮。

“操完了再干什么?”宫小雷鼓着腮帮子问。

“歇会儿再操!”林武摸着下巴,猛地打了一个饱嗝,这个饱嗝将前面的话衬托得铿锵有力。

“歇完了还干什么?”老范讪笑着又问。

“接着操呀,”林武冲老范翻了一个白眼,“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懂,我要追回失去的青春。”

“哈哈哈,伙计们挺热闹啊。”随着一声公鸭子似的笑声,老鹞子推门进来了。

坏了!怎么忘记叫上他了?我尴尬地站起来,搓着手笑道:“姚哥来了?快进来……真不凑巧,我们刚刚吃完呢。”

老鹞子悻悻地坐到林武的**:“你行啊,长大了,眼里没有我这个哥哥了。老辛,看来以后咱们都得跟着四哥混了。”

老辛起身关上房门,回头对老鹞子笑了笑:“瞧你这话说的……刚才人家老四还说让林武过去叫你过来一起会餐呢,我跟他说,光明不差你这点儿东西,林武就没过去叫你。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林子?”

林武不屑地说:“谁也不欠谁的,我管那些屌事儿干什么。”

老鹞子用力掰着指头,样子很激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林武看了好一阵子,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林武,祝你一路顺风。”说完,起身走了。

我很尴尬,转头对老辛说:“老鹞子不高兴了,你瞧瞧,我这事儿办得不大好看。”

老辛回手拍了拍我的大腿:“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么个人,过两天就好了。兄弟们,你们慢慢聊着,我先回去了。林子,我可告诉你,你是快要走的人了,别找事儿。”

宫小雷看着老辛的背影,摇摇头笑了:“哈,这世道什么鸟都有,脑子都装尿了。”

老辛回头看了宫小雷一眼,怏怏地说:“公鸡,话说多了可不是好事儿啊。”

几个人冷了一会儿场,怏怏散去。

我的心里有些别扭,躺在**问林武:“老鹞子不会拿这个当回事儿吧?”

林武猛地把烟头摔向了门口:“当回事儿又能怎么样?惹火了我,我弄挺了他!”

隐约地我觉得这个事情没完,我很了解老鹞子的为人,得罪了他很不好办。他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小人,玩起狠的来比寒露有过之而无不及。回想起刚才老辛的表现,我突然想起了药瓶子说过的那句话:劳改队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万一我跟老鹞子闹将起来,老辛是不会帮我的,我知道当初我们喝酒的时候没有喊上他,他的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最大的可能是,他两头都不帮。我有能力跟老鹞子抗衡吗?答案是否定的。论打架我不是他的个儿,论脑子……论脑子我更完了。我身边的人呢?林武要走了,即便是他想帮我,我也不会让他帮的,我怕连累他走不出去。宫小雷?那是一个没长脑子的瞎眼狼,不等开“造”就得上严管队进修去了……眼前水泡似的冒出老鹞子那双闪着凶光的鹰眼,我不寒而栗。

夜深了,我听见了别的中队早班起床的声音,赶紧睡会儿,天一亮就得抖擞精神迎接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挑战呢。

我紧闭了双眼,默念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依旧不能成眠。

外面在唱歌,排山倒海一般:

入监守法第一条

监规纪律要记牢

服从管教听指挥

散漫恶习克服掉

纪律严明作风好……

天色已经泛明,黎明的微光中有麻雀在叫,不由得想起在看守所时我们养的那只麻雀来,心竟然一麻,像被人扎了一针。也不知道那只会换马甲的麻雀这时候在哪里?我敢肯定,它比我自由,它一定不会总是在看守所的天上飞,它一定是飞去了更遥远更辽阔的地方……这时候它会在哪里飞着呢?这个季节,它应该又换新马甲了吧?

起床的时候我才知道,昨夜下了一宿雨,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腥腥的泥土气息。

我呆坐在床头抽了一根烟,想要思索一下来去的路,竟然无头无绪。

等大家都出工了,我心怀忐忑地推开了值班室的大门。

老鹞子正蹲在地上刷碗,见我来了,用下巴指了指床:“坐。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把我忘了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哪能呢,忘了谁我也不能忘了你啊,咱哥儿俩在一个号子里呆过不是?”

