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二十八章 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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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愿违

林武走了,拉水的换成了宫小雷。这小子因祸得福,号称在严管队戴捧子戴得手腕没了力气,怕开电瓶车掌握不好方向撞了人。杨队对他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回来以后又让他面了几天壁,直接把拉水的活儿给了他,高兴得这小子直叫三十出头的杨队大叔。当了水官就脱离了大集体的生活,宫小雷搬到我的房间里来住了。这样,我总算不用看着林武空****的床发呆了……老辛好像是把宫小雷给忘了,时不时地上我屋里来坐坐,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对宫小雷视而不见。宫小雷也不搭理他,两个人像我小时侯跟同学闹别扭一样,互不理睬,这种感觉很童年。

炎热的七月,太阳晒得树梢都耷拉着,我们全支队的犯人坐在太阳底下开奖惩大会。

等待开会的时候,老辛把屁股下的板凳扭得“吱嘎”响,踌躇满志地对我说:“应该好好改造啊,你看这些改造有成绩的,一减刑就是一年,最高的还减三年呢。好好干吧,早点儿出去比什么都强。”

我附和道:“是啊,我真羡慕你,我什么时候也能跟你一样呢?”

老辛坐正了,冲我矜持地一笑:“羡慕我干什么?是条狗就别羡慕人家狼嘴里的食儿,跟人家吃的不是一路货啊……呸呸,这话说的。呵,你别理解错了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我关心的是话里的道理。你还别说,这个老家伙说得还真是那么个理儿。

我没趣地冲他笑了笑,弄得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别一下脖子,哑了。

“辛哥,这季度你能减多少呢?”我打破了沉闷。

“这个很难说,听说杨队给我报了三年,还不知道上面批不批呢。”

“管他几年呢,减一天是一天,辛哥,祝贺你。”

“减了这一次,我就轻快多了,兴许你也好改判了,没准儿咱哥儿俩前脚后脚走呢。”

“改判难啊……”我忽然想起上次大哥来说的事情。大哥说我们的口供很乱,想要改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让我耐心等待,那意思好像是遇到了阻力,我的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什么事情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得‘靠’(熬时间)啊兄弟,”老辛安慰我说,“比如说我吧,我判了十五年,进来三年了,如果着急的话我早就越狱出去了,谁还呆在这里受罪?凡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你看我,这次给我减三年,这不就等于我打了六年了?还剩下九年,明年再减三年呢?后年再减三年呢?大后年再给我来个提前释放呢?万一我再立个功什么的,说不定两年以后就跟这里说拜拜了呢……政府照顾我,伙计们也理解我,熬得还算顺心。减刑,我是很有信心的。”

你想得倒美,兴许你刚减了刑接着就让人给砸死了呢……我笑了笑,没有言语。

老辛很激动,没来由地又拍了我的大腿一把。我转头一笑,扭回头,笑容马上熄灭,难受。

大会开始了。看着老辛越来越红的脸,我小声说:“大哥,把耳朵支起来。”

“知道。别说话,”老辛紧张地打断我,“好好听着我的名字,我怕自己听不清楚,提醒我。”这家伙的眼睛瞪得像两个血球,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台上走马灯似的,有人上去拿了裁定书下来,下一个又上去了。

老辛的眼睛由红变绿,由绿变黄,直到变成了死鱼一样的暗灰色,他也没听到台上喊他的名字。

散会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起风了。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扬场一般漫天飞舞,感觉像谁洒了一盒巨大的骨灰。

下午中队没有出工,吃罢中午饭,大家都集合在走廊的空地上听杨队训话。

杨队把中队几个减刑的犯人叫到前面好一顿表扬,鼓励大家好好改造,向这些人学习,末了强调说,本来中队还报了几个减刑的名额,结果上面没有批准,希望那几个人再接再厉,争取下一次减刑。

我偷眼瞄瞄老辛,老辛的脸涨得如同猪肝,难看得要死人。我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同情也罢惋惜也罢,幸灾乐祸也罢,反正挺复杂的。说实话,我倒是希望他赶紧走,离我越远越好,他给我的感觉已经不是用恐惧二字就可以表达的。

