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面朝墙刚站了一会儿,打晚上饭的时间到了。我转身对站在值班室门口的老鹞子说:“我得去打饭了。”
老鹞子朝我翻了翻眼皮:“去吧,以后自觉着点儿,别让我不好交差。”
听这口气,老鹞子一夜之间开始对我有些冷淡,是不是老辛又在背后跟他说了我些什么?
老鹞子见我过来,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好像是故意让我过不去。我闪了一下,侧着身子进去推我的饭车。老鹞子乜我一眼,悻悻地回了值班室。站在车子前,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想起在看守所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阵子,我竟然异想天开地想要把他砸趴下,自己取而代之,现在回想起来,方才感觉当初自己是那么的不自量力。以前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推着饭车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老鹞子在值班室里大声地呵斥大虎。
刚走出监舍大门就看见药瓶子站在门口跟内管的老苏说话。我吆喝了一声:“药哥,老没见着你了。”
药瓶子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活着。”
“哈哈,就是就是,在哪儿都是活着……有事儿言语一声啊。”
“行啊,改天我去看你,咱哥儿俩好好聊聊。”
本来我已经停下了脚步,想要回去给他拿包烟抽,转念一想又推起了车子。人家药瓶子比我过得好多了,我这是多此一举。
郁闷着刚走了两步,药瓶子追上我,神秘兮兮地说:“我们锅炉房昨天放了一个,直接卷铺盖回家了。”
我没停脚步,接着走:“药哥眼馋了不是?”
药瓶子跟着我走:“你不懂,人家是改判以后直接走的,一开始这小子判了十五年呢。”
我不由得站住了:“真的?十五年就直接回家了?”
药瓶子把眼瞪得像灯笼:“真的,无罪释放!”
尽管心在跳着,可我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呵,我是没门儿啦,要是我把原来的刑期打完了,后面的再来个无罪释放还差不多,再怎么说我也有罪啊。”
药瓶子大呼小叫:“道理不一样!反正我总觉得你这事儿绝对是改判的口子。”
分完了饭,我简单把饭车刷了一下就到墙根下面壁去了,看上去非常自觉。
三三两两出来溜达的伙计,不时过来开两句玩笑:“呵呵,老四不愧是当兵的出身,面壁都站得倍儿直。”
我已经没有心情跟他们“调情”了,心想,站不直能行嘛,想折腾我的人不知道在哪里盯着我看呢。
林武过来了,站在我旁边抽了三根烟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很难受的样子。
我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痒痒呢?想替我面壁是不是?”
林武叹了一口气,怏怏地说:“唉,活着真难啊,我真希望你能早点儿出去,你好像不大适合在这里活。”
这叫什么话?谁适合在这种地方活?
我苦笑了一下:“我看你是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还没出去呢,脑子倒先愚了。”
林武摇晃着脑袋走了。
由于今天觉睡得足,我感觉很精神,一直保持立正的姿势站着。大虎远远看着我,不住地傻笑,估计他一定很佩服我:瞧人家胡“大虎”这身板儿,麻杆儿不换,这要是扛回家去,用来扎篱笆肯定整壮,齐刷刷往那儿一杵,不羡慕死俺村里的人才怪呢。一般会有那么十个八个的大姑娘天天来我家门前探头探脑,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然后有一个最漂亮的姑娘当天就找了媒人来说媒。村里的光棍们生气了,躺我家门口一大片,要死要活的。
直挺挺地站到了睡觉的时间,我还是没感觉到累,只是脚后跟稍微有点儿疼。
老鹞子吆喝完了睡觉,踱过来问:“渴吗?渴了就回去喝点儿水。”
我回头笑了笑:“睡觉时间到了,你看,我是不是应该回去睡觉了?”