老鹞子眨巴了两下眼睛,也笑了:“就是,义气没了感情还在嘛。烟在**,自己拿。”

看来我多心了,人家这不是挺客气的嘛。唉,我这是吃亏吃成兔子胆了,我跟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冲突,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坐在**,从老鹞子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透过袅袅的烟雾看他:“我觉得咱哥儿俩好像处得不是那么融洽,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生气了?”“说什么哪,”老鹞子把刷好的碗搁到桌子上,一屁股坐到我的对面,用床单擦着手说,“你哥哥我就是这么个臭脾气,我是貌似奸诈其实忠厚啊。”你忠厚?谁不知道谁呀?不是这种场合逼得我,我才不跟你这种小人交往呢。

我笑着给他点上烟,附和道:“就是就是,姚哥人很实在,以后我就跟着姚哥玩儿了。”

二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胡乱聊了一气,打饭的时间到了。

林武推着水车,我推着饭车一起走在去事务队的路上,林武笑话我说:“我发现你是越来越‘迷汉’了,年前我还看着你像条汉子呢,怎么一来新中队就成了怕事儿的耗子了?”

我偷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呵,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就耗子了,耗子也比蛆强,耗子还知道事情不妙就得赶紧躲呢。

推着饭车送完了早饭,我回到监舍独自躺在**想心事儿。

大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听声音好像是杨队上来了,我一骨碌爬起来走出门去。

我要跟杨队聊聊,看看能不能探出点儿关于政府对我“工作成绩”的肯定来。

刚走到走廊头上,杨队就领着一个干巴老头拐过来了。

一见我,杨队把那个老头往我的身边一推,一脸怒气地说:“新来的,好好帮助帮助他。”

听杨队的口气,估计这是一个“花老头”,我接过他的行李,对杨队说:“您放心走,我来帮他提高思想认识。”

杨队回头盯了我一眼:“中午打完了饭,去队部找我,我有事儿问你。”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找我干什么?隐约地我觉得这不会是件好事儿……难道有人点我眼药了?

老婆使了美人计

那个老头战战兢兢地冲杨队的背影嚷道:“干部,我还要跟你沟通!”

我一把将他推进了值班室。老鹞子正要往外走,一下子跟老头撞了个满怀,一瞪眼:“这是谁?”

我拽着脸色发黄的老头进到里面,坐在桌子后面对老鹞子说:“姚队长,这位先生是刚来的,杨队让咱们审问审问他。”

老鹞子明白过来,立马端起架子,按着老头干柴似的肩膀说:“不要紧张,我马上来审问你。”把我推到床边,自己坐在了桌子后面。

老头被搞懵了,蹲在地下不住地搓手,时不时偷瞄我和老鹞子一眼,估计他的心里在纳闷:这是俩什么家伙?便衣警察?

我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名字?案由?籍贯?统统报上来。”

“金清风,程阳人。”老头看样子对这一套很熟了,机械地回答。

“先说说你是为什么进来的。”老鹞子敲打着桌面,一脸正气。

“生活作风问题!”金老头把脖子一拧,公然宣称。

生活作风问题?看来是强奸罪了,有意思,这家伙把这事儿说得也太轻巧了,没听说过还有生活作风罪这个罪名。

我想笑又没笑出声来,从上往下狠劲撸了一把脸,轻声问:“老金,你说的是强奸吧?”

“我没强奸,是男女关系,男女关系!”金老头怒目圆睁,挺着脖颈嚷。

老鹞子实在憋不住了,把手里的本子往空中一扔,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搞的?”

金老头还是不服气,“啪啪”地拍着地面,一颗泥板似的扁脑袋机械舞一般在脖子上面甩动:“啥!你们说我强**就是强奸了?政府也不能随便冤枉好人是吧?我自己养的,我动动她还不行了?我……”“打住!”一听这话,我感觉很是蹊跷,听这意思好像他是玩了自己的亲闺女,“别的你先别说,你就跟我说说刚才这句话,什么叫自己养的?”

金老头冲天翻了一串质量不错的白眼,极不情愿地拖过他的铺盖,从里面拽出一张《判决书》来:“你自己看吧,我要冤枉死了!”

老鹞子一把抢过去,大声念了起来……

我估计得果然没错,此人确实是个杂碎。判决书上说,被告金清风在村里当会计,某日深夜在外面喝了酒,一时兽性大发,窜到他女儿的屋里,将他十三岁的女儿强行奸污,事后被他老婆发现,一怒之下告到了派出所,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老鹞子还没念完,金老头就双手扶地,放声大哭起来:“政府,我冤枉啊,是俺老婆使了美人计啦,她让俺闺女靠着我睡……呜呜,那种时候谁能抗得住啊,她,她,她她她,她陷害亲夫啊她……呜呜……”

“哭你妈了个×!”老鹞子照他的脸上猛地踹了一脚,“你这个老畜生!今天不治出你的尿来算你尿脬大!老四,揍他!”