最后,杨队宣布,由于私藏凶器,反改造分子魏长兴被押往潍北劳改支队服刑,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他回来报复本中队的犯人,同行的还有别的大队几个装神经病的犯人。

我的心里一阵好笑:嘿嘿,这小子跟那几个神经病在一块儿,早晚也得传染上神经病。

回到屋里,宫小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好玩儿啊,老辛演砸了。活该,他死在这里才好呢。”

我刚要劝他几句,老鹞子进来了:“老四,这把舒服了吧,呵呵,老辛没减刑。”

我笑笑说:“减不减刑关我什么事儿?听你这意思好像我还盼着他出不去了似的,不会的,我人善良着呢。”

老鹞子没趣地摇了摇头:“开个玩笑罢了。呵,老辛这把难过了。”

宫小雷插话说:“难过什么?你还是不如人家出去得早。”

老鹞子摸了宫小雷的脸一把:“还说我呢,咱俩一样,都是十五年。”

宫小雷打开老鹞子的手,悻悻地嘟囔了一句:“谁跟你一样?我改判了立马走人。”

老鹞子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颓然坐在了我的**:“唉,你们都有希望啊,严打判的漏洞多,改判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我扔给他一根烟,笑笑说:“你也别难受,就凭你这脑子,减他个十年八年的才到哪儿?说不定我们还没改判,你倒先出去了。”

老鹞子点上烟,半躺在**自言自语道:“我琢磨着我快要出去了,没几天的时间了,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办呢……没几天了,没几天了,我想家,想我妈了。”想你爹也拉倒,在里面等着难受吧,政府还没收拾够你这种杂碎呢。我也躺下附和道:“就是,外面多好啊,自由啊,想干什么就干点儿什么,不想干了就躺在家里睡大觉,自由。”

老鹞子闭着眼睛,烟灰掉了他一脖子,他不打扑,兀自喃喃地说话:“真的,我想家了……想我妈了,我妈做的饭好吃。我妈也想我了,她昨天在梦里还跟我说,她说,明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不等你了,我要去找你爸爸了。我爸爸早死了,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妈,你别想不开……”烟蒂粘在嘴唇上一动一动像一根老鼠尾巴。

我扔给宫小雷一张手纸:“别光听着上神,给姚哥擦把眼泪。”说完,自己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老鹞子倚在墙角,脸色苍白,双臂**,不停地抽泣。他的哭相传情又动人,“呜呜”的像正在**着的驴,伴着压抑的啜泣,偶尔穿插一两声干号与艰难的气喘,让人觉得他似乎立马就要毙命。我的心麻着木,斜眼看着他,直到他将哭泣变成了呻吟。慢慢的,我的思绪开始明朗起来。我拍了拍冰凉的脑门,在心里大声地叮嘱自己:胡四,坚强些!你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勇敢地面对一切困扰,勇敢地走出仇恨的牢笼,去懂得什么是宽容,什么是忘却。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一扇窗的玻璃掉在地下,发出凄厉的一声巨响。

跟蝴蝶“拿造型”

因为日子相对平静了许多,感觉这个夏天过得特别快。我们中队又走了不少人,有到期释放的,有提前释放的,还有保外就医的,最过瘾的是一个伙计改判了,直接走了,弄得我的心里痒得厉害,总是觉得自己也快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过了十月份,天气逐渐凉爽起来,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大虎因为要走了,整天哼哼着小曲卖力地擦走廊,把走廊擦得犹如溜冰场。

老鹞子神经得不轻,经常躺在值班室里念叨他的妈妈,搞得眼睛像个兔子。

老辛没有了以前的干劲,一收工回来就躺在自己的**发愣,惹得一屋子人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不小心被他臭骂一顿。除了老鹞子,没有几个人愿意搭理他。老鹞子心里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猜想,老鹞子是在寻找机会取而代之呢。

接见了几次,老是没有什么太令人激动的消息。大哥总是劝我不要着急,安心改造,希望还是有的。完了总是这么一句话:我在外面忙,你在里面也得忙,继续写申诉。我答应着,心里难免不接受:我写的申诉材料还少啊,再写我就要变成作家了,我总不能胡乱编造吧?

