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皮而又大气地望着白正源,希望他能出来替自己说话,那是一种谁也不能拒绝或无视的眼神和姿态。
“我当然不介意了,”白正源马上高兴地肯定道,以他的资历和年里也很适合眼下的这种表情,“不光不介意,而且还很欣赏你的这种性格呢。另外,白郡的性格脾气我这个当爸爸的当然是最了解的了。她啊,属于那种胆大、心细、脸皮薄,刀子嘴豆腐心的类型,有时候甚至是玻璃心。表面上看她很有点男孩子的个性,说话也总是快人快语的,关键时刻还不知道饶人,但其实从骨子里来讲她却是个典型的小女儿心态,和晓樱你形不似而神似,要不然你们怎么是最好的同学和朋友呢?”
“爸,我强烈抗议!”不等白正源字正腔圆地说完,白郡就噘着嘴抢白道,好像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爸爸而是她的某位大学老师一样,其实这恰恰彻底验证了白正源对她的评价,“我哪里有半点男孩子的个性了,我哪里是典型的小女儿心态了?你说得这些都不对,都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我是如假包换的正宗地道的本地姑娘一枚,具有海西姑娘特有的典雅温柔、贤淑大方、兰心慧质的基本特征,你千万不要随便给别人下结论,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行——”
白正源双手举起作投降状,嘴里忙道:“好好好,别说了,再说我的头都晕了,我保证今后不再对你进行妄评和妄议了——”
桂卿和晓樱都不禁笑出声来了,打心里对白郡和她父亲之间无拘无束的亲情关系感到由衷的高兴和羡慕。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美满、和谐团结的家庭啊,既不愁吃不愁喝,还有面子有地位,又其乐融融且一团和气。接下来,白正源又不失时机地讲了一个小笑话,把屋里欢快融洽的气氛又推进了一步。
“说是某法学教授在课堂上讲,”他带着着儒雅睿智、淡定从容的微笑开口道,“同学们啊,眼下有些法院判案基本上是大案看政治,中案看影响,小案看关系——刚听到这里,一个男同学突然就怒形于色了,他跳出大声地问道,那么请问,什么时候看法律呢?如果连法律都不看的话,那么我们还学这些课程干什么?于是这个学生就把课本扔在了地上。教授听了他的话也不生气,而是慢悠悠地说道,这位同学,我看你还是把课本捡起来吧,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期末考试的时候肯定是要看法律的。他刚说完,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感觉也就是半个多钟头的功夫,两凉四热六个菜就变魔术一般被端上了干净的饭桌。餐厅就是一楼主卧室北面一间很宽敞的房子,里面居中摆了一张圆形的带钢化玻璃面的大桌子,屋顶上一个浅绿色的吊扇正轻轻地转动着,好像有两个美丽温柔的侍女在旁边用细绳子悄悄地拉动着一样。大家在楼梯后面的水池里洗了手后就开始坐下吃饭了,或者说是就餐更好。
白正源拿出了一瓶晶莹透明的白酒要给桂卿倒上,桂卿忙说自己酒量真的不行,还是不要喝白酒了。白正源略一停顿后便同意了桂卿的意见,然后要白郡去拿一瓶啤酒给桂卿。白郡去拿了一罐蓝带啤酒回来,不由分说地打开就递给了桂卿。桂卿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就抬手接过来了。白郡和晓樱以及何田则开启了一瓶带外国字母的红酒,每人都浅浅地斟了半杯,也就是带点喝酒的意思罢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永远不过时。
桂卿原以为何田是大人,而且还是位自带光环的院长夫人,不会轻易地和他这个陌生的小字辈熟络起来,岂料在白郡和晓樱的带动和感染下她竟然表现得非常活跃,并不时地和白正源笑骂两句,搞得整个饭桌上的气氛非常融洽和谐,根本不像个什么官太太。他带眼细看何田多次,才发现并确认她的脸上有很多的小坑,显然那是年轻的时候长青春美人痘留下的痕迹,只是人到中年这些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除,而是顽强地布满了她那端庄好看的脸庞。不过好在她的底子很好,再加上脸盘又周正,双眼叠皮的还是非常漂亮的。而这些好底子又毫无保留地遗传给了白郡,并且在后天的发育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和改善,同时还把不好的一面给彻底淘汰了,所以才使得她出落得如此出众迷人。
吃饭时桂卿一点都没感觉到初来乍到的局促和紧张,喝酒时白正源也没有多劝,只是点到为止,要他随意就好。他看到白正源只是喝了一小杯白酒,那个酒很亮很醇,挂壁感很强,散发出来的味道有股甜丝丝的感觉,一定是陈年好酒。他眼里的晓樱更是不要主人客气,吃喝起来无拘无束的,简直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她的表现更是让他跟着放松不少。人是很容易受旁人的行为感染的动物,他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晚饭没用太长的时间就圆满地结束了,何田和白郡去收拾残局,白正源陪着桂卿和晓樱继续聊天,话题宽泛而又随意,能很好地兼顾到每个人的兴趣和偏好。和脑子灵活、知识面宽、有独到见解而又善于体贴他人的人聊天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既不会出现冷场的问题让人感觉尴尬,也不会发生激烈的争执伤了彼此的和气,大家都能从交谈中吸取对方的长处以提高自己的认知能力和水平,同时还能使人心情愉快、精神振奋。虽然年龄上有一定的差距,人生经历也各不相同,而且性格脾气上各具特色,但是这三人却一直聊得都很投机,可谓是谈笑风生,欢声不断,说是一次小型的沙龙也不为过。
“呦嗨,你们三个人可真有呱拉啊,”等何田母女二人收拾完东西再回到客厅的时候,白郡直接笑道,“都能开一个小型的座谈会了,哦,西方叫做沙龙。晓樱,你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的,今天为什么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呢?”
“咦,今天我的话多吗?”晓樱本想像往常那样尽情地奚落白郡一顿的,但是一想她爸妈都在跟前,况且还有桂卿这个外人在,就转念道,“不会吧,我已经保持很大程度的克制了啊。你说在白叔叔面前我能班门弄斧、长篇大论地发言吗?”