本来我想上去扇老家伙两巴掌,听老鹞子这么用命令的口气一说,我还真不愿意动弹了。

老鹞子在盯着我看,脸上有疑惑,还有恼怒。

我扭了扭屁股,用力拍着床帮,喝道:“美人计还有用自己的闺女使的?你他妈老糊涂了!”说着,我作势要打。

金老头撇一下嘴角,“扑通”一声跪下了:“政府,别动手,听我解释两句,听我解释两句……”

老鹞子按着他的脑袋,乜了我一眼:“你不动手是不是?好吧,我来。”

架着金老头出来的时候,金老头基本成了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本来的孙猴子脸,一下子富态得跟猪八戒一样。他勾勾着身子,鼻涕一样躺在了走廊深处用来面壁的地方。我把他的铺盖给他盖在身上,转身往铁栅栏那边走。林武正拉完水回来,一看那边像坟丘一样的一堆东西,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没什么,一个老头儿,玩自己的闺女进来的,”我搂着林武往里走去,“别管,他快要死了。”

林武边走边埋怨我:“不是我说你,人家操自己的闺女关你什么事儿?你还嫌自己的事儿少啊……谁打的?”

管他谁打的呢,反正不是我。我没有说话,讪笑着回到了屋里。

闷闷地躺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心里空得厉害,我起身走出了监舍。

刚在走廊头上站下,铁栅栏那边就有人喊我:“老四,把门打开,我找你谈点儿事情。”

转头一看是林志扬,我的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这小子整天纠缠我干什么?

我怏怏地说:“打不开啊,我没有这个权利。”

林志扬不依不饶:“你喊一声姚光明。”

“谁这么大的谱儿?呦,好家伙,扬扬来了,”老鹞子探出头来一怔,立马缩了回去,“我给你拿钥匙去。”

林志扬拍了两下铁栅栏,不满地嘟囔:“胡四你可真够有意思的,躲着我?我找你好几次了都。”

我踱过去,冲他一笑:“我躲你干什么?你又不吃人。”

林志扬悻悻地横了一下脖子:“少来这个……这次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老钟的。”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你奶奶的,还是为了蝴蝶那事儿。

老钟是一个脸上长着一块蓝色胎痣的黑脸汉子,外号叫青面兽,刚分到我们队上,是管卫生的大值星,听说以前是小广的人,在外面的时候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蝴蝶当年去小广家里抓小广,这小子倒霉,正好碰上了,被蝴蝶他们好一顿臭揍。林志扬来找他,肯定还是为了蝴蝶的事情。

我语气暧昧地说:“扬哥,我发现你的心事可真不少啊,呵呵。”

林志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胡乱应付道:“我的朋友遍天下啊,我的朋友遍天下。”

老鹞子摇着钥匙出来了,神色跟我一样暧昧:“呵,扬扬真勤快,又来找哪个这是?”

没等铁栅栏全部打开,林志扬就挤了进来:“少罗嗦。”一闪身,径奔老钟住的磨床组。

老鹞子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吐了一个舌头:“惊弓之鸟啊这叫。”

林志扬回头笑了笑:“你是说你自己吧?胡四,一会儿你来一下,有个事儿求你。”

老鹞子挥了两下手:“知道林志扬为什么这么慌张吗?哈,他知道蝴蝶快要来了。”

我也有些幸灾乐祸,接口问道:“蝴蝶真的要来吗?”

老鹞子神秘兮兮地把身子靠过来:“绝对来,我听一个朋友说,他已经去了入监队,很快就要下队了。”

“林志扬跟蝴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蝴蝶的铁哥们儿金高,扬扬曾经跟金高闹过一场。”

“在外面的事情,进来了还这么记仇?”

“那要分什么事情了,扬扬这么害怕,我估计他们这仇结得挺深。”

“有点儿意思……”我笑了,“万一蝴蝶分到咱们大队,那可有热闹看了。”

老鹞子嘿嘿地笑:“那好啊,我最喜欢看高手之间的战争了,过瘾啊。”

林志扬算什么高手?在看守所的时候被汤勇勒在地下的情形历历在目,我哑然失笑。

老鹞子见我笑了,用胳膊肘捅捅我,正色道:“你还别瞧不起林志扬,这小子在外面的时候可是个猛人,听说他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情都敢做,要不凤三那个级别的人还能把他收拢到自己的身边?”