林武的工具箱留给他的徒弟了,我也不能进去写申诉了,一般我会蹲在林武的床子边,跟林武的徒弟说说林武的一些往事,他徒弟总要唠叨几句林武的蛮横。我就苦笑着对他说,在这个群狼密集的地方你师傅那样的人算是个好人了,然后瞪着空洞的眼睛,怀念跟林武在一起的时光,偶尔会“嘿嘿”地傻笑两声。

有一阵子,我习惯于一个人躺在黑暗处享受孤独。我似乎参透了做人的道理,想到深处,不时有悲哀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我幻想着自己由蛆虫变成了苍蝇,舞动有力的翅膀飞翔在无际的天空上。苍蝇的翅膀不如蝴蝶的大,也不如蝴蝶的美丽,可是苍蝇的耐力比蝴蝶好,它可以不间断地飞越白天,飞越黑夜,粪便上可以停留,鲜花上也可以停留,只要是能够维持生命的地方,它都可以顽强地生存下去……

想到蝴蝶,我便会联想到那个叫杨远的人。偶尔遇见双目无神如肛门的林志扬,我总是要拿他开心一下:“扬哥,我听说蝴蝶这几天好像就要来了。”

林志扬的身子一定会硬那么一秒钟,似乎是遭了电击:“哦,来了好,来了好啊……”过一会儿他便会反应过来,作势要打我,“小逼又拿我开涮是吧?”

他似乎知道董启祥给我来信的事情,好长时间不来找我了,见了我总是若有所思地笑。

那天刚吃过中午饭,老范笑眯眯地告诉我:“队上分了几个人来,里面好像有那个叫蝴蝶的。”

我的心一紧:“他们在哪里?”

老范说:“上午下队的,刚吃了饭,这阵子集中在队部门口听训话呢。”

我支好饭车随他走到了车间大门口,手心竟然有些出汗。

大队部门口蹲着一溜人,我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前面的小杰。一年多没见,这小子又壮实了许多,蹲在那里跟一条藏獒似的。我努力搜寻着蝴蝶,可老是对不上号。我不知道蝴蝶长什么样子,在我的印象当中他应该有林武那样的体格,老鹞子那样的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帮人就散了。我看见小杰在跟一个长相清秀的人说话,那个人个头儿不高,身体倒是挺结实的,腰板挺得像一棵树。这个人不会就是蝴蝶吧?我记得小杰跟我说过,蝴蝶的胸脯上文着一只漂亮的蓝色蝴蝶。我想转到前面去看看他的胸脯,一想林武对我说过的关于“拿造型”的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挪到大门后面继续看他们。

小杰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摆摆手,甩开大步往车间里走去。

二中队的积委会主任大澜高声跟他打招呼,他站住了,跟大澜嘻嘻哈哈地推搡起来。

刚才跟小杰说话的那个人似乎有什么心事,别人跟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独自一个人点了一根烟,倚到墙边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难道这个人就是蝴蝶?没什么可怕的嘛,个子比我高不了多少,长相也不像是个混社会的,倒像是个在商场里站柜台的售货员……这就上去跟他打招呼?

正犹豫着,我看见那个人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甩着手往花坛那边走。我这才觉察到这是个很有力度的家伙。他走起路来很阳刚,肩膀往两边阔着,下身平稳,上身一晃一晃的,给人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

花坛那边有不少人在闲聊。那个人走过去,摸着正在高谈阔论的宋文波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冲他淡淡地笑。我清晰地听见宋文波喊了一声:“蝴蝶!”好家伙,我的眼力不错,这个人还真的就是蝴蝶。

蝴蝶拉着宋文波往旁边走了几步,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隔得远,我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宋文波的脑袋陀螺似的乱转,转到我这里猛地停住了。

蝴蝶也把脑袋转向了我,稍微一顿,拍拍宋文波的肩膀,稳稳地向我走来。

看样子他知道了站在门口的人是我,他想过来跟我打招呼。来不及多想,我一挺胸脯高声叫道:“哪个驴操的叫杨远?”喊完了这一声,心里不住地扑腾起来:不对呀,这造型拿得也太猛了点儿吧?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蝴蝶愣了一下,老远冲我伸出了手:“哈哈,是四哥吧?”