“那是绝对不会的,”说罢前言,她又自问自答道,“就算是我多谈了点自己的看法,那也是受了桂卿的影响,受了白叔叔的启发才想起来的,并不是我本人有多高深的想法和多强烈的表达欲望。”
“我记得我在《女友》杂志上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句话,”白郡接着笑嘻嘻地讽刺道,她可不像晓樱那样有所矜持,毕竟这是她的家,虽然她还没搞笑到搬门框子砸人的地步,“说‘不是我性格内向,而是你不值得我外向’。我觉得你今天的表现可是一点都不内向,看来是遇到值得外向的场合和人物了,对不对?”
众人听着这话都笑了,未等晓樱反击,白郡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连忙走过去接电话。只见她扫了一眼号码,眉头皱了一下,接着就嘟囔道:“哎呀,这个边雪山,又来了。”
然后她极不情愿地按下了接听键,随口“喂”了一声后就去餐厅了,仿佛那个电话见不得光似的。因为怕影响白郡接电话,客厅里的人都没出声,何田也及时地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低了。片刻功夫,白郡就从里面出来了,她面有愠色地宣布道:“一会儿,边雪山要过来。”
“你看看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使什么小性子啊?”何田眼看着女儿不太高兴的样子,遂半教育半劝抚道,很像是话里有话的意思,“人家主动来找你是好事啊,你就别那么没人缘了。”
“哎,对了,”她随后又安排道,既指方向又铺路子,“厨房里有我刚才洗好的苹果,你去拿来给大家吃。一会我和你爸出去散散步,你好好招待桂卿和晓樱,对了,还有雪山,啊。”
“他是不是提前给说好了要来?”白正源问,知女莫若父。
“他上午打电话说要来的,”白郡随口嘟囔道,“我也没当回事,没给他说准时间,谁知道他这个时候来啊,不晌不夜的。”
“这个时候正好啊,”白正源大度地宽慰道,“大家都吃完饭了,要是刚才来,正赶上咱们吃饭,那样还不好了呢。”
桂卿虽然看不出来白郡父母对边雪山这位不速之客的真实态度,但是他能确定的是白郡大概对这个人不怎么感冒。他对于边雪山也是认识的,高一时他们隔着一个班级,那伙计自恃家庭条件不错,优于大多数同学,平时做事比较张扬高调,因而也比较引人注目。而当时的他整个人生都是灰色的,给大家留下的印象自然也是灰色的,甚至灰到若有若无的地步,所以对方应该是不认识他这种小人物的。文理科分班后边雪山和白郡分在了一个班,从那时起这厮就开始疯狂地追求她了。她性格开朗且长相出众,追求者自然众多,真的假的虚的实的都有,多了或者少了边雪山一个人对她来讲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色彩斑驳、紧张繁忙的高中生活很快就过去了,边雪山并没如期把白郡追到手,但是他也没就此放弃他的既定目标。高考填志愿时她填了什么他就跟着填什么,完全抄袭她的模式,因为他觉得他和她的成绩差不多,去同一所学校的概率应该很高。
果不其然,她再一次被他的雕虫小技算计准了,两人竟然真的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上的都是法律专科。到了相熟者寡而陌生者众的外地,两人天然地就成了老乡,不管愿意不愿意她无形之中就和他走近了不少。那些高中时曾经追过她的同学一看他和她在一个学校上学了,不约而同地心想他最后肯定能抱得美人归,所以便纷纷放弃了继续和她交往的企图和努力。而她的那些大学男同学一瞧他和她是一个地方一个班的老同学,就想当然地以为他们两人早就是情侣关系了,故而也没人去主动追求她了。就是在这种后无追兵且前无挡将的情况下他加紧了对她的持续攻势,结果没用半个学期她几乎就缴械投降了。
意志再坚决的女人也怕死缠烂打和甜言蜜语,何况他这个人虽然长得并不是太帅,但是也不能说是有多丑,虽然不是多聪明,但是也算不上是个大笨蛋。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有点不能为外人所道的野路子,有点让他颇为得意的小心机,这些已经足够他用的了。虽然她打心眼里看不上他,觉得他身上总是欠缺点什么恒久的东西,但是时间长了也经不起他那无休止的狂轰滥炸,所以在一个飘摇不定的特殊时间段里她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他的女朋友。“偎、沾、粘、靠”四字真言便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成功秘诀和制胜法宝,也是浓缩了他全部思想精华的东西。
在潜意识里她对他所产生的那种不能直言的鄙视还在于受她爸对他爸鄙视的直接影响,且这影响日渐深远,从未减退。他爸边晓民现任县里某单位的副职兼某下属某大队大队长,虽然和她爸白正源同在一个系统工作,二期两人彼此之间也都比较熟悉,但是这两人却一直都互相看不惯,大有水火不容之势。白正源认为边晓民为人较为狂妄,或者说有点刚愎自用,说话办事也比较阴郁。而边晓民则认为白正源有些假清高,表面上看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很有儒将风范,其实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平时比较会装而已。
大人之间的看法显然已经潜移默化且不可挽回地影响了孩子的心理,比如对于边雪山而言,他之所以非常招摇地去追白郡,这里边其实就有很大成分报复和要强的意味。“哼,你的老子不是经常看不起我的老子吗?”他并不能及时地去掉这种时常围绕在他头脑里的龌龊想法,因而会不时地拿出来咀嚼一番,“你不是一般看不上我吗?我还非要把你追到手不可,哪怕是我追到手之后玩几天再扔了,我也算是赢了,也算是遂了我的心愿了。”
当然,他只是无聊的时候偶尔这样想想,这个念头并不在他脑子里占据主导地位,因为每次当他看见她那美丽迷人的脸蛋、丰满白皙的胸部、性感撩人的后备箱和两条长腿时,一切追她的原因和动机都不重要了。能和她一亲芳泽就足够满足他所有的虚荣心和占有欲了,还有那一直无休止地折磨着他的身体欲望和强烈色心,也能久旱逢甘霖般得到足够的抚慰了,虽然这种满足可能只是暂时性的。
她最初是很看不起他的,包括他的父母和家庭,但正是这种带有深深的鄙视性质的心理因素却又使得她在面对他时感觉有些内疚,她觉得自己不该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待一个年轻人,这未免对他有些不公平。她也是一个青春年少的美丽女孩,也渴望得到爱情的阳光雨露,而且经过紧张压抑的高中生活进入了相对宽松友好的大学校园后,无处不在、蓬勃生发的青春气息和一对对俊男靓女的迅速拍拖,都使她那颗敏感晶莹的心灵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震撼和萌动。“乘虚而入”这个词极好地诠释了他和她的关系是如何取得实质性突破的。她,只是想像别的女孩一样好好地享受一下爱情的美好和甘甜,尽管这个爱情来得有些不伦不类且不够经典完美,不够**气回肠和百转千回。而他,只是想如饥似渴地找补回他多年的辛苦付出和焦急等待,毫不顾念今后的爱情之路将走向何方。他只晓得眼前的这个尤物来之不易,曾经让他费尽了心机,他就像一个头脑简单的果农辛辛苦苦地忙了一年,现在艳丽饱满的果子丰收了,他当然要大快朵颐地享用,颇有些“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意思。
