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遮眼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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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绿色冒了出来,在这个没有阳光的清晨。顾远蹲在阳台边,低头看着那个他和曹之一起种下了皂角树种子的花盆,让他感动奇怪的是,为什么绿色没有出现在他们所埋下种子的位置,而是长在了花盆的边缘处呢?

他跑向厨房,拖着父亲的手,说道:“爸,发芽。”

顾小北正站在厨房里,手里捧着一个大型的银灰色不锈钢汤盆,汤盆里装着前一天晚上吃剩的底料,底料里包含了少量的猪肉以及大量的辣椒酱配料和辣椒油。他随手将烫熟了的面条连同青瓜丝,胡萝卜丝以及炒过的鸡蛋一起倒入汤盆里,拿着一双加长的火锅筷子拌了起来。他将拌好的面条和三副碗筷放在饭桌上,便随着顾远走向了阳台,看了一眼从花盆里冒出的绿色,说道:“还没有发芽呢,这个是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草,不是皂角树的芽。”

“不是吗?”

“嗯,可能还得再过一个星期才会发芽的,再等等看吧。先去吃早餐了。”

这时,已经换上了制服的龙滨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说道:“我可能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一会儿要去一趟文中县那边。你不是答应了要带他去海洋公园吗?你们开车去吧,我跟局里的车出去就好了。”

迪达斯原始森林里的绿色在过去距离曹歌失踪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已经悄然地发生了变化,绿色不再是唯一的了。黄色开始冒了出来,沿着绿色蔓延出去,又或者掺杂在绿色之中。红色也是偶尔可见的,躲在翠绿,嫩绿,浅绿和黄绿色里,却仍旧无法完全躲避自己的身影。附近村民们放养的山羊和牛群也都被赶到了山坡的平地上吃着草,那些山羊们似乎并不总是能够像牛群一样安静地待在原地,慢悠悠地吃草,远处一旦有了些什么动静,它们立即就抬起了头,或奔跑,或打闹,或好奇地靠向龙滨乘坐着的汽车。

龙滨从汽车里走了下来,和另外两名同事一起再次来到了这个发现林一的地方。她自从前一天在公安局里见过了林一之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即他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始终锁定在曹歌失踪的方向上,所追寻的也都是关于曹歌失踪以及失踪之后被带去了什么地方的线索或者可能性。但是如果将曹歌失踪的这层可能性否决掉,而将其定义为已经遭遇了杀害的话呢?那么很显然,不管他们如何向曾经出现在附近的人打听关于曹歌的消息,是不会获得结果的。可是也还有一个困扰着她的问题,搜查队伍也一直没有在森林里找到曹歌的尸体,到底会去哪了呢?

龙滨再次望向远处在树丛中隐约露出的帐篷顶端,她想,我们自始至终问的都是关于曹歌的信息,如果林一带着曹歌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死了的话,他们会不会有人看见些什么?或者说,看见过林一?为什么没有问过他们有没有见过林一呢?

她走了过去。森林的平地上躺着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小帐篷,帐篷的不远处即是两座简陋的木板房,木板刷上了青蓝色的油漆,屋檐处挂着一整排的小彩旗,门前则摆着几张可折叠的椅子以及一张使用木材简单制成的桌子。地上沾着露水的草地架起了好几个使用砖块叠成的炉灶,里面满是烧尽了的灰和几根木材的末端,上方放置着一个黑色的平底锅,锅底粘着厚厚的一层油脂和几块吃剩的豆腐。龙滨来到这块露营营地之时,好几个人已经换好了登山徒步的装备,一人背着一个背包,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准备开始他们的攀登徒步之行。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曾经在曹歌失踪当天来过迪达斯原始森林。她只好将目光转向了负责经营这块露营营地的女主人,她看了林一的照片后,也是摇了摇头。这时,女主人身边那个十一岁大的女儿突然靠了过来,说道:“咦,我好像看见过这个人呢,妈妈。”

“你这个小姑娘,可不要乱说话,小心警察姐姐把你抓回去。”

“我真的好像见过他。我记得那天晚上还下雨了呢,本来袁叔叔答应了给我望远镜的,就是因为下雨了,我才什么都没能看到,就只看到了这个叔叔。他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坐着一辆汽车来的。”

“小姑娘,你还看到了什么吗?”龙滨继续追问了下去。

“他可奇怪了,我看见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他迷路了呢。谁知道他突然自己一个人就用头去撞树木,然后袁叔叔就把望远镜给拿走了。我还和他说了,他就是不相信我,他以为我是想骗他要那个望远镜来玩。”