老鹞子摇了摇头:“不行啊老四,杨队说让你站到十二点,我不敢破这个例呀。”
以前你怎么就敢破这个例呢?我不再要求了,熬吧。
老鹞子一走,我就蹲下了。听见走廊上踢踢踏踏有人走过的声音,好像是去了值班室。我头也没抬,心想,忙你们的去吧,爷们儿不跟你们玩儿了。闭着眼睛想我的申诉,想着想着就有点儿犯困,耳边忽然就响起了我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
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的生活,
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呐我的宝贝,
睡吧,我的好宝贝……
“伙计,”老鹞子在推我的肩膀,“起来,不用面壁了,去我屋里我问你个事儿。”
“有什么事儿你就在这里问得了,我不想搀和那么多人。”我蹲着没动。
“这叫什么搀和人?我屋里没什么人,就老辛自己。”老鹞子过来拉我,灯影下的影子悠忽一晃,像一个寄居在他身上的幽灵,正跃跃欲试准备扑上来咬我的脖子,吸我的血。
拽了两把,我还是不动,老鹞子笑了:“别想多了,其实,我也不想再搀和什么事儿。这不,人家老辛非让咱们把事情说个明白,不然大家的心里都不痛快……你去把宫小雷也叫来,大家一起做个证,完了就没事儿了,省得整天心里别扭。”
我大惑不解,到底什么事儿还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关宫小雷屁事?刚要开口问问,老鹞子摆了摆手:“你也别瞎打听了,具体什么事儿我也不清楚,去了咱们不就整明白了?去吧去吧。”
去就去,我还不信你能把我吃了。说明白了也好,别整天拿我当膘子耍。
我转身去了宫小雷他们组,走得气宇轩昂。
宫小雷睡得如同死猪,嘴角的哈喇子流得老长,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放着一个带笛子音的屁。
我过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宫小雷转头一看,迷迷糊糊地问:“有事儿吗?”
我冲他摆了一下头:“穿上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鸿门宴
我一个人从宫小雷他们组出来的时候,老鹞子站在值班室门口,用手指了指里面,那意思是等会儿宫小雷来了,让我俩一起进去。我冲他点了点头,踱到窗前漫无目的地往外看。夜已经很深了,外面的景物影影绰绰,隐约看见不远处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在惨淡的月光下忽悠忽悠地往前跑,越跑越模糊,在模糊的尽头,黑夜显得更加沉静深远,更加老谋深算。
大虎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说:“四哥,你是不是要找公鸡精?这小子真欠揍……”
我踹了他的屁股一脚:“大人办事儿,小孩滚远点儿。”
宫小雷披着衣服出来了,边揉着眼睛边冲大虎晃了晃拳头。
大虎比划了一个拳击动作,丧家犬似的闪进了值班室。
“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儿?”宫小雷好像还在睡着,嘴里像是含着一团棉花。
“小雷,”我轻声说,“可能是我连累你了,老鹞子和老辛找咱们问话呢。”
“这帮杂碎又要找事儿,我不去!”宫小雷一甩衣服,转身就走。
我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你怕什么?去了再说,咱做什么事情明明白白,不怕扯淡的。”
宫小雷犹豫了片刻,悻悻地穿好衣服跟我来到值班室门口。大虎一把拉开了门。
里面烟雾缭绕,好像有五六个人的样子。
老辛半躺在老鹞子的铺上,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闷声对大虎说:“把门关上。”
宫小雷在门口迟疑着:“辛哥,关门干什么?”
“没事儿,”老辛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在这里说话怕影响别人睡觉。”
“呵,我还以为哥哥们这个阵势要打人呢。”宫小雷摸摸后脑勺,迈步进来了。
“你可真能胡寻思,哪能呢?”老辛欠了欠身子,“抽烟就过来卷啊。”
我上前一步,一一跟他们点了一下头:“哥哥们都来了?”忽然感觉里面的气氛有点儿不大对头:如果真是要问明白什么事情的话,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一抬头看见坐在最里面的青面兽,感觉有些放心。这小子前几天还跟林志扬一起找过我呢,低三下四的不成人样儿,他既然也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我刚想过去跟他打声哈哈,青面兽就向我招了招手:“来,靠我这边坐。”
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射出一股凶光,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不对,这帮混蛋肯定对我有什么不良企图!