世界上哪怕是最没头脑和最缺心眼子的男人有时也会比那些看起来十分聪明的女人更加精明,特别是在爱情方面更是如此。猎人一般而言都是有足够耐心的,而猎物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放松警惕并迷失自己,追逐和被追逐本来就不是对等游戏的。
对于白正源和何田来说他们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愿意一万个反对,但是出于最起码的教养和素质他们最终还是默认了白郡和边雪山的交往。他们非常尊重女儿的选择,这是他们一贯的家庭作风,尤其是对白正源而言更是如此。而白郡恰恰是在小心翼翼地看清了爸妈的基本态度之后才放下了那颗一直都悬着的心。此前她总是害怕爸妈因为这事会伤心生气,甚至是大发雷霆从而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幸运的是爸妈从来都是最疼爱她的人,他们敏感地意识到了她和边雪山已然形成的关系,他们隐忍地选择了尊重她的想法这一做法,这令她极为震惊和感动。震惊和感动之余她也下决心要好好地维护她与边雪山之间的感情,无论这份感情有多少先天的缺陷,有多少不尴和不尬,她也不管这份感情最后会受到多少羡慕和嫉妒,多少的嘲笑和讽刺。
其实连白正源与何田都不知道的是,她和边雪山之间在最初的**与甜蜜过后也曾有过无数次激烈的争吵和攻击,但是每次冲突过后她都选择了认命。她是一朵在万众瞩目之下骄傲地盛开的白牡丹,她不允许别人看到她败落干枯的一面,她要在外人面前永远地保持艳丽多彩、富贵风流的模样。她是一个要强的女孩,一个好胜的女孩,一个永不言败且从不认输的女孩,她最终就是毁在这一点上,这就是她的宿命。
现在,边雪山在他爸所主管的地方工作,是一名正式人员。工作之后他更是以为他完全能配得上白郡,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还特别的门当户对,尽管从前的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有些抬不起头来,都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卑感。那些唯唯诺诺、卑躬屈膝、曲意迎风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他狂喜,他骄傲,他曾经兴奋无比地在一次酒后大声地高喊:“我从此站起来了!”
白正源这对城里夫妇照常出去散步,正好在门洞里碰到了未来的女婿边雪山,他们在和他打过招呼之后就出门了,来者推着一辆崭新的大架子摩托车进了院里。那个摩托车的造型非常时髦拉风有个性,一看就是专业赛车改款的那种,或者说是模仿专业赛车生产的,绝不是农村干建筑队的人常骑的那种红色或蓝色的大摩托车,也不是城里人经常骑的那种大踏板摩托车或者小木兰之类的。
年轻的骑手很潇洒地支好摩托车后,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大踏步地向客厅走来。他竟然没有按规定戴头盔,而且他的摩托车竟然也没有号牌,作为单位里一个有证的正式人员,他这样做显然非常有失职业素养。他上身套着一件暗纹黄白色短袖衬衣,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子,脚蹬一双橙黄色的皮凉鞋。他的个头比白正源高一些,但是又比桂卿矮一些,一头立立愣愣的短发由于好久没打理了显得有些凌乱和张扬,又或许是有意为之也不是没有可能。他面色黄白微黑,瘦长脸,单眼皮,满脸自我陶醉式的傲慢和凑巧走了狗屎运之后的春风得意,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不言而喻的肤浅和庸俗透顶的气质。
白郡已经打开客厅的门在屋门口翘首以待他多时了,想不贱而不得不贱的样子看起来也煞是可怜。骑手坚信他的漂亮女友是在专心致志地恭迎他的圣驾,而不仅仅是做样子给旁人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偷来的这份别人难以模仿的自信,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追到了她?说来尤其好笑,甚至有点不可理喻。
桂卿和晓樱两个外人也都站起来准备和来客打招呼说话,这既是基本的礼貌也是无奈之举,反正谁站起来谁知道。
“雪山,你来得正好,”大约是怕后来者不知道情况胡说八道,所以白郡没等男友张口发言便大声地解释道,“晓樱和咱的一个同学张桂卿都在屋里,我们刚吃完饭。”
边雪山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后,接着就鸟了呱唧地进屋了,就像一条很有主见的野狼进入了自己曾经用尿液标示过主权的地盘一样。同时,出于雄性动物的原始本能他还对进入此地的陌生男性格外敏感,在还未见到桂卿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就已经充满了强烈的敌意,尽管这份敌意已经被它的主人刻意压制和掩饰了不少,他也是应该懂礼貌的。
桂卿凭借着突如其来的超强第六感隐隐地嗅到了一丝极不友好的特别气息。他知道狼来了,而且这头战斗力很强的狼应该在这个家里释放过自己的尿液用来宣示这是他的专属领地。他想,女朋友所谓的家从来在男朋友眼里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似乎比教堂还要庄严肃穆一万倍,但那都是在没得到女朋友之前,特别是在没得到女朋友妙曼的身体之前才有的事情。而在此后,在某些自以为比较强悍的侵略者眼里也就只剩下“不过如此”的意思了。凡事不过如此,得到就不值钱了,得不到的都是好的。
桂卿此前喝了一大罐啤酒,因而现在隐隐也有些尿意,可就算是憋得再难受他也不能在白郡家上厕所,因为这是极不礼貌的,他还没和人家熟悉到那个程度,他离做狼的水平还差得远着呢。
边雪山进屋后用凌利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桂卿,甚至都不愿意多停留一秒钟,接着就把冷冷的目光对准了晓樱,他在勉强地说了句“呦,你来了”之后便又自言自语道:“夏天都过去了,怎么天还这么热,真受不了,幸亏我是骑摩托车来的,不然可就麻烦了。”