因为林志扬曾经吓唬过我,我对他的印象实在是不怎么样,讪笑两声回了监舍。

刚跟林武闲扯了几句,林志扬拉着青面兽进来了:“他娘的,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串个中队都麻烦,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呵,老四你的架子可真大啊,还得我亲自来请安。”

我欠了欠身子,示意他坐下。林志扬不坐,往前拉拉青面兽,说:“钟哥你可能不太熟悉,我介绍你们认识。”

青面兽冲我伸出了手:“我们中队的灶王爷谁不认识?来,拉个手。”

我冲他笑笑,没有伸手。我对他的印象很一般,这小子整天跟积委会的几个“大头”在一起嘀嘀咕咕,让我感觉这是个阴险的家伙。

青面兽怏怏地缩回手,一屁股坐到了林武的**:“林子,快要到期了吧?”

林武好像也不太喜欢他,瓮声瓮气地说:“跟你们玩儿不了几天了。”

林志扬似乎觉得他们来得很没趣,讪笑着摇了摇头:“坐牢坐生分了都。呵,伙计们是不是都想多了啊……没什么啊。胡老四你听我说啊,小广走了,那什么,你跟小广的关系很不错。我呢,跟小广在这里交往得也不错,他走之前我们几乎成了铁哥们儿。也就是说咱们都是好兄弟……这叫什么来着?等量代换是不是?A等于B,B等于C,结果是A也等于C,嗯,这是小广教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样一琢磨,咱们两个人也是好兄弟呢,所以……”我打断他道:“扬哥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数学我学得不怎么样。”

林志扬有些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劲地傻笑:“没什么,我的意思就是咱们都是好兄弟。”

林武乜了他一眼:“扬扬,你好像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青面兽捏了林志扬的胳膊一把。

林志扬“哦哦”两声,摸了摸我的肩膀,笑得像哭:“呵,看来今天我不该来。我走了,有些事情以后再说……”

林武板着脸打开了门:“走好。有什么困难就过来说一声。”

林志扬的脸色很难看,笑容像被阳光照着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打扰了。”

林志扬一走,林武忿忿地捶了床帮一拳:“越是这样,越是没人可怜他。”

林武说,全大队谁不知道林志扬最近丢了魂儿?人家蝴蝶还没来,他就已经“尿”了。

我打定主意,以后不理林志扬了,倒不是怕惹了麻烦上身,我实在是瞧不起他这样的人。

跟林武随便发了一通牢骚,我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凄惶,噩梦连连,我甚至梦见自己被一群妖怪绑在山洞里,跟准备上蒸锅的唐僧差不多凄惶。

中午,推着饭车刚拐上去车间的那条小路,我就看见车间门口站了不少的人,这帮人好像是在看贴在墙上的一张大字报,一个个抻长脖子犹如待宰的鸭子。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张大字报不会是写我的吧?寒风凛冽,我的思维开始结冰。

“四哥快来看,有人表扬你呢。”宫小雷老远扯着嗓子喊我。

果然是写我的……表扬我?不可能吧?

我把饭车支在路旁的冬青一边,疾步上前扒拉开围观的人群,抬头一看,几个大字赫然映入我的眼帘:“排骨哪里去了?”

看热闹的人表情各异地闪到一边,悄无声息地看着我。

终于还是出事儿了……我的头皮一阵发麻,眼睛也有点儿不听使唤了,游移不定地看完了那张大字报。

那上面说,反改造分子胡四利用手中的职权,多吃多占,尤为恶劣的是,五一节吃排骨的时候,胡四竟然把大伙儿的排骨私自藏了好几饭盒,用来拉拢自己的弟兄。强烈要求撤消反改造分子胡四打饭的职位,民主选举大家靠得住的人选,以确保全队犯人的口粮问题,从而使大家安心改造……落款是侯发章。

我惊呆了:侯发章这小子简直不是人,他究竟沾了我多少光我都数不清了。脑子木呆呆的,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我又一次对人性产生了彻底的怀疑。说不上来该恨他还是该笑他,我甩开几个上来安慰我的人,大步向队部走去。

杨队找我果然是因为这事儿。在队部里接受完一番训斥,我怏怏地走了出来,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饭车空了,大字报不知道被谁撕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吹过,发出“呱嗒呱嗒”的响声。

碎片盖住了标题上其他的字,只有“哪里去”这三个字死命地往墙上摔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