我边往后退边笑道:“先不坐了,我回屋拿包好烟给哥哥们抽。”
老鹞子跨前一步挡在了门口:“你就别忙活了,姚哥这里的烟不比你的差。”话说得尽管轻松,但在我听来有一股森森的煞气。
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去了,笑笑,伸手拖过一个马扎,一屁股坐下了:“姚哥真义气,那就先抽你的。哎,辛哥,咱是不是先把事儿处理了再说?”我不想久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走出这间阴森森的房子,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旁边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忽地站了起来:“活腻歪了?你还敢让辛哥先说?”
我认识这个大胡子,他是以前大膘子的师兄,平常也没见他跟老辛怎么来往,只知道这个人很寡言。这个时候我才猛然觉察到,原来他跟老辛的关系很不一般。联想到青面兽跟老辛的关系,平常也没感觉出来他们关系很好呀。我记得有一次老辛还忿忿不平地对我说:青面兽这个混蛋真欠揍,刚来没几天就跟我玩邪的,接见了,连根烟都没见他孝敬。我笑话他说,辛哥就这么点儿肚量啊,在这个破地方,不害你的就算是好人了。老辛说,谁敢肯定他不害我?这个混蛋整天跟别的积委会成员嘀嘀咕咕,谁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看来他们是抱成一团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敢大意,朝怒气冲冲的大胡子笑了笑:“魏哥别上火,先坐下,听我说。”
魏哥没动,歪着脑袋,轻蔑地看着我:“告诉你,今天你既然来了,不把事情整明白了,就别想活着出这道门。”
这话听得我心里惶惶的。
青面兽起身拉魏哥坐下,笑眯眯地对我说:“别紧张,事儿说透了就回去。”
我能不紧张吗?就冲你们这个架势,什么事情能够说得透?不行,我还是得想办法赶紧离开这里,这不是一个说理的地方。
低头卷着烟,我偷偷瞄了宫小雷一眼。宫小雷好像也懵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劲地问老辛:“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辛眯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我拉了拉宫小雷:“你先坐下,让辛哥问你。”
“问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了?跟过大堂似的……”宫小雷颓然坐在了地下。
“宫小雷,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应该明白,”老辛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我先问你,你跟别人说胡四早晚要把辛明春砸趴下,他要上来干积委会主任这话吗?”
“啊?什么意思啊……你这不是冤枉我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宫小雷激动地站了起来,转向老鹞子,大声喊,“光明,咱俩一起在看守所那么长时间,我是个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老鹞子一把将他按在了地下:“别说余外的,你就回答一个字,有还是没有?”
我蓦然紧张起来,手里的旱烟洒了一地,将宫小雷扒拉到身后,尽量让自己沉静下来,哑着嗓子对老辛说:“辛哥,我不管宫小雷说没说过这句话,我就想问你一句,这话你也信?”
老辛冲我摆了摆手:“你先别冲动,我要是信了,早就干挺你了,现在我是在问他。”
宫小雷猛地站了起来:“这是谁这么害我?我要是说这话了……”
话还没说完,魏哥一把就掐住了宫小雷的脖子:“我他妈弄死你!”
宫小雷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魏哥一抬膝盖顶在了宫小雷的肚子上。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去拉魏哥,还没等站利落,脖子就觉得猛然一紧,好像是有人在拉我的衣服领子,我“咣”的一声倒在了地下,眼前立刻闪过来一只大脚。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了,猛地往后翻去。两耳嗡嗡作响,我紧紧地抱住了脑袋……
我蜷缩在墙角,鼻子里汩汩地往外淌着血,大虎跪在地下用毛巾不住地给我擦脸。
宫小雷抱着我,转回头去,压低声音说:“哥哥们我求求你们,别打胡四,不关他的事儿,有什么事情都冲我来吧。”
大虎跳起来,闪到一边,一毛巾抽在宫小雷的脸上:“冲你来怎么了?就应该砸你个驴操的!”