桂卿原本是留心盯着边雪山,等对方的眼睛一看过来便立即和对方打招呼并攀谈的,可惜人家压根就没给他留时间和机会,他不禁有些反感和郁闷,觉得对方未免过于摇骚了,但是此刻他又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和厌烦来,于是就变得更加反感和郁闷了。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之间相处起来就是这样,哪怕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局面。
“雪山,这位就是张桂卿,”白郡等晓樱答应完之后便对边雪山道,“在县水利局上班,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其实咱们都是一级的同学,”她见边雪山依然毫无反应,便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强调道,同时把内心高涨起来的不满又往下压了压,想挤出其中的水分,“桂卿和我,还有晓樱,都是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只是文理分科后,桂卿去了理科班,我们去了文科班……”
桂卿觉得白郡后边的话实在有点多余,既然边雪山心里和脸上都没有什么礼貌性的反应,说明人家根本就不在意他这个人,白郡又何必再替他多说话呢?搞得好像他非得拿着自己的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一样,凭白无故地矮了几分,想想真是没意思得很,他又不指对方吃不指对方喝的。
“雪山也是咱同学,”白郡虽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作为中间人,特别是作为今天这个场合的主人,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把互相介绍的程序走完的,所以她转过头来对桂卿道,“和我一个学校一个专业毕业的,现在在交警队上班——”
边雪山仍然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把脸硬硬地转向桂卿,就像有人拿枪逼着他这样做似的,要多立愣有多立愣。
“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他懒洋洋地拖着长腔问道,大洞死眼的样子虽然让人感觉非常可恶,但是也许他自己觉得这样说话显得幽默风趣,很别具一格呢,“咱们是同学吗?”
很明显,边雪山对白郡对他的介绍并不满意,他满以为她会说“这是我男朋友”,或者更干脆一点说“这是我对象”,可是她并没那样介绍,而说他是她的同学,前边还加了个很刺耳的“也”字,这让他感觉极度不舒服。他心想:“我都睡完她了,她竟然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不愿意痛痛快快地承认我和她的关系,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望望头,难道说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吗?煮熟的大米还能跑到别人锅里去吗?”
面对边雪山不加掩饰的冷淡与傲慢,桂卿当然也有些恼火了,他感到边雪山是在故意压制和藐视他,而且做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连演一下戏并适当地提高点难度系数都不愿意。他以为,不在一个班的人互相之间没印象也很正常,可是既然白郡已经着重介绍过了,这家伙还在那里阴风阳气地怀疑这事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可是,他现在还不至于因为对方的粗鄙和无礼就直接不顾及人家的面子从而表现出哪怕是一点不满的情绪来,那不是他的处事风格,他觉得他应该表现得比对方稍微有头脑一些才行。
其实作为旁观者的晓樱对眼前的情势早就看不下去了,但是她并不打算挺身而出来适当地教训或者提醒一下边雪山,她只是故作轻松地找个其他的话题绕开了边雪山的这个疑问。
“饭后吃点水果美容又养颜,”她对白郡微笑道,“何阿姨刚才洗好的苹果还没捞着吃呢。白郡,我先下手了,啊。”
说罢,她就拿起了水果刀开始削起苹果来。
白郡随后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又翻出另外一把陶瓷水果刀来,显得有些赌气。她把那把精致的小刀从精致的刀鞘里抽出后,随手便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也开始削起来。
“你上学的时候光顾着疯玩了,”她边削边幽幽地说,不满之意显而易见,“哪有功夫关注其他的同学啊,何况还不是一个班的。再说了,就算是你有心关注别的同学,你关注的也都是些女同学,要不然你怎么有那么大的动力来我们文科班啊?还不是文科班美女多的原因嘛。”
边雪山自顾自地坐在了白郡的旁边,并没有礼节性地让桂卿坐下,甚至也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要把另类的个性坚持到底,似乎也不为别的,就为先前他已经这样做了,他可不是个随意改变主意的人。
“白郡,我能把你的话理解成因为咱们关系好,所以你才这么褒贬我的吗?”他梗了梗脖子并扩了扩胸,然后又翻了一下那个略显厚重的单眼皮接着挑衅道,“就像打是亲骂是爱一样。”
桂卿见边雪山坐下了,他就不再客气也跟着坐下了,他坐在晓樱一侧,但是上身子离得比较远,远得有些夸张,然后冷冷地看着边雪山和白郡在那里暗暗地斗法。再恩爱的男女有时候也会在外人面前故意闹分裂,那是另外一种风格的秀恩爱,他能理解此时边雪山的心情。
“我那是褒贬吗?”白郡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后揶揄道,“我那是夸你啊,难道你听不出来吗?下雨知道往屋里跑,分班的时候知道去文科班,这都是智商高、情商高、脑子好用的表现啊,难道不是吗?”
“你以为我听不出个好歹来啊?”边雪山面带愠色地回道,戏越来越精彩了,因为主角开始投入更大的感情和精力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下雨天往外跑那是傻子或疯子才干的事,我既不傻,又不疯,当然要往屋里跑了。另外,去文科班又怎么了?我天生就适合学文科,我打心眼里就不喜欢学理科,这个也能怪我吗?再说了,向日葵围着太阳转,我围着你转,领导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这说明我是一片红心向太阳嘛,又有什么不好的?”
