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二十九章 痛打侯发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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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鹞子连声应好,低着头把我往厕所里拉。我扭过头来接着说,“别这么神秘好不好,有什么事儿就在这里说吧。”

老鹞子很尴尬,前后看了看,干脆也站住了,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我:“你痛快点儿跟我说,大虎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人家说要回家都不行啊,我打开他捏着我胳膊的手,不满地说:“不是我说你的,你说你这么大的脑子,多分析点儿什么不好,分析人家回家干什么?”

“他说他要回家?”老鹞子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恐怖,像两把刀子直刺我的眼睛。

这里面肯定有鬼!我顾不得多想,断然回答:“他说他快要到期了,再没说别的,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老鹞子闭上眼睛,仰起头来想了一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少惹麻烦。”

我装做懵懂的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话你等于没说。”

“好了,算我没说。呵,最近你的脾气也见长,”老鹞子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摆头,“你回去吧,好好在屋子里呆着。老辛明天一早就去严管队,今晚还在值班室里睡,你就不用回值班室了,那里有我。”

“你随便吧。”我转身就走,胸闷得像要爆炸。

老鹞子在身后“啪”地啐了一口:“山不转水转,都他妈的长点儿脑子。”

我摔上门,冲正美滋滋伸手要打老金“琵琶”的宫小雷大喝一声:“滚,我要睡觉!”

老金拉着还在嘟囔的宫小雷闪了出去。

我决定什么也不再想了,继续睡觉。

这个晚上闷热得要命,可能是因为我白天睡得太多的缘故,晚上老是睡不踏实,半梦半醒的。下半夜我索性坐了起来,百无聊赖地点上一根烟,倚在墙上想自己的心事。进来一年多了,如果不被寒露“咬”这么一下,我再有不到半年就回家了,可是现在……尽管我明白自己不会坐那么长时间牢,可现在我真的看不见自己的未来。想到这里,脑子又晕乎起来……何苦呢?在看守所无非是挨了那么几下子,至于耿耿于怀非要报复回来不可吗?如果我不去报复寒露,怎么会遭那么多罪?这么一想,凭空就出了一身冷汗,耳朵也嗡嗡地响个不停。我用双手按住耳朵眼,使劲往外拔了拔,还是响得厉害……再躺下吧。

“沙沙沙,沙沙沙……”耳边的声音时断时续,像蚊子追逐着飞在头顶上的感觉。不对,这不像是从我的耳朵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我坐起来,侧耳仔细地听。

“沙沙沙,沙沙沙……”这声音响得很是蹊跷,夹杂着铁器摩擦发出的尖利叫声,有点儿瘆人。

我歪头看了看旁边,宫小雷侧着身子睡得犹如婴儿;老金没在**。老金呢?可能是上厕所去了,等他回来问问是什么声音吧。

“沙沙”的声音蓦然停住,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这声音回响在半夜的监舍里,是那么的令人不安……

不行,我得起来看看,现在我是值班组长,出了什么事情我有责任呢。

我赤着脚,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老辛面壁的地方空空****的,黑影像一个空洞的坟墓,透着一股阴森森的煞气。大虎呢?怎么大虎也不在走廊上值班?隐约地我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一下子抽紧了。我屏住呼吸,仔细地来听这些奇怪声音的出处……哦,在值班室呢,这声音是从值班室里发出来的。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值班室。小子们,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兴许我的好运气就要来了呢,一旦我发现了足以让我立功的机会,那我就对不起哥哥们了,砸“挺”你们的同时,兄弟我也好减刑啦。我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耳朵凑近了门缝。

“沙沙沙,沙沙沙……”好像是用锯条切割铁窗的声音。

什么意思?越狱?!我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越狱

“咕咚!”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趴在了值班室的地板上。

我的脑子在刹那间一片空白。

老鹞子用脚踩着我的脖子,对站在窗前的老辛说:“他在外面偷听,捎上他!”

老辛跨过我的脑袋,一把将老鹞子推了出去:“再看着点儿外面,这屋的灯一灭,马上出发。”

我顿时明白了——越狱,我真的是遇到了越狱!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只能听见我的脑子在“嗖嗖”地转着。

大虎手上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器,蹲在我的头顶,声音急促地问老辛:“辛哥,怎么处理他?”