我拉了大虎一把,大虎忽地站起来,闭上眼,扯着嗓子大声喊:“还有你!你就怎么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永远站在姚哥的一边!谁跟姚哥过不去,我就跟他斗争到底!”
呵呵,你又不是我的亲弟弟了?我不想再搭理他了,脑子里恍恍惚惚的。刚才是谁踢了我一脚?这一脚的力道我感觉应该是老辛。我该怎么办?奋起还击?那无非就是找死……跪地求饶?那还不如让我直接去死。心里似乎没有了主张。老辛,我不会就这么跟你算完了的。我推开宫小雷,费力地坐直了身子:“辛哥,你继续问,我来回答你。”
老辛笑了:“哈哈,你的鼻子怎么破了?刚才是谁打你了?”
魏哥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把闪着冷光的刀子,“嗖”地插在桌子上:“我打的。”
我瞟了还在簌簌颤抖的刀子一眼,彻底放弃了尊严,冲他一笑:“魏哥,你在火头上,我不记恨你。”
老辛摇摇头,又倚回了被子:“大虎,给你四哥洗把脸。”
大虎被那把刀子吓傻了,迟迟不敢动弹。
青面兽摸着下巴看看我再看看宫小雷,最后把目光定在大虎的脸上:“魏哥叫你,你听不见吗?”
大虎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畏畏缩缩又退了回去,眼睛一直在斜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子。
魏哥忽地扑上去,对准大虎的肚子就是一脚。
大虎一声没吭,蹭着墙皮慢慢蹲了下去。
魏哥抄起立在门后的一块木板,一下接一下地在他的背上抡了起来。伴着“噗噗”的声音,大虎无声地抽泣。
“好了老魏,点到为止,”老鹞子夺下魏哥的木板,把他推回床铺,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让你受委屈了,呵呵。这是谁干的?真不长眼……好了,辛哥不是也相信你了吗?这里没你什么事儿,都是公鸡精这小子嘴不好。公鸡,你还不承认吗?”
宫小雷睁开浮肿的眼皮,冲老鹞子苦笑了一下:“我承认,我全承认,这话我确实说过。”
老辛抬脚蹬了蹬床帮:“承认了就好。大家先回去吧。老四,你留一下。”
我长吁了一口粗气。哥哥,你终于扯完蛋啦。
老魏从桌子上拔出刀子,掖回他的腰带,经过我的面前时轻声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大虎还在磨蹭,老鹞子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值班去!”
我把脸转向窗外,外面黑得一塌糊涂,落满尘土的玻璃映出我朦胧的脸,像个忽隐忽现的幽灵。
老鹞子在拖地板,样子有些无聊。老辛冲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我机械地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老辛坐起来,把两条腿盘在一起,扬手丢给我一根烟,脸上看不出表情:“呵,你紧张了……老四啊,刚才实在是对不起,我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在一起都挺不容易的,怎么可以这样?可是你有些事儿办得是不是也有些过火?你是一个聪明人,这还用我来提醒你吗?好了好了,让我看看你的鼻子……过啦过啦,魏三儿怎么能下这样的黑手呢?你看看你看看,还在出血呢。”
他的这些举动,让我感到万分恶心,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应付他,只好随口说:“没事儿没事儿,他又不是故意的。辛哥,我还是弄不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
老鹞子停下擦地,把拖把支在门上,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呵呵,功高震主啊。”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座高楼轰然倒塌。