这声四哥喊得我心里异常踏实:好啊,到底是社会大哥,你瞧人家这风度。心一踏实,腰板也跟着硬朗起来,继续玩造型!我没有跟他握手,把手里的烟头嗖的弹向远处,脑袋一歪:“跟我来。”

蝴蝶笑了笑,跟在我的后面进了车间。他的笑声很沉稳,让我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一下子矮了大半截。

我推开门后的一间小仓库,冲里面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一下,我跟兄弟谈点儿要紧的事情。”

宫小雷他们在里面喝茶。我一眼就看见了青面兽,一时计上心来:“钟哥也在这里?”

大家蜂拥往外走。青面兽不走,瞪着站在门口的蝴蝶直摸脑袋:“面熟面熟,这伙计是谁呀……”

我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回头招呼蝴蝶:“兄弟进来。”

蝴蝶跟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祥哥让我过来找你”。

我矜持地一笑:“我知道,祥哥还好吗?”

蝴蝶似乎极力想要表达他跟董启祥的关系。我没跟他啰嗦,单刀直入:“判决书带来了吗?”

蝴蝶看样子也是个痛快人,立马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判决书》:“一直带在身上。”

我简单瞄了几眼,一下子就看出了毛病:这家伙比我判得还冤,后面指控的他抢劫的事情连个受害人都没有,他似乎是被人陷害了。

我故意不表态,讪讪地笑。

蝴蝶急了:“我听祥哥说这阵子四哥正在研究法律,你给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收起《判决书》,淡然一笑:“把这个交给我好了,我帮你申诉,”话锋一转,“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蝴蝶好像已经认出了青面兽,故意跟我兜圈子:“哪个?不认识。”

看来灯不点不亮,哥哥我需要你先砸青面兽这小子一把呢,我可不能跟你兜圈子。我笑道:“青面兽,小广的人啊。”

蝴蝶暧昧地笑了:“哦,想起来了,很猛的一位大哥。呵,四哥还认识小广?”

这家伙城府很深,几句话就显露了混社会的本性,不管了,先见识见识你的魄力再说。

我矜持地笑了笑,一收笑容,来了个欲擒故纵:“是啊,认识,不错的一个伙计,跟董启祥的关系也不错。”

蝴蝶微微笑了一声:“他也在这里呆过?”

看得出来,蝴蝶对小广的情况很感兴趣。我故意“抻”他:“呆过,去年刚走的。”

蝴蝶欠了欠身子,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继续忽悠:“青面兽是小广的兄弟啊……呵呵,小广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

蝴蝶一直微笑着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提了。”

看着他的表情,我感觉自己的目的基本达到了,笑笑说:“那就不提了。好好干,申诉的事情有我。”

蝴蝶站起来抱了我一把:“四哥,我没有什么文化,这事儿全靠你了。”

我信心十足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四哥别的不行,法律方面的事情难不倒我。你分在几中队?”

蝴蝶说,分在二中队。我在心里笑了:好嘛,这真是冤家路窄,林志扬也在二中队呢。

“刚才我看见小杰了,他跟你分在一起?”沉默片刻,我开口问道。

“是啊,他也分在二中队,四哥也认识他?”