不行,我得争取主动!不等老辛回话,我忽地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辛哥,事情让我撞上了算我有福气。我被别人打了,反倒加了我十几年。本来我就想跑呢,一直没下这么大的决心,既然来了,就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老辛提溜着我的腰带把我拎到窗前,发出的声音像护食的狗:“把铁棂子拉开。”

我二话没说,扳着两根铁棂子用力一拉——纹丝不动。

老辛把我的手拿到最右边的一根铁棂子上:“拉它。”

我的手上一使劲,那跟铁棂子就弯上去了,原来这根铁棂子早已经被锯断了。

老辛过来按住了我的双肩。他的脸在笑,可我看不出一丝好意,我觉得他的脸在破裂,逐渐变成碎片:“好样的!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生死一线!你不会不承认吧?是你打开的铁窗。还有,铁棂子怎么断的?是你提供的锯条。”

见我一脸茫然,没有吭声,老辛哼了一声,从裤兜里拿出一根指头长短的锯条,在我的眼前一晃,“看看吧,这就是我夹在笔记本里的作案工具,你不会忘了你给我拿过笔记本吧?好,不跟你啰嗦了,”转过头去厉声说,“大虎,押着老金,上路。”

我这才发现老金战战兢兢地蹲在门后,像一滩刚拉出来的稀屎。看来他跟我一样,也是撞上的,那么大虎呢?再差几天他就是要走的人了呀,应该也不是自己愿意的。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反抗?绝对不行!这几个人里面没有一个是跟我一条心的,只要我一动弹,老辛和老鹞子就可以在瞬间要了我的命。我偷眼瞄了瞄大虎,沮丧的心情更加强烈,我知道大虎此刻的脑子已经不属于他自己的了,也许我刚一动弹,他的刀子就已经插入了我的心脏。大虎把手里的匕首递给老辛,转过身来,用一把磨尖了的螺丝刀顶着老金的胸口,低声说:“不老实捅死你,走!”

老辛微笑着瞥了大虎一眼,慢慢将锯条别在后腰上,走到窗前,把脑袋往那个口子里探了探,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来坐在**点了一根烟,悠闲地抽了起来。

我的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哥哥,你可真能沉住气啊,我这里几乎要晕倒了,你还在过你的烟瘾啊。转头看了看大虎,大虎好像要哭了,战抖着双臂不停地挥舞螺丝刀:“辛哥,走吧?走吧?”

“急什么?”老辛朝大虎的脸上喷了一口烟,微微一笑,“一会儿你先从窗户里出去,我把这两个混蛋给你递出去。都贴墙根给我站好了,等着我和老鹞子,然后咱们排成队,大摇大摆地走。老四,委屈你了,哥哥其实也不想难为你,毕竟咱们兄弟一场。来吧,”说着,一把将我拽到地下,用一根绳子猛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你要是敢反动,我立马勒死你。”

我帮他紧了紧绳子,直直地看着他:“辛哥,我理解你,先这么办吧。”

老辛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片刻,伸手拉灭了电灯:“出发!”

天上的月亮很大很亮,水银一样的月光透过树梢将斑驳的光影洒了一地。

我紧紧贴在暗处的墙上,试探着把手伸进脖子上的绳套里想要慢慢摘下来,刚挪动了一下,就觉得绳子一紧,有人在后面拉绳子。我知道现在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只要里面的人一用力,我的脑袋就会被卡在窗棂上,然后窒息或者被大虎捅死在窗下。

我放弃了逃跑的想法,就势拉了拉绳子,那意思是,哥哥们,别误会,咱们赶紧走,兄弟我等不急啦!

里面没有一丝声息,我估计那两个家伙在观察外面的动静呢。我趁机低声探大虎的口风:“兄弟,咱们怎么办?”