老辛还在眯着眼睛笑:“别听光明瞎说,我还真没拿这个当回事儿呢,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开始拿我不当哥哥待了,随便提醒提醒你罢了。咳,谁知道又让你吃了亏。别伤心,早晚我会收拾魏三儿这个混蛋的。”
这番话听得我犹如吞了无数只苍蝇,恶心得要命……我傻笑一声,作憨厚状摸了一把脸:“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吧?我觉得发木呢。”
老辛扳过我的脑袋,仔细看了一会儿,挥挥手说:“你也太娇贵了。明天我跟杨队说说,看看能不能让你早点儿结束面壁。”
老鹞子坐到了我的旁边:“本来我也想问你个事儿,看你遭了这么个罪,我又不好意思问了,你别记恨我就行。”
还有事儿?不行,我得都弄明白了,省得你们再找我的麻烦。
我故作茫然:“还有什么事儿?咱们一遭儿把它解决了,要不我睡不踏实。”
老鹞子蹬了蹬对面的床铺:“老辛你问他吧。”
老辛哈哈大笑:“都是林武这个半膘子闹的,他说是你说的老鹞子‘捅咕’侯发章贴你的大字报。”
这都什么嘛……我头痛如针刺,拔脚就走。
刚走出值班室,就听见黑影里大虎在轻声啜泣。我头也没回,直接奔了厕所。
这泡尿憋得我像是要从眼睛里尿出来一样。
“四哥你来一下,”宫小雷忽地从黑影里蹿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铁棍,用力在我的眼前晃,“今晚我要去严管队!”
我劈手夺下了铁棍:“你疯了?滚回去睡觉!”
宫小雷“呼哧”一声蹲在了地下,双手拍得地板“啪啪”响:“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谁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跟这帮人是玩不得暴力的,眼下更不是报仇的机会。
拉走宫小雷,我回到屋里,刚想躺下,林武翻个身,蔫蔫地问:“刚面完壁呀?”
我躺进被窝,轻轻蒙上了脑袋:“嗯……刚面完。”
林武把嘴吧嗒得山响:“刚才做了个梦,一个美女让我好一顿收拾,真过瘾。”
是啊,刚才我也让人家好一顿收拾呢,也很过瘾。
忽然就有一种悲哀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被窝里大睁着眼睛,抑制着即将流出来的眼泪,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林武,让林武跟我一起趁他们睡着了的时候,一个一个去“摸”了这群混蛋!可是,那样我又能得到什么?那将又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砸了老辛
早晨在车间里分饭的时候,老辛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搓着两只大手,乐呵呵地跟我寒暄:“今天天气真不错啊……今天的馒头也大啊。”大,我的鼻子也大,让你这个王八蛋给踹的。我忍住不快,冲他笑了笑:“呵呵,再大也没有家里的好吃呀,等辛哥和我都回家了,我去辛哥家里吃老娘做的去。”
老辛边扒拉着馒头边说:“是啊,还是老娘做的饭好吃,吃习惯了啊。唉,我得有好几年没吃老娘做的饭啦。”
宫小雷提溜着饭桶在一旁嘟囔道:“是啊,谁没有娘啊……娘好啊,娘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没有娘就没有儿子……咱都是娘生的,可有些人好像是从他娘的腚眼儿里面拉出来的。”
老辛回头笑道:“哈哈,公鸡说话好玩儿……你肯定不是在骂我。”
宫小雷自己往桶里舀稀饭,不抬头:“想什么是什么,想找骂也差不多。”
听这意思宫小雷想找事儿。我四下看了看,除了几个尚在“晕罐儿”的新犯人,老辛的哥们儿都不在眼前。
我心想,行,一起事儿我就拉偏架,先让老辛吃点亏再说,至于以后的事情我再慢慢掂对,大不了我去严管队躲着。
我装做没有听见,继续跟老辛打哈哈:“哎,辛哥,这季度都谁减刑?”