龙滨沉默着,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终究还是赶在一个星期后就要结束的借调工作前找到了一个有效的线索。她掏出手机本想给武子贤拨打电话,却意外地收到了一条信息,信息里是一段将近三分钟的视频,粗糙不清的黑夜里亮着两盏红色的车尾灯,远远地。红色就这么持续着在黑色中停留了三十秒的时间之后才再次动了起来。那红色忽然加速了,向前冲去,撞向一个站在马路边的瘦弱女子,女子再撞向身旁的樟树树木。又或者,汽车撞向女子以及女子撞向樟树树干是同时发生的,龙滨在当下并不能完全确认。她望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就在女子正要从树干边滑落的那一刻,然后停止了。

尽管视频里出现的汽车已经遮住了车牌号,但她还是猜到了这个结果。因为给她发来这条信息的人正是被关押了一个月后获得释放的黎健,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不时地偷偷跟随林一的行踪,等待他露出破绽,以便证明自己的清白以及给曲曼青和自己的孩子复仇。他确实做到了,就在三天前刘佳颖发生车祸的那个夜晚,黎健便跟在林一的身后,从他下午离开家的时候开始。

龙滨刚想给武子贤拨打一个电话,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机又已经没有了信号。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曹之,转身就从露营营地跑了出去,跑向停放着车辆的那块平地。其中两只相对大胆的山羊跳到了汽车的引擎盖上,“咩咩咩”地叫着,相互开始如玩耍一般地使用头角抵着彼此,较着劲。

龙滨匆忙将两只山羊赶了下来,发动汽车,离开了迪达斯原始森林。

* * * * * *

这天早上,阳光才冒出了一点头,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一层一层的云堆在一起,有时是白的,有时又是灰的,唯独蓝色被缺乏了。曹之一个人骑着他的小自行车穿梭在辰东艺术区里的道路上,手里抓着一个巴斯光年的玩偶,来回反复地踩着脚踏板在曹连彬私人住宅楼与林一工作室之间的空间里奔驰。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响,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那栋位于曹连彬私人住宅楼隔壁的建筑物,“嘟”的一声持续的电钻声又响了起来。

曹之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他骑着车回到林一的工作室,才得知父亲林一已经离开了,正在驾车前往附近地铁站搭载几个朋友和模特经纪人返回辰东艺术区。曹之坐在三楼办公室事物沙发上,随手打开了自己的书包,将巴斯光年放了进去。同时,也是在书包内隔层的最底端,他摸到了那根几个月前外公曹连彬曾交给他的备用钥匙,他当时回到家后便忘了交还给外婆葛慧丽。

曹之拿着那根备用钥匙,一个人走到外公曹连彬的私人住宅楼前,偷偷地打开了门。没有阳光的房子里凉飕飕的一片,他关上了门,又按下电梯间的按键,直奔向住宅楼的三楼位置,三楼书房的角落位置处摆着一口巨大的水缸,水缸里什么也没有。曹之便将头伸进那口水缸里,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然后拖着那张沉重的太师木椅,意欲将摆在柜子上方的唐朝贴金石伎乐俑取下来。却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摆在中间隔层的清朝釉里红龙纹胆瓶,釉里红龙纹胆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碎片,外层的穿枝螭龙纹四散在书房里的各个角落。

他缩着肩膀,站在曹连彬常坐的太师椅上,看着这满地的碎片。曹之犹豫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把太师椅推回了原位,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书房。他似乎仍畏惧着外公曹连彬会在天上的某个地方打量着他,趁他不注意之际又将给予他一阵严苛的批评教育。即使他已经下楼来到了一楼的客厅位置,依旧不时回过头,或者抬起头望向四周沉寂的昏暗。

就在曹之从厨房门前的置物柜走过时,他一抬起头就注意到了刚好比他高一寸的隔层木板下方有一颗圆形的红色。他靠过去,低下头,又仔细地看了看,那颗圆形的红色恰好镶嵌在木板下方。他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按了下去。置物柜忽然地动了起来,吓得他一连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置物柜自动向一侧移了开,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以前他从不曾见过的缺口,缺口处连接着向下的水泥阶梯,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曹之诧异地望着那道缺口,那黑暗像是在释放着一种巨大的吸引力,拉着他走了过去。他踩着阶梯,一只手触着旁边冰冷的墙壁,墙壁保留了原有的水泥材质没有在外层刷上白漆,粗糙的摩擦感刮着曹之细嫩幼小的手指。他往下每走一步就停一会儿,走到第一个转折处的平台上时,一盏昏暗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浅白色的灯光笼罩着曹之单薄的身躯,像是一道仅有的保护罩保护着他以免被黑暗吞噬,他走向前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下方。下方,楼梯阶梯蔓延的尽头处在最下方的一道门口处停止了,门口是敞开着的。

他往下走了将近一半的距离,又停住了,他喊了一声:“下面有人吗?”