大虎的眼睛变成了猫眼,黑暗里放着熠熠的蓝光:“四哥,想开点儿。”

没等我说话,脖子又紧了一下。好嘛,拿我当驴对待了。我“嘘”了一声,慢慢把手伸向大虎拿螺丝刀的手。

大虎“嗖”地把手抽了回去,猫眼登时变成了狼眼:“别动,现在我不听你的。”

老金忽然像条蛇一样,软软地顺墙根出溜到了地下。

大虎用螺丝刀顶在他的脖子上,低声吼道:“起来!想死我马上成全你。”

“兄弟,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我想作最后的一次努力,拉了拉大虎的手,咽一口唾沫,动情地说,“你还剩几天就可以回家了,你的老父老母眼巴巴地在家里等着你,你觉得这样冒险值得吗?顺利出去了还好,万一被人发现呢?好兄弟,听哥哥一句,我觉得咱们就这么干不值得,你仔细想想……”

“你不明白,”大虎抽回我捏着他的手,边回头望着黑洞洞的窗口边说,“就我这样的,出去了也没好,我什么也不是啊。四哥,你就别劝我了,辛哥答应我,出去以后他‘罩’着我,我要跟着他闯**江湖……”

“这样的话你也相信?”我打断他道,“如果这样出去了你是什么身份?逃犯啊。”

“我知道,”大虎猛地攥紧了螺丝刀,冲我一晃,“我佩服辛哥的脑子,他们抓不住我们的。”

“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人呢?”我有些着急了,“来不及跟你讲道理了,你这样……”

“别说了!”大虎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窗户里有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在盯他:“还不快走?”

“快走!”大虎用螺丝刀把猛戳了我一下,一把将我推离了墙根。

看来这小子是被老辛他们彻底洗了脑子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打什么主意了,贴紧墙角飞速地转动脑子。怎么办?就这样跟着他们越狱?前面是两条路:一,还没等着出去,“啪啪啪!”武警的子弹就把我打成了蜂窝;二,出去了,不到三天又被抓回来了,下场跟寒露差不多。那么就跟他们展开殊死的搏斗!这时候,我突然就变成了李小龙,“嗷嗷”叫着把老辛和老鹞子踢到了半空。大虎刚要上步,就被从天上掉下来的老辛砸倒在地上。两个人刚想站起来,老鹞子又掉下来了,这下子更狠,把两个人直接砸进了水泥地里面,半天找不着人……

我这里正展开丰富的联想,眼前忽然就多了一个人。

老辛站在我的面前,三两下给我解开绳套,很沉稳地说:“老四,麻烦你走在前面,我在你的身后,来,穿上鞋。”

我不得不佩服老辛的沉着,这种时候还顾得上给我拿一双鞋。他肯定知道,万一走在路上遇见队长什么的,我光着脚容易露出马脚。

老鹞子也出来了,四下一打量,回身把翘上去的那根铁棂子扳了回去,冷眼一看,什么异样也没有。

穿上鞋,我们一行五人排好了队伍,走出黑影,步伐整齐地走在了通往车间的路上。

我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老辛,大虎和老金,老鹞子跟在最后。

拐过了一个弯,我轻声问老辛:“辛哥,咱们走墙还是走河?”

老辛回答得很从容:“河。”

我霍然明白,离车间一百米的地方有一条排污用的小河。听说几年前有人从那里潜水,成功越狱了。不过从那以后,小河的尽头就安装了一排很粗的铁栅栏,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从那里能够出去。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我瞅瞅老辛,试探道:“办法是个好办法,可是有铁栅栏挡着怎么办?”

“走你的吧!”老辛猛地推了我一把。

听这口气,他早已经有了安排。

我踉跄着走了几步,慢慢放下心来,这样也好,不出意外的话我很快就可以脱离开你们了,你总不会让我先钻出去吧?万一我一出去就给你们把铁栅栏堵上,然后冲天吆喝一声:“越狱啦!”我没事儿,你们全完蛋……别乱想了,这是不可能的,老辛不傻。

离小河越来越近了,老辛拽拽我的衣服,小声说:“靠边靠边。”

我慢慢贴近了墙根。这样,整个队伍就隐入了路边的黑影。

小河就在眼前,散发着刺鼻臭味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淌着。

老鹞子在后面嘿嘿地笑了:“真顺利啊……老四,你先下。”

坏了,他还真的让我先下!我的心不由得一紧,边脱鞋边问老辛:“我先下?”