老辛好像也在假装没听见宫小雷说什么似的,咬着馒头说:“谁知道呢,反正我差不多。”
宫小雷还在闷头舀着稀饭,最后的一勺子太满,“哗”地往桶里一倒,溅出来的稀饭喷了老辛一裤子。
这就开始了?我顿时紧张起来,心咚咚地跳。
老辛往旁边闪了闪,掸着裤脚笑了:“公鸡,你可真向着我啊。”
我真的很佩服老辛的“抻头”,这跟昨天晚上哪是一个人呀?我怀疑这个王八蛋他爹裤裆里的那个家伙是用曲棍球秆做的,以至于他在娘胎里就会拐弯儿,一出生就能咬自己的小鸡鸡玩儿。我心里越发惶惑起来,这哪里是一个人呢?简直是一个变成了精的狼。就我这脑子怎么可以跟人家抗衡呢……我渐渐打消了刚才的念头。刚想收拾饭车回去,突然宫小雷“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我操你妈!”
我吃了一惊,连忙扭头来看宫小雷。宫小雷双手抱着一只脚,单脚跳着,挥舞手里的饭勺子朝老辛冲去:“都别活啦!拼了吧!”
老辛一步闪到饭车后面,大声嚷道:“把勺子放下!你怎么动手打人?”
我有点儿发蒙,下意识地拦住宫小雷:“你怎么了?”
“他拿脚跺我!”宫小雷急速地往后看了一眼,挥起饭勺向老辛砸去。
老辛边围着饭车转圈边大声喊:“不好啦!宫小雷闹狱啦!”
车间里“呼啦啦”蹿出了不少人。老魏首当其冲,一挽袖子扑了上来。
我顾不得多想,迎着他就过去了:“魏哥,他们是在闹着玩儿呢,千万别起事儿。”
老魏往旁边一闪,疯狗似的往前闯:“滚开,我要砸死他!”
旁边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老魏拼命地扒拉着众人,我横着身子反复地去挡他……
正在玩着老鹰捉小鸡游戏,忽听老辛杀猪般嚎叫了一声:“打死人啦!”
我慌忙回头,好家伙,劳改队本年度最搞笑的一幕出现了:老辛抱着脑袋,往队部的方向死命狂奔,宫小雷提着饭勺子,紧紧地跟在后面追赶,两团尘土滚滚而过——这个画面在动画片《猫和老鼠》里面经常出现。我心“咯噔”一下:坏了,宫小雷完了。
老魏一看这个阵势,一把将我拉到了一边:“刚才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起初他俩在这里斗嘴,以后是怎么回事儿我也没看清楚。”
“好,你猛,”老魏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直直地瞪着我,“想玩野的是吧?”
“呵,这叫什么话?来,我跟你说。”我笑了笑,搂着他的肩膀挤出了人群。
坐在花坛沿上,我心平气和地说:“魏哥,有什么意思呢?真想玩有在劳改队里这么玩的吗?我知道你人很义气,可我在辛哥身上也没干什么呀,你是不是先消消火再说?”
老魏把一根手指横在鼻子下面来回蹭着,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看还在恋恋不舍地往我们这边打量的人群,叹口气说:“劳改难,劳改难,劳改跟外面不一样啊。兄弟,不是我想找事儿,老辛那么好的人,你们这么对待他,我看了不服气——你说你们在背后这都捣鼓了些什么事儿嘛。”
看来这也是个没长脑子的主儿,老辛在拿你当枪使呢。我笑了:“魏哥,你误会我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全是扯淡。好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时间长了你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说,这事儿你打谱怎么办吧。”
老魏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总之我魏三是不会放过宫小雷的,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就走着瞧。”
“我服气。我还是这句话,你们想怎么样我不管,反正我不想在这里头搀和什么事情。”说完,我想,老孩子,你就等着吧,呆会儿我就收拾你。
老魏横我一眼,猛地折断一根花枝,起身走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看热闹的人挥了挥手:“战争结束啦!”
看热闹的人怪叫两声,一哄而散。
我蹲在饭车上刚点上一根烟,老辛捂着脑袋从队部里出来了:“杨队找你。”
我跳下饭车,迎着他走了过去:“辛哥你没事儿吧?”