他大概被自己最后这句漂亮话给感动了,所以刚开始产生的怒气竟然主动消除了不少,甚至都有点沾沾自喜的意思了。他觉得这个向日葵的比喻充分表明了一点,那就是他不愧是文科班混出来的,关键时刻他还是能拽几带彩的句子的。
“你白郡阴不阴、阳不阳、明里暗里地显摆什么呀?”桂卿细细地琢磨着,也许边雪山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咱俩不都是上的专科嘛,谁又比谁强多少啊?要论起各方面的情况来,我哪里就比你差了?说到底你不就是地摊杂志比我读得多了点吗?哼,那玩意能当饭吃吗?你本事不大,小资情调倒不少!要不是看你那张烂脸长得比一般人俊点,我才懒得追你呢。”
边雪山也许意识到了桂卿的猜测,因为再蠢的人也有偶尔精明的时候,何况他是在有一个不知道究竟扮演什么角色的男同学活生生地坐在屋里的情况下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的。
终于,他拿出了一点男子汉本该具有的气概和风度出来,就像一头刚从深度睡眠中醒过来的狗熊一样,对桂卿尴尬地笑道:“哦,我记起来了,你曾经和白郡通过信,是吧?”
桂卿觉得这家伙总算是良心发现了,知道和屋里唯一的另外一个男性聊天了,这也算是亡羊补牢的形式之一吧。于是他便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缓缓地回道:“白郡这样的女生,我估计在你们系里也应该是系花一级的人物,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和她通信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仰慕者众,仰慕者众啊,谁叫她那么有魅力,人缘又那么好的呢。”
“那是当然的了,”边雪山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确实有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资格,因为白郡确实是个珍品,这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认识还不够,“上学的时候白郡哪个星期都能收到不少信件,全国各地的都有。你不知道,文科班的那帮子同学最喜欢互相写信玩了,这样既能加强友谊又能锻炼写作能力,说不定顺便还能谈个恋爱呢,你说他们何乐而不为啊?”
言毕,他为自己又使用了一个好词而笑了。
“可惜我没去上大学,”晓樱此时趁机说道,虽是用的是惋惜的声调,话里却没有惋惜之意,“不然我也能和你们一样没事和同学写写信什么的锻炼锻炼文笔了。不过我相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想和白郡交往的人一定不少,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问题。”
“行了,行了,恁都饶了我吧。”白郡讨饶道,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必须得及时把握住刹车的机会,“晓樱,苹果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那个,你削好了吗?削好你就自己吃吧,把那个大苹果吃完后,补补脑子再说话,OK?”
说着,她把手里刚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了桂卿。
此时,边雪山恰好已经伸出手想去接那个削完的苹果了,他满以为白郡会把那个苹果递给他的。他见伸手接到苹果的人竟然是桂卿,不由得愕然了一下,连忙把伸长的手又缩回去,并尴尬万分而又极不服气地嘲弄自己道:“我还觉着是给我的呢。”
“白郡,”他很快就想出来应对之策,“你递苹果之前也不说一声,到底是想给谁的,弄得我都误会了。”
桂卿忽如其来地脸红了一下,他也没想到白郡会把苹果递给自己,而且经边雪山这么直白地一说,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似的,很有些自责和不安起来,他并不想夹在中间受拿扭。
“桂卿你尝尝吧,”白郡如同桂卿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及时地知晓了他的真实感受,于是接着客气道,“正宗的烟台苹果,酸甜可口不腻人,刚才晓樱也说了,吃了它美容又养颜。”
“雪山,你难道不明白吗?”然后,她又拿起另外一个苹果开始削起来,这次她削得就没前边那么仔细和用心了,同时她嘴里还小声地嘀咕道,“越是先不给谁苹果,越是说明我和谁的关系近啊,难道这一点还要我来提示你吗?你们家吃东西的时候,难道不是先尽着客人吃吗?这应该是最起码的礼貌吧?”
边雪山顿时觉得白郡有些太过分了,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训导他这么大一个老爷们,因此心里烦得要命,也恨得要命,这更加强化了他一开始进家时就仓促形成的各种不良印象,这些印象让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以为,今天就是发生天大的事,责任也不在他一个人。
而白郡则以为边雪山确实有些不明智,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和客人争苹果呢?他刚才那个手根本就不应该伸出来,而且伸错了之后更不应该多此一举地来进行自我解嘲,结果他还自作聪明地问她到底是想把苹果给谁的,真是太幼稚了。总之,她是越想越烦,越烦越想。
桂卿却从白郡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即白郡还是和他在精神层面上更随意和更亲密一些,因为她的那些话很明显只能当着关系非常到底的朋友的面才能说得出口,而又不会被错误地理解成别的意思,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白郡也非常自信,以桂卿在这方面的悟性绝对不会误会她刚才的话。
那个苹果太大,大到晓樱一个人根本就吃不了的地步,所以她把削好的苹果又分切成了四份,然后她挑了其中最小巧的一份吃了几口。吃完之后她咽了一下唾沫,没事找事地刺激白郡道:“郡郡,我吃完苹果了,这下应该能说话了吧?”
“晓樱同学,我可没捂着你嘴啊。”白郡道。
“那就好,我开始说了啊。”晓樱格格地笑道,预示着她接下来的话值得屋里每个人都认真倾听,“我发现了,凡是给你写信的人总体上看呢,水平都很高,也都很有才华。试想一下,如果没有两把刷子,你说谁好意思腆着个大脸给你写信呢?那不是在你面前自我暴露缺点吗,对不对?所以说啊,你收到的每一封信,特别是那些男生写的长信,背后都不知道有多少望眼欲穿的深情和望穿秋水的厚爱在里面呢。”
“哼,望穿秋水,还忘穿秋裤呢!”边雪山冷笑一声后随即抢白道,充分显示了他才是这个屋里最有发言权和最有思想深度的男人,特别是在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依我看啊,他们也就是想想的份吧。我们家白郡在被男生追求的道路上也算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老战士了,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引以为荣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我不像有的人,看见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生说几句话打个招呼就气得不撑了,咱压根就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平时还就最看不起那样的人。”
“要是自己的女朋友从小到大都没人搭理,”他把腮帮子向左右晃了晃,又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接着道,“走在大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的话,那才会让她男朋友的脸上没光彩呢。你们想,那得丑到什么程度才会发生这样恐怖的事啊,对吧?”