老辛一把将我拉到了后面:“我先下!大虎和老金跟在我后面,光明,你和老四最后。”

老鹞子想说句什么,见老辛已经下到了水里,推我一把,不说了。

河水很浅,只有齐腰深,我们五个人手拉着手浸入到河水之中。

刚开始挪了几步,一道刺目的探照灯光“唰”地扫了过来。大家不由自主地蹲下了身子。

探照灯光一过去,老辛低吼了一声:“跟上!”自己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我磨磨蹭蹭地往前挪动着脚步,水的阻力让我挪动得格外慢。

老辛似乎是来不及了,“滋溜”一下没影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里的铁棂子跟监舍的一样,早被他们处理过了。

大虎拖着老金也没入了漆黑的阴影里,我隐约听见老金嘶哑着嗓子叫道:“快快,还有胡师傅没出来!”

老鹞子回头喊:“快跟上!”接着也不见了踪影。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粗气,好了,我总算还活着!来不及多想,我迅速转身,狗刨几下靠近岸边,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河沿上。胸口闷得厉害,我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金光乱闪。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大家钻入了墙外的玉米地,旋即鸦雀无声,只有轻风吹过,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此刻,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蒲公英,随着潮湿的风悠然飘向远方。

撅着屁股趴了几步,我滚到了一条小沟里面,大口地喘息。这时候我不敢贸然出来,万一我一露头,岗楼上的武警以为我要越狱,一梭子扫过来,那我就冤成窦娥了。静静地趴了一阵,我瞅个探照灯掠过的空隙,匍匐着爬到了通往车间的马路上。我不能回监舍,万一走在路上被什么人碰上,我死活不定。我只有抄近路去车间的队部。我知道车间里有上夜班的,队部里有队长,见了队长我就等于彻底脱险了。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不敢放肆地跑,我只有贴着墙根,像竞走运动员那样,扭着屁股直奔车间。

我要立功啦!辛哥,姚哥,胡四对不住你们啦……一时间,我搞不清楚在这件事情上,究竟是谁对谁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抓住机会,我要立功受奖,我要回家!风从我的耳边“嗖嗖”掠过,我感觉此刻的我如同驾了五彩祥云的孙悟空。

一眨眼就看到了亮着耀眼灯光的队部,我猛扑过去大声喊道:“报告政府!”

“谁?”杨队开门出来了,一脸惊诧。

“我!杨队,我有重要情况向你汇报……”我筋疲力尽,一下子瘫在了地下,尘土飞溅。

晕头转向

搬着铺盖跟在于队身后走到严管队门口的时候,我还在发蒙,耳边响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

我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我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冤屈。

这叫什么号子?严格地说,这是一间鸽子笼。一米宽窄,两米长短,刚好可以躺下一个人。

我战战兢兢地铺好被褥,慢慢躺了下来。

刚才的一幕,过电影似的重现在我的眼前,仿佛一场噩梦。

逃出去的四个人现在到了哪里?我猛力摇晃了两下脑袋,思路还是混混沌沌如同发了霉的糨糊。

“起来!谁让你躺下的?给我坐好了!”一个吊死鬼模样的值班人员站在铁门前大声呵斥。

“大哥,我一宿没睡觉……”

“闭嘴!这里是严管队,再叨叨我进去……”

“好好好。”我双手提着脚镣,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坐在了褥子上。

吊死鬼瞪着血红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嗡声嗡气地问:“哪儿的?”

我不敢抬头看他,低着脑袋回答:“三车间的。”

吊死鬼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越狱。”

我知道跟他啰嗦没用,蔫蔫地说:“我哪儿敢啊,一会儿狱政科的人来了你就明白了。”

吊死鬼又在门口磨蹭了一阵,最后叹了一口气:“你们真傻呀……还能跑到哪里去?听说刚才抓回来一个结巴,人快要死了,在医院里抢救呢。你们这是何苦呢?听说这伙计差几天就到期了。”

我的心头一懔:大虎回来了?怎么这么快?那几个人呢?我扑到窗口上,急切地问:“就抓回来一个?”