那稚嫩的声音被两道高耸的水泥墙壁紧紧地压迫着,回响了起来。他还没走到最底层的门口处,一个熟悉的声音给予了他回应,那是一个沙哑了的女人的声音,说道:“曹之,曹之,是你吗?”

“妈妈。”曹之认出了那是母亲曹歌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已经和母亲往日里所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他也还是辨认出来了。他快步向前奔往最底端的门口,底端是一个同样逼仄的,黑暗的空间,只有角落处墙壁上亮着一盏低明度的环保电灯泡。电灯泡旁边的墙壁是一个直接在墙壁上改造出的柜子,柜子凹陷在墙壁的内部,上面摆着一些动物的头骨,空瓶子,人形拖灯俑以及一个装在深棕色大型玻璃瓶里的婴儿尸体。除此之外,整个阴冷的地下室里就剩下一张铺着被子的石床和一个崭新的黑色大铁笼,而在那铁笼里关着的便是曹之已经辨认不出其模样的母亲。

曹歌坐在笼子里的地板上,她的一只脚似乎已经断了,只能依靠着仅有的手臂和剩下的一只脚支撑着跪在地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是脏兮兮的。她的脸上粘着已经干涸了的黑色血迹,身上仍旧穿着曹之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所穿着的衣服,如今那套衣服也变得又脏又破了,像是爬满了虱子,从她的头发上不断地爬了下来。

曹之看见母亲的这副模样,他不禁也感到害怕了。他站在门边,不敢往前走去。

曹歌已经哭不出来了,这半个多月被关在这个见不到光的地下室里,她一度以为这就是她生命的结局了。可是如今她看见了曹之,好像又看见了希望和动力,她试图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和颤抖的声音,说道:“曹之。快,快救救妈妈,是爸爸把妈妈关在这里,你快出去找人来救妈妈,不要找你爸爸。去,去找警察,去找保安,快去,小心一点,千万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了。妈妈等你,快去。”

曹之转身就跑了出去,像他平日里在辰东艺术区里疯跑时一样,他踩在熟悉的水泥路上,不停地跑。可是他要跑去哪呢?对了,他得去找保安,保安就在三号门的门卫室里。当他穿过那道黑色的地下隧道跑向门卫室室时,他停了下来,停在一盆大红色三角梅的盆栽旁边,他距离那个站在大门门口边的穿着制服的保安只剩这么十步,或者二十步的距离了。他还是停了下来,望着敞开着的艺术园区大门,大门处的伸缩门缩起了,门外的汽车正等待着依次进入艺术区,其中的一辆汽车是属于他的父亲林一的。

曹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抓住旁边那盆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三角梅盆栽,摘下了其中的一朵,抓在掌心里。门卫室就在不远处,为什么他不跑过去了呢?是他不愿意跑过去,还是他无法跑过去?究竟是什么在这一瞬间拉住了他的脚?是父亲望向自己的目光吗?他看见自己了吗?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是的,他注意到了,他正在摇下驾驶座旁的车窗,他准备要做些什么呢?要下车了吗?

他不知道。在前方第一辆汽车驶入大门的那一刻,曹之跑了过去,不过不是跑向门卫室,而是从大门边缘处跑了出去。他从父亲驾驶着的那辆汽车的副驾驶座一侧跑了过去,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说话。为什么他忽然之间对他的父亲感到如此恐惧呢?就好像那张熟悉的面孔已经不再是他的父亲了。尽管他听到了他在身后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但他已经不打算再回头了,他不能回头,他一定不能回头,一种内在的本能驱动力催促着他逃离他的父亲。他必须逃离,永远地,彻底地,绝对地。

曹之一路不停地往前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向什么何处。他只是跑,只能跑。隐隐地,他看见不远处的田地里燃起了火,一小团的火在燃烧着。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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