他在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比划着的同时,居然还能抽空得意洋洋地朝旁人呲牙笑笑,搞得自己一副很轻松外兼很潇洒的样子,迅速感染了屋内全部没有感情的空气,那些无辜又可怜的空气,从这个人的鼻孔里呼出来又从那个人的鼻孔里吸进去的空气。
“我们家的?”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桂卿一下子想起来了,高程就特别爱用这个词这么说他女朋友蒲艳萍。一想到高程,他心里就像吃了很多蹩脚厨师搞出来的红烧黑鱼一样腥腻追心,无比难受,恶心得很,从胃到嗓子眼都有一种想吐却又吐不出来的强烈感觉。讨人喜欢的人都是相似的,惹人烦的人则是千奇百怪,什么样奇葩的都有。他突然想到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非常类似的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白郡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切开,拿了一块自己吃,然后又把盛苹果的小盘子往边雪山那边轻轻地一推,有些故意煞风景地说道:“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忘穿秋裤’这个词有多好笑。”
“你是想说我贫,是吧?”边雪山回敬道。
“你以为呢?”白郡伶牙俐齿地反问道。
“哼,我以为有用吗?”边雪山冷笑道。
“你们两人是不是故意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啊?”晓樱见他们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怕他们当场闹翻脸大家都不好看,便连忙笑嘻嘻地劝解道,虽然她也知道人家根本就打不起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两人的关系有多铁一样。放心吧,我的白雪公主,你们俩是典型的郎才女貌,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和桂卿都好羡慕啊,真的,好好羡慕啊,不信你们看看我的眼睛,像是说谎的意思吗?”
桂卿只好跟着点头微笑,表示赞成晓樱的意思,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他怕引起边雪山更多的反感。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边雪山看起来对他依然没有什么好感,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在你们跟前秀恩爱?”白郡从与边雪山的暗暗争执中解脱出来之后便对晓樱反唇相讥道,好像她不会刹车一样,“好一个这么亲切的你们啊,来俺家吃了一顿饭就开始你们你们起来了?行,好有性格啊,本公主喜欢。”
“另外,”她继续刺挠道,根本就不给晓樱反击的机会,“你应该说,不信你们看看我们的眼睛才对呀,你怎么后边又改口了呢?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前后不一致让人听着有点别扭吗?”
桂卿当然不好接这话,可是晓樱不怕,她又开始借着这个话题对白郡发动了新一轮正面攻击。她知道,此刻她和白郡打得越是火热和胶着,白郡和边雪山闹僵的可能性就越小。后来,原本四个人的谈话逐渐就演变成她和白郡两人之间的谈话了,只有她们两人是亲密无间且没有任何隔阂的了,不愧是历史形成的铁杆闺密。
桂卿在想,四人之间有几道墙呢?他当然是猜不出的。
单身狗如果与情侣们在一起玩是很容易被他们的情绪和行为感染的,进而无形当中也会激发自己也要去谈恋爱的愿望。桂卿和晓樱都是很情绪化和很感性的人,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和白郡与边雪山的近距离接触当中他们两人显然已经做不到出污泥而不染了。但是,他们两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刻意回避着可能引发类似讨论的话题,转而天南海北、没边没沿地闲扯起来,似乎并不明白扯得越远就越说明他们心虚的道理,欲盖弥彰的味道越来越浓厚了。
年轻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总是显得那么短暂,就像急着**的人去约会一样,这场既是计划当中又是计划之外的聚会很快就要到该分手的时候了。当然,时间之所以过得快也许是因为四个人各怀心思的原因。边雪山希望桂卿和晓樱赶快走,他好独享和白郡在一起的幸福时光;白郡则希望桂卿和晓樱能多逗留一会,她要借此挫一挫边雪山一贯养成的锐气和狂妄;晓樱很聪明,她既要照顾白郡的想法又不能太惹怒了边雪山,所以她得把握好火候,选准撤离的最佳时机;桂卿既想和白郡、晓樱多聊一会,又多一分钟都不愿意和边雪山在一个屋里呆着,所以他内心很矛盾,当然也不能多说话。
桂卿忽然想到他还不拥有在白郡家随意上厕所的资格,而此时他又很想上厕所。晓樱真是神人,她在最恰当的时候提出了回去的想法。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三人的衷心拥护,虽然白、边二人口头上还在礼貌性地挽留着,那不过都是平日的习惯使然。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俺家,他凭什么尽说一些虚头巴脑的挽留人家的客套话啊?”白郡在挽留客人的同时心中还颇有些不悦,她非常反感边雪山替她出头说话,她心说,“搞得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似的,真是的。再说了,就算是以后我和他结婚了,这里也是我的娘家,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出面说送客的话呀。”
桂卿和晓樱都非常知趣地坚决表示要走,以彻底打消白雪山心中不必要的顾虑,满足他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欲望。于是,桂卿、晓樱就和白郡、边雪山在大门口分别了,大概算是不欢而散。
现在虽不是英雄救美的时候,但却是英雄护美的时候,所以桂卿毫不犹豫地提出要送晓樱回家。谁知晓樱竟然不同意,她柔声地拒绝道,让他听着并不像是拒绝:“你家远,回去晚了肯定不安全,你今天就不要送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就当你已经送我了,好不好?”