老辛把手从脑袋上拿开,一脸不忿:“你看看,宫小雷还跟我来真的呢……真他妈小心眼儿。”我凑上去一看,老辛的额头上开了一个月牙型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好像是饭勺子磕的。我掏出一张手纸给他按在脑袋上,打个哈哈道:“这是何苦呢?闹得太过分了。”
老辛苦笑道:“谁说的不是?这小子嘻嘻哈哈办真事儿。趁我不注意,直接给我来了这么一家伙……老四,见了杨队我希望你不要叨叨别的事情,越叨叨越麻烦。反正,反正这里面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事儿弄大了对谁都不好。我是为你考虑,该怎么办你自己酌量着来。”
这个不用你嘱咐,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推着他的后背,边往车间走边说:“我有数,我什么都没看见。”
老辛站住了:“刚才这事儿不用你看见什么,大伙儿都看见了,我是说……”
你是说你昨天晚上干的勾当是吧?这个我更有数。
我又推着他往前走:“除了这个,我就更不知道别的了,这几天我就是面壁睡觉再面壁再睡觉,屁事儿没有。”
队部里,队上的几个队长都在。
宫小雷蹲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下面,把一张纸垫在膝盖上写着什么,见我进来了,抬头对杨队说:“今天的事情不关胡四的事儿,刀子在谁的身上胡四知道。”我的脑子猛然一懵:他怎么突然就提起了刀子?你想害我死呀?口子不是你这样掂对的啊,你没看见全体队长都在这儿吗?我前脚说了什么,后脚人家老辛就知道了。我反问了他一句:“你别乱嚷嚷,什么刀子?”
宫小雷似乎很诧异,瞪着疑惑的眼睛问我:“昨晚的事儿你忘了?”
杨队对正要往下蹲的我摆了一下头:“你不用蹲了,到里屋来。”
关紧了房门,杨队指了指地下的一个马扎,示意我坐下,一字一顿地说:“开始谈话之前我先提醒你一句,每一个服刑人员都是在洗刷自己过去的罪恶,只有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才能真正认识自己。我们对每一个参与改造的罪犯都是采取对症下药的方式,比如对你。你的底子不坏,内心深处有一些比较向上的亮点,所以我们对你的改造充满信心。但是最近你的一些行为很不妥当,这个我不说你也明白……别的我就不跟你啰嗦了,希望你能正视自己,不要自欺欺人。好,我开始问你,刚才是谁先动的手?”
这事儿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知道瞒也瞒不过去,斩钉截铁地回答:“宫小雷!”
杨队很满意:“这就对了嘛,好,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政法机关,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的进步。来,我再问你,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在新中队里,我不允许有一丁点儿暴力行为发生。”
这我早有打算,对于老辛我是不敢轻易说什么的,杨队对他的赏识不是我一朝一夕可以动摇的,没准儿口子一乱,倒霉就要开始了呢。眼下我需要的就是装,我得慢慢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但青面兽和老魏就不一样了,那是两个“小拾草的”,我此时不收拾他们还等什么?难道还等着他们给我“上菜”不成?我抬起头来,一脸诚恳地说:“杨队,我知道宫小雷肯定跟你汇报了这件事情,所以我也就不隐瞒你了。是这样,昨晚我面完壁以后,就去姚光明屋里喝水,正好辛明春他们几个也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姓魏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喊他魏三魏三的,他把宫小雷给打了……”
杨队挥手打断了我:“后面的事情我知道。我问你,宫小雷是怎么去的值班室?”
“咳,你瞧我这脑子,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那个姓魏的说宫小雷说了老辛的坏话,让我去他屋里把他叫过来对质……这不,说了不到三句话,老魏就动手了,还有积委会的那个老钟连我也给打了,鼻子也打破了,幸亏老辛一直在旁边拉着,要不非出事儿不可。本来我想直接跟你汇报这件事情,后来一寻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破了鼻子嘛,我不想给政府添麻烦了。再说,我也没受多大的伤,这事儿全是误会。”
杨队皱着眉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就这么简单?”