吊死鬼横我一眼,悻悻地说:“一个都跑不了,这是早晚的事儿。”说完转身走了。

听他这口气,别人暂时没有事儿。我倚在墙上忧伤地琢磨上了:大虎为什么快要死了?自残?没必要啊,他已经跑出去了,被老辛和老鹞子伤了?我不敢肯定……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啊。我希望他能活过来,起码他可以证实我是怎么上的贼船。在这件事情里面,我没有跟他发生根本的厉害冲突,他是不会诬陷我的。大虎啊,你千万活着。

提审我的是狱政科的庞队长。在狱政科的提审室里,庞队很仔细地听我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沉默良久,手指上转动着一支钢笔,一字一顿地说:“如此说来你是被胁迫的了。胡四,我希望你认清形势,推卸责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来问你,既然你说自己是被胁迫的,在没有旁证的情况下,你怎么解释在越狱的关键时刻,他们让你走在后面?”

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这还真是一个问题。按照常理,我这个被胁迫的,应该先于胁迫者出去。我的脑子又开始混乱起来。我没有直接回答他,闭着眼睛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来……思路逐渐清晰,镜头也切换到了越狱的那一幕……我慢慢往前挪动着脚步,老鹞子越走越快,我开始不动了。老鹞子催促我,我试着晃动了两下身子。老鹞子忽地钻入了水中……我猛地抬起头来:“我说的全是实话!姚光明让我快点儿,没等我说什么他就一猛子扎水里去了,他来不及管我了。就这样,我没有撒谎。”

庞队示意旁边的记录员记下了我这段话,扔给我一块抹布:“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要在那里落脚?”

我倒是想立功,可我怎么会知道?我摇了摇头。

庞队不再问了:“好吧。记住,不管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总归会有被抓回来的那一天。”

站起来按手印的时候,庞队让记录员把我脖子上的勒痕拍了几张照片,歪头示意我出去。

往门外走的时候,我说:“庞队,值班的不让我睡觉。”

庞队对领我来的队长说:“让他好好休息,配合我们尽快把案子搞清楚。”

糊里糊涂地睡了一觉,狱政科又来提审了。这一次换了另外一个队长,别的经过都一带而过,惟独在为什么我被放在最后一个越狱的问题上纠缠不休。我彻底失去了耐心,很冲动地说:“政府,你想想,如果我当时真的想越狱,还冒那么大的危险回来干什么?”

那个队长“扑哧”笑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任何疑点也不能放过啊……好了,你回去吧。”

听这意思好像是让我回中队。我连忙问:“回哪儿?”

队长没有说话,一把拉开了侧门:“杨队,你带他回去吧。”

杨队表情严肃地从侧门走了出来,三两下给我卸了戒具。

从严管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但在我看来四周阳光明媚。

杨队嘱咐我:“回去还干你的值班组长,这件事情不要乱说,明天我再找你。”

我的心里暖洋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的灯半死不活,但依然亮着,这让我觉得它多少有些无赖。

随着铁栅栏的哗啦声,里面的人闹嚷起来,显得乱哄哄的。

见我回来了,挤在门口的犯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昨天夜里的事情。我沉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滚”,大家一哄而散。

宫小雷接过我的铺盖,探询地问:“这就没事儿了?”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垫和被褥掀了一地。我坐在**下意识地瞅了瞅铁窗。被撬坏的那根窗棂已经被重新焊过了,新焊的地方发出幽冷的光。昨晚的一幕历历在目,我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悸。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烟,抬头问站在门口的宫小雷:“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宫小雷有些紧张:“大家传说你们从这里越狱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谁来这屋‘抄家’了?”

“狱政科的人……在这里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呢。”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宫小雷想了想,开口说:“别的没听清楚,只听见狱政科的人说,通过这封信可以证明胡四提前不知道越狱的事情。一个队长说这是阴谋,胡四很精明,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杨队说,胡四在我们的帮教之下,思想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他是不会那样做的。再以后他们就不说话了。庞队最后说,把信拿给胡四看看……”

“什么信?”我打断了宫小雷,“谁的信?”