桂卿见状心中不禁柔情泛起、大为感动,从来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女性如此这般地体贴和关心过他,这让他如何能承受得起啊?尽管是在人流熙攘到让人有些烦躁的城里的著名小区,但是在这个初秋的夜晚他仿佛仍能闻到醉人的果香气息在空中随意地飘**,其中还混着迷人的青草味,并和着不知名的秋虫的鸣叫,入脑入心,叫他沉醉,叫他欢快。想到老家那片美丽粗犷的田野,他现在非常渴望见到回家路上那成片成片的青纱帐,那浓绿浓绿的大豆秧子,那翠绿翠绿的花生秧子……无论他有多么浓烈的感情,也不管这种感情是委屈还是烦闷,是欣喜还是愁苦,老家那片可爱的庄稼地都能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安慰和希望,都会敞开怀抱接纳和容留他这个在爱情的世界里心无所依的人,这个在城乡的夹缝中混天撩日的人。
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逢,他想。
他和晓樱在离开白郡家没多远就分开了。
他小腹里还憋着很大一汪尿呢,他两眼在回家的路边仔细地搜寻着路边厕所的踪迹,幸好很快就在小区附近找到了一个,他舒服地方便了一番。出得尿味扑鼻、尿碱布满墙壁的公共厕所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还没问晓樱家住哪里呢,而刚才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却没把握住。
第31章又见白郡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大街上也是一片亮堂堂。
因为要参加一个培训班,所以桂卿早早地就来到某局三楼大会议室里签完到并领完有关的培训资料了。他在百无聊赖当中随意地环顾会场的时候看到,白郡竟然也出现在了拥挤着签到的人群中,这使他不禁眼前为之一亮,顿时来了特别的兴致,如年轻的蚂蟥见了刚流出来的鲜血一样。他突然觉得这个原本枯燥无聊的多半会流于形式的培训班立马多了几分精彩异常的内容和不可捉摸的神秘气氛。座位当然是随便坐的,并没有像有些会议那样板正地贴桌签,他本来可以招呼她和自己挨边坐的,或者主动跑过去和她坐一块,但是考虑到美女在绝大部分人眼里都是稀缺资源,也许来培训的人当中还有更多想和她坐一起的人呢,所以他就忍住没喊她。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他自然想当个君子,另外还想当个安静的旁观者。
等大家都稳定下来,咳嗽声大于说话声时,台上的主持人也开始讲话了,她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他就坐在她前面隔着两排座位偏右一点的位置。他估计她已经稳稳地捕捉到自己的后脑壳之后便轻轻地回了一下头,对她柔和地笑了笑,传达了一下他早就知道她来了的意思,并在得到她肯定的回应之后又转过头去认真地听讲了,表现得好像事业远比女人更重要一样,而其实在他心里女人远比事业更重要。在当众装矜持这方面,他的修为也是颇为可观的。
因为是在城区搞短期培训,所以中午是不管饭的。培训期间短暂休息的时候他已经和她约好一起吃中午饭了,所以散会后他们两人不紧不慢地就出了某局的院子,向西边远一些的一个小饭店走去。征得他的正式同意后,她在刚下楼的时候又和晓樱通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出来吃饭,结果晓樱说没在青云,于是三人小聚的事就算了。
因为下午的培训两点钟才开始,所以中午他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要消磨掉,所以这顿饭大可以细嚼慢咽、缓缓进行。这回他坚持要请她并事先讲好了这一点,他不希望结账的时候再争争抢抢的,那样倒显得有些虚情假意了。她愉快地答应了,她向来都喜欢成人之美,像个女君子一样,这次也不例外。他们走进了一家名叫“咸丰米饭屋”的小店,她说她以前也经常来这里吃,这里的口味还可以。他离小店老远就能很明显得感觉到这是那种典型的门面虽然不大但是生意却非常好的老店,她的眼光确实不俗,找饭店都比较可他的心。
点了一份玉米棒子炖排骨,一份山药豆子辣炒靠子鱼,外加两瓶啤酒两碗米饭之后,他们就开始正式进餐了。她倒了一杯啤酒在那里看着,实际上并不打算真喝,他也没硬劝她。他之所以要两瓶啤酒纯粹是觉得一瓶酒太孤单了,因为好事要成双嘛。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他们自然而然地边喝边聊,随意又轻松。她先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单位要安排她来参加培训的事,原来她是替别人来的。
“按理说我可没那个本事来参加这样的培训班,”因为她能在秋日和煦的时光里依然保持着春天般的微笑,所以就甜甜地说道,“别说写那种综合性的大材料了,就是写写信息稿这样的小活也不是我这种人能干得了的,所以我参加培训纯粹是来看热闹和凑数的。再说了,我对这个活真没什么兴趣,另外我也不想干这一块,既无聊繁琐又和狗皮膏药似的,沾身上就再扔不掉了。”
“听你那意思,好像我就能干得了,”他听后歪嘴笑道,心中些微有些寒意,“或者我就天生喜欢干这行似的,是不是?”
“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是不是?”她回敬道,小嘴也是巴巴的不肯饶人的架势,“你说我会那样想你吗?”
“当然不会了,这一点我能肯定。”他道,语气直接软了。
“这还差不多嘛,”她原谅得太快了,利索得让他有点不适应,如快刀斩乱麻一般,“我刚才就说过了,写材料这个事就像一块烂狗皮膏药一样,只要贴你身上,你就别想轻易地再把它揭下来了,除非你后来有很强的实力,能名正言顺或顺理成章地摆脱这个东西,否则的话,你要是硬揭下来这个膏药,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吧。”
“就和那个螃蟹或者龙虾夹住你一样。”她补了一句。
“这么说,我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他斜眼问道。
“不完全对,但是也差不多。”她肯定道。
“我很羡慕你。”他突然道,转了个大弯。
“你不是羡慕我长得俊吧?”她真能开玩笑。
“你严肃点好不好啊?”他冷着脸提醒道,意在强调下面的话,“我是在和你很认真地探讨人生和事业上的大事呢,你别嘻嘻哈哈的行吗?嗯,对,把脸板起来点,我觉得这样才是真的比较好看。”
“你想说,挑活干也得有资本,对不对?”她道。
“聪明!”他高兴地夸奖她道。
“你明明处在被人随意宰杀的位置上,”她直接点破道,看在他这么实诚的份上,“结果还幻想着不被人宰杀,那真是太难太难了。当然了,你完全可以把这些所谓的磨难和挫折当成人生成长路上的垫脚石来看待,化被动为主动,绝地反击并且出奇制胜,但是这里面的艰辛和痛苦却只能是你一个人默默地来承受,而且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也很难预料,除非有天降贵人来相助,否则的话下场一般都好不到哪里去。好多在这个行当里混的人,特别是那些靠写材料吃饭的人,就像是一头天真而善良的骆驼走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沙漠里,总是异想天开地期望着能碰上大片大片的绿洲,而实际上绝大多数骆驼最后都累死在沙漠里了,它们终其一生都没能碰上想象中的所谓绿洲……”
“唉,怎么说呢?”她叹道,“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吧。”