我故做思考状,搓着头皮说:“好像那个姓魏叫魏三儿的人还拿着一把刀子要捅宫小雷……这个,我再想想,对!是拿了一把刀子,明晃晃的很吓人,让老辛给夺下来了,那把刀子可真吓人啊,劳改队里有这玩意儿可真够危险的。然后?然后老魏就把刀子揣到腰上,回去了……这事儿辛明春和姚光明应该看见了,哦,大虎也在那儿呢,他们把大虎也打了。”
杨队说声“明白了”,忽地站了起来:“于队,你进来一下。”
我心里那个踏实啊!哈哈,魏小子,这会儿你叫我爷爷我也饶不得你啦。
于队板着面孔进来了。杨队一拍桌子:“好了,落实了!你马上带积委会的人去监舍查找凶器,找到了就砸魏长兴严管。先去车间给他砸上捧子,快,别让他狗急跳墙。对了,先不要让辛明春知道这件事情。”
“什么事儿?”我继续装糊涂,故意大声插话说,“我可不知道刀子是个什么来历啊。”
杨队递给我一杯茶水,朝我猛力点了一下头:“胡四,好样儿的!就应该大胆地站出来跟坏人坏事做斗争。你回去以后不要跟别人乱说什么,你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大概问了个明白,希望你不要不相信政府,政府坚决不允许搞这套私设公堂的把戏,不管他是谁,包括辛明春。好了,你先回去吧,回去继续面壁,你的事情跟这个是两码事儿,再面两天壁就轻装上阵。”
你们想结束,我还没完呢……我装做很害怕的样子说:“杨队,老钟不会再找我什么事儿吧?”
杨队笑了:“你啊你,你就不能像个男人样吗?钟世奎我让他陪你面壁去。你顺便去把他给我叫来,我再问问他,这事儿还没完呢。”
我连忙摇头:“杨队,我不能去叫他,我这一去叫,他还以为我跟你告他打我呢。”
杨队摆了摆手:“就你聪明啊?好,一会儿我带他回监舍。”
好,你一去监舍,这口子就乱啦,起码老鹞子不会怀疑我“点眼药”了。
外面阳光明媚,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叫着盘桓在我的头顶。
刚走到车间门口,于队和另一个队长就押着老魏出来了。
老魏脸色苍白,硬着脖子冲于队嚷:“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凭什么!”
于队笑眯眯地说:“凭什么?你自己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魏厉声宣称:“你太粗鲁,我不跟你这种人解释!”挣扎着晃开于队揪住他衣领的手,转过头来,疑惑地盯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魏哥,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老魏反手戴着捧子,弯着腰扭了扭身子,似乎有点儿不知所措,含含糊糊地回答:“谁知道怎么回事儿,谁知道呢?这就要砸我严管呢……我干什么了我?这种做法很法西斯哦。”
我走过去,给他整理了整理被拉扯得有些变形了的衣服,轻声说:“稳住架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严管才到哪儿?反正都是打劳改,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打……哎,是不是因为刚才你要打宫小雷的事儿?”
“我没打他呀,”老魏硬着脖子大声嚷嚷,“老子是个出名的好脾气,哪能干那样的事情?我就是打了他,还至于这样嘛!”
“魏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话,”我瞥了于队一眼,故意提高了嗓门,“不管怎么说,打人也不对嘛,你还吆喝着打什么打?难道政府还支持你们打架吗?”
看来老魏还就是有点儿缺脑子,支棱着脖颈,瞪着我说不上话来了。
于队上前推开我,揪着老魏的衣服往前拖去。
看着老魏的背影,我嘿嘿笑了:活该,昨天晚上你差点儿把你大爷我吓死呢。
我迈着惬意的步子溜达进了车间。车间里隆隆的机器声震得我的耳朵阵阵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