“认识,我们是一天去的入监队,不过后来人家混好了,打水。”

“他一直在入监队打水呢,干了将近一年。前几天跟人打架,强制下队了。”

“他那是玩脑子呢,他愿意下队,这话他曾经对我说过。”

“小杰是个不错的伙计,四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们。”

我有什么难处能直接告诉你吗?那我在你的眼里成什么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茬儿。

简单跟他聊了几句关于董启祥的话题,我回饭车拿了一罐头瓶猪大油递给他,嘱咐他保重自己,转身走了出来。

小杰正站在过道跟几个新来的犯人说话,一转头看见了我,猛一挥手:“哈哈,胡四!”

我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让站在旁边的老范去我的橱子拿了几盒烟给他,推着饭车走了。

回监舍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小雨淋在身上,让我感觉十分清爽。

回到监舍,我拿着蝴蝶的《判决书》好一阵研究,对照抢劫罪的条款,一一作了记录。等我把漏洞简单整理在一张纸上的时候,晚饭时间到了。匆匆打上饭,我推着饭车往车间里跑。路上,小雨变成了大雨,不一会儿就把我淋成了落汤鸡。刚跑到车间门口,我就看见蝴蝶跟大澜站在一起,脸冲着墙。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儿?这家伙怎么刚下队就吃上这一口了?我把饭车推到雨淋不着的地方,迎着他走了过去。

蝴蝶的脸朝天扬着,嘴巴“吧嗒吧嗒”地在接雨,样子很狼狈。

我站在他的身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怎么了这是?”

蝴蝶打个激灵,回过神来,冲大澜努了努嘴:“没什么,跟这位哥们儿闹了点儿误会。”

我问大澜,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大澜的话把我笑得不轻。大澜说,他跟小杰开玩笑开恼了,小杰拿马扎打他,蝴蝶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连拉架的青面兽都打了。

哈哈,我几乎笑出了声,蝴蝶这是故意的,估计现在青面兽要改红面兽了。

这么快就达到我的要求了?心里一下子把蝴蝶佩服了个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混社会的呢,一下队就竖起杆子来了。

我对大澜打个哈哈道:“澜哥这么威风的人也有人戳弄?不要命了嘛。”

大澜看蝴蝶的眼色心有余悸:“你问蝴蝶,他说这是误会。”

我冲蝴蝶亮了亮牙齿:“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这叫。蝴蝶,你怎么连人家老钟都打了呢?”

蝴蝶似乎不愿意提这事儿了,一晃脑袋:“这小子跟我装×。”

我转头来找小杰:“小杰呢?打了人怎么也没来面壁?”

大澜抱着缠满绷带的头,偷眼瞄了蝴蝶一下,轻声说:“严管了,刚走。”

严管了?看来这次架打得肯定很厉害。我知道小杰的脾气,不把他惹极了他一般不会出手那么重。不对呀,看大澜的伤势不算很严重嘛。我忽然有些明白,蝴蝶和小杰这两个家伙肯定提前预谋过,这是想先来个“亮相”呢,让大家都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然后再通过种种手段让自己的劳改生活变得舒坦起来……牛啊,这才是真正的劳改油子呢。我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好啊,蝴蝶混好了对我有好处,我是他的哥们儿嘛,将来一定沾光。我问大澜青面兽伤得怎么样?大澜说,去医务室了。

我有些不放心,走过去问蝴蝶:“你不会把人打出毛病来吧?”

蝴蝶微微一笑:“人不是虫子,一脚踩不死的。”

“也是也是,”他不喜欢提这事儿我也不啰嗦了,拿出我写的材料递给了他,“你先看看。”

“这么快啊!”蝴蝶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真没想到,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份材料不太全面,以后我再帮你写份详细的。”

蝴蝶顾不上跟我说话了,也不管有没有队长看见,一步冲到房檐下打开了那张纸。

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见蝴蝶的身子剧烈抖动起来。我以为他在哭,上前摇他的肩膀:“别激动。”

蝴蝶猛一回头,大嘴咧成了张开口的蛤蜊:“四哥你真是个人精啊,你写的太对啦!”

我捏捏他的胳膊,示意他稳住,小声说:“这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可是违反纪律的。”

蝴蝶张了张嘴,回头冲大澜一笑:“四哥写情书有一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