“你这哪是一句话啊,”他嘿嘿笑道,趁机多看了她两眼,就两眼,不多不少,恰好让他甜到心里,美到骨髓里,“这分明就是两句话嘛。说那话我真要是一个傻傻的情痴就好了,至少人家情痴是心甘情愿的,是具有奉献精神的。至于姜太公钓鱼的事,对于鱼来说至少还有上钩还是不上钩的选择权,可实际情况是人家拿个地笼来围捕你,根本就容不得你有什么选择啊。比如具体到我个人,在单位里我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这都不是我所能左右和掌控的。我不光只有服从的份而且还必须得服从得很好,态度要诚,动作要快,效率要高,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关心我干活的过程有多难,这中间有多苦,上边只要结果,同事只要清闲,他们才不管什么东西南北呢……”
“我非常同情你的处境!”她忽然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那眼神纯净得就像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清澈透明。
他的心头一酸,感觉眼窝一热,有几滴眼泪差点要从娘胎里“嘎嘣”一声跳将出来。他赶紧使劲眨了几下眼,使得那几滴多情多难的眼泪胎死腹中。那几滴眼泪也太没骨气了,或者太自以为是了,居然不征得主人的同意就要抛头露面。
“我非常欣赏你的同情!”他喝了一口酒,盯着她的额头道。
随后,两人都开心地笑了。
“遇到人和事怎么都看不破的人,是傻瓜;”他随后说了点和刚才的话题稍微有关的话,大有狗尾续貂之势,“看破后直接说破的人,是俗人;看破而不说破的人,是聪明人;明白看破不说破这个道理,在关键时刻仍然敢于说的人,是英雄;知道什么该看破,什么不该看破,从而有意识地选择睁眼或闭眼,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破,什么时候不该说破,从而有意识地选择张口和闭嘴的人,是智者和贤者……”
“像你这样刚毕业就上班的大学生在单位里其实是非常抢手的,你知道吗?”她微微地抿了一小口啤酒,在思绪上和刚才的交谈做了一下切割之后又问道,鲜红的嘴唇上还留着淡黄色酒液的痕迹。
“是不是有点像刚育肥的肉猪,就等待着被挑选后上线宰杀了?”他自以为是地问道,自己也觉得这样说有点不像话,因为缺乏足够的正能量和积极性,不怎么适合推而广之。
“其中有些像猪,”她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话道,充分体现了“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的道理,“但是更多的还是像马,这里边既可以是骏马,也可以是牛马,当然也可以是驸马,总而言之差不多算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吧。”
“特别是那些漂亮的单身女孩。”他调侃道。
“但是对于有女孩的家庭来讲,”还是她说话更有逻辑性,问题考虑得也比较周全,总是让他不能不服气,“那些男生也是很好的战略资源呀,是不是?当然了,现在还你没有真正意识到你自身存在的潜在价值,因为你已经习惯于用你以前的眼光来估量你现在的情况。同学,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你已经大学毕业了,你已经参加工作了,你已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人了。”
“哎呀,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他很佩服地说道,没有任何虚假的意思,全是发自肺腑的极为真实的声音,“真的,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不是吹捧你,我是很认真地在夸奖你,尽管可能夸得你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我想信,人的成长有时候就是瞬间的事,对不对?”她深沉地说道,眼里的话比嘴里的话还要多几倍,只是需要他认真地去解读,“就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某种以前怎么也理解不了的道理的那种情况。”
“你说得很对,”他立即高声地赞同道,竟然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看来真是拿她没当外人,“比如说现在,我就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好几岁,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你的大哥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敬意了,也可以心无杂念、平等自然地和你交流了。”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以前你在我面前心虚气短吗?”她有意这样连珠炮似的问他,更是有意连讥带讽地看着他,“难道以前你觉得有什么不平等的地方吗?难道以前你就有什么私心杂念吗?”
“同学,你别这样咄咄逼人,气焰过于嚣张好不好?”他真的着急了,于是讨饶搬地抗议道,同时更是为自己的头脑争取思考的时间,“你给我点喘息的时间行不行?”
她便只是笑,也不做别的动作。
“等等啊,”他可怜巴巴地继续说道,“让我先在脑子里捋一下啊,别着急,嗯。这么说吧,或者说我再强调一遍吧,以前我对你是仰视,就像在地面上看埃菲尔铁塔一样,而不是平视,当然更不是俯视,你明白吗?这样说够直白的吧?其余的不用我再过多地解释了吧?”
“我是埃菲尔铁塔吗,你还需要仰视?”她笑得很厉害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当然他也很欢喜她这样反问。
“在我心里你可比埃菲尔铁塔高多了,”他嘻嘻嘡嘡地奉承道,也不怕干哕着旁人,“你是世界的烟囱珠穆朗玛峰,一峰凸起、高耸入云,海拔八千多米,山顶终年积雪覆盖,晶莹耀眼、光芒万丈,能让人望而却步、知难而退,尽管山下溪流淙淙、林草丰美、风光旖旎……”
“停,STOP!”她摆着典型的欧美式的手势制止道,心中却是乐得要命,“桂卿,咱能别这么低俗、恶俗、庸俗好不好啊?你不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话,不喜欢听什么话吗?你用‘仰视’这个词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不尊重和不理解,我觉得你应该收回这个不恰当的词。”
说完,她把那红润诱人的嘴唇撒娇似的撅起来,不依不饶地等待着他答应她的合理要求,她认为她的这个要求是不能被拒绝的,实际上也是不能被拒绝的,他怎么能忍心拒绝她呢?
“好吧,我如你所愿地收回‘仰视’这个词,”他直接就扯起白旗拱手投降了,因为他对她的任何言行都没有任何的免疫力,“不过我打算换成另外一个词,比如用‘仰慕’怎么样?你不会那么残酷无情地把这个词也给否定了吧?当然,要是你还不能接受的话,那我只能再更换成‘爱慕’了。反正最后的选择权、决定权和评价权都在你手里,你就凭你自己最真实的感觉和喜好挑一个享用吧。”
“还是用‘欣赏’吧,”她颇为平静地说道,像是很公允很折中的样子,“这个词你刚才用过了,我欣然接受。”
“好,作为你的追随者之一,我欣然同意。”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