宫小雷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反正跟你有关,我看见杨队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就是那封信。”

谁会给我写信?怎么这封信还这么神秘?我突然感觉一阵烦躁,一歪身子躺下了:“全乱套了,全乱套了……不想了,睡觉。”

宫小雷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可不是乱套了嘛,蝴蝶也严管了。”

我忽地坐了起来:“他也严管了?为什么?”

宫小雷反问道:“问我?你在严管队里没见过他?”

我一进去就上了小号,怎么会见过他?我不耐烦了:“我在问你呢。”

宫小雷横了一下脖子:“他把林志扬给打啦,脑袋肿成了气球,牙也掉了不少,冷不丁一看就跟个老太太似的。”

蝴蝶早晚跟林志扬有这么一出这我早有预料,可是我还真想不到这事儿会来得这么快,这个人也太猛点儿了吧?

我问,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宫小雷说:“今天一大早,蝴蝶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给上中班的伙计们拉水,看见蝴蝶站在内管过道里招呼林志扬,好像是让林志扬下来给他开门。林志扬下来了,我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林志扬就倒下了……蝴蝶可真猛啊,拳脚交加。林志扬站起来就倒下,站起来就倒下,跟条破麻袋似的。”

我有些纳闷,按说蝴蝶不至于这么没有脑子啊,在内管过道就动手了?那得多少目击者啊。我问:“当时没有内管队长在场吗?”

宫小雷眯着眼睛笑了:“全忙活越狱的事儿去了,没有政府,全是值班的。那些值班的管什么用?一看那阵势,先‘尿’了。”

“呵呵,”我也笑了,“这小子真行,趁这个机会专程回来打架的。”

“你没看见,当时的场景血腥极了,连我这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敢看呢,血肉横飞呀。”

“你也太能夸张了吧?林志扬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吗?”

“有个屁,”宫小雷哧了一下鼻子,“估计没等蝴蝶下手他就‘尿’了,心虚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了,不提他们的事儿了,我害怕。”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第二天上午即将开饭的时候,杨队来了。

杨队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胡子老长,眼睛里也布满血丝,一进门直接就坐在了我的对面,哑着嗓子问我:“你觉得你在这里改造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

我下床,蹲在地下回答:“杨队对我好,杨队的恩情我终生难忘。”

杨队苦笑一声:“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再问你一遍,你提前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越狱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杨队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相信你,你先看看这个。”

我猜这就是宫小雷说的那封信了,连忙展开来看。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老辛的字迹。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看不分明,大意是:胡四兄弟,我辛明春对不起你,以前我对你做的事情很有愧,我不是故意跟你过不去,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要记恨我,我要走了,不管前途是死是活,请你宽容地对待过去发生的一切……最后的签名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纸都划破了。不知不觉地,我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心里很乱,我没想到老辛会给我留下这么一封信。

闷了一阵,杨队说话了:“怎么样?看了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手把纸条递给杨队,颓然坐在了地下。

杨队慢慢站了起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啊……什么才是真实的?”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了,眼前浮动着的是一片五彩的云雾。

杨队来回踱着步,一字一顿地说:“人,首先要敢于面对现实,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到头来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的现实是什么?就是拼命改造,好好做人。”

“杨队,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回到社会上做个像样的人。”

“这我相信,你的底子不坏。”

“既然政府相信我,那么我举报了他们的犯罪行为可以减刑吗?”

“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不急。奖励了你,会鼓励大家敢于跟犯罪行为做斗争的。”

“谢谢杨队,我记住了。”我的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掉了下来。

杨队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胡四,改造好了,走出监狱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好好干吧,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想多说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自己最清楚。我被组织上停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重新工作。好好干,我走了。”

一缕烟雾在他的脑后飘散,在宁静的空气里渐渐消失。

我擦一把眼泪,冲他的背影大叫一声:“杨队,我会好好改造的!”

整个走廊安静极了,我几乎能够听到大墙外面的喧闹声。

我孤独地坐在**,窗口吹进来的风让我感觉阵阵发冷,我躲到风吹不到的暗处,缩起脖子,将两只手抄在袖管里,没命地咽唾沫,喉结擦动领口,让我不时干咳。我就这样一直傻坐着,心里想着一个一个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想到了老羊肉,想到了老傻,想到了小广、林武……想到最后,我伏下身子往伤心里使劲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